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QiSuWang.com)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,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,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《反派师尊在线崩塌人设》作者:须鲸   文案   安奂仙尊乃是修仙界的第一剑修,人剑双绝,皆冷傲如寒梅,是让无数修仙者心心念念却又高不可攀的存在。   直至问道大会上,安奂仙尊一袭白衣出场,脚边挂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孩子,讨好的昂头叫爹。   众人望着仙尊兴奋难耐:这年头,就喜欢这种不要命的!快让我们看看他的十八般花式死法!   果不其然,仙尊颇为粗暴的弯下腰把人拎了起来,气极败坏:又炸厨房,不如你把家里的祖坟也炸了?   众人:厨房?谁家的?谁和谁是一家?仙尊有家室了?   僵持之时,一位芝兰玉树的公子飘然落下,小孩如见救星,哇哇大叫:“娘!”   公子抱过小孩儿,眉眼带着耐人寻味的淡笑,不紧不慢的朝安奂施礼:“师尊。”   乍然吃到大瓜的众人心碎一地:塌房了,修仙界不值得!   ————   众所周知,书中的师尊是高危职业,姜子明张嘴一吐槽,穿成了书中的反派师尊。   书中的师尊角色最后的下场是被主角徒弟抽筋剥皮,魂飞魄散不得入轮回。   姜子明为了完成任务小心翼翼的教导徒弟,希望徒弟早日登峰造极给他留个全尸。   他在人设崩塌的边缘反复横跳,任务即将完成时,他猛然发现乖巧的徒弟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,直到有一天被徒儿推倒,他后知后觉,这本书好像是在耽美分类。   而且,为什么徒弟一点都没按书里剧情走?   姜子明含泪与ooc的徒儿日久生情。   完成所有任务后,姜子明终于回到现实了,某一天房门被敲响,来人开口就是一句,“介意多体验一个高危职业吗?亲爱的读者?”   咦!这厮,怎么和他徒儿那么像?   亲身体验书里内容的读者受x穿书成主角的作者攻   1.1v1,双洁   2.攻是原书作者,意外掉落。   内容标签:年下天之骄子仙侠修真穿书   搜索关键字:主角:姜子明,孙韫┃配角:汪爻,楚骄┃其它:完结《攻略反派男主》下本《全三界都在磕我和妖王CP》   一句话简介:反派师尊软糯可欺。   立意:改邪归正,重新做人。 第1章   惊蛰至,万物生。   梵天派三年一度的拜师大会选在惊蛰,蓝天白云,无雨无雷。   练武场整整齐齐站了几排人,衣服都是统一的白蓝配色,与今天的天气相得益彰。   往上看去,有几人跪在台阶的平台处,比试已然结束,是进行拜师仪式了。   只是过了许久,那五名少年依旧跪的笔直,而座上的长老们无一动身。   下面的弟子已经按耐不住了,窃窃私语的议论起来。   “还要站多久?”   “谁知道呢?要怪就怪孙韫吧,非要拜安奂仙尊,明知道仙尊已经不收徒,真是害人害己。”   “罪魁祸首”孙韫就是跪着的几名少年中,中间跪姿笔直的那位,一众白蓝衣服中,唯有他衣服不一样,蓝白的衣服添了多道红色,最长的一道在脊背上,从肩胛处延到小臂处,那红不鲜,偏褐色,还有继续暗沉的趋势。   “咳!”台上也有人有些按耐不住了,出声的是座首的梵天派掌门汪正信,他抬手往下压了压,“诸位稍安勿躁!”   是他许诺此次折桂者可拜心仪的长老为师,他做主成全,没成想孙韫这小子直接让他进退两难。   梵天派上下皆知,安奂仙尊曾言只收一名弟子,所以自他有了弟子后,再没出现过拜师大会上。   有长老看热闹不嫌事大,笑吟吟的询问,“掌门,安奂仙尊可来了?”   “应该来了。”   “往年午时就能结束的大会,今年怕是要和弟子们一道欣赏夕阳了。”   汪正信讪讪的陪笑,不着痕迹的挖了“罪魁祸首”几眼。   “掌门!”   第三次派去请人的弟子终于回来了,汪正信立即起身,又觉得不太稳重,于是沉下气说:“急什么,慢慢说。”   那不懂事的弟子真就咽了咽口水,喘了几口气缓缓,看的汪正信火大,却还要耐着性子问,“仙尊呢?”   “仙尊已经到半路了?”   “半路?”   那弟子点了点头,一脸疑惑的陈述,“都快到了,仙尊忽然说有事要回去。”   闻言,汪正信紧张起来,怕人到了半路忽然反悔,连忙问,“有什么事?”   弟子看了一眼诸位长老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注意他们这里,于是凑近掌门一些,放低声音说,“仙尊说回去照一下镜子。”   “噗!”正喝茶的一位长老喷了出来,连连咳嗽了几声。   其他长老都不可置信的望向那个弟子,仿佛刚才听错了一般。   汪正信也愣了一瞬,感觉到背后的灼灼目光,将弟子扯往前一点,背对着那些竖着耳朵的八卦先长老,再次确定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   弟子真以为刚才自己没说清楚,回想了一下,才清清楚楚的复述,“安奂仙尊说他回去照一下镜子,一会就来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听到的全都炸开了锅,听不到的一脸茫然的望着听到的,好奇他们发生了什么。   “咳咳!”汪正信笑也不是,不笑也不是,抬手让弟子退下,然后坐回位置去,听着身后的长老们八卦起来,与他要好的长老还直接发了传音符问他。   他喝了口茶冷静冷静,低头就看见孙韫,时间久了,其他人的跪姿都不正了,唯独他依旧笔直,任由汗水滴落,眼神依旧坚定。   不愧是这届最出色的修习弟子。   有人小声说,“掌门,安奂仙尊怕是半道反悔了吧。”   安奂仙尊是梵天派年纪最大的长老,法术高强,所以是唯一被尊称“仙尊”的长老,但为人古板端方,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闭关修行,据说镜子上的灰都有三尺厚了,忽然说要照镜子,恐怕扫灰都要半晌。   汪正信与安奂仙尊是至交好友,最清楚他的性子,知道他不做的事情是断不可能答应的,但是这半路回去照镜子的事情,也不像是他干得出来的,所以其中定有误会。   “仙尊既然答应要来,那肯定是要来的。”   话音刚落,就见远处有一人走来。   那人身材修长,一身水青色的宽袍,青丝垂至腰间,气质卓然,五官精致,眉眼柔和,行止间衣带翩飞,好似画中走出的神仙。   正是众人等候多时的安奂仙尊,台下从未见过他的弟子感慨万千,早已听闻仙尊清修出尘,如今见了只恨自己不是孙韫。   汪正信可算是把心都等碎了,上前几步去迎他,打散他的作揖,将他拉到中间些,故意的询问,“吟蓝,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?”   姜子明:“无事。”   “那你半路回去做什么?难不成是照镜子啊?”汪正信故作玩笑,还朝长老们笑了笑。   姜子明微微一愣,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他只知道原主与汪正信是至交好友,不曾想竟好到这种知心地步。   汪正信:“……”   众人瞠目结舌的望着他,尤其是跪着等他的弟子,倒不是怨恨等了这么久,只是没想到传闻中不染世俗的安奂仙尊,竟是这样的。   眼下就近些的人听到了,再过一会恐怕下面的弟子也要知道了,汪正信连忙阻止消息扩散,“行了行了,人到了就快开始,难不成真要一起看落日吗?”   “各家弟子各家领。”   早已等的不耐烦的长老们齐齐起身,站到自己的弟子面前,将代表自己是座下弟子的腰牌给他们,也就算成了。   剩下的敬茶磕头等拜师礼,等领回自己的地盘再细行。   跪的腿麻的弟子们颤颤巍巍的站到了自己师父旁边,唯独还有一位跪着。   少年满面是汗,才大战过夺魁,衣服破败不堪,血痕刺目,蓝色的领口深了一个色,风将湿了的碎发吹干,身边的人都已经被领走了,唯独剩他一人,依旧跪的笔直。   他一双眼睛却没动过,直勾勾往地上看。   姜子明看着眼前的主角,心中五味杂陈。   他前不久穿进了这本《孤煞星》里,成为了里面的反派师尊,不幸正是男主的师尊,而眼前这位少年就是日后将他师尊抽筋剥皮,毁灭神魂的主角。   看两人都不动,汪正信小声提醒,“吟蓝?”   姜子明端着原主清冷的性子,惜字如金,“孙韫?”   “对!这孩子根骨奇佳,又在此次比试中夺得头彩,你座下就一名弟子未免落寞,这孩子与你有缘,我特意留给你的。”   汪正信派人去时怕他不来,已经让人把缘由实话说了,想着好歹是有情谊在的。   但现在是当着众人的面,他自然要两方的面子都给足。   长老们已经将自己的人领到了,也都闲的无事,就佯装喝茶喝水,实则是等着看戏。   姜子明自然知道那群老狐狸在干嘛,原主可是出了名的说一不让二,古板的冰木头,他轻轻应了一声,上前到孙韫前。   “根骨的确不错。”   他夸了一句,汪正信正以为事能成时,又听到他冷冰冰的一句,“可惜戾气太重,恐入邪道,为祸人间!”   众人皆惊,窃窃私语。   安奂仙尊是梵天派资历最老,修为最高的长老,他的话分量与泰山无异。   这是书中原话,姜子明也是咬牙说的,一边求着男主别记仇,一边叫着救命。   他此次穿书的原因是书中主线不稳,需要磨炼男主意志,让他登入无人之境之时能承天怒,说白了就虐男主,让他惨,让他强。   但他又不想像原主一样死,所以这下有点为难他了。   所以当即决定,从根源上断绝孽缘,不收徒就行!断了这层师徒关系,就没有后面男主对师尊的又爱又恨以至于情感扭曲,他只需要暗中搞男主,让他自立自强,早日登上顶峰,他就功成身退,既不用死还能仙侠世界一游,两全其美,实在美哉!   他心里想的美滋滋,于是开口找补,“但若入我正道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就看孙韫抬起头来。   十五六岁的少年仰头看着他,清丽俊朗的面容被汗水洗过越发白透,一双黑中透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,阴冷和怒意半掺,眉眼间带着戾气,如狼犬盯梢猎物一般。   姜子明一下就想起了上课睡到半昏半醒时,忽然一道直击心灵的目光投来,他睡意全无,心里直发抖,一看去正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老师,那眼神与眼前的一模一样。   他被盯的腿软,心里直打颤。   姜子明在心里不停的念,我是安奂仙尊,天下无敌,孙韫现在还是个小孩,不怕不怕!   汪正信听他说到一半没声了,就移到他旁边去小声和他说,“吟蓝,你把话说完啊!不然这孩子就毁了!”   姜子明看着孙韫,见他眼睛一弯,脸颊旁边的酒窝深深,笑的人畜无害,与刚才要吃人的神态全然不同,要不是那眼底还残留的寒气,险些让他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。   “仙尊可是不想收我?”   他在太阳底下跪久了,一开口嗓音带着沙哑,还有些沉,听不出情绪来。   姜子明:他好像预判了!   他端着回答:“是又如何?”   “弟子折桂时想拜入仙尊座下好好修行,但仙尊说弟子戾气太重,说明弟子心性不稳,自知与仙尊无缘,便不为难仙尊。”   孙韫说完,众人愣住了,姜子明也愣住了。   他好像预判了我的预判,姜子明手在袍中握了又握,这剧情完全不按他想的发展,书中的孙韫这会子就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笨小子,哪有这么伶牙俐齿!   汪正信一看有台阶下,立马就顺着走,故作可惜的说,“也罢,看来你与安奂仙尊无缘!”眉头皱着,心里直乐,还要继续将事情安排好,“那你可有其他心悦的长老?”   姜子明直勾勾的瞪着他,心里道:我倒要看看你要拜谁为师!   孙韫嘴角上扬,双手叠在胸前,目光看向座上去,掷地有声的道:“弟子想拜天瑜长老为师!”   长老坐席处,不知何时来的楚骄,本想偷摸着进场讨杯茶喝,没想到屁股还没挨凳子,就被抓个正着,目光齐聚,一时有些尴尬。   当事人还未出声,姜子明就道:“不行!”语气颇为激动。   于是众人目光又回到了他身上。   安奂仙尊出了名的冷静沉稳,说话都没有感情,这般激动的语气从未听过。   姜子明头皮发麻,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自己,怎么就激动了,连忙恢复成没有感情的机器,木讷的陈述,“楚骄自己都管不好,此子交于他恐怕误入歧途,还是由我收管吧。”   楚骄耸了耸肩表示没有意见,顺势就坐到了椅子上看戏。   汪正信已经被反复折磨的快崩溃了,一听他开口,连忙就拍板:“那便如此决定!”   说罢,直接扯了姜子明腰间的玉牌塞给孙韫,然后将他拉起来推给姜子明。   事已如此,再折腾也无济于事,姜子明含泪收下了孙韫,仿佛间看到了自己被抽筋剥皮的场景,暗暗落泪,以至于接下来的场面都没兴趣看了,带着他的冤孽徒儿就回去了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 终于开新书了,开心。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捧捧场哈。   然后厚颜无耻求个预收关注   《黑带大佬穿成病美人世子》   徐原青是黑带武术大佬,一朝穿越成同名的废材世子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风一吹就咳,声一大就喘。   被风吹倒的徐原青:扶我起来,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!   徐世子拒不承认这个称号,经常拖着走两步就咳的病躯和人争吵,下骂路边野狗,上骂奸佞权臣,顺手还要捶纨绔子弟,碍于他身份尊贵又是病秧子,大家都敢怒不敢言。   于是徐世子在京城树敌无数,仇家万千,不少杀手组织都对他虎视眈眈,等着有人下单然后大赚一笔。   直到一日,徐世子养病的小院被人找上,面对咄咄逼人侠客,徐原青手指抵着剑,急中生智,张嘴胡说八道,“江州第一剑客向长远是我相好!你杀了我,他一定不会放过你!”   闻言,剑客将剑别开,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来,嘴角上扬,“夫君?”   徐原青:“……”   ——————   向长远自幼武艺超群,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说还一副好身体,亦然成了京中不少公子哥的嫉妒对象,尤其是素有“病美人”之称的徐世子。   他在外游学多年,回京之时尚未听说徐原青的“病美人”之称,就先听闻徐世子打遍京城无敌手,心中向往,于是上门拜访,才踏出房门,就听见下人喊“世子吐血了!”   他看见徐世子在一众奴仆的搀扶下走出,嘴边还是鲜红的血迹,双手提着一把剑朝他吼,“向长远!老子黑带,一拳能打死一头牛!你给我等着!”然后把自己吼晕了过去。   向长远:“!?”   扳手腕把人扳吐血了!怎么办,在线等,很着急。   小剧场:   向长远掐指一算日子不多了,准备灌醉世子强推,结果自己喝的稀里糊涂,被徐原青压着动弹不得,然后听到徐世子一便扯他衣服,一边咳着说,“谁说我只有嘴硬!让你看看其他地方也硬!”   向长远:“……”   还有一本   《全三界都在磕我和妖王cp》   三界有一本《病娇妖王的落跑俏仙师》的话本横空出世,据知情人分析,书中仙师是仙界金枝玉叶的司战仙尊,妖王则是妖界病重难医的妖王。一神一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,因为这本三界皆知的话本弄得煞有其事。   某日,妖王捧着这话本看的津津有味,正研究其中姿势,突然从天而降一位金枝玉叶的贵人,正是本中另一位主角。   因醉酒误入万鬼窟的仙师被妖王横抱回天庭,于是虚构的话本有了实,更加肆无忌惮,两人只差生个娃了。   仙师捧着话本看妖王,“你说咱俩真生一个,得是什么品种?”   妖王:“神妖?”   此番对话被奉茶的仙鹅听到,三界顿时炸开了锅,不少仙子和小妖相拥而泣,化干戈为玉帛,“我们磕的 CP 是真的!”   版本2:   仙界光棍钉子户因为捉拿要犯,不小心劈了一个洞府,冒犯了一位仙女。   为挽救仙女清白,神尊答应娶人。   迎亲那日,仙女一席红衣从中走出,竟是个国色无双的容貌,众仙惊叹神尊好眼光时,洞府主人开口,“呵,娶他二大爷吧!”   众仙愣住,说好的仙女怎么变成男的了?   而后仙界传言,仙女不止是男的,还是妖界退休的妖王。   ~~~~~~   排雷:1.1v,纯洁恋爱,双向奔赴,真糖真甜。   2.万年单身狗·一根筋·老铁树受X桃花朵朵开·爱撩人·情话输出机攻。   3.占个坑先~ 第2章   姜子明前面带路,孙韫在后面跟着,他几次偷偷回头都被他正好撞上,又一次对视后,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好歹是朵高岭之花,这种偷偷摸摸看人的事被抓有点尴尬,于是他干脆一拂袖转身大大方方的看。   此时的孙韫还只有十五岁,五官还未长开,但已经算得上丰神俊朗了,只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实在是不像热血少年该有的。   孙韫:“仙尊是看我身上戾气到底多重吗?”   冷冰冰的语气也很瘆人,姜子明端着一副仙人之姿,神态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   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终于到了原主的住所。   小院不偏不倚修在了悬崖峭壁之上,离深渊不过几丈的距离,虽然有着原主记忆,但每每亲眼看到这院子,他心里还是在惊叹,不愧是大佬,住的地方都与众不同。   推开齐胸围栏,进到院内,里面拢共四间房,去掉做摆设用的厨房外还剩下三间房,朝向皆是向南,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,因为灵气充沛,所以生长的极好,尤其是离悬崖近的那几株松树,十分葱郁,上面还有松鼠栖息。   离他们最近的屋子里出来了一个人,一见他们便喜笑颜开的跑来,端正的朝姜子明行了礼,“师尊!”   这就是原主没被迫收孙韫时的唯一徒儿——姜文昊,相从心生,是个平庸之才。   姜文昊往他身后瞥了一眼,小声的问,“师尊,这就是小师弟吗?”语气十分欢快,看来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很是寂寞。   姜子明早已受不了孙韫那要吃人的目光了,将人交给姜文昊后就赶紧回房间了。   他一进屋就将门关上,坐到桌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长得清汤寡水,没一处出挑的,看二十多年都腻了。   本以为好不容易穿书一趟,看看样貌有没有变,没想到他乐哉乐哉回来,把镜子上半尺的灰擦干净,定睛一看,好嘛!穿越竟然不送皮肤!他瞬间就没兴趣了。   他又一想到孙韫就脑袋疼,没想到千逃万逃还是没逃过师徒孽缘,他这要怎么虐他才能死的不那么惨呢?   他越想越困,直接趴桌上睡过去了。   直到深夜才醒来,屋里一片漆黑,他抬手将窗户推开,月华如水倾泻而入,瞬间照亮了他半间屋子。   峭壁上的院子就是独特,连看的月亮都比别处的大几倍,他撑着脑袋醒醒瞌睡,去厨房找吃的。   翻来覆去就找到了半块饼,他凑到鼻前闻了闻,没有霉味才放心啃咬,抬头看到还有间屋子有光,白日姜文昊不是从这间出来了的,那就只可能是孙韫的了。   他想着就轻手轻脚的靠近,屋子窗户没有关,微风吹的烛火忽明忽暗,而孙韫盘腿坐在床上,手肘抵着腿手心托着脑袋,一副愁容满面的神情。   姜子明两只眼睛从窗台看去,听见他嘀嘀咕咕的念叨什么,语气很不高兴,左手还配合着语气挥动。   姜子明正愁没菜下干饼,就看着这幅场景咬干饼,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来,恰好饼也吃完了,于是就收回贼溜溜的眼睛,轻手轻脚的回屋子去,吃饱了没一会就又睡了。   翌日清晨,姜子明还在梦中晨练,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,一下就给惊醒了,看着乱糟糟的屋子才松了口气,他现在是书里的大佬,已经没人拎着棍子赶他晨练了。   阳光从窗户斜入,落在了地上的杂书上,他揉了揉眼睛下床,走到窗边呼吸新鲜空气,一抬眼就看到了孙韫,心情瞬间沉了。   刚才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响动就是孙韫弄出来,他大清早不睡觉跑去落灰的厨房折腾,那紧皱的眉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自愿的。   但姜文昊不被欺负就万幸了,绝不可能是欺负人的主,所以孙韫这一脸愁苦还在厨房忙上忙下的行为,很是怪异。   姜子明一下闪到旁边去,及时躲开了孙韫的眼神,他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怂什么,但就是条件反射,他暂且将这种反射叫做——主角的威压。   因为他知道孙韫日后会变得多么无敌,多么牛掰,所以现在会不由得带入其中。   孙韫在厨房,姜子明出去必定要和他碰面,于是他挪到侧面窗户去,一开窗吓了一跳,一眼望去是云雾飘渺的山尖,眼下是万丈深渊。   他连忙把窗户关上,安抚了自己跳动的心脏,虽然原主会御剑飞行,他也寻到了这个记忆并且可以为己所用,但是没做好准备,一看到那么高就手软腿软。   “师尊还没起吗?”   姜文昊从外回来,看到孙韫在厨房就靠近去看,见他折腾了一早就为了泡盏茶,颇为无奈的问,“你要给师尊敬茶吗?”   孙韫一脸嫌弃的点头,瞥了一眼对面的屋子,再看飘着几片茶叶的茶。   姜文昊也不好扫了他的一片心意,点了点头给予他肯定的态度,“行叭,好歹是心意!”然后见他身上没有昨日的玉牌,便提醒他,“给师尊敬茶后领了宣云峰的牌子,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。”   “嗯。”孙韫手拖着下颌,思索着是单手敬茶还是双手奉上。   姜文昊都委婉提醒到这份上了也不见他有反应,琢磨他这小师弟脑神经可能是直的,于是直接提醒,“快去将师尊给你的玉牌带上!”   这次孙韫听懂了,将那盏看起来很勉强的茶撂下,就回房间找玉牌了,昨晚他心里不高兴就拿玉牌发泄了,一时想不起来丢哪去了。  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终于在床下找到了,他敷衍的挂上就连忙去拿茶了。   姜文昊看他来了,特意将茶捧给他,还拍了拍他肩膀鼓励,“这是师尊最爱的茶,他一定会很开心的!”   “嗯。”孙韫笑的意味深长,他很期待他这位师尊喝下后的反应。   “咚咚咚!”   敲门声响起,姜子明正在挣扎是否整理房间,听到声音后立即放弃挣扎,从书堆中起身去开门,原以为是姜文昊,没想到是孙韫。   “师尊!”   “……”他这一声师尊差点没让姜子明魂掉,他捏紧房门没让他进来,木讷的问,“何事?”   孙韫微微仰头看他,脸颊边的酒涡深深,眼睛清澈明亮,“行拜师礼。”   姜子明看着他手里的茶明白了他在厨房折腾什么,念着他这会子还是好孩子,还没想杀师尊,于是就放下心来。   正要让他进来,忽然就想起一地的书画,于是侧身出了房门,还顺手将房间关上,领着他走到了松树下去。   辰时的阳光温和不刺眼,淡黄的光笼罩着小院,从茂盛的松树缝隙间落下,斑驳的光影从他身上掠过,最终停在了他俊秀的面容上。   小院立于万丈悬崖之上,虽险风景却是绝佳,流云薄雾之中依稀可见大自然的风光,上望奇石异木,下见流云万顷,烟岚云岫,往前望去壁立千仞之上,苍松翠柏之间,瀑布斜挂,侧后方峭壁生花,细看有诸多奇花异草,侧前方则是高台楼阁,如仙人居所,置身其中如临仙境。   姜子明就站在高耸的松树下,一席水青色的衣袍融于云水之中,似雾似花,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世间万物。   “你身上戾气虽重,但若心性至纯,入正道,将来必有大成。”   孙韫抬眼看他,神色自若,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欣喜,反而眼神带有难以形容的凉意。   他垂着头单膝下跪,将手中的茶盏捧高,忽然高喊道:“孙韫拜见师尊!”   清亮的嗓音惊了树上玩耍的松鼠,惹来一阵风,浮动流云,撩着他们的衣袍。   姜子明看着他手中的茶盏,就像看烫手山芋一样,他非常不想接的,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于是他咬着牙接过了这个山芋。   茶盏有些烫,真有些烫手山芋的错觉,揭开盖子,茶香四溢融于花木香味之中,他吹了吹茶,试探性的尝了一口,味道似乎还不错。   他不会品茶,但这茶很合他胃口,清清淡淡,比白水有味道,但又没有茶的苦,于是他再喝了口。   垂眸看孙韫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于是抬手道,“你起来吧。”   孙韫闻言起身,依旧一眼不落的盯着他。   春日的风还带着凉意,拂面而来脸有些疼,姜子明被他盯得很不自在,将茶递还给他,闷声道,“茶很好。”   孙韫见他气定神闲,有些懵的看了一眼茶,茶水只剩了半盏,茶叶称展,茶味和他随手抓的茶叶味道有点出入。   “啊!”   忽然一声惊叫穿破耳膜,声音是从姜文昊的房间传来的,随即是他苦不堪言的哼叫声。   孙韫猛然反应过来,肯定是姜文昊换了他的茶,难怪拿的时候有点烫手,他自己泡的那盏凉了许久,怎么可能还烫手!   姜子明早已经跑了过去,推门而入,姜文昊摔在地上疼的打滚,“师尊,救我!”   “你怎么了?”姜子明蹲到他面前,看他脸色惨白,说话都费劲,“哪疼?”   姜文昊指了指肚子,又在地上翻滚起来。   姜子明依着原主的记忆,施法让他稳定下来,然后将他扶到床上去,施法送去传音符请大夫。   他抬头看见孙韫站在窗户前,双手怀抱看过来,眼神没一点动容,冷冰冰的像木头。   等大夫来给姜文昊把完脉,略微震惊,“霉毒!”   姜文昊惊叫:“什么!我中毒了!”   声音中的不可置信完全将姜子明的内心话喊出来了,这可是仙侠世界,怎么还有这么不入流的手段!   大夫顺了顺胡子,耐心解释,“确实如此,不过此毒只会让人腹痛难忍,不至死,我开服方子将毒逼出即可。”   直到人走了,姜文昊都在哼哼唧唧,叫嚷着不可能。   姜子明沉默不语,瞥了一眼窗边的孙韫,见他倚靠着窗台,微微蹙眉,看来他还没融入院里的环境,不过书中他就是感情缓慢的人,需要一段时间适应。 第3章   孙韫已经正式成为宣云峰的人了,本来每个拜师的弟子都可以在师尊的指导下修行的,但也有很多像原主这样的师尊,弟子少自己又不想教导,所以梵天派有学院。   学院分修习学院和修行学院,前者是尚未拜师的弟子学习的地方,后者便有师尊的弟子学习的地方 。   本来该由姜文昊带孙韫去上课的,但现在他病体微弱起不来,孙韫就只能自己去上课了。   姜子明睡到日上三竿后起床,发现人已经不在了,他打着哈欠从院门口取下大厨房送来的药,很不情愿的跨进姜文昊的房间。   他好歹是仙尊,竟然沦落到照顾弟子的地步,要不是为了原主高冷的姿态,他真想给这破院子添几个人,最好是漂亮的妹妹,养眼又热闹。   姜文昊自己捧着碗喝药,看师尊坐在窗边翻书,没话找话的说,“师尊,您知道是谁想害我吗?”   这话已经是是他躺床上后,第五次问了,之前姜子明都懒得搭理,现在孙韫不在就他们两人,要是把天聊死就尬了,于是他敷衍的回:“毒从口入,你仔细想想那日有没有吃什么东西。”   姜文昊问时压根不抱期望他的高冷师尊搭理,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师尊的回答,喜上眉梢,立刻将那天的事情说了一遍。   姜子明一边翻看书上的图画,一边听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终于在最后一页图画时,他说完了。   “嗯。”他敷衍的点头,见他喝完药了将碗收走,离开时还听到他呢喃,“还有喝了一口小师弟的茶,除此之外没有了啊。”   姜子明轻轻摇了摇头,要是孙韫下的毒,那茶他也喝了,怎么毫发无损。   再说,孙韫这会子还没黑化呢,还是心地善良的小白花徒弟,虽然眼神冷冰冰,但是人设是不会乱来的。   他将空碗和篮子挂回院门口,稍晚会有人来收去洗,正要回房间躺着,就听到姜文昊叹息,“可惜不能接小师弟下课了。”   反正待着也无聊,姜子明决定去主角面前刷刷好感,希望到他非死不可的时候,孙韫能快准狠给个痛快就行。   靠着原主的记忆,姜子明轻车熟路的去学院,宣云峰里学院还是有些距离的,偏他又不想御剑,只好一路步行,还顺道欣赏梵天派的美景。   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门前,山门高大巍峨,两头巨狮作咆哮状,更显著的是从上而下望去,是虚无缥缈的阶梯。   云雾遮挡了不少石阶,望去仿佛是断层了一般,让人看着心惊胆战,又觉似在仙境。   “喂!你叫声爷爷,我兴许可以放过你。”   云雾中传来声音,姜子明仔细看去,依稀可见几人的身影。   “叫什么?”   这道声音十分耳熟,好似在哪听过,姜子明没继续再走了,就站在山门后听着,想等云走散一些看看是谁。   “叫爷爷!”   “诶!乖孙子!”   这冷冰冰的声音让姜子明一下就对上了脸,可不就是他那心地纯良的小白花徒弟嘛。   姜子明眼见着云雾被风吹散,本该在上课的徒弟出现在山门前的台阶上不说,竟和几名其他峰弟子在争吵,关键是伶牙俐齿,不落下风!   他好像听到了打脸的声音,一定是这本书他看的时间太久,所以记叉了人设,孙韫不嘴笨,能说会道还能怼人。   眼见着受了气的弟子不服气,招呼他的同伴想一起动手。   这种情况,不论是刷好感,还是罚孙韫都行。姜子明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,立刻咳嗽了一声,引了他们的目光。   果然,那几名弟子一见他,立马紧张的低下头,行礼,“见过安奂仙尊!”   “嗯!”姜子明微微仰起头,把高冷仙尊扮演的惟妙惟肖,正要追究他们在吵什么,就见孙韫朝自己露出了酒窝,两眼写着挑衅,然后抬脚踹向那三名弟子。   “!!!”   姜子明震惊,目睹他踹人的全过程,眼睁睁看着那三名弟子互相牵扯着摔下台阶,若他没记错,梵天派山门前的天梯共有一万三千一百四十道台阶。   关键时刻,那几名弟子身上的腰牌起了作用,爆发出一股灵力将他们托起,才没至于让他们摔死到底。   姜子明松了口气,但看着姿态高傲的孙韫,脊背发凉,突然就肯定是自己记错书了,这孙子简直是个魔鬼,和小白花半毛钱关系没有,一定要狠狠治他,罚死他!   “你!”   孙韫站在下方台阶,虽然处于低处,仰头看他气势却不落下风,一双眼睛坦坦荡荡,“师尊要罚我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:这家伙还会预判!   孙韫忽然敛去浑身的凶势,变得委屈可怜,两只眼睛忽闪忽闪,“可是师尊,他们刚刚骂我可难听了。”   姜子明被他这一操作弄得愣住,转眼看那些被腰牌救回来的弟子,虽然救的及时,但还是摔得鼻青脸肿,狼狈不堪。   他又想:我倒要听听,他们怎么骂的你!   孙韫好像听到了他的话一样,望着那些弟子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的复述,“你这样的煞星也配和我们坐在一间教室,也不撒泡尿照照。”   “人不要脸,天下无敌,仙尊都当众说你戾气重是妖魔了,还厚颜无耻的缠着仙尊,真是丢人现眼,不如早日去找你的魔头爹,不对,你爹娘早死了,还是被你克死的!”   “你就是个扫把星!孤煞星!”   他复述这些话时,神态轻松的近乎冷漠,语气带着戏谑,仿佛他们说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个罪不可赦的人一般。   姜子明听得头皮发麻,制止了他,望向那些弟子。   “仙尊饶命,弟子知错!”三名弟子跪成一排,声声哀求。   姜子明头一遭没有端原主的架势,发自真心的生气,释放自己的情绪,“你们该求的不是本座!”   三名弟子齐齐转身面相孙韫,为首的不情愿的低头说,“孙师弟对不起,我们口不择言冒犯你,知错了。”   见他们低头求饶,孙韫清楚他们不是真心认错,只不过是因为被仙尊抓到了,怕被逐出师门而已。   他一眼都不想看他们,往上走去,冷冷的道:“知错?那就跪着吧!好好想想自己的话。”   三名弟子看向高处的安奂仙尊,目光满是恳求,姜子明想着他们那些恶毒的言语,默许了孙韫的做法,转身带着他的冤种徒弟走了。  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,气氛十分怪异。   姜子明本想问他为何不上课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,“回去将守则抄写百遍。”   他果然还是做不到忽视他那一脚,他虽然委屈,但那一脚差点断送三个人的性命,小小年纪就这么凶狠,恐怕不用等到后面的剧情刺激,他很快就能入魔了。   回到院子,孙韫忽然的叫他“师尊。”   神情没有一点被罚的失落,反而笑盈盈的,更让人觉得阴冷,他晃了晃右手,“弟子愚钝,今日长老授课有些地方没听懂,想请教师尊。”   “天资愚笨,顽石难琢!”这是书里原主对男主的原话,姜子明琢磨着刚才已经罚他抄守则了,再这么歹毒的说,恐怕会适得其反,但这修仙的事情他一窍不通,故此他端着一副师长模样,装模作样的说:“有何不懂……”   后面“去问你师兄”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完,孙韫就凑近他些:“有许多都不懂”   姜子明:早知不拿腔拿调了,讲话慢悠悠的作甚,又把自己架火上烤了!   “去问你师……”他正要快速把话补完,“兄”字已经到嘴边了,就见孙韫握紧了拳头冲来,幸好他反应快躲开了,不然那一拳下来,不止打花他的脸,还会打掉他的马甲。   “孙韫!”   “今天的学的是搏击。”   孙韫一拳没有打到又来,姜子明左右躲闪,发现这小子不打到他不罢休,于是不闪了,蓄力接下他的一拳,然后借他手上的力打回去,孙韫法力自然是比不上仙尊的,整个人被掀退了几步,险些将花圃里的小黄花踩到。   姜子明得瑟的挑眉,“学到了?”   他这几晚上可没闲着,日日复盘原主记忆,就防着有这么一出,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和他交手的居然是他的好徒儿。   “多谢师尊指点,弟子还是不明白!”孙韫一甩手又冲了过来,看样子是很不服气。   姜子明本身是学舞蹈的,又有原主的法力,对付孙韫轻而易举,都不用武器,就能把他耍的团团转。   姜文昊听到动静,撑着虚弱的身体爬到窗边去看。   向来斯文儒雅的师尊,竟然对他的小师弟大打出手,师尊纤细的身段闪来闪去,让孙韫衣角都抓不到,气急败坏的又去追。   孙韫果然还是太年轻了,心高气傲,自不量力。   交手一盏茶的时间,姜文昊就只看见飘然若仙的师尊,和被耍的团团转的小师弟。   姜子明看气喘吁吁的孙韫,见他已经没力气再闹了,便故意的问,“你可学会了?”   他向来欠,只不过是披着仙尊的马甲有所收敛,刚才都孙韫玩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,一时语气也欠欠的。   孙韫斜眼瞪着他,汗如雨下浇灌花草。   旁观的姜文昊却恍然大悟,原来师尊是在指点小师弟,难怪跳来跳去,闪来闪去的,也已经是在顾及小师弟的自尊心了。   经过这么一遭,宣云峰一下就多了两个病号,大的病号床都下不了,小的病号走路一瘸一拐,还得给大的送汤送药。   姜子明就撑着窗台,接受孙韫恶狠狠的目光,不忘提醒他抄守则。   “遥想师尊当年一剑斩半山,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。”姜文昊捧着药碗,回忆着师尊的威武事迹,回头看孙韫神情冷冰冰的,念着他是根木头,就直接说了,“适才师尊已经很收手了,他若用一分力恐怕你早就起不来了。”   孙韫之前大会上就受伤了,还非要逞一时之快,现下新伤叠旧伤,虽不太重,但腰酸背痛在所难免,又听着师兄的茶言茶语耳朵又添新伤,忍无可忍的抢回他的药碗,一脸不屑,“那我可真是谢谢他了。”   姜文昊:“??”怎么感觉小师弟很不喜欢师尊呢?肯定是错觉,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努力夺魁,拜入师尊门下呢? 第4章   第二天清早姜子明起床练功,虽然他现在是仙尊,不用早起早睡做功课,但是经年累月的生物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,一天两天纵容自己可以,多几天就浑身不舒服。   正所谓,贱命享不了清福。   他就在房间里压腿、开腰一些列运动后浑身舒畅,出去找水洗澡,就看到孙韫从院门上取下了篮子。   姜子明还以为撞不见他,疑惑:“你不去上课?”   孙韫默默的白他一眼,不想搭理他,姜文昊的声音从屋内传出,“师尊,师弟脚疼,我已经传信给他请假了。”   他这才注意到孙韫走路有些不顺畅,回想昨日,他是有不小心敲到他腿,没想到这么严重,心中暗道:不会被记仇了吧?   孙韫将篮子拎进了屋子,姜子明把胡思乱想摇出脑袋,自己去找水清洗,洗干净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,整个人神采奕奕,心情美妙。   他想了想还是去瞅了瞅姜文昊,顺便看看孙韫。   姜文昊依旧躺在床上,正捧着他的药面目狰狞的喝药,他喝药老是像喝酒一样的,表情很是扭曲,关键不一次解决,而是一边找人聊着然后偶尔喝上一口,活像个老头喝茶。   而孙韫斜靠在矮桌上,两条腿撇在地上,姿态慵懒,倒是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。   他一踏进房门,就听到姜文昊问孙韫,“你吃饭了吗?”   孙韫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破书,摇了摇头。   姜文昊重重的叹了口气,阴阳怪气的说,“哎,师尊不食烟火,我又身体不便,可苦了你了,正长身体的年纪,进宣云峰前在学院一日三餐不缺,拜了师反而要受饿了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这不摆明了说给他听的嘛。   孙韫显然也被他的怪腔怪调弄懵了,一脸茫然的看他,半晌才闷出一句:“你是脑子坏了还是嗓子坏了?”   “噗!”姜子明一下没忍住,这两人,一个说话九曲回廊,一个直肠子,可真有意思。   他出声了,孙韫回头看是他,眼神一下变得阴沉起来,敷衍的打招呼,“师尊。”   “师尊。”姜文昊要起身行礼,姜子明抬手示意他不必了,正要转身离开,就听到他那弱柳扶风的大弟子,哭唧唧的喊他,“师尊,弟子不孝。”   姜子明一猜他就要作妖,转身阻止他的表演,“你歇着吧。”然后朝孙韫招手,“你跟我来。”   姜文昊一脸失望,他都还没发功呢,词还开始说,师尊怎么抢戏呢!   孙韫拍了拍手起身,看了一眼姜文昊碗里的药,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一个大男人喝药不痛快,于是上前按着他脑袋逼他一口喝完,顺手将碗带走。   姜文昊懵了一瞬,感觉做梦一样,嘴里全是苦味,脑袋昏昏沉沉,等回过神来,师尊和师弟已经跨出房门了,也顾不上说词了,连忙嘱咐,“小师弟,给我带一份糖藕!”   梵天派的大厨房离宣云峰隔了一个山头,从小路走半个时辰。   走了一会,姜子明发现孙韫没跟上,回头看他走路有些笨拙,虽然在极力掩饰自己行动不便,但是速度已经出卖了他。   他上前将少年手中的食盒接过来,放缓速度和他并肩走。   孙韫斜眼看他,一点也不领情,还生气的加快速度。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小孩子果然记仇。   他依着他的傲娇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。   孙韫忽然问,“师尊,为何不御剑?”   梵天派有规定,只有长老才能御剑飞行,弟子只能步行,若有紧急之事可疾行。   安奂仙尊常年闭关修行,出门一趟都是御剑飞行,所以鲜少有弟子见过他。   姜子明睁眼说瞎话,“弟子不能御剑,我同你一道。”   “呵。”孙韫哼了一声,眼中满是嘲讽。   姜子明自动忽略他的质疑,继续步行。   一路花草繁盛,溪流潺潺,微风徐徐,忽略疲累,此行倒也不虚。   大食堂其实有名字,匾额上“仙门第一食府”六个字已经褪色了,这名字不仅存有争议,还不顺口,所以派内基本都叫它“大厨房”或是“大食堂”,哪天要是有人将其名字念出来,怕是都没人知道。   孙韫抬头看了一眼落灰的匾额,再看宽敞的大堂,一时有些不习惯。   原主关于食堂的记忆很少,姜子明也是半猜半琢磨,进门后看到左手桌上放着他手中的食盒,于是他也放过去,然后抬头寻找记忆中的菜谱。   果然看到了一面墙上闪动着菜谱,黑字看似在墙上,实则是浮动在墙面,而且每隔一会就会换菜,姜子明叹为观止,这仙侠世界就是不一样,什么都敢有。   他看孙韫也在看,眼睛随着墙上字符的闪动而忽闪不定,问道,“你吃什么?”   “随便吧。”孙韫收回眼神,直径往窗台走去,拿着盘子就打菜,熟练自然,一点也不像第一次来。   姜子明微微张嘴,又赶紧端着仙尊的样子,去拿中间看起来很素雅的菜,手才伸过去,上菜的大叔就问,“好久不见仙尊了。”   这是遇到了熟人,姜子明故作高冷的点了点头,正要端走菜,大叔就惊讶的问,“仙尊不是不吃内脏吗?”说罢就直盯着他的手看,还弱弱的补充,“这是脑花。”   姜子明僵硬的将手移到旁边的菜上,咬着牙控制表情,没让自己看起来很心虚。   “这是鹅肝!”大叔惊叫,一下引来很多双目光。   “……”   原主到底做了什么,让他这么惊讶!   姜子明顶着多双灼热的目光,忽然福至心灵,将鹅肝端过来,坦然道,“给我徒弟。”   他说完,明显感觉到大叔松了口气,然后看向他旁边。   孙韫目睹了全过程,不嫌事大,“师尊,我也不吃内脏。”   作为一名优秀的徒弟,不说能给师尊挡枪,最基本的是能给师尊解围。   就此看来,孙韫一定不是优秀的徒弟,并且他浑身上下没有这种潜质。   姜子明已经麻木了,将那盘鹅肝原封不动的放回去,冷冰冰的说,“记错了,以为是大徒弟。”   “额,这样啊。”大叔满脸尴尬,机械的转身离开。   姜子明已经没胃口了,坐下看孙韫狼吞虎咽,听着周围的议论声,他耳力很好,基本都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,大多是“仙尊怎么来这里了”,“他就是安奂仙尊啊!”还有,“那个就是他新收的徒弟吗?”“好羡慕啊!安奂仙尊好温柔,陪着弟子一起吃饭。”   而他眼前的冤种徒弟,已经化身为饿死鬼,专心致志的干饭。   姜子明只求他搞事业的时候也这么认真,那样早日成为真的大佬,他就可以解放了。   孙韫:“师尊,你为什么不吃内脏?”   “脏。”姜子明言简意赅,看他面前一堆食物,表示很嘴馋,但是要端着。   “哦。”阿孙韫眨了眨眼睛,低头吃饭,脸颊显出酒窝来。   姜子明被人盯着实在是坐立难安,比他在舞台上万众瞩目还紧张,他站起身来,“我先回去。”说完就先走了。   孙韫侧目看他离开的背影,即便是宽大的衣袍,也藏不住挺拔的身段和纤细的腰肢,而且他仪态极好,哪怕被人盯穿了,走路也是不疾不徐,端着一副仙尊姿态。   他的师尊可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啊!不知道如果是他中了霉毒,会不会在地上打滚?   姜子明出了食堂紧绷的神经才放松,原路返回。   姜文昊睡着了,他也不想闷在屋子里,就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吹风。   宣云峰环境好,灵气足,光躺着都是一种享受,昏昏欲睡间听到了院门有动静,估摸着是逆徒回来了,他眼睛皮太重睁不开,就不管了。   不过一会,感觉有人靠近,他心里莫名紧张起来,恐惧感达到顶端时猛然就惊醒过来,入目就是孙韫那张冤种脸,然后看到他手上的灵力消散。   “??!!”   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虽然没有理由怀疑孙韫要暗杀自己,但是亲眼所见他手中的灵力,他还是直接就问了,“你做什么?”   孙韫酒窝浮现,眉眼温和,“给师尊驱蚊子。”   “??”姜子明直勾勾的盯了他半晌,风都吹过几回了,才半信半疑的问,“哪来的蚊子?”   “咯。”孙韫左手打开,上面躺着两只蚊子尸体,他一脸真诚,让姜子明彻底打消了念头,还有些歉疚,前期的孙韫本来就是傻憨憨的好徒弟,他就是对他后期的魔化印象太深刻,才会自己吓自己。   “师尊不信我?”孙韫眸子里晕染一层水汽,直直的望着他,语气是忍耐着的委屈。   他本就长得白白嫩嫩,此刻那双格外好看的眼睛水汪汪的,看的叫人心里发痒,姜子明向来吃软不吃硬,一下更愧疚了。   “徒儿去抄守则了。”孙韫转身就走,左手紧紧地握着蚊子尸体,就连背影都显得委屈可怜。   姜子明想让他别抄了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,他的任务是磨炼主角意志,而不是纵容主角的软弱!   姜子明啊姜子明,你又不是纣王,不要因为美色误事!   他心里骂了自己后清醒了许多,叫住了孙韫,眼睛瞥向厨房,说道,“叫你昨日抄的守则今日都还未动,看来一百遍不够,再加一百。”   说完,他等了一会不见孙韫有反应,硬着头皮回过头,见孙韫还是背对着自己的,肩膀颤了颤才回,“是,师尊。”   三月的天气,少年语气冷的让人打颤。 第5章   “仙尊!”忽然一声惊呼,姜子明看去,见一人正气喘吁吁的跑来,弟子即使看起来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也都先向他行礼,过后才直起腰来,“惊扰仙尊,是少主回来了。”   “汪爻?”   “是,少主回来了。”   汪爻是汪正信唯一的儿子,梵天派上下都尊称一声“少主”,书中前期存在感不强,后期差点杀掉孙韫,算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反派。   姜子明没明白,为什么他回来了要通知自己,而且还这么急。   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   弟子见他无动于衷,微微一愣,随即求道,“少主杀了风禾长老的灵宠,掌门罚少主一百柳鞭,请仙尊救救少主!”   “好,你先去我随后来。”姜子明随口答道,他自然是不会亲自去,顶多发道传音符表示一下。   原主记忆里找不到和汪爻的关系,看来无关紧要,他现在只想盯好孙韫,教导好徒儿,其他的事情一点不想管。   弟子离开后,姜子明起身看到没走的孙韫,见他眉头紧皱,欲言又止。院门又响了,他以为是来通报的弟子去而复返,没想到不是。   来人与孙韫年纪不相上下,着一身颜色不正的黑衣,脸上有几抹红痕,仔细看去,是骇人的伤口,皮肉外翻还在流血,像是才血战过一场。   少年抬头望过来,一双眼睛通红,配着他那张伤脸,如炼狱场走出的恶鬼很是吓人。   结合前面弟子的话,想必这位就是汪爻了。   姜子明还未开口,就听见汪爻叫:“义父。”   “!!”   这一声“义父”把姜子明叫的浑身定住,且不说原主记忆力没有这回事,就是他看的书里也没有这层关系啊!   同他一样受到惊吓的还有本想看戏的孙韫,他脑袋乱糟糟的,犹如受了五雷轰顶,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,三观与世界观都崩塌了。   汪爻对两人的反应熟视无睹,上前几步靠近姜子明,“义父见我不高兴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堪堪退了几步,不知所措,实在太突然了,他没一点心理准备,太可怕了。   汪爻看到他退了两步止住了脚,不可置信的看他,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恨意,偏就再靠近几步,站到他面前,眼神更加阴沉,嘴角也带着戏谑的笑意。   姜子明已经抵靠在墙上了,无路可走,而眼前就是逼近的汪爻,他那“你给我死”的眼神看的人脊背发凉。   汪爻抬手拉了他的衣袖,满手的血迹在他白净的衣袍上晕染开来,就算如此他也不觉够,抬手借他的衣袍擦掉下颌的血迹。   “义父,不该甜言蜜语的哄我吗?”   姜子明头皮发麻,这是什么变态病娇感!他实在是端不住仙尊的高雅姿态了,恶狠狠的将衣角扯回来,想开口说点什么,奈何脑袋灌了浆糊似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  “义父……”   “你闭嘴!”一旁的孙韫打断了他的话,一脸要杀人的神情。   姜子明又一懵,不知他为何这么生气,反正顺势就躲开了汪爻的逼近,站到孙韫旁边,不知是不是主角光环的原因,他腿都不怎么抖了。   汪爻见两人站成一排,眉头紧皱,“你就是义父新收的徒弟?”   孙韫:“你管我!”   语气很不爽,还带有一点崩溃和委屈的意味。   姜子明侧目看向自己的徒弟,见他怒目圆睁,拳头紧握,像是见了什么仇人一般,他仔细回忆,书中前期两人只是互相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,但没到这种剑拔弩张地步啊!   可见孙韫眼中的怒火,感觉没有个杀父之仇,夺妻之恨,不会忍得手经爆出,脖子都气红了。   难不成孙韫是重生?   他陷入了沉思,他看书一向走马观花,保不齐是他看错了?   汪爻眉头紧皱:“义父不是不收弟子了吗?”   目光又回到自己身上,姜子明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,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,很不巧他就是那个“小鬼”。   他作为炮灰反派祭天后,直接将两人送上了顶峰,一个妖界妖王,另一个是魔界至尊,两人斗得你死我活。   介于两位大佬中间,姜子明果断选择中立,终于回了汪爻第一句话,“掌门给我挑的人。”   这句话半点毛病都没有,因为他只是陈述了事实。   说完,他在自我满意中感受到了两道火辣辣的目光,旁边是孙韫恶狠狠的注视,前面是汪爻阴沉沉的凝视。   “……”   他怎么感觉一下两个都得罪了?而且还都是大佬。   “呵!”汪爻冷笑,脸颊上的血液顺着下颌低落到衣服上,他满不在意,阴阳怪气的说:“义父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叫人失望呢。”   姜子明正要挣扎一下,想拉一下大反派的好感,就听到孙韫也冷嘲热讽,“真是搞笑!”   “!?”   他还没来得及辩驳,就见孙韫气呼呼的离开了,只留他一人面对汪爻。   姜子明:“你要不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?”   看他衣服明明是黑色,但色泽不均,应该是染了很多血,他也很佩服这孩子,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来他这里阴阳怪气。   看来心理有点问题,脑子也不太健全。   汪爻冷笑,“义父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吗?没有甜言蜜语的哄我也罢,连见我都恶心了吗?”   他说着又要逼近,“义父不喜欢我了吗?”   姜子明瞪大眼睛,在心里呐喊:这到底是个什么剧情!书有这档子事吗?   他内心崩溃,顾不得蹦不蹦人设了,转身就冲进了姜文昊的房间,直接将睡成死猪的大徒弟摇醒,声嘶力竭的问,“汪爻是个什么情况!”   姜文昊被他一嗓子嚎醒,再看眼前是他谪仙般的师尊,瞬间觉得自己还没醒,竟然会梦到大喊大叫的师尊,连忙闭上眼睛。   他眼睛皮还没合上,整个人就被剧烈的摇动,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,他终于在身体的痛苦中不得不承认,不是做梦,所以眼前的状况只能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师尊疯了!   “你快回答我!汪爻和我有什么关系!”姜子明已经将人设丢到九霄云外,他现在只想知道汪爻和他是不是他害怕的那种关系!   “啊!啊!!!”   姜文昊忽然惊叫起来,刺破耳膜的叫声让姜子明不得不松开他,反捂住自己的耳朵,一脸懵的看着他。   “义父……”窗外的汪爻看呆了这个场面,抬手揉了揉眼睛,确定自己没看错后,半晌才讲话补充完,“义父坏了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汪爻:“一定是中了灵宠的血毒,幻觉还未好,我去看看医师。”   说完就走了,头也不回,嘴里念念有词,时不时的挠挠头,真就怀疑上自己的神经出现了问题。   剧情逐渐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,姜子明一脸懵的看向姜文昊,见他又要吼叫,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嘴巴,没耐心的警告,“再叫舌头给你扯断!”   姜文昊满眼惊恐,整张脸都写着“妖怪还我师尊来”。   冷静下来后,姜子明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,竟然被一个孩子逼得原形毕露,太丢人了!就算要丢人设,也得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,或者是魅力四射的场面。   而不是这种莫名其妙,且乱七八糟的情况。   很丢面!   他见姜文昊不再叫了,再次警告他,试探性的松开了手,想着都到这个地步了,就直接问了,“汪爻是我干儿子?”   姜文昊眼眶都要裂开了,又不敢叫,只痛苦的点了点头。   “我和他没有其他关系吧?我指的是比较……奇怪的那方面。”   姜文昊摇了摇头。   见状,姜子明悬着的心落下了,毕竟从汪爻刚才的状态和言语上看,总觉得原主和他没点什么都不正常。   他看大弟子瞪个眼睛怪吓人的,抬手捂住他眼睛命令,“闭上眼睛。”   姜文昊闭上眼睛后只觉脑袋一沉,重新进入睡眠了,刚才的一切成了梦里的插叙,模糊不清又似真的发生过,懵懵懂懂的让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。   搞定傻徒弟后,姜子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宽慰自己,“没事没事,都解决了,不怕不怕。”   外面经过的孙韫:“……”   他的师尊脑子不太正常!   姜子明起身去找新徒弟,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孙韫的房间,屋内干净整洁,物品摆放齐整,就是不见主人。   他正要去寻人,一转身就见孙韫进来了。   孙韫:“师尊找我?”   姜子明上下打量他,鉴定完毕,神态正常。   “你去哪了?”   孙韫:“看松鼠,静静心。”   松树那边离他们挺远,应该没听到这边的动静,否则他应该早就过来了。   姜子明端着师尊姿态,点头,“嗯,抄守则吧。”   他放下心的离开,本来想挣扎着解释一下他与汪爻的关系,但转念一想,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单纯,应该不会胡思乱想。   就连汪爻可能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。   他何必多此一举的解释,恐怕还会弄巧成拙,让少年的价值观受到冲击。   回到房间,姜子明感觉脑袋跟灌浆糊似的,堵的死死的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  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,对自己的任务表示担忧,因为他感觉自己所处的环境与记忆中的书上内容,有许多不一样。   会不会是人物相同,类型相同,但其实是不一样的两本书?   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   他这么想着,倒是安慰到了自己焦虑不安的心。 第6章   姜子明一夜未眠,直到清晨才昏昏欲睡,梦里太乱,一会是孙韫变成大魔头,一会是汪爻变成妖怪。   忽然他掉到了舞台上,台下空空如也,等他定睛一看,无数把飞剑飞来,他吓得惊醒过来,又差点被吓晕过去。   汪爻那双阴鸷的眼睛近在咫尺,脸上的伤痕犹在,竟没包扎一下。   姜子明心都快蹦跶出来了,险些冒出脏话。   四目相对了片刻,汪爻退后些,给两人间让出些空隙,“义父。”   鉴于昨天的失态,姜子明吃一堑长一智,他把吃奶的力气用在表情管理上,还不忘控制语调平缓。   “怎么这么早?”   汪爻坐在床边,一手撑着床,一手往窗外指了指,紧闭的窗户被他施法冲开,阳光瞬间闯入,“不早了。”   强光刺目,姜子明扭头避开光,适应了一下才睁开眼,他也没想到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他看瘫坐地上的少年,很是不自在。   他正准备起床,汪爻就蹦跳站起,移动到书桌前,四处打量着他的房间,还不忘冷言冷语的评价,“义父屋子真是一如既往的乱。”他拾起地上的几本画本,神色阴冷,“义父收了我的东西就这么不珍惜吗?”   正穿衣服姜子明被他盯得很难受,他手顿了顿继续把衣服穿好,然后梳头发。   他的头发很长很顺,只需简单的用木簪子挽住一半就行,幸好他之前跳古典舞的时候学过一手,所以轻而易举就将头发托住了,正要去拿桌上的木簪子,就被人抢了。   木簪子在汪爻手中,他将其转了转,似笑非笑,“义父,这簪子太素了点。”   姜子明很烦幼稚的小屁孩。   “啪!”簪子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,又在他手中变成粉末,风一吹四处散了。   姜子明很想抽他两大嘴巴子。   “哟,少主这是一早没吃药来的吧?”   孙韫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,见他依框而站,双手环抱的样子,应该是来了有一会了。   果然人比人,气死人,和浑身阴气的汪爻比起来,看着冷冰冰的孙韫都温暖不少,尤其怼他的时候活像个阳光少年。   汪爻炸毛,“我和义父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!你插什么嘴!讨什么嫌!”   说着握着拳头,似乎想要动手。   孙韫一点不慌,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份食盒,“少主急什么,只不过是院门挂有两份药,所以才问一下罢了。”   汪爻:“……”   他们口舌之争时,姜子明已经随手拿了发带将头发绑住了,见孙韫手中的食盒便起身去拿,将盒中的药拿出塞给汪爻,“你先喝药。”   “不喝!”汪爻一点也不领情,将药碗摔出窗外,险些伤到孙韫。   爱喝不喝!姜子明偷偷翻了个白眼,佯装生气了,离开了房间,径直躲到姜文昊那去。   孙韫看着怒气冲天的汪爻,两首撑着窗台,冷笑,“这下是真没吃药了。”   汪爻怒目圆睁吼道:“滚!”   姜子明端坐在姜文昊房中,听着大徒弟絮絮叨叨的说着昨天做了个荒唐的梦,说着还感慨“幸好是个梦,可吓死我了。”   说完后看向正襟危坐的人,发表看法,“师尊,您近日好像变了!”   “何处变了?”他一点也不慌,神态自若的反问,语调控制也恰到好处。   “这次出关,师尊性子好像温热了许多,不似之前那般冷漠无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连忙急转弯,“那般绝世冷傲。”   姜子明:“嗯。”   师徒两一时无话,恰好窗外有鸟鸣,便都往外看去。   正是春日大好时节,梵天派漫山遍野的花相互争艳,连宣云峰的花草也不甘落后,金色的迎春,红色的杜鹃,白色的郁金香,百花齐放,美不胜收。  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,姜子明却难过的紧,因为汪爻一直在他院子里,很烦。   他站在窗边看花,忽视在院子里吹风的汪爻,还有喝茶的孙韫,脑袋疼的直抽抽。   他正琢磨着找什么理由出去,就听到姜文昊叫他,说是风禾长老发来传音符,要请他去无为殿一见,有万分紧急的事情相商。   原主一直是个高岭之花,不问世事,派中大小事务都是姜文昊代为收听处理,长老们也都迁就着他,没事不找他,找他先找姜文昊。   因为他常年闭关,哪怕出关了也不听传音符,发给他倒不如发给姜文昊,让人转告还要快些。   姜子明听完这个消息,立刻马上就出门了,头也不回,走的潇洒万分。   汪爻立刻就要跟上,姜文昊一下就坐了起来,施法拦住了他,提醒他,“师尊是去见风禾长老,少主去了恐怕不妥。”   他昨天回来就害了人家灵宠,这会子上赶着去怕是要再被训斥一顿。   汪爻犹豫着止住了脚步,一脸不悦,“你管我!”说完冲破了桎梏离开了。   孙韫站起身,看姜文昊掀开被子下床,微微一怔。   姜文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,回头对上小师弟的目光面露尴尬,他倒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师弟了,讪讪的挠了挠头,“忽然就好了。”   “是么?”孙韫移步到窗边,看他行走完全没有问题,意味深长的盯着他。   “小师弟可不许告诉师尊,我这是不得已啊!”姜文昊快步移到他面前,语重心长的解释,“师尊好不容易出关了,我要是好了他肯定把你丢给我又去闭关,留我们两人相依为命,活像没爹的孩子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他这师兄不摆台子唱戏,实在是屈才。   “小师弟,我这都是为了你着想啊!我孤苦伶仃惯了,可是你入门啊!可受不得这种被其他弟子欺辱的苦。”   孙韫见他还装模作样的抹了把脸,颇为嫌弃的退了两步,截住他的戏,“我知道了。”   那厢姜子明逃脱了汪爻,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无为殿。   无为殿是汪正信的住所,也是梵天派接待客人之处,并不富丽堂皇,但也样样齐全。   殿内端坐一位女子,面纱掩容,怀抱着毛茸茸的狐狸,脚边还蹲着两只灵兽,便是梵天派的风禾长老。   他走进,风禾便起身朝他微微俯身算是打招呼,姜子明也回礼。   风禾:“不知仙尊近日可有闭关的打算?”   姜子明摇了摇头,爱闭关的是原主,他更爱山水和自由。   “掌门又下山找夫人了。”风禾微微叹了口气,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狐狸,“之前都是我去寻的掌门,此次本也该我去。想必仙尊已经见过少主,也知道我失了爱宠,心中实在难过,无心他事。”   “我早道少主性子乖张,该严加管教,仙尊却一味纵容少主,连掌门都管教不得。”风禾侧目看向他,虽然极力克制但语气还是有些气愤。   姜子明听懂了话中的意思,是他纵容了汪爻无法无天,所以现在他干儿子做的事,烂摊子要他收拾。   “好。”   他不加犹豫的就答应了,他正想离汪爻远点,顺便还可以下山看看世界,一举两得,正中下怀。   风禾许是没想到他这就答应了,一时愣住,半晌才道,“风禾不是逼迫仙尊,只是派中不能一人无主。”语气中已然没了刚才的不忿,还有些惊慌的意味。   姜子明言简意赅,“无妨,我这就下山去。”   说罢就起身告辞,瞥了一眼地上昏昏欲睡的灵兽,就转身离开了。   他发了道传音符给姜文昊,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,就直接下山去了。   一万三千一百四十道台阶,走下去可能腿脚会废,想着还是御剑下去,正犹豫就见云雾中有道熟悉的身影。   微风拂过,云雾消散,身影显现,正是他那冤种徒弟孙韫。   他才发去传音符让姜文昊带他好好修炼,怎么人就跑来了这里。   姜子明几步下去,站到他面前,确定了是他活生生的徒弟,一时茫然,“你怎么在这?”   “和师尊一起下山。”   他怎么知道!   孙韫从他表情上读到了疑惑,给他解答,“师兄让我在山门等师尊。”   果然是大徒弟姜文昊,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,他看着孙韫,觉得带他下山历练也不错,虽然按他看过的那本书的时间线,他应该是一年后才下山,但他现在总觉得和记忆中的书完全不一样,就走一步看一步。   孙韫看向层层叠叠的台阶,“师尊,要走下去吗?”   姜子明拍了拍他肩膀,面无表情的说,“为师御剑先行,在山脚等你。”   为了磨炼徒弟的意志,他可谓是用心良苦啊。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“应声。”姜子明召出佩剑,施了御剑术,看悬空在自己脚下的剑,一咬牙就跳上去了,心里很紧张,都顾不上孙韫要吃人的眼神。   “师尊,小心些!”   他听到徒儿咬牙切齿的嘱咐,还得端着仙人之姿,不能表现得像第一次御剑,所以抬眸看向他去,这一看脚就慌了,险些从剑上摔下来,左右摇晃了一下才稳住。   “那是安奂仙尊吗?”   好死不死,有人路过!   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此起彼伏,姜子明欲哭无泪,好像是到了放学时间了,他看孙韫低着头在笑,他也有些难堪。   怎么说呢,他好歹是谪仙人物,剑都御不稳,那马甲直接就爆了。   “师尊想和弟子步行吗?”   孙韫火上浇油,姜子明受不得这种嘲讽,紧咬牙关施法,想象自己人剑合一,许是原主保佑,他竟能平稳控剑。   他悬在空中,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众人,得意洋洋的飞了出去。   感谢原主送来的祝福!   大恩大德难以回报,他一定想方设法让原主有全尸。 第7章   山脚有一处凉亭,姜子明想着去里面等孙韫,还想着要等多久,一踏进亭子里,就和孙韫四目相对。   姜子明懵了一瞬,以为自己是在天上待久了,给晃的老眼昏花。   “师尊怎么这么慢?”   略带冷气的语调,让他确信自己没看错,耳朵也没出现问题,看着活生生的徒弟,姜子明有些难堪,他明明是御剑的人,怎么还比步行的晚到,他有点难以接受的看向云梯。   这一万多层是假的吧?   他再看向孙韫,见他面前放着一把剑,便询问,“你御剑了?”   孙韫:“不曾,是师兄给了我日行符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里才舒坦些,原来是借助了法器,他就说怎么可能嘛。   他歇了一会,顺便给孙韫说一下此行目的,见他一脸茫然,便宽慰他,“无需担忧,你只需跟着我便好。”   说完,他见孙韫茫然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倒让他莫名心虚起来。   姜子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虫,虫子不过指姆大小,通身黑乎乎的,若非会动更想一块黑石,他跟着虫子脑袋上的触角方向走。   这是他来时风禾给他的,说是跟着黑虫就知道汪正信的方向。   天色尚早,姜子明就领着孙韫先去找人,不曾想这一找就到了晚上。   天色已晚,四下无人,他们身在不知名的村子里,犬吠猫叫,远处灯火如烛光,微弱闪动,四周伸手不见五指,很是阴森恐怖。   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有些紧张。   “师尊。”   孙韫乍的出声,吓了他一跳,幸好环境漆黑,不然他那一跳可能端不住仙尊人设了。   “怎么?”   孙韫咬牙切齿,“你踩到我了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   刚刚那一跳准确无误的踩到了,但姜子明只顾着紧张和人设了没注意,幸好徒弟不叽喳,否则他可能无地自容了。   沉默了片刻,姜子明在手中聚起一团灵力,浅淡的蓝色灵团照亮了四周,虽看不到远处,但能照亮脚下也很不错。   “走。”姜子明叫上孙韫,想挽救一下刚才的尴尬。   孙韫一言不发的跟着他走,没想到越走越奇怪,竟然进了人家院子里,看带路的人没有停下的打算,他无语的将人拉住。   正要将人拽走,就听到有人哼叫,还有鸡鸣,声音很是杂乱。   姜子明别开他的手,寻声看去,一片漆黑中在稀薄的月光中,隐约可见有东西在动,他颤抖着腿不敢靠近,只敢将手上的光递进些。   一张脸忽然从黑暗中拱出,然后冒出一句“夫人”。   姜子明吓得花容失色,手中灵力飘散,整个人往后倒去,幸好撞上上去的孙韫,否则他真要和地面亲密接触了。   借着消散的灵光,孙韫看清了那忽然冒出的人脸,“掌门?”   孙韫从袋子里取出照亮的符纸点上,周围瞬间亮如白昼,整座院内都能看清。   姜子明看着漂浮在空中发光的符纸,正想问孙韫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,害他出丑尴尬,话没出口,就被汪正信的无语到。   堂堂梵天派的掌门,此刻竟在鸡窝里,浑身狼狈,手里好揪着一只鸡头。   汪正信见他一点也不尴尬,反而热情的向他招手,“吟蓝,你来了。”   姜子明心想:早知是这样,他可一点不想来。   虽然他无语,但还记得下山的主要目的,于是暂时不和孙韫计较,走近鸡窝询问,“你在这干嘛?”   鸡窝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,有一股浓重的臭味,味道冲鼻,他当即就要退开,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拽着,没来得及是什么,就被迫蹲下身,与汪正信面对面。   汪正信脑袋从栅栏空隙中凑出来,满脸笑意,将手里的小鸡仔递给他,“吟蓝,我媳妇就喜欢小鸡仔,你说他抓几只送她,她是不是就会回来了。”   姜子明听着莫名觉得心酸,汪正信和妻子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后来成亲后妻子难产去世。   书中只说他一生怀念亡妻,终身未娶。   但没想到他痴情到这种地步,也怪可怜的。   姜子明想说点话宽慰他,又无从下口,总感觉这会子说什么都是徒劳,都是伤口撒盐。   孙韫站一旁静静地看着汪正信,眼神逐渐寒凉,最终憋出一句“无语”来,手中的剑晃了晃,看来只动嘴已经是极力隐忍的结果了。   姜子明没听到他的吐槽,一心只有汪正信,好一通哄骗才将他从鸡窝里骗出来。   汪正信:“吟蓝,夫人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啊?”   姜子明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遍问的同一个问题了,连敷衍都懒得舍予,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火上烤着的鸡。   他很多天没开荤了,口水都快兜不住了。   “吟蓝。”汪正信回头看他,搅动鸡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,“你说夫人能去哪?”   姜子明眼中映着火光,提醒他,“手别停。”见他继续搅动,才敷衍他,“天大地大,哪里都有可能。”   孙韫撑着脑袋也在等鸡熟,对两人的谈话听一耳朵空一耳朵,更关心什么时候能吃。   在汪正信的念念叨叨中,烤鸡的味道直击味蕾,鸡皮焦黄,师徒两人对上目光,不约而同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   姜子明扯下一只鸡腿,顺手递给了孙韫,另一只递给汪正信,自己扯鸡翅。   汪正信也在美食中停止了废话,一切都温情美好,如果再有点酒下就更完美了。   吃饱后,三人都累了,找东西靠着就想歇会,这一歇就到了第二天早上。   孙韫醒来,火已经灭了,灰烬中还残留着鸡骨头,他身上盖着衣服,青灰色的衣服一看就是师尊的。   他没看到人影,起身去找,在井边找到了人。   晨光熹微,他的师尊在霞光万道中转过身来,长发垂落,遮住了半腰,白皙透亮的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,双瞳剪水,一时难辨雄雌。   “醒了?”姜子明将头发撩到身后,走到他面前,将他手中的衣服拿过来穿上。   “嗯。”孙韫回应,上前去打水洗脸。   姜子明坐在木桩上看日出,霞光层层叠叠,色彩斑斓,好不惬意。   “掌门呢?”   姜子明看他已经整理好了,就起身带他往外走去,不忘回答他的问题,“醒来就不见了,估计是跑了。”   出了院门,他挥袖将院内的禁制解开,然后听到了屋子里有人出声。   他醒来就看到火堆旁放了银子,估摸着是汪正信离开时留下的,在人家留宿一夜,还偷吃了人家的鸡,只留点钱已经很失礼了。   孙韫伸了个懒腰,抱着剑问他,“去哪?”   “跟着走呗。”姜子明又取出黑虫,往触角指的方向走。   走走停停,到了下午才进到一座城里,姜子明已经累的不行了,看见有客栈就往里去。   孙韫坐在他对面,看他一脸疲态,还硬端坐着,感叹:当仙尊也是挺累的。   小二来给他们倒茶,问他们需要什么。   孙韫:“一壶茶,再来几道菜。”   师徒两安静的吃着菜饭,对比旁边热闹的几桌实在是格格不入。   姜子明也觉得太无聊,就竖着耳朵听八卦,本来只想听个家长里短下下菜,没成想真听到了有意思的事情。   路人甲小声的提醒,“最近经过都要小心点,万一被鬼缠上,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。”   路人乙质疑,“这仙乐府曾经也是仙门,怎么会闹鬼?”   路人丙:“可不是,听说仙乐府已经死好几个人了,看来这鬼来头不小,怕是来寻仇的。”   听着隔壁桌的对话,姜子明大约了解了情况,这城里有家落寞的仙门叫仙乐府,里面正在闹鬼,还死了人。   他看对面的徒弟,吃饭的时候倒是乖巧的很,垂下的睫毛又长又密,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,显得斯文又温柔。   他琢磨着,要不要带他去磨练磨练。   正想着,孙韫就抬眸与他对视,黑中透蓝的眼睛明亮清澈,活像任人宰割的羔羊,不知道扔进狼窝里,身为主角能挣扎成什么样。   “看我做什么?”   姜子明收回略变态的目光,低头看桌上的四道菜,真诚发问,“我们有钱吗?”   “师尊没有,我有。”孙韫嘴角上扬,酒窝都显着得意,将碗筷搁下,从怀中掏出银子来。   虽然很想问他哪来的,但身为仙尊,姜子明不能那么俗气,便沉默了片刻,继续吃他的白食。   靠徒弟养活,有点不爽。   吃完饭跟着黑虫的指向走,他们停在了一座宅门前。   看着“仙乐府”三个大字,姜子明一时有些无语,这掌门可真是个爱热闹的人,哪有事往哪里凑,也怪自己太毒,想什么就来什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孙韫,感觉他的表情也有些无言以对。   求仁得仁,姜子明只好硬着头皮宰羔羊。   仙乐府不愧是闹鬼的府邸,一条巷子除了他们再看不到其他身影,夕阳斜影,旗幡摇动,长街落寞萧条。   孙韫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黑虫,看它触角的确指着仙乐府,微微皱眉。   姜子明:“别怕,为师在。”   孙韫看他嘴角带笑,眼神意味深长,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。   敲门半晌也无回应,眼见着日落西山,红霞满天,又到了鬼怪横行的时间,姜子明正打算施法,门就开了,他正要道谢,一抬眼怔住,连忙回头看。   身边空无一人,前一秒还在他旁边的徒儿,不知什么时候进去的,还给他开了门,恐怕泥鳅都没他那么会钻。   “进来。”孙韫懒得和他废话,把他拉进来后将门关上。   前院阒无一人,在花木争奇斗艳的春日里,院中草木枯黄,满地杂乱,风一吹,黄叶刮响地面,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空旷,满目萧条,好好的仙门竟成了荒院,可叹世道弄人。   两人对视一眼,一同往里走去。   天色将暗,似笼了一层轻纱,看什么都不真切,四周只有风动和草木摇动之声,偶尔还能听到门窗摇晃的“吱呀”声响,与时不时响动的枯叶声相和,让人不寒而栗,脊背发凉。   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四处环顾,紧捏着衣角,在心里默念:世上没有鬼!只有胆小鬼!不怕不怕!   “什么人!” 第8章   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,将姜子明吓得往孙韫身上扑,将他抱了个囫囵,还没出息的哼了两句,骂咧,“什么玩意!”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“二位是梵天派的仙君吗?”   沧桑虚弱的声音传来,借着尚未消散完的霞光,一位瘦骨如柴的老人出现在廊下,正佝偻着背,虚着眼看两人。   姜子明回头看到老人,再仰头看孙韫嫌弃的眼神,脑袋瞬间空白,而后是乱七八糟的想法:我刚刚被吓到抱住了孙韫?我勒天神大老爷,这还让我怎么搞!我捂了那么久的马甲,维护那么久的人设!   我要怎么才能挽回形象,怎么才能捡回马甲!   孙韫两只胳膊都被他紧环着抽不出,低头看他平日似瘫的脸,此刻一会皱眉,一会瞪眼,那双眼更是神色多变,让他以为师尊被鬼附身了。   确定没有鬼气后,他对师尊更无语了,“师尊,该松手了。”   姜子明如见鬼煞,立即弹跳开,死撑着面子,硬解释,“为师刚才是怕鬼附你身上。”   “哦。”孙韫意味深长的回应,瞥了一眼他无处安放的手,转身走向廊下的老人。   夭寿啦!姜子明恨不得扇自己两大嘴巴子,怎么能胆小成这样!现在被主角看到了怂样,以后还怎么教育他!   孙韫正和老人交涉,胳膊微酸,回头看罪魁祸首。   且不说他是修仙世家让人敬仰的仙尊,就说他是一个大男人,被吓得找人抱抱不说,吓完了没面子就碎碎念念,还气的忍不住的跺脚,跟三岁小孩一般。   老人随他目光看去,询问,“那位仙君是?”   孙韫无奈的摇了摇头,苦笑:“家师。”   “哦?”老人看向院中,夜幕已落,那位仙君立于枯萎的花圃前,一身青灰的衣袍,身姿高挑,分明是个仙人之姿,举止却十分跳脱。   姜子明感觉到炙热的目光,立即就收敛情绪,双手一前一后,端出沉稳来,几步上前到孙韫身旁,朝老者微微颔首示意。   老人:“……”刚才眼花了?   孙韫忍不住的垂眸笑,他的师尊有两幅面孔,奇奇怪怪,让他觉得再和他计较下去,他才是蠢货。   他们随老人去了一处暗室,里面还有其他人,都是仙乐府中的人,因之前被鬼吓着,便藏到此处躲避。   众人一见到两人眼睛就亮了,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。   老人抬手示意他们安静,而后将两人领到破旧的桌前,“二位仙君请坐。”   姜子明侧身让出位置,伸手扶老人坐下,“老人家您请坐。”见他要起身,便用了点力让他稳坐,“情况我们大概知道了。”   众人都注目着他,把他们当做救命稻草。   姜子明神情温和,笑容浅浅,抬手就将孙韫退了出去,毫不犹豫的卖徒弟,“我徒儿一定会将邪祟铲除,诸位放心。”   他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转到孙韫身上,也将压力移到他肩上。   孙韫在多双目光下,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他,咬牙切齿,“多谢师尊信任,但弟子……”   他话没说完,姜子明就按住了肩膀,紧接着张口无声,显然是受了禁制,想要挣脱,却被更强大的功力压制,只能睁眼看着他的缺德师尊继续作他。   “我徒儿天性纯良,根骨奇佳,是梵天派最优秀的弟子。”   说完,众人欣喜若狂,已经提前庆祝解脱了。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说他“戾气重,会入邪道,为祸世间”的人是谁?   他不情不愿的出暗室,月亮高悬,凉风四起,院子里冷气逼人,阴气甚少,鬼气更是寥寥。   仙乐府乃是修仙门派,抓过不少妖魔,阴气、冷气、鬼气萦绕十分正常,要说有恶鬼惊扰实在寻不出踪迹来。   但这三种气息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灵气,他就寻着灵气找蛛丝马迹。   他在一处廊柱下发现了灵团,是一串符文,他看不懂也不敢贸然毁坏。   “孙韫。”   他回头看去,正是他那五行缺德的师尊,还以为他胆小到不敢踏出暗室了。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为师怕你害怕。”姜子明舔着脸说完立即就靠近他些,心虚的低头看灵团。   孙韫不与他掰扯,发现这灵力聚成的符文微闪,有一根淡淡的灵线延出,他就顺着灵线走,又发现了一处符文。   他顺着灵线几乎走完了一整座院子,如此明显的布阵,再看不懂就真是傻子了。   姜子明见他了然于胸的模样,心中甚慰,不愧是男主,脑子好用。   孙韫虽然看懂了是阵法,也知道是什么阵,但这布阵的东西还没头绪,见姜子明直勾勾的望自己,便不耻下问,“师尊,你知道是什么邪祟吗?”   姜子明理直气壮的回:“谁家恶鬼下这种阵法,你没察觉到那灵力上的妖气吗?”   “什么妖啊?”   “抓到不就知道了。”   孙韫:白问。   关键他那五行缺德的师尊一副嘚瑟模样,看来造物主除了良心没给他,连脑子也没给。   姜子明带他上房顶蹲守,想唱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。   仙乐府里里外外有四套小院,厢房五六间,小桥流水,假山静湖,楼台亭阁,样样俱全,就是宽阔的院子人影见不到一个,倒显得荒芜,像鬼宅,不像仙门。   姜子明躺在房顶,虽然有点硌背,但看着圆月和万家灯火,惬意感把不舒服冲淡,让他生出些许困意。   迷迷糊糊间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来,不知这么晚了谁家还品酒,酒味挺勾人,他也不是好酒之人,只是此情此景有酒就似仙境了。   “孙韫,你喝酒吗?”   “嗯。”   姜子明一扭头,看见他的好徒儿一手撑着下颚,另一手握着一个瓷瓶,姿态慵懒,而那瓶子不断传出酒香。   “……”   孙韫对他吃人的目光熟视无睹,悠闲自在的品了一口小酒,继续盯着院子。   姜子明见他不搭理自己,便上手直接抢过,哪知孽徒早有防备,微微侧身,不止没丢酒,还将人揽入怀中,一脸嘲讽,“师尊为老不尊,想喝要说,不能抢。”   “逆徒!”姜子明恼羞成怒,抬手去抓。   “师尊,和我抢东西还用法力就丢人了。”   孙韫先发制人,将姜子明施法的想法断送,于是师徒两人在房顶上极其克制的抢酒,单凭手脚功夫,姜子明的确玩不过孙韫。   院中各个角落的灵符闪动,灵线拉长衔接,形成一张巨网,而网中缺了一角,似乎需要什么东西去填满才能启动阵法。   姜子明感官灵敏,阵法一动就知道了,只是逆徒逗他玩,他也忍耐着不着急,故意吸引孙韫注意,等灵网形成,一片黑影掠过月中,他便立即凝聚法力,毫不犹豫的夺了酒瓶,将他的不孝逆徒推了下去。   孙韫没防缺德师尊这么一手,坠落院中,落入灵网,正与那妖物打了个照面。   姜子明居高临下,尝了口酒,桂花味清淡,很对他胃口,看孙韫喷火的眼神,笑吟吟的举了举酒瓶,“徒儿,加油哟。”   灵网中的妖物做了伪装,乌黑一团,看不透真身,他的阵法入了不速之客,发出了吼叫,当即就与孙韫缠斗在一起。   上次领教过孙韫拳法,这次看他剑法也很是不错,招式果断,力度狠辣,一剑削下去,黑影少了半截。   正愁没东西下酒,这下有的看了。   看着看着酒有点喝不下去了,虽然孙韫剑法不错,但他法力不敌妖怪,所以对招逐渐吃力,从下风落到了下风。   姜子明纠结要不要出手帮忙,他就想借此机会磨练一下孙韫,让他有救人于险境的成就感,激励他好好修行。   他转念一想,打输了也不要紧,趁此机会磨一磨他的傲气,让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,于是发愤图强。   两者皆可,就是怕最后弄巧成拙,两者皆空。   眼见孙韫被妖物击打,姜子明一咬牙选了最后一项,让他惨,让他强,让他心志坚定。   记恨就记恨吧!任务要紧。   千钧一发之际,一阵铃铛声响,紧接着从天而降一抹黄色,正当姜子明以为孙韫主角光环奏效,天降救星时,没想到那救星助妖物一臂之力,不止将孙韫击飞,还射出一道灵光。   再不出手,逆徒变死徒。   姜子明稳稳接住孙韫,扔出酒瓶将灵光打散,酒水四溅中看向天降灾星。   来人是一名女子,身着黄裙,梳着斜云鬓角,面容秀丽,一双大眼睛灵动闪烁,似有星光,手腕脚腕都有铃铛,少女的娇俏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。   少女瞥了他们一眼,眼神带有些不屑,而后转身面对妖物,盛气凌人的训斥,“混账东西,居然为了一己之私残害无辜!”   姜子明看女子一身装扮,福至心灵,看向满脸写着“生气”的孙韫,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肩膀。   他要是没记错,这位灾星就是孙韫的大媳妇——韩青玥。   没等姜子明给徒弟暗示,韩青玥就和妖物打斗起来。   适才孙韫有意无意的躲让阵法,尽量不去毁坏阵法,所以才越打越下风,韩青玥却全然不顾阵法,出手就是一片误伤,手上的铃铛摇晃,与风中的枯木回应。   姜子明琢磨了一下,还是得帮徒弟一把,于是再次将他推上前,让他与韩青玥并肩作战,培养感情。   孙韫被迫加入战场,他倒是想着将妖怪先拿下,但感觉韩青玥不这样想,只想将妖怪斩杀,所以总会被误伤,几次险些丧命。   姜子明看着眉头紧皱,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,这女人完全就是个疯婆子,哪里是古灵精怪,娇俏可人的女主。   “孙韫,回来!”   孙韫翻了个白眼,刚刚推他的时候怎么没一点犹豫。   怪物和韩青玥的法力一齐击来,孙韫不想奉陪了,翻身退后,顺带击回怪物的妖力,恰好韩青玥急功近利上去,她本想击杀妖怪,没成想接住了去而复返的妖力,整个人摔落。   妖物趁机就擒住了她。   孙韫耸了耸肩,功成身退的回师尊身边。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   坑媳妇还得看孙韫。 第9章   韩青玥被妖怪钳制住喉管,气怒的挣扎,“放开我!”   她越挣扎妖怪越用力,哪怕她涨红脸,发不出声,妖怪也没有松手的打算。   姜子明不停的撞孙韫,让他有点反应。   孙韫被他拐的不耐烦,退开半步离他远点。   姜子明不可置信的看他,居然无动于衷。   孩子没开窍,做长辈了得多担待。   “住手!”他出声喝住,见它顿了一下又要继续,再出声阻止,“你想做什么,我可以帮你。”   妖怪停止了,似在等他继续说。   “你布下缚灵阵是想抓谁,我可以帮你。”   闻言,妖怪用来遮挡真身的黑影消散一半,露出了手脚,是人的手脚。   “我有一位故友,百年前她被这家主人收成了灵兽,当时我身受重伤救不了她,可如今我来寻,却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气息。”   妖怪出声了,声音沉稳,带着些愠怒。   姜子明:“你不是要抓谁。”   他以为这缚灵阵是要抓仙乐府的人或是生灵,没成想这妖怪不抓谁,而是只是想翻转过去,寻找故人下落。   妖怪手捏着韩青玥的喉管,怒吼:“我只想知道她的下落。”   韩青玥吃痛哼叫,姜子明抬手安抚他的情绪,“我可以帮你!”   说完,他看了一眼孙韫,想着:为师为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,杀我的时候客气点啊!   孙韫被他看的莫名其妙,冷哼,“她自己作的,爱死不死。”   钢筋恐怕都没他直。   姜子明佩服的五体投地,还得稳住妖怪的情绪让他不要冲动,然后去修复阵法。   依着原主的记忆,这个阵法并不难,抓低阶妖怪绰绰有余,但抓高阶但就是痴人说梦了,而这个妖怪又不为抓谁,只是想寻觅故人,那这个阵法就费劲了。   要聚府中所有灵物,提取他们有关的记忆 ,从而形成灵力倒转,看到过去的事情。   阵法被破坏了几个驻点,他很快就修复完成。   孙韫双手抱着剑,倚靠着廊柱看他,姿态懒散,目光偶尔落在姜子明身上,从头到尾没看一眼韩青玥。   姜子明:“阵好了,你将人放了。”   他说着施法将阵线连在一起,一张灵线织成的网又出现了。   怪物望着失而复得的阵法欣喜若狂,钳制韩青玥的手松了松,还未将人推走,就觉腹部剧痛,浑身失力,软倒在地。   韩青玥收回匕首,居高临下的看着怪物现出原形,黑影下竟是一只狼妖。   她一脸厌恶,揉了揉通红的脖子,骂到:“臭妖怪!居然敢伤我!”动嘴还不过瘾,又举起匕首要刺下去。   姜子明离得远,阻止已经来不及了,眼见着匕首刺入狼妖的半妖之体。   “呜~”   匕首金光乍现,许是设有秘法故此奈何得了修为高深的狼妖,狼妖发出嘶吼,浑身爆发出黑气与金光交织,气流翻涌,阵法颤动,抬掌将韩青玥拍飞。   韩青玥重重砸到墙上,吐了口血,再作妖不成。   姜子明微微松了口气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狼妖,不过比起咄咄逼人的韩青玥,狼妖想找故人的心是要令人同情些。   孙韫瞥了一眼韩青玥,挪步到狼妖面前,俯身看他,韩青玥不偏不倚刺中了他的妖丹处,幸好他道行高深,不然已经灰飞烟灭了。   “你走吧。”   狼妖不领他的情,怒吼:“滚!”   姜子明适才目睹了狼妖爆发的怒火,上前将孙韫护拉到身旁,提醒狼妖,“有人在往这里来,你再不走怕走不了了。”   “呵!”狼妖冷笑,双眼渗血,撑着身子站起身,恶狠狠的瞪向他们,他谁也不信,只信自己,阵法已成,他马上就能知道小兔下落。   姜子明和孙韫退开,看他颤颤巍巍的挪到阵法中心,正是缺角处,他先抬手聚灵催动阵法,可惜身受重伤难以支撑阵法的消耗。   “应声。”姜子明召出佩剑,想要帮他。   狼妖抬眸看他,细长的眼渗着血,满是怒意和不屑,“啊!”他发出怒吼,抬手插入腹部,将他的妖丹活生生掏了出来,黑气流淌,不知是不是他的血。   姜子明吓得愣住,被孙韫拉回身边,带他退远些,以免被妖气误伤。   狼妖颤抖着手将妖丹祭给阵法,然后摔倒在地,痛苦不堪的低吼,目光却半寸不离妖丹。   阵法得了妖丹的灵气,立刻转动起来。   狂风呼啸,灵线四散,府中一瞬间灵气复苏,一瞬间有万物死寂。枯黄的花木一瞬鲜活 ,一瞬又枯萎直至化成灰尘。   在灵力的冲撞中,姜子明抓住孙韫的手,以防他被吹飞,两人自身难保自然管不了韩青玥的死活。   阵中的妖丹倏地闪出一道刺目的光,姜子明捂住了孙韫的眼睛,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段记忆——   参天大树下一只白兔和黑狼嬉戏打闹,黑狼会叼着白兔跃上树干,兔子会温顺的把脑袋搭在狼脚上,月落日出,叶落发芽,草枯草绿,一转眼繁茂的树下不见嬉闹的兔子与黑狼,而多了修成了半副人身两只妖,两妖依旧不离不弃,在漫长的时光里相依为命。   星海横流,岁月成碑。   一位术士的出现打破了这份美好,术士见兔妖乖巧可爱便想据为己有,打伤了毫无战斗经验的狼妖,将兔妖收为灵兽。   画面忽转,仙乐府中兔妖变回原形,在府中自由横行,术士也纵容她胡闹、任性。   “主人!”撕心裂肺的惊叫将画面打碎,碎片重新拼凑,兔妖变成半人模样,趴在年迈的术士头边,倾尽毕生修为救治气息奄奄的术士,而后变回兔子拖着残躯跑出了仙乐府。   狼妖妖丹发出的刺眼强光淡去,回忆也落下尾声,术士清醒过来,再不见蹦跳的白兔。眼前的院子归于平静,灵线织成的网也消失殆尽,只有妖丹悬在空中发着微弱的光。   狼妖发出呜咽声,似在哭又似在叫,叫人听得心颤。   孙韫拉下遮挡视线的手,眼神阴郁,见一地的黑血,和地上翻滚低吼的狼妖。   狼妖失了妖丹,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,他尝试着收回妖丹,可惜妖丹适才受了匕首重击早已受损,现下他法力尽失,已然是强弩之末。   他蜿蜒着身躯,蠕动着靠近妖丹,挣扎着向前。   “砰!”   “啊!”   接连两声巨响震慑人心,第一声是悬浮在空中的灵丹发出的,第二声是狼妖的嘶吼。   姜子明寻迹望去,见韩青玥立于墙下,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,放下手后冷言道:“休想!”她断送了狼妖的后路,因为这致命一击她也有些撑住,堪堪退了两步,捂着心口咳嗽。   姜子明欲言又止,韩青玥没错,狼妖杀人聚灵是一己之私,可人总会偏向弱者,他不是圣人,站不到高点去看人性,他只能站在平地,看人的表面。   孙韫看姜子明在极力隐忍着怒火,神色悲悯,抬脚上前取下悬浮的妖丹,满布裂痕的妖丹一落仙乐府四处的阵点消散,一瞬间恢复了生气一般。   孙韫对妖丹不感兴趣,蹲下身将东西递还给狼妖,狼妖的救命稻草断了,千辛万苦修来的半副人身逐渐缩小,要变回本体了,他好像已经痛得麻木了,泛白的面容上仰着,眼泪顺着眼角没入毛发,对丹元视若无睹,哀叹:“我还没有给她起名字啊!”   声音不大,语气中是不甘和怨恨。   姜子明也听见了他的话,静了片刻,拎着剑走近,原主会修复丹元之法,只是狼妖以妖丹献阵,灵力散尽,又身受重伤,已然无力回天。   “叫什么好呢?小白会不会太简单了,可我不识文墨不知道什么名字才配得上你啊!你那么好。”   “我还是叫你小兔吧,可你说你不喜欢小兔这个名字,我该怎么办?”   “我想带你回去看槐树,它长得很茂盛,很适合乘凉,我本想带你回去看看的……”   狼妖自言自语,声音越来越小,妖丹的光也逐渐黯淡。   “让开!”   韩青玥捂着心口撞开姜子明,紧皱眉头,“魔化!”   姜子明连忙看去,狼妖周遭的黑气更加浓郁了,灰白的眼角变得血红,妖丹的裂痕也在流淌出黑气来,执念太深竟然魔化了。   孙韫看韩青玥眼神不对,立刻去拿妖丹,可惜还是慢了一步,妖丹被韩青玥先夺走。   姜子明:“你做什么!”   韩青玥握着妖丹凝视他们,骂咧:“两个废物!”骂完,手中铃铛声响,脚下旋出一道阵法,姜子明伸手去抓,却还是让她逃了。   不知韩青玥对妖丹做了什么,狼妖目眦尽裂,张嘴发不出声,两手似在抓什么。却都是徒劳,最终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。   黑片一瞬停滞在空中,又一瞬消散,冷风拂面,四下无痕,恍若梦境。   姜子明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参天大树下的狼妖,他在树下追蝴蝶,叼着小兔去树上看落日,眼神清澈,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修成人身的兔子和狼妖,看到他们依旧依偎着坐在树干上。   脸颊一点凉意,他抬头撞进孙韫清澈的眸子中,柔软和悲悯。   一向冷冰冰的逆徒难得温和,捻指腹上的泪水,有些不解的问他:“你哭什么?”   姜子明咬牙:“风有点大。”   风似乎也看不下去他的空口白话,掠穹而来,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翩飞,也掠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,带走其中阴霾,又像生灵安抚情绪。   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,是有人来了。   孙韫握住姜子明的手腕,看在有人来了的份上不嘲讽他了,带他往后门撤,“先走吧。” 第10章   已到深夜,孙韫带他随便找家客栈先落脚。   翌日清晨,孙韫一推房门,一股酒气酒扑面而来,他皱着鼻子往里走,酒气弥漫,酒瓶遍地。   姜子明趴在窗边的桌上,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。   孙韫心里五味杂陈,这个世界有太多和他想的不一样,见到的人荒唐,听到的事荒唐,尤其是眼前这个人,荒唐至极。   他立在杂乱的屋里,看着他的师尊皱着眉头睁开眼,直起身来左右看了看,最终目光落在了自己这边,揉着太阳穴哼,“孙韫,你怎么摇摇晃晃的?”   他昨晚定是醉昏了,本就宽松衣袍此刻松散的披在身上,绑发的发带早已不见,一头青丝铺陈在榻上,一双眼睛浮着一层水汽,脸颊浮着一层红晕,哪有不染红尘,绝世孤立的仙尊模样,更像哪家喝醉酒胡闹的花公子。   孙韫走近将他面前的酒瓶扫开,伸手将半掩着的窗全推开,凉风涌入,屋内的酒气更甚,姜子明也清醒了不少,呆愣的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。   他坐下,见他失神的模样,开口询问,“那狼妖是你亲戚?”   姜子明回过头看他,微微垂头,青丝落至肩前,“倒也不是。”   孙韫:“那你难过成这样,我以为是你老相好死了呢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孙韫好像听见了姜子明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,然后见他抬起头来,适才还涣散的眼神,此刻明亮坚韧。   “孙韫,我说你戾气重,心不正,是因为想你成器。”   孙韫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不知所措,微风阵阵,酒气浮动,他竟真陷入他一双诚恳的眼中,忽觉自己真是救世主了。   姜子明:“只有你成器了,我才能安心离开。”   孙韫:“你喝的不是酒?”怕是影响脑子的东西吧,本就又憨,这下恐怕没救了。   姜子明看他一脸嫌弃的模样,丧气的往桌上趴,“算了,我慢慢教你。”   “切。”孙韫见他又有精神作了,起身离开,懒得搭理他。   收拾好情绪,也收拾好自己,姜子明下楼去吃饭了。   孙韫已经在楼下了,他自觉坐到他对面去,菜色不错,有荤有素。   他才吃两口就吃到一个怪味的东西,略带腥味,有些苦涩,还含有清香,几种味道在嘴里混合,他强忍着不适咽下。   见孙韫对盘子里的细白食物吃的面无表情,好像不适的味道都没有,让他不禁怀疑是自己的味蕾出了问题,于是他又尝了一点,味道如刚才一般,他连忙咽下,不敢细品。   “这是什么菜?”   孙韫:“凉菜。”   姜子明翻了个白眼,他当然知道是凉菜,重点是什么凉菜。   至此,他再没碰过那一盘凉菜,昨晚酒喝多了,胃里烧的慌,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,光喝茶看着别人吃了。   “你哪来的钱?”   “师兄给的。”   姜子明沉默,她好歹是个仙尊,怎么还没一个弟子有钱,还得蹭徒弟的吃喝,蛮尴尬的。   孙韫吃完放下碗筷,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人,脸红的跟樱桃似的,浑身起鸡皮疙瘩,惊恐的问,“你脸红什么?”   “嗯?”   被他这么一问,姜子明摸了摸脸,手都被烫了一下,紧接着他发现身上开始发痒,呼吸也有些不畅。   孙韫见他躁动起来,俯身靠近探了探他的额头,烫的惊人,“你病了?”   “怎么可能!”   他可是冷傲如寒梅的仙尊,修为天下无敌,喝个酒吹个风怎么可能就生病。   孙韫见他嘴硬,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意味,还翻了个白眼,“也是,那师尊慢慢坐,我上楼补个觉。”   说完真就走了,姜子明浑身难受,咬着牙看他进房间后,连忙回房,掀开衣袖一看,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疹。   他再往镜子里一看,白白嫩嫩的脸红扑扑的,还起了许多鼓起的小泡。   中毒?   不可能,孙韫好好的呢。   姜子明脸上、身上痒得不行,又不敢乱抓,正打算去找大夫看,就听见推门声。   “孙韫你先出去。”   他衣袖盖好胳膊,一转身看到的是一双含笑眼。   不是他的冤种徒弟,来的是差点成孙韫师父的楚骄。   “师哥,你怎么了?”   楚骄出声,姜子明才回过神,紧接着又是一懵,他这一声“师哥”可不是书里的剧情。   不过汪爻的“义父”在前,将这声“师哥”的震惊程度减到微末,他愣怔了一瞬就恢复如初,坦然应对,“无事。”   他抬手摆了摆,手忽就被抓住了。   “你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。”   楚骄上去一步,伸手探了他的额头。   “!!!”姜子明抗拒,奈何手被他抓住了,看着近在咫尺的楚骄,他满是担忧的眼神让他毛孔炸开:什么鬼!又来一个!   楚骄松开他,“你吃什么了!”   他突然一吼,姜子明条件反射的怂,老实回答,“凉菜。”   回答完才意识到他现在至高无上的仙尊,居然被一个师弟给唬住了,幸好孙韫不在,不然又丢人一回。   楚骄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心虚神态,听完他的回答愠怒,“胡闹!”   然后从腰上解下乾坤袋,从中找出一颗药来,递到他嘴边,“你不能吃鱼腥草,你忘了吗?”   姜子明: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。   他把药接过,犹豫再三,还是赌一把吃下去,毕竟这会子楚骄还是个人,马甲没掉不会乱来。   楚骄将他扶坐下,贴心的给他倒水,“师哥每回吃了鱼腥草都会生病,许久不下山,是不是忘了?”   居然是过敏!堂堂仙尊居然对鱼腥草过敏!   姜子明无言以对,虽然他从不吃鱼腥草,也不知道鱼腥草什么样,但他也没想到仙尊居然也会过敏,真是活久见。   “师哥可好些了?”   “嗯。”   姜子明吃完药的确好多了,身上不痒了了,呼吸也顺畅了。   楚骄坐到他对面,松了口气,“那就好。”   姜子明看着笑吟吟的楚骄,这会才有时间回忆,书里的楚骄可是不苟言笑的人,内心阴暗,为一己之私算计所有人。   而且最恨他安奂仙尊。   怎么这么看,根本就不是一回事。   他都快疯了,自己到底是在什么书里。   “师哥头发乱了。”   楚骄抬手给他拢头发,一脸温柔。   “!!!”   姜子明又头皮发麻,愣在原地。   “啧。”   孙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,右手负在身后,满脸厌恶,摇了摇脑袋。   “怪恶心的。”   姜子明:有点。   孙韫离开,姜子明看着楚骄,神经立即紧张起来,“我有事要和孙韫交代。”说完迫不及待的走了,恰好卡住孙韫要关上的门。   “干嘛?”   姜子明略微施力,弹开了孙韫,顺利进了门,“躲一下。”然后将门合上,背抵着门。   听着外面没动静,他才逐渐放松下来,看徒弟一脸嘲讽神情,郑重决定,“我们赶紧走吧,寻掌门要紧!”   “哦~”孙韫故意拖了拖尾音,意味深长的看他。   姜子明管不得他的阴阳怪气,带上他就赶紧走,好似在逃亡一般。   “师尊,你急什么?”   孙韫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走,不忘呼喊前面的人。   姜子明头也不回的往前走,直到出了城,进了城外的小道上,他感觉不到楚骄的气息,才真的松口气,立即放缓速度。   他下山就是为了躲莫名其妙的汪爻,可不想躲过“义父”来“师哥”,他受不了刺激。   路边有搭棚卖凉茶的,姜子明和孙韫坐下休息。   孙韫向来欠,见他刚才着急忙慌,现下无聊就打趣,“师尊,你是打不过天瑜长老吗?”   姜子明:“怎么可能,我一只手都能打过他。”   他没撒谎,前期来说,也就是原主还没死的时期,他的设定可是修真界第一,打遍天下无敌手。   他说完,孙韫还没来得及嘲讽,就被旁边歇气的人抢先,“好大的口气!”   那人戴着维帽看不清容貌,听声音是位中年男子,一身黑衣,手中握着一把剑,剑鞘黝黑,剑柄是蛇样,周身气息沉稳,是位修士。   黑衣男子站起身来,“我倒要领教领教阁下的本事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   他这是不小心惹到楚骄仰慕者了?   他本想把话圆回来,奈何徒弟目光炽热,仿佛再说“师尊加油”,叫他不敢退让,就怕马甲不稳,只能迎难而上,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?”   “无名无姓,路人罢了。”   那人说罢退了剑鞘,露出锋利的剑来,一剑劈来,姜子明侧身让开,茶桌碎裂开。   “师尊怕了?”   孙韫看热闹不嫌事大,故意激他。   姜子明瞪他一眼,顺手抽走了他的剑,“借剑一用。”   他与路人交手,茶摊遭殃不少东西,碗碟碎开,桌椅掀翻。   姜子明不想牵连旁人,将路人带到宽处,这位替楚骄讨公道的路人武艺高强,一招一式都凌厉狠绝,带有敌意。   姜子明一直退让,直到路人一击将孙韫的剑斩断,他这才不得不出力结束了打斗。   孙韫无语,非得剑折了才反击。   路人被一击即退,不可置信,“阁下何人?”   姜子明:“无名无姓。”  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用原主的功力作威作福,谁知本是低调做法,反而让路人更加生气,呵斥道:“小儿休得猖狂!天瑜长老自会来收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他还真惹不起楚骄。   见路人跑了,姜子明把断剑扔给孙韫,不忘嘚瑟,“剑不行,为师给你换一个。”   孙韫:“随便吧,师尊的就挺好。”   姜子明:“诶,此言差矣,剑修的剑是媳妇,要好好挑。”   闻言,孙韫顺杆子往上爬,“如此,师尊刚才把我的媳妇弄死了,不赔一个绝好的?”   “……”   逆徒! 第11章   孙韫得寸进尺,也不直接向姜子明讨要佩剑,而是阴阳怪气的说自己的佩剑如何如何好,被他弄断了,很难过很伤心。   “闭嘴!”   姜子明被他烦的脑袋疼,忍无可忍的将佩剑丢给他,“借你一会。”   应声落到了孙韫手里,不满的震了震。   应声与普通的剑并无稀奇之处,唯一不一样的是剑柄是青灰色,倒是和主人常穿的衣服颜色一样。   孙韫用力强镇住应声,左右看了看,“这就是师娘啊,真好看。”   姜子明真想一棍子敲死他,之前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欠。   “你能不能快点。”   他不耐烦的催促,话音刚落就脚下一热,紧接着脚下悬空,腾空而起,地下涌出许多灵符来,将他圈在了半空中。   运气不好时,走路摔跤,喝水塞牙。   姜子明欲哭无泪,堂堂仙尊居然掉陷阱里,真是丢人不带重样的。   孙韫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瞬,仰头看困在空中的师尊,眼睛一转,“师尊,你等着我这就去搬救兵!”   “哎!诶诶诶!你拿剑就能砍了!”姜子明眼睁睁看着他握着他的佩剑跑了,姿势都透着“幸灾乐祸”四个字。   养儿防老都不可信,养徒弟救命就更荒唐了。   姜子明试着打破陷阱,没想到下陷阱的人颇有能耐,他越挣扎就越紧缩,眼看着符文已经将他团团围住,他抬手都难以操作,只能作罢。   藏在袖中的黑虫露出头来,似乎它也受到禁制的影响,失去了方向,触角四处转悠,最终垂了下去,模样十分丧气。   姜子明叹气,“哎,同病相怜。”   风吹林动,飞鸟归林,生灵簌动,眼下林中听不到一点人声,他求救无门。   “啪!”清脆一声,好像是树枝不堪重物而折断的声响,姜子明寻声看去,正是他眼前的一颗大树,茂密的林叶中好像有一抹蓝色。   “谁?”   静谧之中就怕有声,他出声询问。   那一抹蓝色动了动,同稀疏落下的绿叶一起飘落,是一位身段婀娜的女子,一身蓝衣,眉目如画,乍出现在这林中,通身气派恍若仙子降世。   女子落地,双手交缠,灵巧的画了一道符文,将困住姜子明的禁制解开。   姜子明被她的法术托着,稳稳的落到地面,见她一双眼睛明亮清澈,五官也端庄大气,是位温婉动人的可人儿,浑身上下的气质恰恰好对了他的喜好,瞬间眼睛都亮了。   女子双手抱拳,垂头道:“对不住阁下,我设的阵法本是要捉拿妖物的,适才小憩了一会,没想误困了阁下。”   “没事,没事。”   姜子明本来是不高兴的,但一看到人就不生气了,笑吟吟的摆了摆手。   正要问姓甚名谁,就见孙韫回来了。   “呀,师尊被救了呀,我才刚想起师尊的媳妇在我这。”他握着应声,一双眼睛满是无辜之色,倒是没浪费在茶摊喝的一滴茶。   女子看向孙韫,神色淡然,将刚才的话再次解释了一遍。   孙韫听完她的话,将应声握在身后,站到姜子明身边,“阁下是?”   “在下凤溪子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刚悸动的心死寂了。   孙韫瞥了一眼旁边的人,见他适才还明晃晃的眼神,此刻一下死气沉沉,再看眼前的女子,从头到脚都比韩青玥顺眼,琢磨了一下,报了姓名,“孙韫。”   姜子明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逆徒,这凤溪子在书里与孙韫两情相悦,是白月光。  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顺眼的姑娘,没成想是徒弟老婆,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。   凤溪子捕捉到两人身上的气息,询问,“两位可是修仙之人?不知师从何派?”   孙韫:“梵天派。”   凤溪子:“原来是梵天派的仙君,真是失礼。”   她待人和气,讲话也客气,三言两语就拉近了距离,不知不觉就一起同行了。   起初姜子明还伤心美女配逆徒,后来看孙韫依旧冷冰冰的模样,一下就激起了老父亲的心,在两人其中牵线搭桥。   凤溪子可是孙韫踏平魔界助推人物,要是他们两人能早成佳偶,那后面的事情也能提早一点,他也能早点完成任务,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。   姜子明:“凤姑娘,你是要往哪去?”   “我要去成山。”凤溪子不等他问,就说了缘由,“我听人说山中有妖怪,便去看了,可没见着妖怪,也没捕捉到妖气,只听到小孩啼哭的声音。想着无人受伤,也不见妖怪,可能是山中畜生的声响,便算了,可我心中越想越觉得奇怪,还是想再去探一探。”   姜子明点点头,“是有些奇怪。”   “二位仙君在梵天派修行,想必对降妖除魔最为在行,不知可否顺路?”   “不顺。”   “顺。”   师徒两人同时开口,答案却大相径庭,四目相对,孙韫扯了扯嘴角,姜子明抬了抬眉。   凤溪子在其中有些尴尬,“无妨,二位仙君若是有急事……”   姜子明不着痕迹的从后点了一下孙韫的肩,让他一瞬发不出声,然后回道:“不急,我徒儿最为热心肠了。”   凤溪子显然被他的话惊到了,两人瞧着年纪相仿,不曾想竟是师徒关系,然后看姜子明的眼神都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,讲话更为客气了。   孙韫冲破禁制,阴阳怪气的怼,“师尊不是才寻说寻掌门最为要紧吗?怎么现下又不着急了呢?”   带不动!姜子明咬牙切齿的说,“既是顺路不耽搁。”   凤溪子:“多谢长老。”   “不谢,还得是我徒儿常劝我……”姜子明看着白眼徒弟,竟一句话都编不下去,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下去,改为,“劝我多走动。”   孙韫:“是,师尊一把年纪了太闲,本想你多走动就不管闲事,没成想还是一样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好好的一个少年郎,偏偏长了张嘴。   姜子明是一句都不想和他说了,转头就问凤溪子,“到成山还有多久?”   凤溪子也被他们师徒之间的相处模式震慑了一会,反应了一会才知是问自己,忙回答,“半个时辰的脚程就到了。”   半个时辰后他们并排站在成山的一个山洞前,洞口不算小,目测五米宽,还修有石门,看着就像妖怪的洞府,还是千年老妖怪的那种。   “孩子的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的,山洞设有禁制,我用了许多方法都进不去,观望了几日也不见有妖魔出入,也察觉不到丝毫妖气。”   姜子明扭头看孙韫,“你怎么看。”   他念着凤溪子是他老婆,给他个表现的机会,没成想逆徒不但没领会用以,还梗着脖子生硬的回:“用眼睛看啊。”   姜子明就知道不能指望这小子任何事情,他背对凤溪子翻了个白眼,表示月老都要被气死。   他巡视了一圈洞府,四周都设有阵法,诸多阵法连接成一个结界,阵眼又设在洞中以其中阴气供养,从外无法破阵,只能想办法破出一丝缝隙,将府中阴气放出,阵法自会变弱,届时可破阵。   他把想法告诉孙韫,本想借机要回剑,结果逆徒识破了他的心思,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,满脸写着“休想”。   姜子明败给了主角威压,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,讪讪的走到凤溪子身旁,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硬扯,“我徒弟最知礼数,让我护着你。”   凤溪子点了点头,随他往孙韫那边看去,见他在洞前转了转,然后立在一块巨石前,竖起了应声指着洞府,气势汹汹的喊道:“师娘,劈它!”   应声:“……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脸都被丢尽了!   凤溪子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,她虽是初见二位,但两人的师徒关系总叫人捉摸不透,不似师徒倒想欢喜冤家,实在欢乐的紧。   想到她那为老不尊的师父,不禁感叹:“令徒真是不拘小节。”   姜子明见她神色如常,没有厌恶,眼神反而有些向往之色,哑然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   话音被一阵灵浪冲散,偌大的山洞在孙韫的蓄力一击下晃动起来,飞沙走石,林草倾倒,山体从应声劈到的缝隙裂开,巨石滚落,林木倒地,天地昏暗,轰隆声炸耳。   眼见巨石袭来,姜子明施法挡住,将凤溪子与自己隔在安全的空间,等一切尘埃落定,见山洞塌陷了一半,将洞门都给掩盖住了。   簌簌的尘土中,只见孙韫立在一片碎石之中,黑发如墨,白蓝配色的窄袖劲装,可见腰身挺拔,手握长剑,一双黑蓝的眼睛透着坚毅之色,所谓热血少年恐怕就是此番模样。   姜子明心中一颤,垂头看凤溪子,见姑娘果然目不转睛,想必也有悸动。   他正要助攻一番,就见她倏地冲了过去,“小心!”话音同她手中的灵文一道涌去,击碎了卡在缝隙间摇摇欲坠的巨石,而后才止步松了口气。   “多谢。”孙韫终于好言好语的同人家姑娘说了句人话。   姜子明见逆徒毫发无损,悬着的心落下,几步上前将他拽出危险之地,偷偷给他几拳,在心里抱怨,“耍什么帅,要吓死谁!”   孙韫背上被他锤了几拳,见他眉眼间的担忧之色不假,笑道,“怕什么,师娘在。”说着不忘晃了晃手中的剑,神情欠揍。   应声:“……” 第12章   三人从塌陷的半山体进入,洞内阴气还未倾散尽,潮湿阴冷,乌漆墨黑。   凤溪子在前带路,低声嘱咐,“当心脚下。”   因孙韫那一剑没收住力,洞内没比外面好多少,碎石满地,环境还看不真切,稍有不慎小则摔倒,重则被悬石袭击。   姜子明自以为已经走的十分小心了,却还是因为看不清地面磕到了脚环,痛感直击神经,他屏住呼吸一瞬,不敢声张。   他条件反射的望向孙韫,见逆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,于是放松了些,连忙施法聚灵团照亮,免得梅开二度。   周遭有光亮,孙韫怀抱着应声,转身看向他,见他神情自若,一举一动皆是风雅,不似走在磕绊的石堆上,更像在花园中漫步赏花。   能时刻端着仙尊的架子,也是一种本事。   姜子明梗着脖子和他对视,询问,“怎么?”   “没什么,好像听到有人哼了一声,好奇罢了。”孙韫说完也不等他辩解,自觉转身继续前行到凤溪子前面。   他一走,姜子明就放松下来,走在歪歪扭扭,坑坑洼洼的石头上疼的龇牙咧嘴,又要忍着痛楚装作无事,果然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血雨腥风。   好在这段荆棘之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行过石头路段,就落到了平底,地面四处都水坑,潮湿黏腻,行走其上,抬脚落脚都有响动。   孙韫颇为嫌弃,眼睛忽的一转,回头看向后面的人。   即便是这样的路上,他的师尊也走的不疾不徐,优雅从容,而他前面的凤溪子走的眉头紧皱,姿态扭曲。   姜子明面上淡然自若,心里已经将洞里妖怪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,哪里不好做洞府,偏选这么一个阴沟里,害得他磕到脚走路都得缓慢小心不说,还乌漆嘛黑,凉嗖嗖的让人脊背发寒。   凤溪子鞋上已经敷了很厚一层泥土,每一步都艰难险阻,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,双肩负着背篓,其中撞着一家人的口粮,她一步一步的爬上坡,越过山沟,最后在傍晚时分才能看见家的虚影。   而那虚影就如炊烟一般易散,她追寻半生,无论越过多少陡坡,淌过多少溪流,翻过多少山丘,她也寻摸不着。   “凝神!”   山谷中传来悠远的声响,紧接着她眉心传来暖意,那股暖从面上传至心间,她脑袋里“砰”一声轻响,她猛然惊醒。   姜子明见她眼神恢复清明依旧给她传输灵力,让她稳住心神,“此间阴气太盛,不可多想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才明白自己刚才受阴气侵扰,竟被勾起心中憾事,乃至沉迷其中,幸好长老相救,否则她不知如何才能脱身。   直到她身上阴气消散,姜子明才收回手,回头看孙韫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,也不知他是心中清澈明镜,还是缺根筋,竟然没受阴气一点影响。   照理,他身世凄惨,上梵天派前就受人欺辱,心中应有阴霾,最容易受邪祟侵袭,不曾想他心志坚定至此。   孙韫见他看自己的眼神逐渐怪异,从怜悯转至赞赏,觉得莫名其妙,不自在的别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,恰好见不远处有聚集的阴气。   姜子明随他目光看去,洞中阴气虽盛,但阵破气散,唯有那出阴气聚集一团,黑成一片,比别处都暗了几分。   “我来。”   凤溪子适才拖累他们很是愧疚,此刻见能帮上忙,便上前施法,她手指缠绕,以灵气刻了一道金光咒送去。   金光刺目,将那团阴气团团围住,阴气不堪阵法逼迫,逐渐散开。   片刻,漆黑一片的地界,全被金光替代。   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金光,等金光全部将阴气逼走后看其中的奥秘。   “哇!嘤~呜~”   乍起了一阵小孩啼哭声,三人不约而同的颤了一下。   声响正是从金光中传出,孩子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在山洞中回响,一点一点袭击他们的耳膜,让人脊背发寒。   凤溪子立即撤了金光咒,散去的阴气复又聚集,但不如此前那般浓稠,依稀可见其间有座高台,而台上有一团白晃晃的东西。   三人上前去,进入了阴气之中,近距离见了台上的东西,不由得都沉默了。   台上果真是个孩子,闪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破黑布下是白白嫩嫩的身体,小嘴发出“嘤呜”的哼叫声。   姜子明前一秒还在害怕是什么吃人的妖怪,此刻一见是如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孩子,心里一下就被融化了。   凤溪子也似要触摸又不敢触摸,探了探后惊讶不已,“没有妖气。”   如此渗人的阴气中,这个孩子竟不是妖。   闻言,姜子明卸下防备,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脸颊,肉嘟嘟的,手感十分顺滑。   他一摸,孩子嚷的更凶了。   姜子明不自觉温言细语的哄,“哎呀,不哭,不哭。”   孙韫见到孩子后就绕道后面去,四处观察,乍一听他那说话冷冰冰的师尊冒出这一句来,语气轻柔,险些摔下高台。   语气这般渗人也罢,神情也温柔体贴,真就像个慈母一般。   让他眨眼看了几遍才确信,是他时时刻刻都端着仙尊架子的师尊没错。   凤溪子掀开破布看了一眼,还是个男婴,便猜测道:“是妖怪抓来的?”   “许是。”姜子明赞同她的推断,或许是妖怪抓来没来得及吃的,他见孩子侧头应他的手指,哭嚷声也逐渐减弱,嘴角上扬,似在笑。   他忍不住的将孩子抱了起来,小孩身上滑落一节黑乎乎的东西,他浑不在意。   凤溪子身为女子,为小孩的可爱着迷,本想抱一抱,但长老已经抱了,只轻轻捏了捏孩子脸颊,赞叹道,“真可爱。”   姜子明抬头看孙韫,心中有了主意,“这么可爱,你们一起养吧。”   凤溪子原是没注意他的话,直到被他盯着才反应过来,瞪大了眼睛,噎了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,只好看向同她一样莫名被点的人。   “好看吧。”孙韫上前一步到孩子面前,脸颊边的酒窝浮现,姜子明正惊讶他居然没反驳,就见他微微挑眉,冷不防来了句,“这么可爱,可惜是只蜘蛛精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险些将孩子扔下。   凤溪子:……你们师徒真幽默。   孙韫知道他们不会轻易就信了,侧身让开身后的台子,指着台面上的青色污渍,“蜘蛛血。”再用应声指了指台上七零八落的黑棍一样的东西,“蜘蛛的肢节。”   他说的煞有其事,姜子明抱孩子的手逐渐软下,心里发凉,不敢再多看一眼孩子。   凤溪子依他所指观察了一遍,微微皱眉,“蜘蛛血是青色的不错,这也是蜘蛛肢节不错,可如何就断定小孩是蜘蛛精呢?”   闻言,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有些紧张。   “当然也可能不是。”孙韫看了一眼姜子明,怀抱着应声立在布满青血的台边,不紧不慢的讲述自己的观点,“我劈山时有许多蜘蛛涌出,进来时发现地上有许多蜘蛛尸体,还有蜘蛛网绞着蛇虫鼠蚁的尸体,这些自然也不足以说明,只不过这洞中的阵法皆环绕他而布置,几丈内血迹拖延至此,又只见肢节不见躯干,而小孩被圈在这里几日,依旧哭声响亮,精力旺盛,我猜……”   他声音并不难听,甚至带有少年人独有的奶气,可所说内容在这阴森的洞中显得可怖,叫人听得脚底生寒。   他说到最后没有将显而易见的答案公布,但凤溪子和姜子明已然明白了。   满地青血,即便生子也不该蔓延那么多地,恐怕是母蜘蛛身受重伤惊动腹中胎儿,不得不提早生子,生产时或许胎儿命弱,身为母亲的母蜘蛛知自己命不久矣,便以自己喂养他,保他平安。   “嘶!”   姜子明一时不查,竟被小孩咬了一口手指,他连忙将手指抽出来,一道小口子还在渗血,而小孩饕足的砸吧嘴,朝他叫嚷,似要再吸血。   孙韫瞥了一眼他的手指,再看躁动起来的小蜘蛛,“小崽子!”   他见姜子明举着手指有些无奈,便搁下应声,接过小蜘蛛来抱,小孩一到他怀里就安分了,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三人中,就他最不好骗了。   凤溪子递给姜子明手帕,见台上的蜘蛛肢节,“看他是人形,恐怕母亲道行高深。”   孙韫:“身上没有妖气,有人的气息,估计半人半妖。”   姜子明包扎好手指,问出最重要的问题,“现下要如何处理?”   凤溪子迟疑不定,“他虽是妖,但还这么小,日后向善也不一定,但也……”   但也有可能为祸世间,后面的话她没说,因为世间万事皆有可能,妄下定论不妥。   孙韫见两人犹豫不决,当即将小蜘蛛放回原位,拿回应声,“人有人的道,妖有妖的路,横插一脚乱命数,我们才是闯入他世界的外来人,现下桥归桥,路归路,生死自有他的定数。”   姜子明听他说话的语气要么硬邦邦,要么阴阳怪气,头一次听他如此正经还有内涵的话,一时有些不习惯,看着他端方的模样,心里很是赞赏。   不愧是他的徒弟,思想觉悟不错。   凤溪子也无其他办法,便应了他的意见,交由师徒两人全权处理。   姜子明施法给小蜘蛛设了屏障,还给他渡了许多元气,让他能撑过一年半载不成问题。   妖么,生命力顽强,生长速度快,一年半载足以他蹦跶自己寻食了。 第13章   行至山脚,凤溪子道谢过后正欲辞别,就见一只纸鹤飞来,不偏不倚落在了姜子明的肩头上,她知这是梵天派用来传递消息的纸鹤,便自觉的让开。   姜子明打开看,是风禾传来的消息,说是掌门现下安全不急寻回,请他顺路去赴孙家的喜宴,看完后纸鹤自焚,防御机制倒是做得好。   “孙家喜宴?”   他念出地方,凤溪子无意偷听,但他声音不算小便听到了,也不装作没有听到,而是大方询问,“长老说的可是庆阳的孙家?”   姜子明思索信纸上的地址,“好像是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喜上眉梢,作揖道,“晚辈也要去赴宴,不知可否与二位仙君一道。”   “有姑娘同行,想必我徒儿也会很高兴。”   姜子明瞥了一眼一旁倚着树干假寐的徒弟,他求之不得一起呢,天都在助攻,他就不信这一路就不能有点火花。   “啊!”凤溪子有些懵,看向孙韫。   孙韫回她一个眼神,平淡如水毫无涟漪,而后抱着应声往前走,不忘揶揄他那爱乱点鸳鸯谱的师尊,“师尊走路时小心闪着脚。”   他下山时就发现姜子明走路有些慢,虽说是端着仙尊的架子,但右脚落下时有些迟疑,估摸着在山洞里磕着了,偏藏的好,到下山时他才注意到。   姜子明听着他的话,条件反射的藏了藏右脚,嘴硬道,“为师自然会小心,徒儿也当注意些。”   说罢,还得咬着牙给他在姑娘面前刷好感,“我徒儿就是关心我。”   不过一天时日,凤溪子已经习惯师徒之间的相处模式,对他的话也只听半分,但人家可是长老,锲而不舍的扭转徒弟形象实属不易,她断不会拂面,便浅笑着点头。   眼见日暮时分,三人都不是挑三拣四的人,随意入住了一家客栈。   孙韫付了三间房钱,进屋倒头就睡。   直至月落参横,他才从深不见底的梦中醒来,窗外的天空泛着白线,他逐渐回神,确定自己所在之地,也确定自己是孙韫。   “孙韫。”   他朝着漆黑的天花板叫着自己的名字,抬手盖住眼睛,长叹了一口气,“都是孙韫,师尊啊师尊。”   “咦。”姜子明忽然浑身凉意,打了个寒战,把被子掖了掖,扭头看摇曳的烛火,努力酝酿睡意。   翌日,日上三竿,姜子明浑浑噩噩的洗漱,凉水拂面略微清醒了许多,他收拾齐整,准备下楼觅食。   往下望去,大堂里独有一桌有人,意气风发的少年与温婉可人的姑娘面对面坐着,好一对妖童媛女,十分养眼,叫人看了心旷神怡。   而这喜悦之中,姜子明捕捉到一点失望之感,逆徒竟然不等他一起吃饭。   孙韫感觉后脖子一热,抬头看去,正好对上师尊直勾勾的眼神,便笑着打招呼,“哟,师尊醒了。”   被那双人畜无害的狗眼睛一盯,姜子明莫名心虚,敷衍的“嗯”了一声,拂袖下楼。   凤溪子见他来,便起身行礼,“长老。”   果然还是徒媳妇懂礼貌,反观他的逆徒,还在大吃大喝,一点礼貌都没有。   他坐在孙韫旁边,凤溪子递来碗筷,他颔首致谢,一瞥眼见应声搭在椅子上,就在他腿边,原主记忆中这把剑陪他降妖除魔,是最长久的朋友。   孙韫眼神扫来,他立即收回目光,看向凤溪子询问,“姑娘可认路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那就劳烦姑娘领路了。”   余光见孙韫放松警惕,他佯装吃菜,优雅从容。   凤溪子搁下碗筷,轻声道,“从此的去庆阳城还有几日路程,听孙道友说长老不喜御剑,我们还是早些出发。”   “嗯。”   姜子明回头瞥孙韫,他怎么就不喜御剑了,但逆徒表情如常,甚至都不搭理他们的对话,实在无从挖掘。   凤溪子起身,“晚辈去收拾行李。”   她走后,姜子明趁着孙韫不注意去拿应声,没成想被他预判,手腕被他拿捏住,抬头望去,徒儿目光温和,笑容和煦。   “师尊这么想师娘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说话就是很欠揍。   姜子明无语,别开他的手,不疾不徐的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筷子,“徒儿对为师这么防备吗?”   还得是他棋高一着,他就防着兔崽子防着他,所以拿之前先悄悄丢了根筷子,他直勾勾的看着他,拿出自以为最棒的演技,演出疑问和愠怒之感来。   孙韫垂眼看他,师尊眉弓突出,眉眼间自带英气,一双眼深邃有神,眼尾总有淡淡的红色,总端着淡然如水的模样,如今这般明写着情绪的模样倒是少见。   四目相对,谁也不肯退让半分,都想捉到对方的破绽。   春日的天不算炎热,风中都带有暖意和丝丝凉意,大堂的窗户悉数打开,风在其间来去自由,撩动着两人的青丝衣袍。   两人不动如山,细嗅着风中的各种滋味。   姜子明咬着牙坚持,他从未这般直白的盯着人看过,既不自在又不知看向哪里合适,于是看向他遮挡大半眉毛的碎发,看他浓密的睫毛,看他挺拔的鼻梁,看他微微上扬的嘴角,看他浅浅的酒窝。   孙韫见他眼睛从上至下的看自己,眼神从强硬逐渐变得柔和,乍一看叫人心颤。   “师尊,你脸上有东西。”   他抬手揪下姜子明眼下的睫毛,细长一根,不忘摊给他看。   姜子明怎么也没想到对峙的结束是因为一根睫毛,还是自己的睫毛,忍俊不禁,轻轻摇了摇头,打开他的手。   吃完饭,三人一同上路。   凤溪子是极好相处的姑娘,进退有度,不多问也不多管,只管好自己的事,需要时也伸出援手。   同她一道让人心旷神怡,休息时,姜子明望着温婉动人的姑娘,再看抱着应声倚树的逆徒,偶尔会长叹一声。   凤溪子很会算时间,每到夜晚他们一定能落脚到客栈,不至让他们露宿街头。   今夜姜子明赶了一日的路,倒下就睡得很安稳,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,还未吱声,门就被暴力打开,弄得他心里一惊,以为劫匪闯入。   直到来人走近,借着月光看清了面容,正是他那大逆不道的逆徒。   “孙韫!”   孙韫施法将烛火点燃,卷起酒窝,“师尊别睡了,有仙市,去逛逛。”   “有你……”他因着演员的自我修养,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,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孽障东西,“为师不想去,你出去。”   孙韫像是聋了一般,对他的拒绝充耳未闻,从衣架上取下他那寡淡无色的衣服丢给他,催促道:“快点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   姜子明被衣服埋住,咬牙切齿的将衣服从头上扯下,深深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,然后陷入自我怀疑。   是不是最近他太过温和,以至于逆徒得寸进尺,居然敢半夜打扰他睡眠,还这么没礼貌。   孙韫在楼下把玩应声,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听到了开门声,仰头看去,他的师尊睡眼惺忪的倚着围栏,眼神带着怒火。   他皮糙肉厚,那点怒火对他来说无关痛痒,还厚颜无耻的招手,“师尊快些。”   姜子明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和他一道,火气越来越盛,直到望着长街灯火阑珊,人来人往,摊贩繁多,空气中飘散着香味,他的将要爆发的火气一下就消失殆尽了。   孙韫见他眼中的欣喜之色,挑眉询问,“不生气了?”   姜子明懒得搭理他,径直进入这热闹非凡的市集之中,试着融入这个世界的烟火气。   摊贩大多卖仙丹灵药和灵器,姜子明都不感兴趣,嗅着香味往前,以为是美食,看到的却是一件衣袍。   晚饭时孙韫听到有人谈论仙市,就当下饭菜多听了一耳朵没当事。   晚上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,便干脆起身走走,顺着长街往上走,忽见一个小孩,再看却空空如也,若换做旁人恐怕已经惊恐万状,但他却一瞬响起了晚饭时旁桌人的讨论,立即就联想到了仙市,往小孩消失的地方走去。   小孩是在台阶上消失的,他记忆极好,照着小孩消失前一刻的占位复刻,眨眼间眼前便换了一副场景。   适才空空荡荡的长街,此刻人来人往,灯火通明,他喜不自胜,四处都看了一遍,看到一件淡青色的衣袍,忽就想起他那端方矜持的师尊来,于是想了想决定回去带人再来。   而他带来的人,果真就站在了那件衣袍前,气质卓然。   姜子明撇了撇嘴,心里念叨:白瞎这么香,居然是件衣服。   但旁有逆徒直勾勾的眼神,他不好表明失望,于是故作矜持,装模作样的说,“很像为师柜中的那件青色衣衫。”   说完转身就走,去看旁边卖药的摊子。   衣服摊主见谪仙一般都客人走了,微微叹息,又见一道来的另一个没走,仔细一看好似之前就来过的少年郎,便热情询问,“仙君可喜欢?这件衣袍乃是素锦织成……”   “仙君,可有想要的药?”   姜子明瞥了一眼还在衣服摊前的徒弟,小声的问,“可有让人两情相悦的药?”   既是仙市,应该什么古怪的药都有的。   “有有有!”摊主随着他目光看去,见是一位俊秀挺拔的少年,意味深长的望着眼前的仙君,笑吟吟的从掏出一个白瓷瓶来,悄悄递到他手里,“此药正是两情相悦药,保准仙君用了一定能成。”   姜子明一听眼睛都亮了,连忙将药瓶藏起来,“多少钱?”   “仙君气度不凡,不知可否赏张保命符。”   姜子明微微一怔,原来仙市不收钱,他大手一挥给摊主画了个转移符,危机时刻可保一命。   “多谢仙君!”   孙韫走了过来,扫了一眼一桌的药瓶,“师尊要买什么药?”   姜子明:“没有,在等你罢了。”   孙韫适才明明见他收了什么东西,他却撒谎,看来有鬼,但他没有拆穿,而是望向卖药摊主。   摊主十分机灵,得了好处也不卖人,笑吟吟的询问:“小仙君要买什么药呀?”   也罢,狼狈为奸。 第14章   师徒两人沿着长街游逛,仙市没有固定位置,天南地北的移动,卖的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灵器、灵药、人皮、妖皮,就连妖丹和人的心脏都有。   姜子明只看不血腥的东西,顺眼的多看两眼,不顺眼的远远就绕开。   “你叫凤姑娘了吗?”   孙韫反问,“为何叫她?”   孺子不可教,姜子明不着痕迹的按了按藏着的“两情相悦”药,暗叹:还得为师出马。   说曹操见曹操,层层阶梯上凤溪子立于五彩缤纷的灯笼下,风浮动灯笼,映她身上流光溢彩,手中拎有一只鸟状的灯笼,抬眼垂眸间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远山芙蓉,纤尘不染。   姑娘的衣袖被小孩扯了扯,她垂眸看,屈膝蹲下身,笑吟吟的与小孩交谈了几句后,将手中的灯笼给了孩子。   小孩得了灯笼欣喜若狂,雀跃的晃了晃灯笼,忽抬手抱住了凤溪子的脖子。   凤溪子兴许没料到小孩这般热情,直到孩子离开了她还保持着蹲姿,摸了摸脖子,羞涩的笑着起身。   她生的一张大气端庄的面貌,一举一动也落落大方,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婉,这份客气之中带着强烈的疏离感,叫人莫名生出些心痛来。   姜子明看书总是走马观花,记不得有关她的故事了,只记得她是孙韫的白月光,是男主一生的遗憾,也是读者的意难平。   如今亲眼所见,只道,白月光当之无愧。   姜子明侧目看向徒弟,想表示羡慕,却冷不丁撞入了少年炙热的眸光之中。   两人到停在台阶下,身姿挺拔,立在来往的人群之中,引人注目。   凤溪子转身下望,正好瞧见了两人,虽说是师徒,可两人瞧着年龄无差,长老一身宽袍难掩纤细腰肢,简易绑住的青丝垂腰,看人时神色清明,带有悲天悯人的纯善。而孙韫白红配色的劲装,身姿修长,高马尾更显意气风发,神情总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色,好在他生的俊秀便削弱了他身上的硬气。   两人侧目对视,在热闹的仙市之中自带隔屏,这样一对玉人站在一起,实难让人忽视。   孙韫的眼神向来硬冷,不知是不是五颜六色的灯笼光使然,他此刻的目光澄澈柔和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宠溺!   这一念头萌生,姜子明浑身一震,忙将这个思绪丢出脑外,再看徒儿,果然眼神又是冷冰冰的,他才松了口气。   孙韫:“你摇头晃脑的做什么?”   “你管我。”姜子明傲娇的扭头,同凤溪子颔首示意。   凤溪子款步走下阶梯,到他面前后抬手作揖行礼,“长老,孙道友。”   三人又并肩前行,有外人在,姜子明就更端着架子了,对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便再好奇,也都装作毫不关心。   凤溪子道:“长老与孙道友可有什么需要的吗?我常游仙市,或许能帮忙引荐。”   孙韫:“没有。”   姜子明:“可有好的灵器?”   将逆徒的剑弄断了,以至于让他一直拿捏着应声,正好遇到仙市,自然不能错过。   凤溪子:“有倒是有,不过想必是比不上长老的神武。”   姜子明对孙韫的注视熟视无睹,温言道,“无妨,趁手便好。”   “不好,师尊弄断了我的爱剑,就想随意赔一把了事吗?若是师娘断了,我随意寻一把给师尊也行吗?”孙韫语调阴阳怪气,抱着应声神色委屈,   姜子明见他眼底划过狡黠之色,再看他故作委屈的模样,就知他大有要闹一场的架势,恐怕他要真敢随便赔他一把剑,他就真敢弄坏应声报复。   逆徒!   他才不同他演,冰冷回道:“爱要不要。”   凤溪子望着两人,似在等一个最终答案,长老已经气的禁声,她只好看孙韫。   “失礼。”孙韫微微低头道歉,凤溪子便明了,将话题转走,“仙市来去无踪,有时天天遇到,有时一辈子遇不到。”   孙韫:“嗯,凤姑娘运气很好,常遇到。”   凤溪子拎着裙摆上梯姿,一步一顿,笑容满面,“兴许是沾了我师父的光,幼时便随她游历四方,倒有幸碰上几回仙市。”   她说话间眼睛弯弯,嘴角上扬,是在追忆过往的美好。   姜子明见两人来来往往的搭话,便继续减弱自己的存在度,静悄悄的听着他们对话。   “凤姑娘时遇仙市,可知仙市中有位真神仙?据说有问灵,听心的本事。”   话音随着空气中浮动的各种滋味飘落,姜子明和凤溪子不约而同愣怔了一瞬。   凤溪子最先回过神来,垂眸掩下眼底杂色,恢复如常,言笑道:“不曾有幸。”   孙韫:“真是可惜。”   两人的话好似柳絮一般忽远忽近,姜子明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,书中孙韫与凤溪子结缘便是因为仙市惊鸿一瞥,再见因寻神仙,可……   孙韫在那之前,在梵天派与世隔绝,无亲无友,不知山下事,直到拜师后修行满一年才下山历练,那时才得知仙市和其中的神仙,于是想要找神仙问关于幼时救他的恩人下落。   起初遇到韩青玥时他想是事情的节奏打乱了,见凤溪子也不多想,现下听他的话,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慌了,孙韫身上总带着强烈傲气和不满,这种气质不同于凤溪子的疏离感,而是一种胜券在握又不屑争执的造物主气势。  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的猜测,他能来这本书里,为何孙韫不能重生呢?   所以他拒绝拜师,所以他性格阴鸷,所以他对自己言语冷漠,所以……   前行的两人注意到身边少了人,一齐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。   凤溪子见他眉头紧皱,没了平日里云淡风轻,高岭之花的模样,问道,“长老怎么了?”   他卷起五指,压下心中的惊恐,言语却还是略带紧张,“据我所知,这仙市的神仙从未有人见过,你怎么知道他可听心,问灵?”   孙韫对他的疑问不矜不盈,侧身询问,“凤姑娘又从何得知呢?”   凤溪子如实回答,“我有幸遇到过得仙人指点的道友,故得知仙市中有位神仙。”   “徒儿莫非也有幸遇到过?”姜子明全然没了仙尊的清冷孤傲,抬脚跨上台阶,步步逼近,神色凌然,“仙人传说似乎从去年开始,徒儿在梵天派修习五年之久,从何得知?”   “师尊是在质问我吗?”   “是。”   凤溪子察觉氛围不对,自觉让开,给师徒两人腾出对峙的空间来。   孙韫坦然跨下一阶,与姜子明不过一臂之距,长睫掩去眼中默然,卷起酒窝来,“师尊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,怎地不知文昊师兄便是经神仙指点才拜入梵天派?”   “!?”  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为之,他尾调延长带有玩味,一双眼睛却明亮清澈。   姜子明恍若脑袋“砰”一下受到了一记重击,适才凌人的气势溜入地缝,抽回逼人的视线,脑海里的猜测通通一扫而空,倏地无所适从起来。   姜文昊居然有这事!又不是过目不忘的神人,哪能记得那么细致,况且还只是小配角。   “师尊?”   被他不轻不重的唤一声,姜子明失神片刻,本想退后些,没想思绪太乱,脚下竟滑空,尚未来得及反应,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稳稳的扶住。   孙韫一手抱着应声,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,眼里含着明晃晃的嘲笑,“师尊怎么?”   少年身上的气息是炙热的,姜子明别开他的手,死要面子的嘴硬,“为师不过是试试你与你文昊师兄相处如何罢了,看来文昊待你很好,这事也同你说了。”   孙韫笑道:“弟子竟不知师尊这般用心。”   姜子明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里的感觉,浑身不舒服,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暴躁的心,却也实在装不出高冷清雅来,于是一张脸的表情变得丰富多彩。   “孙韫。”   “啪塔!”   他余下阴损的话都被清脆一声响动打断,凉风袭来,将悬挂的灯笼与纸扇吹的晃动,卷起一地的尘土,不过转眼之间适才还热闹的氛围戛然而止,灯火覆灭,商贩不见踪影,余下昏暗沉寂的长街,和稀稀疏疏的人群。   鸡鸣狗吠声传入街道之中,人群哄闹片刻便自觉散去。   仙市散的这般突然,如黄粱一梦般。   突来的插曲将本怪异的气氛莫名缓和许多,三人一齐走回客栈,皆是沉默不语。   月落星沈,银光乍现,天边白线延长,檐下的灯笼晃动,烛光被天光替代。   客栈老板正取下灯笼吹灭蜡烛,远远就见三道身影走近 ,眯着眼睛一看,正是他的三位贵客,便忙让小厮去准备早饭,笑吟吟上前打招呼。   老板初见便觉三人貌相不凡,定是哪家的仙门子弟,昨夜未曾听见出门的声响,此刻见他们从晨间薄雾中来,便更不敢多打听,只道客栈备下了早饭,让他们用过后再歇息。   老板热情好客,劝说一番,凤溪子性子最是和善,询问过师徒两人的意见后,便应下。   姜子明昨夜睡时就有些饿,逛仙市本想寻点吃的,碍于身份强忍着,此刻闻着粥味牙泛酸,还得一举一动的端着,实在不过瘾。   “可否送我房内?”   孙韫询问:“师尊不高兴吗?”   他可高兴了!有这么一个时时拆他台的逆徒,能活一百岁的都要折几折,现在就是恨不得将他脑袋敲爆! 第15章   姜子明上楼后,孙韫一低头就见地上有一个小瓷瓶,弯腰拾起,想起来在仙市看到师尊和药摊老板交易,便左右看了看药瓶。   药瓶很小,手完全可以将其包住,瓶身是白色,一点标识与文字都没有,无从得知是什么药。   凤溪子是目睹他从地上捡起药瓶的,见他没问何人丢的,还打量起药瓶来,便询问,“可是长老落下的东西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孙韫将瓷瓶递给她,“你能辨认出是什么药吗?”   凤溪子看着眼前的药瓶,见他望自己的眼神坚定,不带一点疑色,是在笃定她一定认得出药来,一时愣怔住。   她与他们相识不过半月不到,且修符道,从未透露过其他,他怎会知晓自己懂药?   她带着疑惑接过药瓶,将其打开闻了一下便急忙拿开。   “怎么?”孙韫见她眉头紧皱,也跟着紧张起来。   凤溪子见他紧张,摇了摇头让他心安,欲言又止,“此药……”   “此药是我的。”   一只手凭空出现,将药抢了回去。   两人同时望去,正是去而复返的姜子明。   凤溪子见他紧握着药瓶,一脸急切,饶是她再如何淡定,也是惊讶不已。   孙韫挑眉,“师尊病了?”   姜子明:“此药是仙市中的珍品,买来收藏罢了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心里纠结,怕长老是被骗,又怕长老明知是那药才买,她贸然说出会使长老尴尬,可长老谪仙一般的人物,若是有心悦之人,实在用不着这种药,她思绪万千,进退两难,不知所措。   孙韫瞥了一眼凤溪子,见她手绞着衣服,便猜想那药肯定不是好东西,他也不拆穿,只“哦”一声应付。   姜子明解释完便捏着他的药瓶重新上楼了,上楼的脚步都有些虚浮,心中祈祷着即便两人知道是什么药,也不要过多猜想,免得到时候他不好助攻。   楼下两人望着他进了房门,才回过头来。   “什么药?”   凤溪子摇头,向他投去歉意的目光。   聪明如孙韫,若是她大方说出他便不会多猜想,而这般缄默躲闪,就说明那药大有文章,且忆起仙市一幕,他心中已有答案。   等凤溪子放松下来,他喝着白粥,冷不丁冒出一句,“我师尊不举之事,还请凤姑娘保密。”   “!!!”凤溪子拿勺子的手晃了晃,粥洒出勺外,她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  梵天派长老诸多,谪仙一般的不过数人,修真界传讯便捷,话本绘本无数,有将世家仙门中的仙姿弟子罗列在册,亦有各门各派中的长老介绍,其中最受欢迎的当属如寒梅孤傲的安奂仙尊。   凤溪子身为花季女子,自然也喜好看的男子,有关安奂仙尊的事情了解一二,又前段时间有消息道仙尊出关下山了。   她又恰好遇到了两位梵天派的仙君,前后联想,不难猜出她所遇是安奂仙尊。   只是仙尊从未透露名讳,她自然不会戳破,只当他是梵天派长老,对他毕恭毕敬。  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,修仙界万千修仙者敬仰的仙尊,竟有这般不可告人的秘密。   她瞪大眼睛望着孙韫,不死心的想在他神情中找到一点撒谎的蛛丝马迹,可惜那张清逸俊秀的面容如常,一双眼睛真诚的很,真是在求她保密。   她虽不是痴女,但一想到如画中走出的仙人,竟有如此难言的恶疾,心也碎了一半。   “阿嚏!!”姜子明打了喷嚏,揉了揉鼻子,继续吃他的早饭。   原定计划是午后出发,姜子明正要睡下时,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他气势汹汹的去开门,准备好好收拾孙韫一顿,让他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。   “你是不是……”   “仙尊!”   来人不是他的冤种徒弟,一身梵天派的衣饰也表明了身份,汗流满面,气喘吁吁,端着见礼的手都是微颤的。   姜子明一下就噤声了,瞧着他那张汗水浸透的面容,记忆浮出,眼前的弟子不就是给他传话汪爻被打的那位,一想到他那阴森森的义子,他即刻就想将门关上。   奈何弟子喘了口气,急切的将话说了出来,“仙尊,少主去了杨家,说是要将杨家父子打死!弟子拦不住。”   果不其然,和汪爻脱不了干系。   他也是命不好,人家穿书不是王公贵族就是花花公子,他虽是万人敬仰的仙尊,但条条框框那么多,每天保持人设就很费脑筋,还偏偏有个叛逆弟子,和冤孽义子,对了,还有个奇奇怪怪的师弟,三个都是大佬,他惹不起。   他这哪是个炮灰反派啊!分明是集高危职业余一身的超级冤种!   姜子明关门的手蠢蠢欲动。   “仙尊!”   弟子一嗓子嚎出来,将凤溪子和孙韫都喊了出来。   “您平时最是疼爱少主,只有您的话他会听一听!”   我没有!我不是!   姜子明欲哭无泪,恨不得将他嘴巴捂住。   见弟子急得要下跪,姜子明含泪阻拦,“你仔细说说。”   宽敞的屋子站了两人,姜子明如坐针毡,凤溪子道是他们门派中事物不好听与,便自己回屋去了,孙韫倒是爱凑热闹,不用喊都自己来听了。   据弟子所言,汪爻要将杨家父子打死,是因为前段时间大师姐哭丧着脸回门派,追问才知道,是杨德泽要纳妾,她不许然后被训斥一通,气不过就回门派了。   大师姐名唤汪展妍,是汪正信捡来的孩子,对她视如己出,或许是感念汪正信与夫人的恩情,汪爻出生后她对汪爻好的有些纵容,前些年嫁去了阮纪城杨家时,据说汪爻还闹了许久,要不是提前关住他,恐怕汪展妍都不能顺当当的嫁给杨德泽。   姜子明:“可是,这跟杨爹有什么关系?”   来传信的弟子一怔,许是没想到他听完后问的竟是这个问题,有些尴尬的低下头,“少主说,子不教父之过。”   姜子明:“有点道理。”杨爹居然允许儿子纳妾,确实是有错。   “少主意思是,他打完人,什么错都是您和汪掌门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孙韫倒是毫不客气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酒窝浮现,眼睛弯成月牙状,他抱着应声站在窗边,微风撩拨他的青丝,笑罢,道:“我倒是觉得你家少主这回做的事可以,那杨家确实该收拾。”   弟子看向姜子明,见他点头,一下就苦着脸,他何尝不知道,只是他家少主就是个小霸王,哪里会是收拾就行的主,定是要将阮纪城闹得天翻地覆,两家关系弄得不可开交才可罢休,否则他不会贸然来求仙尊。   见他哭丧着脸,欲言又止,师徒两再一想汪爻那阴冷的性子,无需他多言便明白了。   姜子明纠结该不该管这个事,他自己是很怕与汪爻牵扯的,但事情好像非他不可处理的样子,他挣扎着,最终目光落在徒弟身上,“你去吗?”   此行若是能锻炼锻炼孙韫,那他去一趟也不是不行。   孙韫:“去啊,闲得很。”   弟子闻言感激涕零,忙忙道谢,只差给两人跪下。   计划有变,孙韫去找凤溪子说明原因,因为顺路就劳烦她陪着跑一趟,只留下姜子明和传信的弟子大眼瞪小眼。   弟子都不直视他,目光躲闪,时不时望向门,盼望着孙韫来。   见他不自在,姜子明思索了一下,就把找掌门的活交给他,虽然风禾说已经找其他人寻掌门了,但多一个人多分力量。   弟子应声,迫不及待的逃了,姜子明将问他名字的话咽下去,无奈的撇了撇嘴。   等孙韫和凤溪子回来,他们就踏上了去阮纪城的路,因事情有些急切,就选择御剑前往,节省路上耽搁的时间。   拿回自己的佩剑,姜子明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。   “师尊这次很稳当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差些从高空摔下,然后拉他垫背。   要不说那么多人都想修仙,这御剑就是快,不过一个时辰就飞到了阮纪城,节省多少脚程,车马费。   落到城中已是午后,凤溪子曾到过此城,知晓杨家的位置,所以他们直接前往。   因事先没有递上拜帖,突然来临,门口的弟子不放行。   凤溪子四处寻游,已习惯各种情况,得过姜子明的默许后,上前一步见礼,“劳道友通报一声,梵天派安奂仙尊拜访。”   “安奂仙尊!”   凤溪子:“正是。”   弟子忙不迭进去,不过一会,门口出现浩浩荡荡一群人,倒不像来迎接的,更像是来找麻烦的,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强撑着气势。   “晚辈见过仙尊。”  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朝他见礼,毕恭毕敬,姜子明头皮发麻,感觉自己要折寿了,赶紧扶他起来,朝他身后乌泱泱的人示意。   “不知仙尊驾临,晚辈失礼。”   他收回手,生硬的回答,“我贸然来前来,给府上添麻烦了。”   老者便是杨家家主,急忙吩咐下面准备宴席,然后将他引进堂中,亲自奉茶。   姜子明感觉一下被人捧上了圣坛一般,一举一动都十分拘谨,习惯去找孙韫,却四下不见踪影。   凤溪子看他在寻人,便小声解释,“孙道友说他有事,一会再回来。”   杨家主注意到她,“这位小友是?”   “晚辈凤溪子见过前辈。”凤溪子行礼,目光落在了他身边的人身上,曾有过几面之缘,正是杨家不成器的独子杨德泽。 第16章   杨家主年过古稀,近些年来越发力不从心,许多事都交由下面的人去安排,对外间的事所知也甚少,听到凤溪子的名号,一双浑浊的眼睛露出茫然之色,因其与仙尊一道,也不敢妄加猜测身份,便看向旁边的人。   杨德泽上前凑近,小声的和他解释。   听完后杨家主点了点头,笑道,“原来是风息散人的高徒,怪不得觉得眼熟。”   凤溪子扯了扯嘴角,目光从杨德泽那张紧绷的脸扫过。   杨家主见默不作声喝茶的仙尊,知道仙尊一向深居简出,常年闭关,此次驾临寒舍定有要事。   他虽无力多管家事和外事,可活到他这把年纪也无需有人来说,自能感知到外界的是否动荡,自三十年前的枯月谷妖大劫后,至今天下太平。   他再三思索也想不到缘由,便虚心询问,“听阿妍说仙尊在闭关,不知何时出关的?”   姜子明见他一双浑浊不清的眼睛,松垮的眼皮将眼睛遮了大半,却依旧能见其中的真诚之色。   他瞥向旁边的人,适才凤溪子已经小声告诉过他,那畏缩在家主身边的男子便是杨德泽,长得算得上周正,可身上那股子怯懦气质实在配不上他杨家独子的身份。   杨德泽被仙尊目光一瞥,浑身一震,又往家主身边缩了缩,紧张起来。   姜子明抽回视线,不紧不慢的答话,“前些日子出的关。”   杨家主不再细问,左右望过后问,“怎不见阿妍?”   汪展妍一则是杨家媳妇,二则是梵天派大师姐,无论从哪,贵客来临不来见客都很失礼,何况是安奂仙尊。   杨德泽被众人注目,一时无措,脸憋的涨红,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,在杨家主的追问下,才嗫喏道,“他回梵天派了。”   杨家主:“何时的事?”   杨德泽:“有两日了。”   “怎么没人跟我说过?”   杨德泽不敢回答,低声道,“此事儿子稍后再同你解释。”   闻言,杨家主也没再追问,回头一脸歉意,对着姜子明笑道,“仙尊勿怪,许是阿妍想家了回去看看。”   “是么,阿妍自嫁到杨家从未回过门派,怎么会忽然想家?”他语气冰冷,端着一副孤傲的姿态,做的是打算试试杨家主的意思。   他身份本就让人望而生畏,现下又摆出一副质问姿态,杨家主一时噎住,不知如何回答,杨德泽更是怂的微颤。   姜子明见杨家主的茫然之色不似作假,也被人家恭恭敬敬的对待,点到即止,不再为难老人。   凤溪子将父子俩的态度看在眼里,见长老收敛了追问的架势,也知身为长老诸事不便,便自作主张的出头,拐弯抹角的问,“我听闻杨公子近日有喜事?”   杨德泽猛然一怔,不待杨家主询问,便忙道,“爹,我没有。”   凤溪子看向姜子明,见他默许自己追问,便松了口气,继续道,“难不成是我听错了,这外间都在传杨公子觅得一位美娇娘,还怕旁人抢了去,演了一出金屋藏娇。”   杨德泽听到她阴阳怪气的指摘,气的全脸通红,转过身骂到,“凤溪子!你休要胡搅蛮缠,前些年我娶了汪展妍拒绝你,所以你气不过就在这污蔑我吗?”   姜子明见他步步逼近,竟还想动手,便将凤溪子拉回身旁,冷眼呵斥,“放肆!”   他一声清冷的呵斥,让杨德泽清醒过来,愣怔在原地,四下无声,目光皆在他身上。   且不说他堂堂男儿指着一名女子无故怒呵,再说不论所说是否事实,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一名女子求爱失败,实在没有风度,名门世家的公子如此不得体,叫上下都面上无光。   杨家主老来得子,所以对独子便纵容了些,只是没想到纵到这种不知天高地厚,无能狂怒的懦夫模样。   所谓知子莫若父,杨家主一把年纪,只需稍想便明白了事情,望向谪仙般的仙尊,重重的叹了口气。   杨家自枯月谷一劫后日渐式微,他功夫不进反退,与梵天派结姻也是为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做打算,没成想他竟这般胡闹,乃至仙尊亲临,让他一张老脸丢了个尽。   事到如今,他只好从中宛转,低声道,“仙尊恕罪,是晚辈过错,让逆子胡闹,我这就让他去将阿妍接回来!”   “爹,我没有!”杨德泽死鸭子嘴硬,红似关公脸,行事却懦弱不敢当,梗着脖子辩驳,“是他们诬陷我!”   “闭嘴!”   杨家主连忙看仙尊,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,起身几步将杨德泽拉回身边,忙赔不是。   姜子明抬手打断他的道歉,正襟危坐,轻声询问,“本是他们夫妻间的事,我不好多管也就罢了,可杨公子空口白牙辱凤姑娘清白,此事当如何说?”   不等杨家主开口,杨德泽便抢话,“我所说就是事实!”   “呵!”凤溪子一向性子温和,却也受不了他那张可笑嘴脸,向来客气的语气也渗着凉意,“杨公子可敢对天发誓,句句属实?”   杨德泽:“有何不敢!”   “以杨家百年根基发誓!”   “有何不敢!”他说完后一怔,望着杨家主一双透着寒气的双眼,手足无措起来,他知道父亲最在意家族荣耀,谁也不能越界。   一位老人为家族荣耀奔波了一生,膝下独子又如此不成器,姿态越发卑微,姜子明不忍直视,抬手拉回凤溪子,转言道,“何须如此。”   此话一出,凤溪子倏地扭头看他,却听他继续道,“不过是问话罢了,哪里需要这般争吵,杨公子说谎与否,验一验便知。”   杨德泽:“如何验?”   “请杨公子上前来。”话音刚落,姜子明便施法将杨德泽拘到面前,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,抬手点在他的眉心。   原主有审讯的秘术,但对待这种宵小之徒实在是用不着,只需简单的缚灵术便可,杨家主还没来得及阻止,就见杨德泽连连求饶,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。   三年前凤溪子拜访杨家,不过一面他就惦记上了,日日想方设法接近,却被凤溪子婉言拒绝,他羞愧难当,却死要面子,便对旁人说是凤溪子对他纠缠不清,还故意作态。   又因为凤溪子借住府上,为人谦逊和善,不问不争,久而久之杨德泽竟自己都信了。   等他断断续续将事情缘由说清,姜子明便收回手,不着痕迹的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。   杨德泽如释重负,哭丧着脸缩回杨家主身边去,似要告状又因种种原因不敢。   杨家主也嫌弃的推开他,重重的叹了口气,他修为虽不及仙尊,但区区缚灵术却是看得出来的,只是他这懦弱无能的儿子,竟连一点痛意都忍不了,一字不落都招了。   现下不只是他的脸,连杨家的脸都被丢尽了。   姜子明很想站起来破口大骂,但披着仙尊的皮,只好在心里问候一通,等控制住情绪后,才不轻不重的下结论:“荒唐。”   杨家主:“仙尊恕罪!是晚辈教子无方。”   姜子明看向当事人,将事情交由她处理,毕竟受害者是她。   凤溪子不屑看杨德泽,抬眼望向杨家主,抬手作揖恭敬道:“杨公子纳妾一事不知家主可知?”   不等他回答,她继续道,“还请家主莫怪小辈多嘴,杨公子若只是纳妾,仙尊不会多管,将汪姑娘接回家便罢,可我们来时听人说,杨公子不止要纳妾,早在院中养了许多女子,其中还有妖女。”   她说话不急不慢,也不带有任何情绪,只将事情原本复述,用词也算是客气,可说的事情却令人震惊。   杨德泽气急败坏,“什么妖女,胡言乱语!”   姜子明施法将他束缚住,任他在原地吼叫。   “不好了!走水了!”   外间突然有人惊叫,随即四处响起惊呼声,其中女子的最为突出,凤溪子立刻捕捉到杨德泽面上的惊恐之色,连忙出去看。   西边黑烟直冲云霄,夹杂着火光,听着叫喊声,是屋子走水了。   姜子明也跟着出去看,还未在院中站稳脚,就听到一阵惊乍的女声,回头看去,廊下跑来五颜六色的女子。   整个人被撞的七荤八素,险些栽倒在红袖之中,幸好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,他转头一看,正是他大半天不见踪影的逆徒。   孙韫略微使力,将他拉起到自己身边,等女子过后才松开他,酒窝浅浅,小声邀功,“捉奸这种事,还是得人赃并获。”   捉奸?   姜子明一抬头看到五颜六色的女子,全都涌入了堂中,将杨德泽围了个水泄不通,将杨家主都挤到最外边去。   “混账东西!”杨家主气的白发抖动,呵斥一声,往地上一拍,将那些嘤嘤叫嚷的女子全都震开,露出一脸惊恐的杨德泽来。   孙韫抱着应声,立在暖色的霞光之中,笑吟吟的问,“杨公子,这就是你说的没有?”   “……”   孙韫这一把火不止烧出了藏的“娇”,还将杨家的门客通通烧了出来。   杨家主功法倒退,杨家无所依靠,之所以在修仙世家屹立不倒,有百年沉淀下来的秘籍和法器,而杨家素有谦和有礼的名声,不少散修和高人愿投入门下,可这一把火让门客看清了杨家公子的德行,也就看清了杨家的未来。   这一把火,算是烧走了杨家百年的声誉。   不少门客聚集,议论声不绝于耳,无人上前搀扶一下摇摇欲坠的杨家主。   姜子明跨过嘈杂的人群,和莺莺燕燕的女子,暂且不论仙尊身份,只以尊老爱幼的心,扶住了杨家主,渡他一点气,帮他稳住心神。   孙韫越过攒动的人头,目光落在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身上。   他并未真的放火,不过是寻了湿的柴火,烟雾才有遮天蔽日的效果,不过一会就有人来报,火已经灭了,无人受伤。   闻言,杨家主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。   姜子明也收回手,朝孙韫走去,准备教训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性子,才踏入院中,就被撞了一下。   那人撞他后也不道歉,依旧在往前走去,一身黑衣还带着维帽,与院中的门客毫不相同,甚至不像是门客,若非知道纵火之人,恐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。   孙韫随着他目光看去,正好看见那人消失在拐角处。 第17章   他们来阮纪城的最初目的只是阻止汪爻,没成想他们自己将杨家搅得鸡犬不宁,再不好意思待下去,匆匆辞别。   凤溪子言城中有故人,她要顺道去探望,让他们先行一步,她随后赶上。   师徒两才出杨家,就在街上遇到了气势汹汹而来的汪爻,便将他截住。   汪爻一见姜子明便明白了他此行目的,第一反应就是挣脱,好在孙韫事先就预判了他的计划,在他才抬脚就将他束缚住。   姜子明:“事情已经解决了,不要去闹了。”   “如何解决,又是息事宁人吗?”汪爻情绪激动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怒喝道:“杨家不过空有世家之称,求娶师姐不过是因为式微想得庇佑,杨德泽那个蠢材娶了师姐,不将师姐供着也就罢了,还敢养姬妾,白费师姐为他杨家呕心沥血,一家都是混账东西!息事宁人绝无可能,他们不死不残难消我心头之恨!”   他越说越狠,后面几乎是咬着牙说的,困住他的灵线险些被他挣脱开。   他这一番话却让姜子明有些惊讶,他性子乖张,行事作风完全不计后果,可听他一席话下来,他并非是随性行事之人,杨家的确日渐式微,与梵天派联姻目的也明显。   此次杨德泽的事情不可能无人知晓,哪怕杨家主真不知,但杨家那么多长辈、门客,不可能全被蒙在鼓里,却无人阻拦,也难怪汪展妍气的回门派,想必也是对杨家失望至极。   孙韫一直不喜欢他,听完他的一席话更是一脸嫌弃,“啧啧啧”了几声,乜他,“看你四肢健全,怎么偏偏没长脑子。”   “你!”汪爻恼羞成怒,猛地挣扎开束缚,直朝他冲来,姜子明眼疾手快的将嘴欠的徒弟拉回身后,挡住他的攻击。   见他阻拦自己,汪爻怒火中烧,念咒将灵器唤了出来,竟是一把血红的剑,乍一看如血迹未干一般,随他一样戾气很重。   姜子明略微施法就将他控制住,低声呵斥,“住手!”   汪爻无法无天惯了,此下被阵法完全禁锢中,无法动弹,怒的青筋爆出,全然没了平日里阴阳怪气的影调,眼神阴冷,破口大骂。   姜子明实在听不下去他的叫喊,施咒封住他的嘴,耐心同他解释,“你听我说,若你此行只是为了教训杨家,现下杨家名声扫地,门客散尽,已经大乱了,若你此刻还执拗去找杨家的不是,恐怕适得其反,会让旁人想一切都是梵天派的算计,让杨家重新得势。”   “呜呜呜!”汪说不出话来,扭动着身躯叫嚷。   他见他还是不冷静,继续给他解释,“孙韫在杨德泽的院子里放了把火,将他院子里的姬妾全都逼露出来,现在他家门客都知晓此事,而且已经散了许多,想必此事不久就会传遍,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。”   “呜呜呜!”   孙韫从他身后走出,看他还要再说就撞了撞他胳膊,截断他的废话连篇,直截了当的说,“总之你现在要是去找麻烦,火就白放了,你师姐也会白受委屈,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。”   汪爻直勾勾的看着他,左右摇晃,“呜呜!呜呜呜!”   姜子明看向孙韫,见他点了点头,便收回法术,放汪爻自由。   汪爻能说话后第一个问题是,“火大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以为他要闹一阵,没想到是这个问题,一时无言以对。   孙韫冷眼看他,毫无感情的回答,“半副家底吧。”   姜子明虽没亲眼所见火烧的面积,但听人回报也知道毁坏的不过一间柴房,虽知他是哄骗汪爻,但见他脸不红,心不跳的样子,还是对他很是佩服。   汪爻抬头看杨家方向,余烟乌黑,将杨家屋顶遮了大半,看起来火烧很大,他思索了片刻才真的相信。   把小霸王劝住很不容易,姜子明正想哄他回梵天派,就听他说要和他们一起走,心立刻就凉了半截,眼睛都没了生气,只想逃走。   孙家在庆阳城,离阮纪城只隔了两座城,车马两日就能到。   姜子明在地上呆惯了,还是不习惯在天上吹冷风,就让孙韫买了架马车,他们改车行。   一路上气氛说不出的怪异,本来师徒两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,相处起来轻松许多,忽然多了个汪爻,总觉得车内的空气都阴森一些。   “义父怎么不高兴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孙韫抱着应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听着两人奇奇怪怪的对话,大约是汪爻各种凑上去,姜子明冷冰冰的敷衍。   若不是知道两人是爹和儿子,闭着眼睛听恐怕会觉两人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   “义父。”   “嗯。”姜子明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抬眼看他,“怎么?”   汪爻看着孙韫手中的剑,脸色阴沉下来,“没什么,只是发觉义父的佩剑在别人手中。”   剑修的剑往小了说是同伴,往大了说是性命,鲜少有借人的情况。   孙韫睁开眼睛看向姜子明,似乎也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。   两人都直勾勾的望着自己,一个眼神阴沉,一个眼神期待,姜子明忆起在梵天派时,他选择中立后的场景,一时进退两难,长叹了口气,冷冰冰的朝汪爻说,“我的剑借给谁也要和你解释吗?”   他的主要任务是锻造孙韫,书中的男主黑化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师尊的偏心和冷漠,他虽要孙韫有颗强心脏,但不想一味地打压他。   或许也有些其他原因,比如这段时日,他没有只把孙韫当做工具人。   眼见着汪爻脸立刻就垮了下来,神色阴暗,深不见底,是在生气了。   姜子明对他的生气视若无睹,瞧了一眼孙韫,见他眼底划过得意之色,便闭目养神。   孙韫已经做好被师尊冷待的准备了,没成想有意外之喜,对上汪爻恶狠狠的眼神,犹豫了一下,将应声收起,免得让小霸王触景伤心,将马车掀翻了。   他们三人中无人愿意驾马车,所以只好施法控制方向,怕吓到路人,他们选的路都是人迹稀少的小道。   车轴在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轴印,风一吹,春日的温热气息透过飘动的车帘闯入车内,林叶触碰触发出阵阵响动,林间鸟兽发出各异的叫声。   姜子明恍若误入了另一个天地,栖息在巨大的树下,借着萌阴入睡。   梦中的风和林叶响动越来越小,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声音,他半梦半醒间想着应该是到庆阳城了,便挣扎着睁开眼睛。   清醒过来,他坐在车内都能感受到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   汪爻掀开车帘,外间人来人往,形形色色的人停步买东西,或是三两聚集交谈。   孙家是实打实的世家大族,喜宴邀请了仙门百家,所以这庆阳城如此热闹也在情理之中,对他们无人驾驶的马车也不惊奇。   他们就近寻了家客栈住下,孙韫给凤溪子发了一只传信鸟,告知他们的住址。   傍晚,姜子明倚着窗往下看去,街上灯火通明,人头攒动,热闹程度较之白日有过之而无不及,适才听来送茶水的小厮说,客栈不过一日时间就已经客满了。   他闲坐无趣,看街上热闹,就想着去看看杂耍也不错,才推门就见孙韫走来,眼带笑意的问,“逛逛?”   他发现和逆徒熟悉以后,他讲话虽然依旧有点冷,但至少不再是“生人勿近”的脸了,至少对他有点缓和了,这说明他做师尊还是有点进步的,起码和徒弟打好关系了。   两人一道下楼,还未踏出客栈,就听到二楼有人叫“义父”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   汪爻从二楼跃下,直奔向两人,也不管他们是要去做什么,就说“一道。”   三人上街,起初都木讷的往前走,不似闲逛更像赶路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就被四下热闹的氛围感染,被贩卖的稀奇古怪东西吸引,都不会不自觉的去看上几眼。   孙韫去看一座石头刻的房屋摆件,听老板说是岩石天然形成,他眼睛一下就亮了。   姜子明瞧了一眼,不是很感兴趣,抬眼看其他地方,这一眼扫去就看到了熟人,如同在仙市一般,凤溪子立于桥上与他对视。   等孙韫与老板聊完后,她也走到身旁,周围人太多,她只微微颔首示意免了行礼,自觉与他们一道行走。   汪爻瞥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见她和孙韫走在一起就抽回视线。   前面来了一群人,穿衣款式一样,应该是一个门派的人,姜子明退到边上让路,恰好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,看上了一把素色的折扇,正要问价格,就听老板吆喝“买一送一买三送二。”   他一听就乐了,闷声道,“这不如拆开买两次划算。”   孙韫抽出他手中的折扇,一边打开看,一边鄙夷,“人家买三送二送的是法器。”   姜子明抬眸看去,杂货摊挺大,果真摆有刀枪剑戟等武器,还有一些少见的兵器,他惦念着拿回应声,于是询问,“那给你买个媳妇?”   孙韫想也不想的拒绝,“不必,我和师娘很好。”   “师娘?”汪爻忽然惊乍,“义父娶妻了?这才不见几日!是哪个狐媚子敢勾引仙尊?”   他气势忽就凌然起来,眼中杀气毕露,望着的人是凤溪子,恨不得要将人拆骨洒血,报血海深仇一般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 感谢在2022-06-21 08:55:28~2022-06-24 10:37: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 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墨香我老婆 10瓶; 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 第18章   凤溪子被汪爻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,浑身爆起鸡皮疙瘩,再则他一嗓子嚎出,不少人的目光聚集过来,她霎时间成了众矢之的。   师徒两惯常的玩笑话牵连无辜之人,愣怔一瞬,姜子明沉下脸来训斥,“不要胡言乱语,没有的事,赶紧道歉。”   汪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,依旧直勾勾的瞪着无辜之人。   他这般毫不讲理,饶是性子再温和的凤溪子都恼了,“且不说我不是,就算我是,你这样张口就骂人姑娘狐媚未免有失礼教。”   汪爻气怒驳斥,“礼教,勾引别人家义父就有礼数了吗?你谁哪门哪派的,这么大胆子!”   凤溪子:“休得胡言!”   “汪爻!你……”姜子明把后面骂人的话憋了回去,孙韫倒是毫无遮拦的替他骂了出来,“你有毛病是不是,听不懂人话?”   姜子明表示骂出了他的心声,但众人瞩目下,他是其中最年长的,于是耐着性子调和,“快给人家姑娘赔礼。”   汪爻不知何时手中多了配剑,眼神中带有戏谑,扯了扯嘴角,“行啊,打赢我,别说是赔礼,娶你都行。”   姜子明愠怒:“汪爻!”正要施法将逆子捆起来,就见凤溪子抬手示意,“多谢长老,此事晚辈可自行处理。”   言罢,只见她手中旋出一道金色的小阵,看样子是打算迎战了。   周围多数都是来应孙家喜宴的修仙之人,闲得很,见有热闹可看,竟不约而同的让出空来,还有些已经开始磕上瓜子了。   “……”   如此默契足以说明现在的天下有多太平,以至于大家都闲得发慌。   凤溪子所修符道众人一眼就能看出,汪爻虽用长剑,但剑气不足,戾气偏重,又不见使其他法器或是功法,倒叫人看不出修的道来。   姜子明看两人的气势,是真打算动手,眉头紧皱,“汪爻,是你有错在先!”   孙韫神情冷淡,将他拉出场地,“行了,他就是欠收拾,打一顿就好。”   话音未落,就见地上泛起金光来,将他们恰恰隔在了圈外,而两人就在圈内,姜子明微愣,瞬间就铺捉到了施法之人,那人从地上飞上屋顶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,还从怀中掏出一瓶酒来,看热闹的理直气壮。   他一起头,许多人纷纷效仿,甚至还有御剑到半空看的,不过片刻,一条街上下都被围的水泄不通。   姜子明佩服的五体投地!   汪爻挽了个剑花,倏地刺去,凤溪子面前浮出一道阵抵挡。   随即汪爻脚下也出现了一道阵来,他垂眸瞧了一眼,阵型还未凝结成,他不急着退却,而用力震碎了眼前的阵,逼得凤溪子不得不收手退让。   符师可攻可守,但需要时间凝阵画符,凤溪子只能不断躲闪拉长距离,争取凝阵时间。   汪爻身法诡异,见他双眸通红,若非身上的气息纯净,恐怕要被误认是入魔了,他的一招一式和他性子一般,急切而不留余地。   两人旗鼓相当,势均力敌,一时间争不出个上下来。   众人看的聚精会神,三五成群的议论,头头是道的分析两人的招式。   姜子明和孙韫站在一起,起初是有些担心的,后来看着觉得也还好,这么多人中定有大佬在,若有情况能及时制止,而且他也感受到了隔出场地的阵法不简单,他适才试试,若是出现异样会将人定住。   他心里是希望凤溪子能赢的,理由十分坚定,比起作天作地的汪爻,他更喜欢温柔体贴的凤溪子。   他回头看徒弟,见他不知何处捞来的西瓜,正有条不紊的吃瓜,眼神落在摊上的货物上,对两人的打斗半点不上心。   “孙韫,你觉得谁占上风?”   好不容易有一场正经打斗,他要抓紧时间教育!   还听到回答,就听见一声高昂的吆喝声,“梵天派小公子对阵风息散人高徒,买一赔二了!买定离手,下注不悔啊!来来来,都来看看了。”   有个摊主瞅准了商机,将原先卖的东西收了起来,改成了赌桌。   本就是一群闲人,看热闹也是看,下个赌注更有乐趣,于是不过片刻,那桌上就堆满了各种财宝,仔细看去,竟然还有押糖的,   摊主来者不拒,通通留下。   孙韫垫脚往那边看了看,随即拉着姜子明往那边走去。   姜子明见摊主相貌平平,通身无一点灵气,似个普通人,正想问他从何得知两人身份的,就见他那孽徒将手中的剑,“哐当”一下押了下去,底气十足的道,“押凤溪子。”   摊主:“少侠好眼光!”   “此剑是我师娘,价值千金!”   姜子明瞪大了眼睛,“你押你媳妇啊!押我媳妇做什么!”在摊主直勾勾的眼神下,不好意思拿回来。   孙韫理直气壮的回他,“那你叫你儿子别赢啊!”   姜子明:混账东西!   他们才闹完,一阵热风就从脚下袭来,紧接着是一股凌冽的灵气。   只见金光乍现的大阵之中,汪爻的剑插在正中,剑上的暗纹红的越发夺目。   一阵阵灵波袭来,两人僵持,谁也不让。   胜负之分就在这击,只看谁先败下阵,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,灵光四射,将两人的身影隐匿在其中。   普通人早已受不了光线刺目,躲闪到一旁去,一些修仙之人只依稀看见衣带翩飞,青丝乱舞,全然看不清神情。修为高些的人却能清晰看清两人的状态。   凤溪子极力控制着阵法,额头上生出细密的汗珠,双手微颤,脚下也有些退移。   汪爻跪在阵中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紧咬着牙关,眼神不似平日的漂浮,坚定的望着手中的剑。  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刺目的光才逐渐淡去,众人目光炯炯,只见两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竟打成了个平手。   人群中发出唏嘘的声音,姜子明翻了个白眼,将孙韫推出去,示意他去扶凤溪子,孙韫却如木头般一动不动,继续梗着脖子看他。   汪爻剑抵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起身,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模样来,明明不占半分赢面,却还嘴硬道,“还打吗?”   姜子明呵斥:“汪爻!”   “打什么打!东西都不见了!”   有人惊呼,才发现摆摊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,只余下零零散散一堆东西,而大部分都消失不见。   孙韫眼疾手快的夺回掉在地上的应声,朝姜子明挑挑眉。   众人乱了起来,都在急切的寻找自己的东西,有人混乱中捣鬼,于是争吵声不绝于耳,乱成一团。   姜子明抬手将孙韫拉出人群,带他到空出去,汪爻也不见踪影,凤溪子虚弱的移到他们面前。   她适才灵力泄尽,现下精疲力尽也是正常,姜子明抬手扶住她的手腕,给她平息体内的乱气,也输送些灵气给她运转,“运气。”   孙韫在一旁给他们护法,抬头看见屋顶上有一个身影很眼熟,那人浑身黑色,戴着宽大的维帽将面容完全遮挡住,很像在杨家见到的那一个。   虽看不清面貌,但孙韫直觉他在看向这边,不过一瞬那人就别开的脑袋,消失在黑幕之中。   凤溪子恢复气力,恭敬道谢,“多谢仙尊。”   姜子明:“是我教子无方。”   孙韫侧目,露出鄙夷的神色,“啧”了一声。   姜子明:“也教徒无方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提议送凤溪子回去休息,她却说已经恢复了元气不妨事,还想再逛逛。   街上还有人在因为丢失东西争吵,他们便反道而行,掠过凑热闹的人,拐入另一条街道,与适才街道的吵闹不同,这条的“闹”在于乐声。   一路都是各种乐器声响,还有声色各异的歌声。   “咦。”   姜子明看见了熟人,人群之中一处高台,韩青玥在上面翩翩起舞,她脚下踩得是一块五颜六色的布匹,身后摆着的乐器会自动发声。   这个东西他在原主记忆中见过,叫“舞乐”,是千音派发明的东西,不算法器,只算得上是玩物。   站在布上去,曲子是随机播放,跟着曲子舞动就行,你跳的越好曲子越好听,你挑的越差曲子自然也不堪入耳。   三人注目,发现不是单纯的跳舞,而是在斗舞,因为和她一样跳的还有一名女子,跳完后她对人家一番羞辱。   姜子明看了看乖巧的凤溪子,再看气势汹汹的韩青玥,思索了一下,作为长辈还是有责任劝诫晚辈的,于是语重心长的和孙韫说,“徒弟,虽然你的终身大事我管不着,但为师觉得,娶妻一定要是个善良且脾气好的。”   孙韫抱着应声侧目看他,毫不掩饰的朝他翻了个白眼,“管不着你还管。”   “……”你说得对!孽障!   看韩青玥将人家姑娘羞辱下台,三人正要走,就见一抹红色从头上掠过,舞乐响起,台上多了一位面带薄纱的女子。   女子身段妖娆,一举一动轻柔妩媚,和乐曲相得益彰,成就一场舞乐盛宴,一下就将韩青玥的风头抢尽。   姜子明学了十多年的舞蹈,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,虽说舞姿不算上乘,但女子很会拿捏氛围,融入乐曲的同时带出新的节奏,完全让人忽略她舞艺不精。   红色的舞裙撑得她肤色雪白,翻转跳跃间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,勾的台下的人目不转睛,连连叫好,掌声不绝于耳。   韩青玥起初还想跟上,后来发现乐曲时缓时快,她完全融入不进去,气的甩袖。   姜子明由衷感慨,“真好看,是哪家花魁吧?”   “那是家师。”凤溪子望着台上风情万种的女子,扭动时面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,正是她那久不见踪影的师父。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他那话没其他意思,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师父风情万种,不是!是舞姿妖娆,不是!算了,越描越黑,都怪他没文化。   孙韫笑道,“尊师可真是风采动人,不似家师。”   姜子明瞪他一眼,心里念着,“那是为师的风情你没见着!”   一曲毕,风息散人一言不发就走,凤溪子匆忙告辞就追去。 第19章   东方已白,红日高悬。   白日的庆阳城较之夜晚的繁华,颇有几分孤寂之感,褪去了五彩斑斓的灯火,没了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叫卖声,街道稀稀疏疏的人经过,都在忙着赶路或是拖拉着木柴,亦或背来卖的蔬果。   摊位都变成了卖蔬果、扫帚这般的生活用品,给这座老城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。   阳光逐渐刺目,昨夜贪玩到深夜的人自然还在酣睡之中,若是忘了关窗,那给就阳光留了可乘之机。   金黄的光从窗户处倾斜,洒在地板上,将空气中的尘土映的无所遁形。 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传入,紧接着是着急的拍门声,连尘土都被震的更叫飞舞。   床上还在熟睡的人被吵到,眉头紧皱的哼唧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   门外的人却依旧敲着门,还伴随着几声呼喊,“孙韫,醒醒,起床了。”   那人即便是扰人清梦,声音也是清脆悦耳,如玉髓落入清泉激起的叮咛声,有摄魂夺魄之魅。   在楼下用早饭的人本想呵斥,但听他的声音,再抬头见他身姿卓越,竟不觉禁声。   孙韫被阵阵敲门声折磨的头痛欲裂,崩溃的起身去开门,才刚站起身来,门就被打开了,只见他一人急切的走来,二话不说的就拉起他,“孙韫,我们快逃吧。”   还未从梦中彻底清醒的人没听清他的话,直觉眼前晃晃荡荡,脑袋晕晕沉沉,左右摇摆后才看清眼前的人,很不耐烦的推开他的手,丝毫不关心他急什么,倒头继续睡。   “孙韫,别睡了。”   姜子明再次将他拉起来,伸手扒拉他的眼睛,强行唤醒,“再不跑来不及了。”   昨夜太吵他直到早晨才入睡,才睡没一会就被吵醒,此事只觉脑子里灌了铅一般,脖子无法支撑,他痛苦的半睁眼睛,想骂人又张不了口。   灵魂被分成了两半,一般还流连在睡梦之中,一半被他的脑瘫师尊强行拉扯到现实中。   姜子明见他还浑浑噩噩,灵机一动,冰凉的双手直接探入他的脖颈,徒弟一激灵,见之有效,他得寸进尺的将寒凉如冰的手探入了他的腹中。   “干嘛!”孙韫被激的两半魂重新合在一起,抓住他的手,恶狠狠的瞪着他。   少年彻底清醒,眼中浮着一层水汽,既生气又带着些委屈的意味,不见平日不可一世的欠揍姿态,姜子明微微一怔,随即抽回手来。  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,姜子明一咬牙就将事情同他说了。   “为师……”张嘴依旧是端着清冷的语调,神情也控制的冷冷淡淡。   昨夜回来之后他想着街上匆匆一闻的酒香,便重新出门了,已到未时,街上的人散了大半,许多摊主都走了,他怕来不及就跑的快了些。   没成想他高估了自己的记忆,转转悠悠的竟迷路了,小巷之中见一名女子被人欺负,他当下就救下了那女子。   本只是举手之劳,不料那女子是无脑话本受害者,偏要以身相许报恩,他纠缠不清就赶紧逃回来了。   孙韫听完看他眼神认真还有些急切,不似撒谎,况且他也没有撒谎必要,他微微叹了口气,认真的问,“师尊难道没有告诉人家姑娘你有一百多岁了吗?”   姜子明:“说这干嘛?”   孙韫酒窝浮现,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说,“人之将死,人家也就不图你什么了。”   姜子明面无表情的“哦”了一声,见怼完自己后一脸舒爽,想要再躺回床上,于是作为师尊他还是不忍心徒儿这般没心没肺,便告诉他,“不瞒你说,为师救人时报的是你的名字。”   孙韫依旧靠着枕头,睁开一只眼看他的那张脸,不紧不慢的回他,“哦。”   “孙韫!谁叫孙韫,孙韫在何处!”   外面传来大喊声,紧接着纸张撒入窗内,纸张飘飞,姜子明抬手接过一张,一则寻人告示,寻的正是孙韫。   孙韫揭开糊在脸上的纸,敷衍的瞟过上面的字,目光落在“赏银万两”上,眼睛都亮了几分,坏主意自心中而起,忽然直挺挺的翻起身来,略过姜子明往窗下探头,“孙韫在这!”   说完见人上来了,就去将衣服穿好,做好了要卖师的准备。   姜子明对他坑师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,淡定的问他,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   孙韫握着应声,认真承诺,“师尊放心,我一定会对两个师娘好的,”   “……”   廊上脚步声传来,姜子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,端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,笑盈盈的朝他抬眼,“你可不要后悔哦。”   平日见惯了师尊僵着一张脸,忽然见他和善可亲的笑着,如同见魑魅似的,十分渗人。   几人闯入屋内,见是两人后愣怔住,领头的问道,“你们谁是孙韫?”   于是两人互相指着对方,把一群人弄得一阵迷糊,“都不许动!”   早在出来寻人之前他们就预料到会有人冲着赏金谎称,若是拿不准,便将人都困住不动,给小姐发信等她亲自来辨认。   许是谎称的人太多,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。   孙韫倚着柱子闭目养神,姜子明也等的无聊,坐在窗边看楼下的摊贩做买卖,等到午饭时分依旧不见人影,正巧小二送饭菜来,他见看守的人眼睛都亮了,就再要了几份饭菜。   “你们家小姐何时才来?”孙韫打着哈欠坐下,已经很不耐烦了。   看守也很疲倦,无奈的回答,“说是刚验完上家现下正在路上。”   姜子明倒也不饿就是闲的嘴馋,夹着花生米嚼着玩,不消一会小二就将两位看守的饭菜送来了,他们犹豫着不敢吃,怕一松懈人就跑了,也怕饭菜有问题。   孙韫:“吃吧,要跑早跑了,还能等这么久?”   看守面面相觑,还是不敢动。   “啊!怎么回事?”   看守一瞬被困住,他们见正是窗边的仙长施的法,还未作出应对就又被解开了,茫然下听他温言道,“我们若想逃你们拦不住,既没走便是不想走,你们放心。”   闻言,两人对视一眼,立即明白了,朝两人拱了拱手,坦然坐下进食。   姜子明继续百无聊赖的嚼着花生米看楼下的热闹,看了看去左不过客人杀价,老板叫苦,亦或客人爽快,老板多送种种,看的他眼睛都会做了。   回过头来,见他的不肖弟子在认认真真的吃饭,孙韫吃相不难看,不快不慢,夹菜也稳稳当当,是属于长辈看了会喜欢的那种。   只可惜,姜子明一想到他卖师,就觉得他哪哪都不顺眼,哪怕吃的再好看,都觉得他是头猪。   孙韫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眼眸,立住手中的筷子,咽下饭去,询问,“怎么?师尊想我喂你?”   此言引的吃饭的看守直勾勾的望来,姜子明已经习惯他口不择言了,对他的话置若罔闻,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,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,扭过头去看天看地。   这满大街的人,忙人无数,闲人三两。   一抹蓝色从碧空划过,姜子明目力极好,一眼便到那时有人在御剑,瞧着是位女子,似有急事。   那女子踩着剑飞到了街头,倏地又掉头回来,许是急了些又学艺不精,剑控不住,整个人摇摇晃晃,几次险些从剑上摔下,好不容易将剑控住了,她又御剑落地。   他正道好奇,就见那女子恰好落在了他们楼下,抬眼望来,正是要对他以身相许的女子。   孙韫见他手中的茶水洒出,随他目光看去,见街上站着一名蓝衣女子,长发高高束扎,眉眼间尽显英气,望过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,生的十分明亮。   女子看了他们后很快抽回眼神,进了客战中,不过片刻就站到了他们面前。   “孙韫!”女子叫道,孙韫正主动让开,就被她扯住了胳膊,“你可害我好找!”   “!!?”孙韫震惊,回头看向姜子明,见他一脸无辜,若非他压不下的嘴角,他真要信他的戏了。   孙韫忙将女子推开,“姑娘误会。”   女子双手一背,垫脚道,“我叫辞嫣,你可以叫我阿嫣,或者嫣儿,嫣嫣都好。”自我介绍罢了,她仰头望他,认真道,“我嫁给你还是你入赘我家?”   “辞嫣姑娘您误会了!”孙韫一听吓得脑袋直疼,猛地退后一步不料无路可退,撞到了桌子,疼的他眉头紧皱,“昨夜我没有出门,是家师用了我的名字救了你。”   辞嫣一脸茫然的看他,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安静喝茶的人,依旧不明白。   孙韫瞪大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师尊笑吟吟的模样,怪不得他不着急,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,真是他的好师尊!   他不肯死心,将姜子明和他说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清楚,最后不忘总结,“所以辞姑娘,救你的是我的师尊,并非是我,你所寻之人也该是我的师尊,安奂仙尊,你可听明白了?”   辞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回头向姜子明垂下头恭敬的行了见礼,“原来是安奂仙尊,晚辈无礼。”   姜子明抬手摆了摆,示意她不用多礼。   正当孙韫以为事情到此结束,却听辞嫣问道,“请问仙尊,他是你徒弟吗?”   “是。”   辞嫣微微憋嘴,低头委屈问道,“他为什么满嘴胡话,是嫌弃我吗?”   孙韫:“!?”   姜子明搁下茶杯,微微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怜爱神情来,“怎么会,姑娘美若天仙……是我这个傻徒儿配不上你。”   孙韫目瞪口呆,暗暗骂了句脏话。   闻言,辞嫣回头看向孙韫,握紧拳头,眼神坚定,“他既然救了我就不管配不配得上,我嫁!”   这恐怕没看一屋子的狗血话本达不到如此地步,孙韫无语扶额,心累无言,只恨自己当时贪财,否则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 第20章   辞嫣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倒显得是孙韫上赶着,他几次要解释挣扎,都被她以自言自语的话给压下去。   姜子明撑着脑袋看热闹,一想到孙韫之前捉弄自己,再看他此时慌乱的模样,就心情舒畅,恨不得喝杯酒庆祝一下。   辞嫣忽朝姜子明一拜,郑重其事的做出保证,“仙尊放心,晚辈定不负辜负孙韫,对他一定比对阿杰还好。”   姜子明一怔,“你要?”   “嫁人乃是终身大事,我与他不过匆匆一面,还需培养感情。”   她说完便朝两位看守使眼色,孙韫便被束缚住,姜子明眼睁睁看着徒弟被两人架走,除了一点点的担心外,更多的是好奇。   以他徒弟不饶人的性子,断然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的,肯定是辞嫣对他做了什么,以至于他手无缚鸡之力,被无奈带走。   辞嫣解释,“仙尊放心,他只是暂时施不了法。”   姜子明恍然大悟,这估计就是辞家的秘术,能无形之中封住人的奇经八脉,从而轻松致胜,只是他没想到看小姑娘小小年纪,秘术居然运用的如此炉火纯青。   辞嫣代表辞家来赴孙家喜宴,早几日就到了,因为两家算是故交,所以她住的是孙家的小院,受的上宾礼遇。   孙韫被五花大绑的带回小院,姜子明也被邀请去做客,他不想老早就因为身份被特殊待遇,所以提醒辞嫣不要张扬。   “寒舍简陋,还望仙尊不要嫌弃。”   “无妨。”   有人要带姜子明去厢房,他出于良心,还是侧身看了一眼他那生无可恋的徒弟,欲言又止。   辞嫣忙道,“仙尊放心,晚辈知道分寸。”   辞嫣不止是仙门世家,还是一城之主的女儿,虽然性子跳脱,但对他也是礼数周全,想必不会胡来,于是姜子明便跟着人去厢房了。   孙韫见他云淡风轻的走了,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,“喂!”的喊了一声,可惜他那没良心的师尊头也不回,摆明了要将他卖了。   小院不算大,但五脏俱全,姜子明所住的厢房布置雅致,还熏有淡香,他昨夜没睡,嗅着香味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中。   梦里一会是参天大树下的静谧无声,一会又是孙韫的骂骂咧咧,脑袋一会静一会吵,将他折磨的精神崩溃,挣扎着想要醒来。   “啪塔”一声响,姜子明猛然惊醒,梦中的反复无常消失殆尽,他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,还未将气息调匀就听到有声响,寻声抬头,正好见孙韫翻窗而入,与他四目相对。   “师尊,我们跑路吧!”   “……”   风水轮流转,姜子明抽了抽嘴角,指了指窗户,示意他“哪来的滚哪去”。   他和孙韫莫说是“师慈徒孝”,哪怕师徒能互相放过已是千金难求,前一刻师父才将徒弟推入火坑,下一秒徒弟就来服软,其中必定有诈,姜子明深知逆徒的睚眦必报,绝不受骗。   孙韫见他无动于衷,继续厚颜无耻的将窗户合上,露出别再腰间的应声,“我想着师尊应该想师娘了。”   “不想。”姜子明面无表情,拒绝的十分决然,哪怕是配剑也无法引他上钩。   “是师娘想师尊了。”孙韫自然的就坐到他旁边去,将应声搁在了床上,做出一脸纯良无害的神情来。   姜子明鸡皮疙瘩掉一地,他这徒弟惯会卖乖,此次这般有耐心,肯定有缘由,他将少年打量个遍,最终如愿以偿的在他腰间发现了一根杂草,再看他发冠有些松散,虽看他整个人神采奕奕,但细看处处是端倪。   若他没猜错,定是辞嫣不愿放他,他想方设法逃脱,却发现施不了法,也出不去院子,所以才改道来此处。   孙韫被他双眸直勾勾的盯着,依旧能皮笑肉不笑的撑着,不露一点怯色。   “孙韫。”   “在呢。”   姜子明:“下回要听为师的话吗?”   “好。”   虽然这个“好”字像是咬牙切齿说的,但姜子明还是心满意足,抬手示意他去睡榻上,就勉强先收留他。   这小院拢共巴掌大的地方,辞嫣要是想抓他早就找到了,这会子都没动静,自然是知道他来了此处,有心放他一马。   孙韫拿着应声去榻上躺着,没了辞嫣的强撩,他总算能放松下来。   烛火摇曳,静谧之中,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,听着暗角处的细微响动,蜘蛛吐丝,鼠蚁偷食,蚊蝇扑翅。   不知何物从他榻旁窜过,翻动了他的鞋子,不过一瞬那东西就没了声响,孙韫睡意全无,转过身想看是个什么东西,就对上一双红彤彤的眼睛,而后是一双毛茸茸的耳朵。   那东西显然是一只兔子,正撅着鼻子嗅应声,孙韫抬手就抓住了兔耳朵,坐起身将它囫囵个拎起。   “呜呜呜!”   发出的声音倒不像是兔子该有的,更像是人的哼叫。   姜子明听到动静也睁开眼,隔着桌上的烛台望过去,“就一只兔子而已,放了吧。”   孙韫瞥了一眼应声,抬手拔剑抽出半截,再看向兔子的红眼睛,淡然一笑,“师尊,它刚刚轻薄师娘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。   兔子忽然的挣扎起来,孙韫用力握住它双耳,另一只手敲了敲它脑袋,朝姜子明眨眼,“师尊,想吃红烧兔头吗?”   姜子明正要回答,就听见一道激动的女声,“放开我!”   声音正是从孙韫那边传来,而他周遭无人,独有的活物正被他拎在手上,将要变成食材的活物。   姜子明细感知,便知那兔子身上有灵气,竟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小妖怪。他自来这个世界还没遇到过讲人话的妖怪,起了兴趣,便掀开被子过去。   兔子精见他过来,立即就感受到他周身的灵力,立即撅起四肢,连忙朝他解释,“我没有!我只是觉得那把剑,你媳妇好看所以才忍不住碰一下。”   姜子明默默地翻了个白眼,这媳妇被夸反而不怎么开心。   兔子精见他还在过来,神情冷淡,看不出喜怒来,再看孙韫身上灵力寡淡,福至心灵,就将火力转过去,“他还脱你媳妇衣服呢!我只是碰一下,而且都还没感受到什么就被逮住了。”   姜子明:……□□肉吧。   孙韫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将怂包兔子转向姜子明,做出一副任由他处置的神情来。   蜘蛛婴儿前车之鉴,姜子明不敢贸然接过,微微俯身打量兔子精,毛色雪白,因为耳朵被抓着所以面目狰狞,与平常所见的白兔子别无二致,唯有兔子耳朵有痕迹,细看下来是一个字符,兴许是时间太久,字符已经被长出的白毛掩盖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   孙韫见他直勾勾的看着,还伸手摸了摸兔子耳朵,便也凑近看,“怎么?”   “好像是谁家的灵宠。”   修仙之人所豢养或驯服的妖兽便是灵宠,一般灵宠难得,为了以防被旁人圈走亦或出逃,主人会在灵宠身上留下痕迹,以便寻或辨认。   闻言,孙韫也摸了摸耳朵上的痕迹,除了凹凸不平外感受不出其他,他将兔子放到床上 ,施法将她困住。   姜子明端坐在榻边,询问她是哪家灵宠,兔子精弱弱的道,“我不是灵宠。”   孙韫:“那耳朵上的字符从何而来?”   兔子精委屈巴巴的解释,“我不知道。”   两人一妖沉默,忽然孙韫重新拎起兔子,将她转了个面,脑袋朝外,屁股朝着自己。   姜子明与兔子四目相对,还未反应过来,就听见兔子精哼叫,破口大骂,“你这个登徒子!看人家屁股作甚!我告诉你,我可不做妖姬,我是正经妖精,你快放开我,要杀要剐给个痛快,休要如此欺辱妖!”   姜子明与她面对面,被她不打结的第一段话骂懵了一瞬,而后绕开她探头问他血气方刚的少年徒儿,灵魂质问,“你好这口?”   闻言,孙韫翻了个白眼,将兔子调转了个面,屁股朝向他,“你看看眼不眼熟。”   兔子精又是一段脏话,要说刚才算得上斯文,那此时的话便是难以入耳,基本都是各种不雅的字眼,听得姜子明耳朵发麻,但一见兔子精屁股上有一撮绿色,明晃晃的很扎眼,他一下就明白了孙韫的意思。   “还真是。”   他们在狼妖记忆中见过这只兔子,若是不出意外应是同一只,毕竟世上屁股处有一撮绿毛的白兔实在少见。   师徒两对视一眼,将骂骂咧咧的兔子精放了。   “大不了我们决一死战!”兔子精正骂的起劲,忽然就被放了,一下就噤声了,瞪大双眼望着两人,吓得耳朵毛直哆嗦,眼下的两人,无论哪一个她都打不过,适才只顾着骂了,都忘了骂了些什么,眼下危机来临,才道自己刚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。   姜子明抬手拍了拍她的兔耳朵,见她性子如此急躁,骂人的也不留情面,看来从仙乐府离开后她没长记性,否则不会落入敌手,还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嚣。   孙韫撑着脑袋看她,问道,“你可记得你的狼相好?”   兔子精晃了晃兔耳朵,左右看了看他们,发出疑问,“我哪来的狼相好?”   闻言,师徒两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,兔子精两只耳朵撇开,似乎想打探两人的心思,奈何修为太低,连气息波动都很难察觉。   孙韫将她推下床,“行了,你走吧。”   兔子精不可置信,“真的?”   姜子明:“自然。” 第21章   兔子精走后,师徒两大眼瞪小眼。   孙韫询问,“她失忆了?”   兔子精好像对狼妖没什么印象,姜子明点了点头,给他解释,他适才摸兔耳朵的时候趁机探了探,兔子精灵根受损,能再修成精怪已是不易,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,才导致之前的记忆消失了。   不过狼妖已死,于她而言,忘了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。   听完,孙韫点了点头。   乍没了话,师徒两大眼瞪小眼,须臾,不约而同的别过头,各回各的地,继续入眠。   翌日,姜子明醒的早去院子里压腿,开肩,等到汗水浸透了衣衫他才觉浑身舒畅,忽想起在夜市中风息散人的舞姿,便操起地上的树枝做剑,模仿她的姿态。   风息散人那日的一举一动讲究的是一个“魅”字,神态动作虽不精不巧,但胜在神韵勾人,姜子明自幼学舞,对技巧和表演看得较重,往往会忘记舞蹈本身的美,那日风息散人一舞,他心有所感。   晨光熹微,他于花丛之中的青石台上舞动,衣带翩飞,身姿轻柔,不需用一点法术也能轻松翻转肢体。   他身段极好,腰细腿长,霞光万道下清颜白衫,青丝墨染,指间树枝晃动,灵动如鸾凤,仿佛从梦境中走来。   手中的树枝如软剑一般,时而凌厉,破空肃杀,时而柔软,撩动微风,他越跳越有感觉,玉袖生风,身姿妙曼,伴着微风、霞光、树叶花响,一舞卓绝。   一舞毕,他心中欣喜,抬手擦拭滑到下颚的汗珠,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惊愣住的双眸。   小姑娘身着府中仆人的衣饰,手中捧木案,上置两盏茶,不知何时到的,双眼瞪得极大,嘴巴足塞下一个鸡蛋,看样子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。   姜子明左右看了看,只她一个人,便抬脚走近,抬手合上她快要脱臼的下巴,顺嘴问一句,“好看吗?”   小姑娘呆愣愣的望着他,几欲张嘴都没出声,最终只是疯狂点头,手中的茶盏晃动。   闻言,姜子明心情大好,他与原主性子天壤之别,他原是个喜怒行于色的人,听到笑话就会笑,见到疾苦就会伤心,奈何原主不苟言笑,喜怒不行于色,他在旁人面前总是忍得很辛苦。   现下四下无人,适才又有新得,便摘下谪仙面具,露出嘴角上扬,眼睛弯弯。   没成想,他一笑,小姑娘瞬间就愣住了。   于是他顺势操起案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润喉咙,搁下后再擦了擦汗,竖起食指到嘴边,示意她不要告诉旁人。   “谢谢。”   言罢,他拂袖离开,独留小姑娘楞在原地,许久才回过神来,恍惚间以为适才是场梦,一低头看到案上被喝过的茶盏,又有些不可置信。   等飘飘忽忽的心重回胸腔后,她才小声嗫喏道,“可……这是漱口的茶诶。”   姜子明耳力极好,悬在门槛上的脚一顿,抬手扶着门框懊恼,立即就想回去将小姑娘的记忆给消除掉,却见孙韫已经起身望过来了。   又是师徒两的四目相对,他端着架子,神态自若的进屋。   孙韫将他从上到打量了一遍,汗水淋漓,白净的脸上浮着红晕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更奇怪的是手上的东西,与他一声浅灰色的素衣实在不搭。   “师尊,你拿根树杈做什么?”   “……”   刚才光顾着帅了,一时不查。   他梗着脖子将树枝搁在桌上,闷声道,“你拿了我的佩剑,为师只能借树枝练一下。”既掩盖了自己浑身的狼狈,又表达了对佩剑的想念。   孙韫对他的话无动于衷,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,颠了颠应声,“哦,和你挺配。”   所谓没心没肺没心肝大抵就是如此了,姜子明见他说完就出洗漱去了,对他师尊想要回佩剑的心熟视无睹。   屋子里有准备好的衣服,他拿着准备去找地方洗澡,才出门就撞上了刚才的小姑娘。   小姑娘一见他就低下头,说话也磕磕巴巴,“请……请贵贵……贵客……”   姜子明见她把手捏的泛白,想她应该是紧张,轻声道,“不急,慢慢说。”   闻言,小姑娘缓了缓才讲话顺畅说完,“奴婢已备好沐浴用物,请贵客梳洗。”   姜子明点头,“多谢。”   姜子明跟着去吓了一跳,光女孩子就有四个守着,而打水的男子有三个,他只是想随随便便洗个澡而已,这么大阵仗,他突然觉得脏着也挺好。   “请。”   小姑娘为他引路,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双手一负,一张脸沉了下来,演了一出不近人情,“都下去吧。”   闻言,小姑娘抬头看他一张紧绷的脸,与清早所见的温和如春风的谪仙天差地别,于是又瞪大了眼睛看他。   姜子明被她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很是不自在,但还是撑着“生人勿近”的模样,硬邦邦的再说了一遍,“你们都下去。”  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,低下头应了一声,就带着一干人等都下去了。   姜子明进入房间,直奔浴桶,慌忙将汗湿的衣服脱下,忽然听到“啧”的一声,瞬间愣怔住,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过神,手中捏着诀,准备清除记忆的功法,一回头不料正是他的逆徒。   孙韫将打湿的头发往身后揽,刚才他实在不想承认眼前这个神似小偷的人,是他平日里清风霁月般的师尊,举止实在辣眼睛就忍不住的“啧”了一声。   见他的师尊脸色忽变,手中灵光闪现,微微蹙眉,“师尊想做什么?”   他眼睛本就明亮有神,总能将人看穿一般,姜子明被他盯得心虚,将手中的诀不着痕迹的转换,抬手放到浴桶上,沉声道,“为师不喜水凉。”   话音刚落,浴桶中的水冒着热气。   孙韫意味深长的“哦”了一声,操起架上的外衣穿上,“师尊慢慢洗。”   他一走姜子明就五官乱飞,狠狠锤了一下浴桶出气,一早上梅开二度!   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,已然没了心情出去逛了,只求今天别再有幺蛾子了,让他平平淡淡度过就好。   孙韫也和他一样就闲在院子里,不知从哪找的话本,搬了张椅子到院中的茶树旁看,日子过得十分惬意。   姜子明看的也十分羡慕,只是屋内的书都是些古书,他光看书名就没兴趣了,于是坐在院中品茶,计划着怎么才能尽快完成任务。   师徒两各做各的事,也算是和谐,若是做师尊的不总盯着徒弟看就更好了。   孙韫“啪”一下将书合上,抬头抓住姜子明斜来的目光,直截了当的询问,“师尊看我做什么?”   姜子明将茶盏搁下,光明正大的盯着他看,孙韫眉目清秀,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戾气,与他浑身的少年气倒是相得益彰。   “你为何想拜楚骄为师?”   书中的孙韫拜原主为师,是因为曾在修习院中见过,不过惊鸿一瞥便叫少年难以忘却,日日苦练功法,终于在拜师会上夺得头筹,求入安奂仙尊门下。   说来,拜师这事也是他的一厢情愿。   只是后来,他一腔热血也捂不热原主的顽石之心,还一再对他猜忌怀疑,对他三番五次的侮辱轻视,最终一代仙尊因为固执偏见,逼得孙韫误入歧途,踏上邪道。   两人的孽缘从拜师开始,如今师徒关系已是定局,姜子明想知道当初孙韫为何想要拜原主为师,又为何在拜师大会上改了主意。   孙韫往椅背靠去,姿态慵懒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脚尖抵着地面,椅子晃动,一张脸时而在光下时而在庇荫下,明暗交错。   姜子明也不催促他,微微垂眸,静静地等待着他给答案。   “师尊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椅子脚停驻,孙韫俯下身,书落在他的腿上,青丝垂落在椅中。   姜子明没来由的紧张起来,他一向知道徒弟与众不同,可头一回觉得答案呼之欲出,故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,呼吸也极力的控制着,生怕扰了他说出缘由来。   他紧绷着的神经,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,一群人冒然的闯入院中,将他们之间的谈话打断。   姜子明心中浮出两股复杂的情绪来,直觉告诉他孙韫的问题会叫他震惊亦或为难,可另一种情绪又失望,他其实很想知道那个问题。   孙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,随即重新靠上椅背,将书往脸上一盖,继续吹着惬意的春风。   冒然闯入的人大约有五个,除却为首的中年男子,其余的都穿着下人的衣饰。   中年男子朝他端正行礼,介绍自己是府中的二管家,而后才解释到贸然来此的缘由。   厨房里菜一晚上的时间被洗劫一空,此事可大可小,难就难在府上正在筹备婚事,备好的菜忽然不见,主人家要是怪罪下来,他们做奴才的担待不起,经过府中的幕僚查后,厨房中残留的灵气来着此处。   姜子明听完微微蹙眉,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,“我不爱吃素。”   孙韫书下的脸动了动,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。   二管家抽了抽嘴角,继续将话说的更明白些,厨房中的东西丢失不是人为,应该是灵兽或是妖魔所为。   姜子明更懵了,探出身去看他的逆徒,他身边就养了一个不孝徒弟,除此之外没任何称得上“畜生”的了,忽然想到什么,他连忙将袖中的黑虫取出来。   黑虫因为失了指路的任务,时长气息奄奄,乍被请出来还颤了颤,黑触角晃了晃又继续昏昏欲睡,小指大小的东西,怎么可能将厨房洗劫一空,姜子明见男子也摇了摇头,他便将黑虫重新收起来。   “在那!”   有人惊呼,姜子明看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孙韫身上窜去,众人都瞪大了眼睛。 第22章   孙韫听到惊呼,抬手就将窜到身上的东西逮住,书往腿上掉下,他睁眼一看,不是昨晚放走的兔子精是谁。   男子指着兔子精喊:“就是它!”   姜子明第一反应是:不熟。   正要趁乱离开,就听到兔子精哭嚷,“主人救我!”   果然被讹上了。   感受到诸多刺背的目光,姜子明硬着头皮转过身,硬邦邦的解释,“我与她毫无关系。”   兔子精在孙韫手上挣扎,哭兮兮的求道,“主人!救救我!”   这种事不能凭一面之词,姜子明很紧张的看着为首的二管家,见他面相沧桑,定是经历过世事的人,决计不会信一只胡作非为的兔子精谎话的!   孙韫轻轻捏了捏兔子精的耳朵,将她放开,示意她往那边去,于是兔子精很会来事,蹦跶到姜子明脚边,哭哭唧唧做出一副可怜样,   姜子明移步躲开她,光明正大的盯着男子,言辞正义,“我从未见过此物。”   “主人,救救我!救救我!”   兔子精不依不饶,姜子明暗暗咬牙。   “师尊,你灵宠求你呢。”   压死骆驼的可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,但坑死师父的一定是孽徒!   孙韫笑意盈盈,满眼的纯良无害,甚至起身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将兔子精重新抱回怀中,温温柔柔的摸了摸兔子脑袋,兔子精也是个有眼色的,立即配合的蹭了蹭他胸口。   “!!!”   姜子明满肚子脏话,恶狠狠的瞪死逆徒和蠢妖精。   二管家是个有眼力见的,即便眼下情形已经十分明朗,可府中的客人非富即贵,这小院中的更是辞姑娘的住所,眼前的客人气质卓然,灵力斐然,定不上等闲之辈,既不承认是自己灵宠,他也不敢咄咄逼人。   二管家面露难色,“这……”   姜子明看和兔子精亲密无间的孙韫,他已然是掉坑里了,只好低声道,“也罢,既是徒儿灵宠,做师父没教好也有错。”   他抵死不认,孙韫也不反驳,抱着兔子精却退半步,对他的眼色视若无睹。   姜子明身无分文,这一路都是跟着孙韫混吃混喝,眼下一个厨房的菜钱他赔不起,结果逆徒也不接招,在二管家的注视之下,他硬着头皮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抵账,二管家也是见过些世面的,见玉佩质地上乘,其中还刻有细纹,像是梵天派的物件,但见客人未透露身份也不敢妄加猜测,故此只将物件收下,等着去请示大管家后再说。   一群人走后,姜子明恶狠狠的盯着两个东西。   兔子精见他抬手,连忙往孙韫怀里躲闪,不料孙韫直接将她交了出去,送入敌手,她闭着眼睛等着酷刑来临,“我没有将厨房洗劫一空,我只是吃了几根胡萝卜而已!”   一只大手覆盖住脑袋,在脑袋上揉了揉,想象中的酷刑没有来临,兔子精睁大眼睛,如果没有眼花的话,她从那双漂亮的眼睛中看到了宠溺和怜悯,她躁动的情绪被安抚下来,她流浪人间早已习惯了逃亡和盛怒,头一遭犯了错没有被打骂,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。   姜子明看她亮晶晶的红眼睛不一会就滚落出几颗眼泪,微微一怔,有些无奈的替她抹去,他都没说什么,她倒先委屈上了。   “哭什么?”   “你管我!”兔子精掉着眼泪,嘴上依旧不饶人,姜子明被她逗笑了,一抬头就看到孙韫抱着长剑,眉眼带笑,颊边的两颗酒窝很深。   他瞥了一眼姜子明,伸手薅了一把兔耳朵,“你能把那么多胡萝卜吃完,怎么没变成胡萝卜精啊?”   兔子精挣脱他们的魔掌,往地上跳去,凶狠的说,“要你管!”   说完就跑了,兔毛都没留下一根。   孙韫摇了摇头,转身回他的椅子上,准备继续体验“老年生活”,才刚拿上话本,就听到一阵脚步声。又来了一群人,眼熟的是刚来过的二管家,众人来势汹汹,他捏着书走到姜子明面前,却被他推到身后去。   姜子明巍然不动,神色淡然的望着来人。   领众人前来的男子与二管家年纪相仿,只是周身的气质更为庄重,且灵力充沛,是个修道之人,身份不可小觑。   他抬起双手郑重行礼,声音浑厚,“晚辈是府上大管家,见过仙尊,不知仙尊驾临舍下怠慢仙尊,还望尊上见谅。”   原来是身份被认出来了,姜子明就知道那个玉佩会惹祸,没想到惹这么大,大意了。   大管家脑袋越说越低,身后的一群人也齐刷刷的低着脑袋,他扫视过去,有一种自己在训话的错觉。   姜子明这高高在上的身份很多时候都让他很头疼,就比如现下,明明是他该喊“叔”的人,却对他弯腰行礼,对他客客气气,敬重万分,他每当此时只想快些完成任务,早点脱离身份,否则长时间下去,飘不飘不敢说,眼见越来越折寿了。   大管家滔滔不绝的说着,基本都是些“怠慢”,“失礼”,“见谅”的词句,还说到孙家主因为在商量婚礼细节走不开,而后又是一番“见谅”,“失礼”的词句,姜子明都快被洗脑了,抬手阻止他的话,低声道,“无妨。”   其实他想说的是,“叔啊,您少说点吧,我寿命快没啦!”但碍于人设和身边有逆徒,他只好忍耐着吐槽的心。   大管家缓缓将手放下,不敢抬头看他,垂下眼道,“晚辈已为仙尊备好上房,请仙尊移驾。”   他们住的本来就孙府,只不过这个小院与主院离得稍远,是特意划出给辞嫣住的,偏僻又安静,他很喜欢,便拒绝了,“不用。”   “仙尊驾临舍下,是晚辈招待不周,还望仙尊见谅……”   大管家一边将他的玉佩双手奉上,一边重复刚才的说辞,姜子明叹为观止,大管家居然能将刚才的话再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。   他接过玉佩,瞥了一眼孙韫,见他也是一脸吃惊,师徒两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的扯了扯嘴角。   等大管家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后,他又再展开新的内容,“晚辈不知仙尊养有灵宠,这些是早晨才去采买的胡萝卜,新鲜可口,还望仙尊不要嫌弃。”   姜子明微微一怔,然后看到几人抬着几个大桶进来院子,近些再看,里面装的全是胡萝卜,再细看,洗的干干净净连根须都没有。   “……”   足足有十桶胡萝卜,兔子精吃完恐怕真要变成胡萝卜精了。   孙韫瞪大眼睛,咽了咽口水,忽然就有些胃疼。   不待姜子明做出表示,大管家就继续请示,“晚辈已为仙尊备好上房,还望仙尊移驾,之前不知仙尊驾临舍下,下人惊扰仙尊,还望仙尊见谅……”   又是一波复述,姜子明耳朵里全是“移驾”,“驾临”,“见谅”的词,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   孙韫也是微微皱眉,抓了抓耳朵,神情明显有些不耐烦了, “行了,带路。”   他无法大管家忍受翻来覆去的用词了,就替他的聋子师尊做了决定。   大管家依旧低头说话,直到二管家戳了戳他,他才猛然反应过来,抬头望向姜子明等答案,见他点了点头后才连忙侧身让路,做出“请”的手势。   姜子明依着他的指示走,身后跟了乌泱泱的一片人,一路受人瞩目,他脚底生风,恨不得一秒到达。   好在大管家虽然耳朵不好,反应慢,说话还啰嗦,但有点眼色,看出他不高兴后就让二管家先行,后面的路就没再遇到任何一人,只是虽然清净了,但这种人为的清净,乍一下并无感觉,时间长了让他心中生出些莫名的难过来,他也不知为何。   半柱香的时间,到了一座院中,院子比辞嫣住的小院大了三倍不止,而院中已站满了许多人,见到他都低头行礼。   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表示受惊了,顾不得高不高冷,立刻就拒绝了这么多人侍奉,不等大管家长篇大论就冷冰冰的推辞,“人多嘈杂,若是不可,本座就自行寻住处。”   闻言,大管家不敢再多言,立刻将人遣散,引姜子明进屋后奉茶,他退后半步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许多帖子呈上,“这是府中贵客的拜帖,仙尊可见?”   姜子明看他手中厚厚一沓请帖,本来挺渴的,现下手中的茶硬是不敢喝半口,他将茶盏放下,思索着现在实在人家地盘,要怎么才符合人设的推辞掉。   他还在纠结,孙韫就已经移到了他的旁边,抬手接过厚厚的请帖,随手翻了一下,帖子“哗啦啦”的响,正当姜子明以为他要胡作非为时,见他将帖子悉数还给大管家,还面无表情的反问,“怎么孙府是把我师尊当猴了吗?”  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斥责意味,大管家一听浑身一震,他幼时听闻过仙尊的事迹,后来仙尊闭关太久便不听人提起,如今仙尊驾临,他想着住在府上的观礼之人都是贵客,替他们将帖子送来不过举手之劳,只想着拉拢贵客,却忘了传闻仙尊性子冷,不喜交际,这般贸贸然的送来请帖,不止无礼更是在欺辱。   他脸色苍白,正欲跪下请罪,就见仙尊抬手阻拦,“罢了,下去吧。”   大管家颤颤巍巍的抬眸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弟子,见他横眉冷对,连忙垂下眼退下。   看来,更不好惹的是仙尊的徒弟。   他走后,孙韫打了个哈欠,在宽敞的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回到他旁边,顺手喝了他的案上的茶。   姜子明抬眼看向对面的案桌,明明他的茶就搁在上面,偏来喝他的,真是明摆着的挑衅! 第23章   换了住所后,桌上的茶水点心就没断过,平均半个时辰换一次,姜子明不是贪嘴之人,刚开始还吃两口,后面看都懒得看了。   孙韫胃口倒是不错,每次的新花样都尝一口,试着合胃口的就端着吃,走哪都见他手中有盘点心。   到晚饭时间,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就他们两人,姜子明光看菜色都眼花,味道更是绝顶,只是菜太多吃不完太浪费了,吃完饭他正准备告诉送饭的人下次简单点就行,不曾想孙韫已经说过了。   他回过头望去,屋内烛火通明,少年肩背宽阔,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,一举一动都是不紧不慢,身上的淡漠气质总叫人多看一会。   他计划着孙家的事情过后,等回梵天派,他一定要好好教导他,不仅要完成任务,更重要的是让他干干净净的登上顶峰。   他姜子明的徒弟,不该是书中的浴血少年。   夜色朦胧,繁星璀璨,想必明日又是艳阳天,他们下山转眼间已过两月,春风早已不似初时带着寒意,现下带着暖意,他倚着窗户发呆,听见有人来,抬眼望去,是辞嫣。   辞嫣来势汹汹,嘴里念叨着孙韫的名字,忽然的止步,看到窗边的人,连忙行礼,“辞嫣见过仙尊。”   姜子明微微颔首示意,见她手中拎着包袱,有些疑惑,“辞姑娘这是要来找孙韫吗?”   “对,我想着感情的是急不得,我既要和他携手一生,还是得你情我愿,所以我来和他培养培养感情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大晚上来培养感情,小姑娘想法真是清奇,姜子明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匕首上,有些同情孙韫了。   辞嫣见他沉默不语,再度行礼,“晚辈明早再来给您请安。”   姜子明略微迟疑,而后点了点头。   辞嫣好歹是名门世家的大小姐,做事应当有分寸,不会乱来的,即便乱来,孙韫大喊一声他也听得见。   他收拾完毕准备上床睡觉,一阵凉风袭来,屋内烛火忽明忽暗,紧接着外面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,这雨来的突然,他去将窗户关好,看到院子里溜过一抹黑影,认真再看去空空如也。   他刚要上床就听到“轰隆”一声雷响,屋顶噼里啪啦一阵响,伴随着响动的是推门声,他抬眼看向不速之客。   “师尊,外面打雷我怕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少年被雨淋的透彻,发梢的水滴到蔚蓝的衣服上,衣角滴的水在地上聚成一滩,他站在水中,笑吟吟的望向里间的人。   他平日看人眼睛都是上扬的,哪怕是对自家师尊也是横来横去,只要嘴角上扬,眼睛一弯,那对酒涡浮现,准没好事。   “孙韫!孙韫~”   雷雨声中传来辞嫣的呐喊,孙韫嘴角抽了抽,脸上的笑容僵住似人偶一般。   姜子明就知道他是在躲辞嫣,对于逆徒的没良心他已经习以为常,站在床前,皮笑肉不笑的望着他,满脸写着“关我屁事”几个字。   “孙韫!”辞嫣的声音越发近了,孙韫握着应声,“师尊……”   姜子明:“把门关好。”   孙韫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拴上门销,还未转身屋内就一黑,烛火灭了,然后他感觉辞嫣到了门口又转身离开了。   果然,只要和仙尊凑点边,一般人不敢冒犯。   他借着闪电的亮光,看到他的师尊已经躺上床了,他浑身都湿透了,从乾坤袋里取出衣服换。   姜子明本来是想喊他去榻上睡,一扭头正好见他宽衣解带,他们之间隔的屏风上画着淡雅的山水,隐约可见少年的劲瘦腰肢。   他视力极好,尤其是专注的时候更甚,孙韫身材算得上绝佳,腰细腿长,线条匀称,让人心生羡慕。   他感觉有些热,掀开了一点被子,回过头望向漆黑的天花板,闭上眼睛沉思。   孙韫换好衣服后浑身舒服,将湿哒哒的头发拎在手里,径直走向床边。   姜子明莫名有些紧张起来,忽然睁开眼睛盯着他,黑暗中只看得清有东西在移动,他捏诀将烛火点燃。   屋内乍亮,孙韫那张本就生的好看的脸,被雨水洗的越发透亮,墨黑的发还湿着,睫毛上还蓄着水珠,衬得他有些楚楚可怜。   “你……”姜子明一开口才觉自己嗓子有些干涩,声音也沙哑许多,轻咳了一声,垂下眼道,“休要得寸进尺,睡榻上去。”   孙韫扭了一下头发,“哗哗”落了一地的水渍,他道,“我只是想请师尊施个法,给我烘干头发,不然睡不着。”   “平日不好好用功!”姜子明不着痕迹的翻个白眼,不耐烦的朝他招手。   孙韫蹲在他床边,将脑袋凑近他。   姜子明替他将头发烘干,嫌弃的推开他的脑袋。   孙韫将头发往身后甩去,笑吟吟的道谢,见他低着头不看自己,微微蹙眉,忽然就凑近去看他,“我头发臭吗?”   眼前突然多了张脸,阻塞了空气流动,姜子明一下就涨红了脸,眼睛也比平时大了几分,一时都忘了自己是谁。   孙韫见他不回答,自己撩起一缕头发嗅了嗅,“不臭啊。”   姜子明抬手推开他的脸,三魂七魄全部归位,怒道,“放肆!”   他一发怒,屋内的烛火又灭了,孙韫正想起身脚一滑掉下去,脑袋碰到了什么地方一阵凉,紧接着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推开了,险些摔在屏风上。   他这个师尊性子捉摸不定,时好时坏的,最好面子,他刚才一时没注意分寸,估计刺激到他逆鳞了。   师徒两人在一间屋子的两端,听着雨打屋檐,风动门窗。   姜子明浑身发热,到最后不得不施法降温,没想到降过头了,半夜胡萝卜来了,往他床边一蹦就感觉的一股寒气,吓得兔子尾巴翘直,兔子脑袋再试探性的一凑近,没等姜子明抬手抱她,就听到她惊呼,“仙尊死了!”   “!?”   胡萝卜一嗓子吓得姜子明愣怔,反应过来后一把将她薅到手里,连忙将法术撤走,紧张的往孙韫那看去,幸好没见人有反应才松了口气,转头教训惊乍的兔子精。   “你干脆别叫胡萝卜了,叫大喇叭好了。”   胡萝卜从他手中挣扎出来,坐在他边上,无辜的哼道,“我才不是胡萝卜,再说你都凉透了,我当然以为你死翘翘了嘛。”   姜子明闻到一股油腥味,仔细一嗅,味道就是从胡萝卜身上传来的,抬手握着她的兔耳朵,严肃的询问,“你是不是又去偷吃胡萝卜了?”   “谁没事天天吃胡萝卜!”   虽然他没用力抓,但兔子耳朵和老虎尾巴一个道理,岂是能随便抓的,她晃动兔脑袋想抽出耳朵来,没想到抽出一点他就抓一点,抵不过他手速快,只好任由他摆布。   她咬牙切齿的解释,姜子明看她两半兔牙十分可爱,放开她的耳朵轻轻拍了拍她小脑袋,小声的问她,“那你这会偷吃了什么?”   “我才没有偷吃!”   姜子明转身面对她,反问,“真的?”   “哼!他们以为我是你的灵宠,我都不用偷他们都给我准备好了,一点意思也没有!烦死了。”胡萝卜愤愤不平,好像是受到了极大不公一般。   姜子明没过过她的流浪日子,所以不能感同身受她的心情,但也没有作为旁观者对她做出评判,只轻声问她,“偷吃和别人给的味道不一样吗?”   胡萝卜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,闷声闷气的说,“偷吃那是我的本事,他们给我的又不是真心实意的,等你一走,他们知道我不是你的灵宠,肯定要抓我。”   姜子明看她挠的费劲,伸出食指替她挠了挠,想到狼妖死前的哀嚎,轻轻凑近她些,认真的说,“那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呀。”   闻言,胡萝卜一愣,爪子和耳朵都不动了,大眼睛直愣愣的看他,妖的视力是极好的 ,即便在漆黑的夜间,她也能看得清眼前这个世人敬仰的仙尊,他双眸清澈,满是真挚,与那些嘴里说着会对她好,眼中却满是欲望还自称君子的人不一样。  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仙尊,对自己说话却没有一点架子,耐着性子,温声细语,哪怕自己一再无礼,得寸进尺他也只是笑笑,这样的人反而让她不知所措,心中突兀的生出不自在来,鼓着嘴巴故作生气的说:“虽然你是仙尊,但我才不要做你的灵宠!”   姜子明被她气鼓鼓的样子可爱到了,轻轻地挠她的兔子下巴,见她想跑及时抓住了她,给她解释,“我不是要你做我的灵宠,朋友也好啊。”   胡萝卜被他这席话惊掉了下巴,猛地摇晃脑袋确认自己耳朵没聋,眼睛没花,眼前的确是传闻中如寒梅孤傲冷冽的仙尊,他刚才亲口说要和自己一只妖精做朋友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兔子精浑身一震跑走了,一定是仙尊吃醉了,否则怎么会对她温言细语还道可以做朋友。   姜子明见她逃走,一阵茫然,思索了一会才微微叹息,他都忘了自己的人设了,和胡萝卜那么说有些突然,应该是吓到她了,下回注意点。   屏风的另一面,孙韫青丝铺陈开,食指勾起一缕把玩,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,梵天派最不近人情、古板顽固的仙尊竟然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,真是叫人捉摸不透。  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与他的初次见面到如今想了一遍,他的师尊性子怪异的紧,总结下来,好像对旁人较为客气些,对他就板着脸故作冷漠,这其中缘由他想不通。 第24章   自上次胡萝卜夜半三更来过后,再没见她身影,姜子明试过感知她的气息,但不知兔子精用了什么方法,竟一点踪迹都察觉不到。   已过了两日了,姜子明有些担心她,案上的糕点都没心情尝一块了,孙韫咬着桂花糕,看他又将手中的糕点放下 ,眼神一直往屋外望去,便道,“那胡萝卜精挺机灵的,不会有什么问题的。”   姜子明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见盘子糕点只剩下寥寥几块,见孙韫还在继续吃,就将盘子往他那推了点,爱吃甜的男孩子少见,尤其是他这种阴阳怪气的性子居然喜甜,怪反差的,挺可爱。   孙韫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于是将目光从话本上挪开,就见他又扭头看向门外,站起身说道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   已是夜晚,府内因为办喜事所以四处都点了灯,来往的下人也有许多,见他都垂首见礼,他问过厨房的方位就去了,他离得老远就看到人身叠影,明日就是婚礼,所以厨房已经连夜开始置办了,见那人多的架势,想必胡萝卜是不敢去的,他便绕往其他地方去。  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一处偏僻之地,比起适才的人来人往,此地半响也没见一个人影,他站于路灯旁,施法探知胡萝卜的气息,依旧毫无所获,正要折返就听到一声轻哼,紧接着见到两抹身影进了前方的假山下。   他来时没记路,想着去问一下回去的路,一抬眼连忙止步。   两个人正在假山下卿卿我我,情到浓时难自抑,这个他作为成年人能懂,也无心打扰人家调情,只是……那拉拉扯扯的两人皆是男子,他此刻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,一时有些无措,再次怀疑自己进入的是本什么书,怎么会有男男。   他呆立在树下,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渐入佳境,他茫然回过神来,一扭头就见孙韫朝自己走来,见他要扭头,即将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,他一个箭步上去,一下就捂住了他眼睛,将他拉走,走了很长一段路,他还沉浸在世界观破碎的震惊之中。   孙韫见惯了他云淡风轻、不紧不慢的样子,忽然看他神色慌□□步如飞就知道刚才肯定发生了什么,侧过头看他通红的脸,还未问怎么了,就被他一双眼睛盯的没声了。   姜子明喉咙干哑,他咽了咽口水,看着一脸茫然的徒弟,抬手握住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的道:“好徒儿,为师就只能相信你了!”   孙韫肩膀被他捏的疼,挣脱开来见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似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一般,弄得他莫名其妙,“你吃错药了?”   “对,就是这种感觉能让我清醒一点。”   “……”孙韫当即就想回去看看那有什么,把他本就不正常的师尊变得更不正常了。   两人回到屋内,姜子明脑袋还是乱哄哄的,刚才那两人的交缠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象,见孙韫喝水,他头皮发麻一下就将他手中的茶杯夺下,恶狠狠的瞪着他。   孙韫手中忽然落空,看近在咫尺的师尊和他手中的茶,才反应过来自己拿错了他的杯子,之前好像也有过,怎么这次他激动成这样。   姜子明被他莫名其妙的眼神盯了一会,才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了,讪讪的将茶杯放下,故作轻松的咳嗽一声,闷声道,“为师近日染了风寒,怕传染给你。”   “哦。”孙韫抽了抽嘴角,对他的胡诌半个字都不信,喝茶的心情也没了,将应声丢到榻上,抬手松解衣带。   “你干嘛!”   耳朵被震了一下,孙韫皱着眉头转过身看惊乍的人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  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松懈衣带,然后去洗漱的,他的师尊眼皮都没抬过,怎么今天一惊一乍的,跟见鬼似的。   “额……”   姜子明有些紧张过头了,他坐回椅子里,想喝茶缓解一下尴尬,一时慌张掀翻了茶杯,洒了一地的茶水,他这样实在是算不上正常了,望着徒弟打量的灼灼目光,他更慌了。   桌上的茶水沿着桌角低落在地,声音不大不小,一点一滴如同落在他心上的重锤。   孙韫步步逼近,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上,黑中略带沉蓝的眼睛映着他的脸,神情不冷不热,无形中施了威压,“师尊刚才是见了什么东西?亦或者知道了什么?”   近在咫尺的身躯阻隔了空气流通,姜子明呼吸都极为小心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颇没出息的垂下头,看到他解开到一半的衣带,又想起那对男子缠绕的身体,本就红晕的脸瞬间涨红,连同耳朵都没了原色。   “嗯?”孙韫垂头看他,势要逼出个所以然来都架势。   “仙尊!”   一个声音插入,正是惊乍的胡萝卜精的声音,姜子明趁机将孙韫推开,站起身移开,暗中施法给自己降温。   胡萝卜蹦跶着两条小短腿进屋,情绪有些激动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神色不对,“咻”一下就蹦到了桌上去,绒毛都被茶水浸湿了也顾不得,摇晃着脑袋喊,“我刚刚遇到了有人偷情!”   孙韫将目光从姜子明身上收回,瞥她,“你怎么就知道是偷情?”   姜子明瞪大眼睛,最终还是没来得及阻止最快的兔子精。   “两男的!”兔子精扭头,舔了舔旁边完好的茶杯中的茶,润了润嗓子继续说,“刚开始他们都在说不好,对不起……名字不记得了,反正就是说对不起人,结果一做起来哼哼唧唧的,那还对不起谁啊!真是有伤风化。”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…”   兔子精一点没有雌性的内敛矜持,形容起来粗俗直白,听得姜子明又浮想联翩,浑身都快冻僵了还停不下跳动的心脏。   孙韫瞥了一眼对面的人,站得笔直,袖子皱着,忽然就明白了什么,来了兴致,追问,“你哪撞见的?”   兔子精耳朵晃动,仔细思索了一下,“不知道,乌漆嘛黑的,反正他们藏在假山里面,还设了结界,要不是我机灵差点就被发现了。”   闻言,孙韫恍然大悟,盯着脸红的人故意意味深长的“哦”了一声。   兔子精继续吐槽,“你们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?我看他们居然还动嘴……”   “去厨房吃胡萝卜去,别被噎死。”姜子明打断了她的叽喳,伸手就拽住了她的耳朵,顺手就给扔到了门外。   兔子精骂骂咧咧的起身,小短腿踢了下门槛,摇摇晃晃的离开。   师徒两大眼瞪小眼,气氛格外尴尬。   姜子明在肚子里打了一万字草稿,终于准备好要说了,却被孙韫抢先问,“师尊不喜男色吧?”   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问了,姜子明也不拐弯抹角了,反问,“徒儿也不喜欢吧?”   孙韫:“很直。”   “好的。”   得到答案,师徒两不约而同的转身离开。   姜子明坐在床边,听着动静,隔着屏风看孙韫洗漱完毕睡下了,才慢慢起身去洗漱,完全是故意躲避。   凉水扑在脸上让他冷静了不少,他撑着台子垂下头,任由脸上的水珠滴落到盆中,水一圈一圈漾开,他脑子里缠绕不清的线开始有了条理。   男子相爱本是常事,他也曾见过,只是在这个世界乍见,他原先给自己塑造的世界观忽然就受到了冲击,这才让他失去冷静,变得奇奇怪怪,连带着对孙韫也是胡思乱想。   他直起身擦去脸上的水珠,长长的出了口气,让自己放松下来。   他回屋的路上,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冽的杀气,近在咫尺,汗毛竖立,他寻迹望去,只见檐下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笼,不见活物。   刚才那种从心底迸发的惊恐还未消失,他微微皱眉,快速回屋将门关上,瞥了一眼榻,孙韫呼吸沉稳,已经入睡了。   他不敢让自己多想,安慰自己是错觉,爬上床调整呼吸入睡。   翌日,阳光还未从窗户纸透射,外面就已经吵闹不已,姜子明早已睡不着,干脆就起身了,透过屏风看,孙韫也直起身了。   他想着昨晚的思绪,不假思索就起身去洗漱,孙韫却没想和他一道,而是不紧不慢的在乾坤袋里找东西。   等姜子明回来了,他再去。   今日就是孙府的喜日子,他们这院子也挂了红灯笼,拉了许多红绫,看起来十分喜庆,   他们歇坐了一会,大管家就恭恭敬敬的来请他们去前厅观礼。   一路上都红通通的,下人也来往有序,见了他们都让路见礼,不愧是有底蕴的仙门之家,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。   别院去前厅的要走一盏茶的时间,绕过九曲画廊,穿过几道中门,才到办喜事的厅堂,还未开席,所以其中的人多是忙碌的下人。   “仙尊!”   给他行礼的是一位中年男子,一身喜庆的红衣,腰间系着橙红几何纹金带,头发梳的一丝不苟,眉眼间难掩喜色。   大喜之日着红衣的人屈指可数,眼前便是孙家的家主,孙蔚明,果然雄壮伟岸,一身豪气。   孙蔚明上前几步,“早该拜见仙尊,奈何杂物牵绊,还望仙尊见谅。”   “无妨。”   他之前也递帖说要拜见,是姜子明觉得人家家里办喜事,肯定忙里忙外,就不摆架子耽搁人家办正事,所以拒绝了见面,但人家礼数周全,并没有不妥之处。   孙蔚明让大管家下去,亲自接待姜子明,“仙尊请入座。”   姜子明示意孙韫自己去找地方坐,然后跟着孙蔚明走,坐席已经坐了许多人,见他来了都齐刷刷的起身行礼,他之前嘱咐过管家不要乱说他的身份,所以知道的也没有多话,只当他是孙蔚明的贵客,客气着见礼而已,他满意大家没叫他“仙尊”,也回礼。   孙蔚明引他入座,见他给自己安排的是主位姜子明停住了脚步,这是人家的地盘,人家的主场,他不是喧宾夺主的人,于是侧身坐到了旁边的位置。   “仙尊!”孙蔚明险些控制不住音量。   姜子明抬手示意他安静,转过身望向下方,毅然不肯移动的模样,孙蔚明只好作罢。 第25章   吉时已到,锣鼓喧嚣,鞭炮齐鸣,风起烟绕,四周高挂的红绫晃动,座下观礼的多是年轻一辈,都挤在两旁垫着脚看,吵吵嚷嚷。座上的长辈都笑吟吟恭贺孙蔚明和千音派,低声交谈,夸赞“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”   一对新人在众人的欢呼下缓缓走进,夕阳倾泻,霞光万道,绫罗红衣,岁月静好。   新郎玉冠红带,步伐沉稳,与他父亲的雄伟不同,他生的白净更显脸上的红晕之色,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时不时的望向新娘,不知是不是有些紧张,脚下颤了一下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他一下,他回首道谢,却愣住了,直到新娘扯了扯红绫他才回过神来,继续前行。而新娘被喜帕挡了面貌,虽看不清容貌,但从行止的仪态上可看出是位端庄的女子。   一对新人在众人的注目下,牵着红绫缓步走上前,鞭炮声止,敲锣打鼓的声响也逐渐停下,孙蔚明喜上眉梢,嘴角就没下去过,对众人的道喜连连回应,直到司仪喊“行礼”,众人才再次静下来。   “一拜。”   新人垂首向上座行礼,姜子明平生头一遭坐在上位见证这等大事,心中的紧张感和喜悦感不比孙蔚明少多少,他双手放在腿上,坐的端正笔直,心虚的受下新人的礼,每拜一次就在心里念叨着一句祝福语。   待到“新婚快乐,早生贵子,阖家幸福”三句祝福语念完,礼也行完了,看新人离去,姜子明伸长脖子找孙韫,见他站在右侧的前桌中,也在伸长脖子看什么,他好奇的随着看去,新郎几步回头的看向席中,眉头紧皱似乎在寻找什么人。   “仙尊。”   有人到他面前了,姜子明收回目光,望着来敬酒的孙蔚明,先给他道喜,三言两语后,听到有人在报礼单,姜子明竖着耳朵一听。   “辞白城辞家,妖骨玉荷一对、玉莲一对、玉髓剑一对、百年妖丹两颗。”   众人哗然,辞家不愧是一城之主,出手阔绰,礼单中随便挑一件都价值连城,一连送了四件,早就知道孙家与辞家两家交好,没想到竟这般要好。   辞嫣从抬入的箱子后绕出,一身淡紫的窄袖劲装,英姿飒爽踏步而来,双手抱拳,向座上的诸位前辈一一行礼,到姜子明时往下深一些,最后停留在孙蔚明前,“孙伯伯,嫣儿给您道喜,给修远哥哥道喜。”说完后,她抬手又朝旁边一揖,笑容灿烂的问道,“修远哥哥,我可以去闹洞房吗?”   众人随她望去,正是去而复返的新郎孙修远,他宠溺的笑了笑,轻叹,“胡闹。”虽是责怪的话,说出来却是温柔和煦的,众人便知两人关系极好,打打闹闹惯了。   辞嫣故作难过的撇了撇嘴,眼珠子转溜几圈换了个鬼主意的模样,蹦跶几步上前,小声的问,“孙伯伯,什么时候开席呀?我爹把家当都给您送来了,我可要饱餐一顿再回去,不然回去就是糟糠野菜。”   席上的都是修行之人,哪怕她再小声,竖着耳朵都听到,闻言都笑了出来,座上的大能都打趣“辞家丫头有趣”,孙蔚明对她精灵古怪的样子习以为常,无奈的笑了笑,不加责怪,还纵容的吩咐开席。   \"谢谢孙伯伯。\"辞嫣笑吟吟的道谢,而后转身看向席中,伸长脖子似在找什么人,寻了一会也没得到满意的结果,嘴角下撇,好在有和她相识的人唤她,她便换上笑颜过去了。   插曲结束,管家继续念着礼单,   新郎孙修远来敬酒,从上座开始,第一位敬的便是姜子明。   他双手捧着满满一杯酒,毕恭毕敬的站到案前,深深一揖,“晚辈见过仙尊,多谢仙尊拨冗,晚辈惶恐。”   旁边侍奉的人给姜子明倒上酒,他扶袖抬起酒杯起身,虚扶了孙修远一下,适才拜堂时离得稍远不曾注意,如今近些观看,他倒觉得十分眼熟似在何处见过,并且直觉就在近日。   他向来不会为难自己,不重要的事,左耳进右耳出,不重要的人见后就忘,但若是心中觉得重要的便会记下,眼前的人他想不起却觉得眼熟,想必不是正经场合见过的,但能让他有印象说明此人带给他一点冲击。   孙修远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他自幼就听闻梵天派的镇山之神——安奂仙尊,和他道行齐名的便是他冷冽孤高的性子,加之前些日子听闻府上的人冒犯了仙尊,心中有的无措,想仙尊不喜与人打交道,他这般来敬酒,必定是惹仙尊不悦了,可若是不来见礼,他作为晚辈也说不过去,况且现下已经开口了,僵在此地十分怪异,不过一瞬的时间里,他就想了许多,并且脑子还在不停地转动,想着要想出一个法子挽回在仙尊面前的印象。   “咳!”   一声轻咳,将姜子明和孙修远都从牛角尖中拽出,原是开席了,有人来向孙蔚明道喜,也有人超级想在座上的大能面前露脸的,唯有他们这方寸之地只有他们两人,暂未受到打扰。   姜子明微微颔首示意,举杯:“望孙公子心想事成。”   孙修远也如蒙大赦,连忙将酒一饮而尽,“多谢仙尊。”   那厢管家还在诵读礼单,念的名基本都是座上的人,仙门百家,能上座的都是有本事有威望的人,且都各自代表一方势力,大都在暗暗较劲,只是众人都没想到辞家这么大手笔,将他们的将起未起的较量直接抹平了,于是众人听了几耳朵便不听了,各干各的事去了。   菜未上齐酒已过三巡,推杯换盏间,管家手中的礼单已到尾声,姜子明时不时听一下,直到最后二管家将单子合上,竟没提到梵天派只字片语,他当下就心生不好的预感来。   正欲离开,就听到有人问,“怎么不听梵天派?可是念漏了?”   问的人正是千音派的掌门长盈,顶着一张雌雄难辨的面容,端着酒的尾指都是上翘的,他生的貌美,一双眼睛又是带着笑意,叫人只当他是好心询问,亦或者细心发现了这一点,但他此言一出便引来不少人的注视,紧接着场子就安静了下来。   二管家连忙翻阅礼单,生怕真是自己漏了什么,从头到尾字字仔细的看了一遍,不说“梵天派”三个字,就连一个“梵字也不见,梵天派在仙门中赫赫有名,天下独一位的仙尊更是亲自驾临,这礼不礼其实不重要了,只是被人当面这么一点,就不乏一些看热闹的鼠辈议论。   长盈见二管家局促不安,关切道,“莫不是摘录时遗漏了!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这劳什子的千音派掌门嘴真大!   二管家忙跪下认错,“家主恕罪,属下疏忽。”   孙蔚明愠怒,若非孙修远轻轻按下他握拳的手,恐怕他要大发雷霆。   明眼人却都知道,礼单之事说大可大,说小可小,来观礼的都是仙门之人,念出礼单的都是座上的前辈,虽是道喜,但暗中较劲的不少,故此此事也是婚宴之中的重头戏,管家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疏忽大意,认错不过是想息事宁人。   梵天派到底送礼没姜子明不知,悄悄给孙韫发了道传音符,问他知不知道情况,他好及时作出应对之策。   席中的孙韫接到传音符,翻了个白眼,就算他知道情况,他不会传音符怎么告诉他,何况他来孙家也是和他一道来的,其他的事他一个弟子怎么可能知道。   “听说仙尊亲自来了,怎么人不见,礼也不到,梵天派这是怎么了?”   长盈微微蹙眉,一双眼睛流波婉转,做出一副茫然之色来,他好似真的只是疑惑一般,因为一眼望姜子明这边看来。   议论声四起,席中的辞嫣愤愤不平想要发作,却被同伴劝住,台上诸多前辈自会处理,何况孙家父子皆在,轮不到他们旁人插嘴,只是这台上的人也如同他们那般想法,将自己摘成旁观者,等着有人开口。   席中有眼尖的人见了孙韫腰间的玉牌是梵天派的,险些叫出来,碍于多种原因还是控制住了,只与他旁边的人换过去,戳了戳他,小声问道,“道友可是梵天派的人?”   这局面要是他说“是”,等着他的恐怕是刺穿人的目光,于是他答道,“我前不久叛出师门了。”   道友:“……”   几方僵持中,姜子明正欲开口,就见孙修远站出,转身朝自己行了深深一揖,神色庄重,“仙尊万金之躯驾临见证晚辈婚姻大事,已是晚辈大幸,下人办事疏忽,亵渎仙尊清雅,望仙尊海涵,晚辈身为此事的源头,给仙尊赔礼。”   他一字一词都说的不紧不慢了,言辞也恳切。   此言一出,席中嘈杂声起,都争先恐后的站起身来,想要一睹仙尊仙姿,姜子明行踪无人知晓,来孙家也是半道改行,住入孙家的事情也是意外,所以孙府外只有些与孙蔚明交好的朋友知晓他代表梵天派观礼,且上次孙韫驳斥二管家的送帖之举,便无人打搅他。   适才他拒了主位坐次座,管家以为他是不露身份的意思,便为他设了屏风,台下的人见不到他的容貌,哪怕见到也不知他是何人,故此刚才千音派长盈一言,虽引起讨论,但无人敢冒犯他。   此时孙修远将他的身份爆出,如往静水之中投入巨石,一时间惊起惊涛骇浪,嘈杂之声不比刚才锣鼓喧天小。   好在大家都是修行之人,大部分尚存理智,只是推攘着垫脚看,不敢真冲上前一睹真容。   眼见这孙修远真掀开衣袍下跪,大有给他磕头认错的架势,姜子明吓得瞳孔放大,他那逆徒拜师礼都没这么庄重。   姜子明一步跨出,及时挡住了他下磕的脑袋,将他一把拉起,顺手也将二管家拉起来,不过一个送礼的事情,不至于。   众人一见他真容,一时间女子尖叫,男子议论,嘈杂之声如浪潮,绵延不绝的袭来,恐怕此刻只有天空打雷才能盖住他们的声响。   “安奂仙尊!活的!”   孙韫旁边的道友激动的难以自控,顺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,“道友,你是梵天派的是不是常见仙尊!”   孙韫略微嫌弃的别开他的手,瞥了一眼台上的人,红绫拂动,人声鼎沸,即便周遭再乱他也依旧清冷出尘,不为所动。   姜子明轻声道:“是本座来的匆忙忘备礼了,不怪管家,是我疏忽。”   奈何众人还在见他真容的喜悦之中,对他的话丝毫没有听到,依旧在互相分享喜悦。   “谁说梵天派没备礼的?”   起伏不定的议论声中,一道清雅空灵的声音传出,瞬间压过了诸多声响,众人四处寻人,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。 第26章   “师哥吩咐我去寻万年雪莲,你可是忘了?”   此次的声音没再用法术,所以众人很快就辩清方向,只见一位身材伟岸,气度不凡的男子,他大步流星而入,嘴角微微上扬。   楚骄走上前,只瞥了一眼旁人,目光就一直在姜子明身上。   面若桃花,腕系白绫,一笑拂春风。孙蔚明一见就知他的身份,再见他目光全在仙尊身上,便更加肯定了,连忙打招呼,“可是梵天派的天瑜长老?”   楚骄抬手敷衍的朝他作揖,而后手中变出一个方形木盒子,“我师哥来前就叫我去寻雪莲做贺礼,他忘性极大,怕是以为我已经送过了。”   他说话都是带着笑意的,语气也不带一点怒意,将盒子打开,顷刻间一阵寒气拂过整个孙府,修为不够的冷的直打哆嗦。   盒子中赫然一株万年雪莲,许是刚取不久,莲叶上还有厚厚一层霜雪,更显得纯净无暇。   若说辞家的礼价值连城,那这一株雪莲可谓无价,对于仙门来说金银财宝不过是锦上添花,最重要的是灵丹妙药和稀世之宝。  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镇住了,落针可闻,楚骄觉着差不多了,便将盖子合上,随手朝孙修远那一扔,拍拍手,“恭贺孙府大喜。”   “长老快快上座!”孙蔚明回过神来,连忙下台阶去亲自迎他,众人也都从冷冽的寒气中醒来,议论声四起。   楚骄朝孙蔚明微微颔首,扭头看向姜子明,笑容满面,似在邀功一般笑的更灿烂了。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他希望自己拿的剧本是正常的。   “梵天派恭贺孙家大喜。”又是一道传音,有了先例,众人便直接将目光落在门口,却不料人是从半空降落,竟是位少年郎。   姜子明恨不得转身就走,奈何不少眼睛是在直勾勾盯着他的,他走不了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汪爻也来凑热闹。   汪爻不似楚骄高调,落地后敷衍的朝座上的人一拜,而后直接将带来东西亮出来,手中乃是一颗千年妖丹,还在泛着血红的雾气,像是刚摘不不久,细细看去,少年黑衣的衣摆有丝丝血迹。   妖气弥漫,众人又再次噤声。   汪爻颇为嫌弃的将妖丹扔给孙修远,不等孙蔚明来迎接,就自觉的跑向姜子明面前,唤他,“义父。”   姜子明有点想死。   众人也恍然大悟,少年是汪正信之子,梵天派少主,不由得也称赞他,“少年英才,未来可期”。   一老一少的礼送来,直接将梵天派的脸面涨满,不少弟子都心生向往起来,梵天派不仅有寒梅冷傲,卓绝出尘的仙尊,还有这么多厉害人物,即便够不到仙尊,能得其他高人指点也极好,实在不行结识一些青年才俊也十分不错。   席中许多少年少女似乎已经开始幻想在梵天派的日子了,并且沉沦其中,孙韫推开旁边人的脑袋,眼神不加掩饰的露出嫌弃神色。   他旁边的道友似乎想到什么,猛然回过神来,直勾勾的看着他。   孙韫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,厚颜无耻的说,“师尊让我吃好喝好。”   道友正欲与他争辩,就被他冷冽的目光震慑住,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袭来,不敢再同他多言,并且还将椅子移开些,离他远点。   按理说汪爻是晚辈要与小辈坐在下方的席中才对,可他送了那么大一份礼,他也不等人引,径直就坐到了仙尊旁边去,又念人家是父子关系,于是孙蔚明便没有多管。   而楚骄本就是长老,坐哪里都可以。   故此,姜子明看了一眼左右两人,心情十分沉重。   孙修远抱着两份大礼,特来道谢,寒暄过后,他将礼递给管家,将酒斟满,饮下后,汪爻拎起酒壶又给他斟满,神色阴沉,“我梵天派的礼可够大?”   孙修远望向姜子明再敬,“晚辈受之有愧!”   他才喝下,汪爻继续给他倒满,冷言再问,“我梵天派的仙尊可好欺负?”   孙修远浑身一怔,手中的酒险些洒出,“晚辈不敢!”说着就要跪下赔罪一般,姜子明抬手扶住他,温声道,“今日是公子喜事,来者皆是客,不能光紧着我们这边,也该去谢谢他们。”   说着,他将孙修远手中的酒杯拿下。   孙修远看着温和的仙尊,受宠若惊,仙尊明明是温雅君子,哪里是传言中的孤傲寒梅,万年石木。   “去吧。”   孙修远浑浑噩噩的离开,姜子明看愠怒的汪爻,想将他手中的酒壶拿走,却被他躲开不说,他还气怒的喝了好几口,骂道,“怎么?义父这次闭关修的是仁爱之心吗?”  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,气势汹汹的将酒壶往地下一掷,幸好楚骄反应快的施法接住,才没发出巨响。   楚骄微微挑眉,没了适才春风拂面的笑意,语气冷冽,“汪少主是想让人知道梵天派是不知礼数的门派吗?”   “与你何干!”汪爻虽是满脸不甘,但也没再闹腾,瞥了一眼姜子明后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。   只剩下姜子明和汪爻两人,气氛也十分尴尬。   “师哥,你来赴宴怎么不叫我?”   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   姜子明僵硬的坐下,将挨着他的衣角扯回,目光往下看寻找孙韫的身影,却不见他影子,便微微蹙眉,逆徒一点也不在乎为师死活!   “师哥,我们好酒没一起喝酒了,来我敬你。”   楚骄递来酒杯,满满一杯酒,姜子明倒不是不喝酒,只是此情此景,再加上此人不对,他就没喝酒的兴致,只想赶紧的逃离自己万众瞩目的地方,因为还有不少人都在盯着他,讨论他,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,十分不自在。   “师哥不想喝?”   姜子明望着他再递进的酒,犹豫着要接,眼前却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抢先将那杯酒接过,他回头一望,棱角分明的侧脸,正是他刚才寻不到踪影的逆徒。   孙韫将楚骄的酒一饮而尽,嘴角的笑很不友善,“我师尊白日不饮酒,我代他喝。”说完将酒杯搁在案上,回头看向姜子明,见他眼中是讶异之色,“我刚刚打了个喷嚏,一猜就是师尊在骂我。”   “……”该不该说他一猜一个准。   楚骄看着不速之客,眼底闪过杀意,笑容也如贴在脸上的画,“可我记得师哥喝酒只看兴致不看时间。”   姜子明:“想必是你记错了。”说罢他拂袖起身,微微颔首,“我不喜热闹,先行一步,师弟自便。”不等楚骄开口,他就拉着孙韫离开了。   他一向谨记自己身为仙尊的身份,做事都尽量不紧不慢,端着架子,但经常出现一些猝不及防的事情,让他本性暴露。   此时人都在前面,后面没什么人,孙韫见走了挺远了,就将他扯住,“你急什么?”   姜子明心虚,“为师怕辞嫣看到你。”   “啧。”孙韫挑眉,是谁卖了他的,怎么这会子装好人。   “孙韫!”   说曹操曹操到,孙韫听着辞嫣的声音就头疼,立刻就往草丛中躲去,从缝隙中看见辞嫣气势汹汹的跑来。   “仙尊。”她匆忙见礼,踮着脚四处观望,“适才我见孙韫同仙尊一道离席,还请仙尊告知他去了何处?”   姜子明:“辞嫣姑娘是真的喜欢孙韫吗?”   “正在努力。”辞嫣面露难色。   喜欢这种事很玄妙,靠努力就更玄乎了,姜子明站得笔直,余光瞥向孙韫,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,浅笑,“姑娘可否听我一言?”   辞嫣闻言半退,连忙垂首行礼,“仙尊训诫,晚辈自当遵从。”   “情爱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,孙韫与你日后如何我不知,但眼下他躲你便说明他不愿,姑娘穷追不舍恐适得其反,不如静下来仔细想想,姑娘想要的到底是孙韫,还是才子佳人的美梦。”   他说话轻缓,可字字落在辞嫣心上,让她沉默下来,许久才闷声道,“晚辈明白了,叨扰仙尊,晚辈告辞。”   本身英姿飒爽的姑娘,因为几句话肩膀都塌了,姜子明心中有愧,明明只是顺手救人,没想到害了徒弟也害了人家姑娘。   他琢磨着要怎么解决这件事,看孙韫从草丛中走出来,的确是风姿卓越的少年郎,姑娘见了喜欢很正常,但他发现这小子一点没书中的样子。   书立他对每个女孩都客客气气,和女孩子近点就害羞脸红,简直一个纯情男主。怎么他见到的完全是一个钢铁直男,撩不动不说,初见对他媳妇就很不客气。   孙韫:“看我做什么?沾泥了吗?”他抬手蹭了蹭脸,本来干干净净的脸被一蹭,反倒沾了泥渍。   还蠢!   姜子明也学着他“啧”了一声,嫌弃的替他揩了一下,将泥渍擦他衣服上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   孙韫更为嫌弃,瞪眼看他。   在孙家也待了许久,喜宴了吃过了,他就琢磨着该离开了,离梵天派这么久了,他不见孙韫有什么长进,深觉还是该回梵天派,让他好好修炼早日成大佬,他也好脱离苦海。   孙府很大,前院和后院隔了几座回廊,所以外面的喧闹声传不到里,姜子明也乐得清闲,靠着椅子释放法术寻找胡萝卜的踪迹,想着走前再问她一遍,愿不愿意一起回梵天派。 第27章   已到辰时了,孙府上下恐怕独有他们这院子最为安静,孙韫已经昏昏欲睡了,姜子明寻了许久也没捕捉到胡萝卜的踪迹,倒是察觉到其他奇怪的的气息,按理说孙府身为修仙世家,关押有小妖小怪气息异动也属正常,但其中一股气息竟然是流动的,踪迹不定,看来是有妖物趁前院热闹无暇顾及逃走了。   姜子明怕打草惊蛇,立即就将法术收了,一看孙韫已经睡着了,立刻就将他拉起来,这可是绝佳的锻炼机会,当然不能放过。   孙韫睡眼惺忪,很不耐烦,“干嘛呀?”   姜子明晃了晃他肩膀,见他彻底清醒还生气了才罢手,废话不多一句,立刻就将他拉走,顺着刚寻觅到的最后气息去,一路人遇到许多人,有醉酒胡闹的、有结伴欣赏孙府的、还有沉迷修行要请教前辈的,各式各样。   他拉着孙韫绕来绕去,其中还顺手救了几个差些跌入湖中的醉鬼。   孙府灯火通明,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。   行到一半,忽然就听到尖叫声,屋檐上栖息的鸟簌簌飞走,吵的、闹得、走的都停止下来,望向了声响出,随即是议论声。   姜子明心一下就沉了,在空中画了道阵法,将他与孙韫直接就传送了过去。   眼前明亮如白昼,红绫映入眼底,红枣、桂圆洒了满地,墙上挂的画也只留下一半,不少人聚集在其中,嘈杂声刺耳。   “仙尊!”   孙蔚明瞧见他就如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,“噗通”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的果子上,“求仙尊救救我儿。”   姜子明脑中一下就炸开了什么,忙朝屋内看去,除去大乱外只见有丫鬟扶着新娘子,不见孙修远,看来是遭难了。   孙韫似乎也明白了什么,将孙蔚明扶起来,问他,“事情一步步来,我师尊既来了就会尽力而为。”   孙蔚明望着他,再看四处查看的仙尊,心中才按下恐惧,回过神才发觉新房早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,立即就叫管家先将人疏散,此处有仙尊坐镇,妖孽定不会再生事端。   姜子明施法竟探寻不到那股妖气,微微蹙眉,见新娘身上还残漏一股魔气,便先帮她祛除邪气,让丫鬟扶她坐下。   等了一会,新娘缓过气来,神色变得清明,望向他声泪俱下的哭诉,“那妖孽来势汹汹,不知用了什么妖法,看不清面容,只是黑乎乎的一团,孙郎不是他的敌手,为了保护我被那东西掳走了。”她说着眼泪簌簌的落,言语却顺畅。   姜子明一边听着,一边在房中转,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妖物的线索,可惜好好的新房此刻乱七八糟,他顺手将落地的几个烛台拾起,看地上被烧焦的毯子,听着新娘哭诉完后,孙蔚明继续补充。   “晚辈不过比仙尊前来半刻,未曾见到那妖物的面容。”   孙韫望向新娘身边的丫鬟,示意她说,丫鬟低声回答,“奴婢来时屋里只有少夫人,没见到其他东西。”   看来见过妖物的就只有新娘子了,但她说的完全没有信息,姜子明转身回到他们面前,问孙蔚明:“家中抓捕的妖魔可有少?”   “已经让去查看了。”   不消一刻,大管家便急匆匆的赶来,禀报府中关押的妖魔尽在,也并未任何异样。   如此看来,就是外间的妖魔作祟,世间万事皆有因果,要想救回孙修远就要知道他被什么东西抓走,而想要知道是什么东西,还得先查孙家可有得罪哪方妖魔,毕竟□□逢喜事,诸多大能皆在,敢挑今日来行凶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。   “眼下外间恐怕在闹了,家主且去处理,本座若是寻到线索再命人告知。”   “多谢仙尊。”姜子明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,那妖物有本事在诸多大能眼皮子底下进孙府,还能掳走孙修远修为必定高深,杀一个小辈定然简单,却费劲将他掳走,其中定有缘由。   大管家留下给姜子明差遣,姜子明先让他在府中搜索,看看那东西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。   人都走后,屋中只剩下新娘、丫鬟与他们师徒两人,孙韫机灵的支走丫鬟去守门,而后撩开衣袍坐下,等着姜子明问话。   姜子明垂眸看还在擦眼泪的新娘子,他住在孙府这段时间偶尔无聊时也听几耳朵八卦,孙修远迎娶的新娘子是千音派的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,名唤叫郑晓霜,就从她擦眼泪的动作来看,姿态与长盈到是很相像。   “妖物可有留下什么话?”   听到问话,郑晓霜又泫然欲泣,摇了摇头。   “那法术的门道可瞧出了什么?”   又是摇头,接下去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,姜子明抬手轻柔了一下眉心,见孙韫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就火大,本意是带他去抓那乱窜的东西,磨练磨练他,没想到那东西胆大如斯,竟然大喜之日对新郎下手。   “姑娘想必受到了惊吓,本座就不打扰了。”   姜子明带着孙韫踏出门,瞧见院子里等着差遣的许多人,便就近问了一个人几句话,奈何也是一问三不知,便只好离开。   回到自己院子里,姜子明轻轻叹了口气,孙韫没心没肺的往椅子上躺去,顺手操起一块桂花糕,尝了一口滋味一般后放下,见他愁眉不展,“一点线索都没有吗?”   姜子明坐在烛火前,撑着脑袋思索,反问他,“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?”   “不是有些,是处处奇怪,照我说这事情不简单,还是让人家自查吧。”   姜子明难得和他想法一致,继续问,“你说说看。”   孙韫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喝了几口,再抿了一口其他糕点,才慢慢悠悠的发表高见,“其一,这孙府好歹也是修仙门派,不说仇家遍地,至少又想寻仇的妖魔鬼怪吧,布防定然不简单,即便是再厉害的妖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混进来了吧,就算疏忽一时让妖物混进来了,那气息不可能完全隐藏吧,那胡萝卜毫无妖气都被找到了。如此看来那东西恐怕不是外来的,估计就是府中的,但刚才管家也说了府中关押的妖魔鬼怪都没问题,要么说谎要么就是其他人有问题。”   他说的头头是道,还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,继续道,“其二,你看那新娘子哭归哭怎么说话不打结呀,谁伤心成那样说话还能顺成她那样,气都不喘一下,我刚才都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。”   “……”这小子嘴可真毒。   “其三,我不想说了,这事情和我有没啥关系。”   姜子明接过他的话头,“其三,屋内虽然杂乱但是故意为之,若是真有打斗声,即便没有人侍奉院中看守的人也该有反应,但我适才问过,无人听到有声响,还有地上的烛台,我数了一下一共掉了六盏,四盏落地有床帘和衣物,虽有燃烧痕迹但没有蔓延,说明有人及时踩灭。”   孙韫见他陷入沉思,起身递给他一杯水,宽慰他,“嗯,所以说处处都怪,还是不管为妙。”   “我带你去前就感知那东西的气息,它在府中窜动许久才去的新房,但它并不急切,说明它很自信无人会追逐它,可为什么会突然去新房暴露自己呢?”   “谁知道呢?”   “这几日你有看到过胡萝卜吗?”   孙韫摇了摇头,姜子明心中就更不安了,虽然他们知道胡萝卜没这本事,但难免她不会被牵连。   “我早上问过管家和厨房的人,这几日没见过她。”   “要一份孙府的布局图,我看一眼那东西从哪走过。”姜子明说走就走,将茶杯搁下,立即就起身去找管家要地图了,孙韫思索再三还是陪他一起了,反正长夜漫漫也不急一时睡觉。   时间已过了一个时辰,府中布有除邪气的阵法,那妖物的气息早就散尽,所以姜子明只好布下缚灵阵,这种阵法其实十分简单,只需以灵力喂养就能捕捉到方圆几里的灵气乃至妖物气息,并且能轻易追寻,但阵法越大所耗的灵力越多,就如同仙乐府中的狼妖,他是要探寻过往之事,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,他只是寻一缕气息只需供养一些灵力便好。   寻找气息走路一圈,到了一间书房,大管紧张起来,连忙进去查看,索性贵重的东西都还在便松了口气,同他们解释,这是家主书房,许多贵重的东西都放在其中怕丢失才那么急切。   “嗯。”   姜子明留下疑虑,继续寻迹,其他地方都是院子、阁楼、假山这些较为冷清的地方,最后就是新房,而后便探寻不到气息了。   孙韫替他对了一下画纸,一眼便定在了前院的位置,正是今日摆宴的地方,妖物居然胆大到这种地步,简直令人钦佩。   姜子明也看到了,与他对视一眼,继续看其他地方,他抬手轻点了一下画纸,询问管家, “家主可有去过书房?”   “未曾。”   姜子明没有追问吗,只是将画纸递交还给他,“告诉家主,本座已尽力,剩下的自行查取。”说完他便带着孙韫离开。   既然让他帮忙救人又不和他说真话,即便他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,孙韫说得对,处处透着奇怪,还是不管为妙。   管家不知所措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恭敬的退让开,却见二管家急切而来,不等靠近就连忙禀告,“大哥,出大事了!”等人靠近,连忙凑去他耳边说,   话音还未落下,就见大管家神色巨变,火急火燎的跑走,看来是出了大事了。   他与孙韫回到院子里,乍见屋中多了一人,虽说平日里也有人给他们打扫房间,只是这个点了还有人那就怪了,而这人姜子明记得,就是之前撞见他清晨练舞的小姑娘。   小姑娘见他们来了,转过身规规矩矩的行礼。   孙韫大刺刺的往椅子里一坐,见她端着茶盏,便试了试案上的茶,凉意从指腹传到心间,直接省了尝一口的功夫,姜子明见他神色微变,便多看了她几眼,站的端方正直,神情自若挑不出一点毛病来。   孙韫:“茶不错。”   小姑娘低声回答:“贵客恕罪,奴婢来时听闻府中闯入了歹徒,一时害怕就藏了起来,等回过神来才想起要来送茶,奴婢知错,请贵客责罚。”   见她想跪下,姜子明忙说,“无妨,你若害怕就在院中,等事情过了再离开。”   小姑娘感激涕零,“谢谢仙尊。” 第28章   孙韫捏着一块糕点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,眼睛微微眯着,步步靠近姜子明,将手中糕点送进嘴里,一时不注意噎着了,拍了拍胸口。   姜子明无奈的去拿案上的茶水顺便施法给他温热,替他顺顺背,等他能顺畅呼吸了才收手,瞥了一眼桌上被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的糕点,“虽然你在长身体,但甜食吃多了会影响胃口,还是少吃些为妙。”   孙韫捏着杯子看他,什么都没说。   月光从窗户倾洒桌上,桌上的文房四宝照的发亮,边上的修竹影子映在地上,偶尔风过摇曳,浅影轻晃,月光如华,美则美矣多了些寂寥。   如今孙府祸不单行,他们走也不合适,不走也麻烦,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,姜子明越想越惆怅,想去找孙韫问问他的想法,绕过屏风一看,榻上空空如也。   他立即将衣服穿好,释放法力探寻气息,掳走孙修远的是何妖物尚未可知,这小子虽然讨嫌,但若出了什么事……不,决计不会,那小子可是有主角光环护身的,不会有事。   虽然这样想着但他一点没放松下来,反而更加急切,一边穿衣服一边出去,前路未看清脚就先踏出,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。一下子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,堪堪往后退了几步,被拉了一下才稳住。   等脑袋痛感减轻,他捂着脑袋望去,正是他着急要找的逆徒,瞬间气不打一处来,怒喝道,“危机四伏,你乱跑什么!”   孙韫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弄懵了,见多了他淡定自若的模样,忽见他气怒的模样还有点不知所措,再见他衣衫不整,看来真是急着寻自己,愣了半晌才闷声回答,“我有点热,去冲个凉。”   姜子明这才见他穿的单薄,发梢还有水渍,心道:怪了,这天气虽有些热,但也不至于到半夜冲凉的程度。想着他上前一步,抬手探了探他额头,一阵冰凉,又替他把了一下脉搏,除了跳动较快之外,蓬勃有力,并无异样,他这才彻底放心,松了口气,“去哪也不说一声。”   院中寂寥,风过叶摇,响动微弱,月光与烛光交缠,铺洒一地,如霜如水又似阳光,浅浅淡淡,影影绰绰。   姜子明青衣未拢,风一吹一阵凉意。   “仙尊救我!”   一声惊呼打破了安静的气氛,师徒两还未彻底回过神,毛茸茸的东西从脚下掠过,紧接着一股灵力袭来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孙韫立即挡在姜子明面前。   来了诸多人,为首的是许久不见的凤溪子。   “孙道友?”凤溪子微微吃惊,而后将手中制好的阵法收起,顺手将她身后要冲上去的人拦住,往他身后瞥了一眼,眼神带有些茫然之色。   姜子明三下五除二将仪容整理好,不紧不慢的从后走出,与她四目相对。   “仙尊!”   凤溪子行礼后,她身后风风火火的人闻言连忙跟着行礼,不敢再造次。   一群人手中都有法器,头发紊乱,他询问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   刚才那一声惊叫是胡萝卜的不错,紧接着这么多人出现,他估摸着就是追胡萝卜的,只是缘由是什么呢?他心中隐隐有猜测,但是不敢断定。   凤溪子:“回仙尊,我们追寻一只妖物到此,冒犯仙尊还请见谅。”   孙韫:“妖物?”   凤溪子沉声回答:“晚辈听闻孙公子被妖物掳走,家师与孙家主是好友,便想着来尽绵薄之力,恰好听见管家在捉拿妖物,便同道友们一路追逐到此。”   姜子明听完心中有了答案,脸不红心不跳的道,“本座知晓了,适才有妖气从院角溜走,你们且去寻。”   “多谢仙尊。”各门各派的弟子连忙道谢,而后迫不及待的去追寻妖物的踪迹,只有凤溪子站在原地不动,等人都走后,她依旧无动于衷。   “凤姑娘不追妖物吗?”   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,手心闪着微弱的光,身姿得笔直,风动影曳,面容上的树影时而动,时而静,眼神带着茫然,欲言又止,忽然疑惑的目光变得愣住,空洞了一瞬却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与不解。   孙韫与姜子明随她的目光望去,门边站着一位少女,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兔子,兔子耳朵动了动,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来。   “……”   之前说它丹元受损,孙韫还道那不该影响脑子,如今看来,这兔子精确实是病得不轻,尤其是脑子。   姜子明真是服了猪队友,无奈的拂袖道,“凤姑娘莫急,本座将事情同你说清,这兔子精断没有害人的本事,更不可能有害人的脑子。”   胡萝卜:“……”怎么感觉他在骂我?   屋子里四人,孙韫将事情大概和凤溪子说了一下,还和她说了一下仙乐府的事情,终于见这位愁眉不展的姑娘神色舒展了,但可把抱兔子精的小姑娘吓得不轻,整个人僵直着不敢动弹,向姜子明投来求救的眼神。   孙韫起身将胡萝卜耳朵抓起,将她拎走,小姑娘这才脸色恢复血色。   胡萝卜被抓着耳朵,面目狰狞,忍不住的开口叫:“放开我!”   这一声更将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,呆愣愣的看着会说话的兔子精,她虽然在孙府做下人,但干的一直都是伺候人的活,有关抓妖除魔的事情从未见过,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和妖怪共处一室。   姜子明见面色惨白,轻声安抚她,“别怕,她不害人。”   胡萝卜似乎为了扫他面子,故意撅着身子去咬了孙韫一口,恶狠狠的嚎叫,“你当我是病猫吗?哼!”   孙韫瞥了一眼手上的破皮,拎着她耳朵凑近眼前,张大嘴去咬她兔脑袋,吓得胡萝卜浑身哆嗦,“你有毛病啊!”   “还闹吗?”孙韫可不想生吃兔头,只不过是吓吓她,果然效果明显,兔子精冷哼一声就不闹了。   孙韫问道:“凤姑娘觉得这么傻的小妖精能害人?”   凤溪子有些惭愧的摇了摇头,枉费她修行多年,竟也似古板道者草木皆兵,实在不该,当重省道心。   闻言,胡萝卜冷哼,“谁要抓那个死断袖,讨厌死了!”   “什么?”凤溪子与孙韫异口同声,姜子明怕小姑娘害怕,一直关注着她,见她一下紧张的抓紧了椅子扶手,若非是坐着恐怕人都要晃动着。   胡萝卜见他们都不知道,就嘚瑟起来,“那孙修远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就是个死断袖!好男色还娶媳妇,成亲的日子还幽会老相好,真恶心。”   小姑娘抓扶手的手指发白,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。   凤溪子大吃一惊,“竟有这等事?”   “我亲眼所见,他大婚之日和相好拉拉扯扯,孙修远说什么府中有异动不能走,他那相好就很生气,质问他是不是后悔了,两人吵了好一会,后来又和好了,搂搂抱抱的好一会孙修远才回新房的,枉费新娘子独守空房那么久,他居然是去会情郎,你们说过不过分!恶心死!”   胡萝卜说的绘声绘色,兔耳朵晃来晃去,趁着孙韫没注意,一下就跳到了桌上去,喝了一口凤溪子的茶水,润一润嗓子,正欲接着说就见小姑娘站起身来,一张小脸毫无血色,眼神带有些怨恨,屈膝行礼道,“奴婢去为贵客上一壶热茶。”   凤溪子见她整个人状态不对,料想她许是第一次见妖怪,吓得不轻,让她出去避一避也好,故此颔首道谢,“有劳姑娘。”   小姑娘匆匆离去,胡萝卜继续讲述她听墙角而来的八卦和见闻,姜子明则随着小姑娘出去了,孙韫瞥了一眼没追上去,坐下继续听热闹。   姜子明追出去,见小姑娘扶着柱子垂首喘息,他怕吓着她,便放轻的声音询问,“姑娘可还好?”   他声音轻缓柔和,不料还是将人吓着了,小姑娘状若惊弓之鸟,连连退却了几步才堪堪站稳,努力想冷静下来,偏脸上惊恐的神色难以自抑,便成了一副极其难看的表情。   “你不用害怕,我已经拒绝了家主替他查清孙公子被什么妖物抓走,我不会害孙公子的,你放心。”姜子明言词柔和,眼神明亮,周身沐浴着清冷的月光,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衣袍上,风一吹高挂的灯笼晃动,他温柔的面容忽明忽暗,清冷又温柔的气质真真如谪仙一般,叫小姑娘心中莫名安稳了下来,紧张的情绪也稍有缓解,但还是警惕的望着他。   姜子明见她神色缓和,便抬脚往前离她在近一些,轻声问道,“我只想知道,孙公子是否安好。”   小姑娘闭口不答,依旧微微仰着头看他。   姜子明也不急着逼问她,换言继续说:“他若安好,此事便可结了,若真是被妖物掳走,我若袖手旁观,我怕他凶多吉少,倒时你我追悔莫及。”   小姑娘眉头紧锁,思索再三,终于张嘴,“公子安好。”   “那便好。”姜子明垂眸浅笑,望着她黄裙上的黑墨汁,温声提醒,“姑娘去换身衣裙吧。”   闻言,小姑娘忙低头看去,她裙摆与衣袖上沾有墨汁,洒洒几点,她微微一怔,她竟毫无察觉,抬头看眼前的人,神色动容,连忙行礼退下去换衣服。   姜子明回屋,听见胡萝卜十分气愤,“我听说孙府宝物丢失,好多人都在搜查,我一时好奇就想去打听打听,谁曾想有人叫了一声,我就成过街老鼠了,一群人疯了一样追我,恨不得要将我千刀万剐一样,这女人最可怕,阵法符文都太准,要不是我机灵早就成死妖怪了,哪还能在这和你们讲这些。”   凤溪子羞愧不已,站起身正经向她致歉,“是我冲动,对不住。”   胡萝卜突然受她大礼,过街老鼠做多了,被人这般正经致歉,还是个修士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“算了算了,你们修士不就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嘛,不怪你,要怪就怪世道偏见深入人心了。”   说罢,兔子尾巴甩了甩,哀怨道:“如今这孙府祸不单行,我是待不下去了,偏偏四处都是阵,根本就逃不出去,烦死了。”   凤溪子:“先是孙公子被掳走,而后又是宝物失窃,两桩事前后发生,封府是必然,只是来做客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有人配合也有人胡闹,现在孙府人心惶惶,除仙尊的院子还没搜过外,其他地方想必已经被翻了三尺深了。”   姜子明正襟危坐,他只需稍稍静神,就能听到府上嘈杂的声响,四处搜寻中难免与其他人磕磕碰碰,遇到性子急的两方人士势必要争吵一番,故此这孙府的喜事可真算是办的着实热闹。   胡萝卜摇头晃脑的叹息,忽然眼神就直勾勾的望着姜子明,一看就是起了坏主意了,“仙尊,你修为高,带我们出去呗。”   姜子明还未拒绝,就听到院外里起了急促的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那些脚步停在了院外,进院的就只有两个脚步声,未见来人先闻其声,“深夜叨扰仙尊,请仙尊恕罪。” 第29章   孙韫将胡萝卜想要挤出来看热闹的脑袋戳进袖子里,神色自然的望着来人先是慌忙的踏进了屋子,后面的人扯了扯他,他才猛然回过神来,神色紧张的退到门边去,再次禀告。   没想到是孙蔚明亲自来了,姜子明本想起身上前,却见孙韫先他起身,还抬手示意他别动,于是就听话的坐好,看他怎么作妖。   “家主既知深夜来访是叨扰,为何还来?所言恕罪,又该从何而恕?”   闻言,孙蔚明自知无礼,不通禀就闯入是冒犯仙尊,恐慌不已,连连赔罪,姜子明倒是微微挑眉,望向他那盛气凌人的逆徒,果真是伶牙俐齿的一张嘴,不似书中单纯赤忱的少年,倒像后期咄咄逼人的妖王。   凤溪子也觉得他作为小辈这般为难前辈有些不妥,但也知他所言是代表仙尊,仙尊尚未表态,她不过局外之人,岂敢贸然插嘴,于是只是起身站着,一言不发。   “仙尊,晚辈也是没了法子才来叨扰,望仙尊见谅。”   “仙尊息怒,我父亲也只是关心则乱,想着您是仙门之中最受敬仰的尊者,眼下府中丢失之物事关天下安危,才贸然来请示仙尊,望仙尊念着父亲是为天下安危着想,仙尊饶恕。”   说话的是孙蔚明身后的女子,姜子明抬眼望去,是孙修远亲自迎进门的妻子郑晓霜,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裙衫,脸上的脂粉也洗去,现下素净的有些悲怯,言语倒是有理有据,动之以情晓之以理。   话已至此,姜子明若是再为难人,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,被天下修士尊称仙尊,却不顾天下。   孙韫却是冷冷一笑,眼神阴冷,看的郑晓霜心中一惊,竟无端生出些心虚与害怕来,忙低下头。   凤溪子怕他性子急不知轻重继续多言,忙到他边上,将他拉开,让路给仙尊。   姜子明缓步走去,孙蔚明见他来了,“噗通”一下就跪下,忙低头认错,“晚辈知错,求仙尊救救孙家,救救这天下!”   原以为刚才所言只是郑晓霜为了让他现身的说辞,可现下,见他情绪激动的模样,比求他救儿子时还要慌张,可见事情的严重性,姜子明心中一紧,“丢的是何物?”   孙蔚明抬头看向凤溪子和孙韫,欲言又止。   凤溪子极有眼力见,立即道:“晚辈告退。”   姜子明抬手挽留,沉声道:“凤姑娘不必走,如今这孙府风声鹤唳,心怀鬼胎,若你都要避让,那这府中就无可信之人了。”   “晚辈……”   孙蔚明年一把年纪了自然懂他的弦外之音,也怕惹恼了他事情更无转圜之地,忙将事情和盘托出,“丢失的宝物是上元丹。”   四下安静,落针可闻。   上元丹并非一颗丹药,而是一件宝器,与普通的神兵神武不同,相传上元丹是天地混沌初开时,凝聚了天地初开最纯的灵源,一直埋在枯月谷中,后来一批年轻的修士踏入了那妖魔横行之地,不仅寻到了几件宝物,还将其中的妖魔封印,从此枯月谷中不见妖魔,再无鬼魅之声。   几百年前的那一批修士中,有一位就是孙家的第一代家主,当初封印妖魔一事的风头盖过了寻宝,后来倒也有人因为得了宝物喧闹过一段时间,不过很快就销声匿迹了,过了百年时光,直到三十年前的枯月谷浩劫,才再次听闻一些家族中有宝物,可以镇压枯月谷逃出的妖魔恶鬼。   只是,听闻有宝器的仙门已经身先士卒,将宝器镇压了妖魔,重新封印了枯月谷,其中一件便有孙家的上元丹,孙家也再次因为仁义之举位列仙门大家的地位,怎么该在枯月谷的东西竟在孙府被人盗了去呢?   姜子明沉声不发,倒是凤溪子愠怒质问,“上元丹不是该在枯月谷吗?”   孙蔚明哭丧着脸,羞愧难当,“三十年前,枯月谷浩劫,天下大乱,晚辈不幸被邪祟侵袭,险些丧命,家父为救我去晚了,所以……”   他难以启齿,但接下去的事情大家都猜到,为博名利,期满天下人,得“孙家不愧百年大家,仁义之门”这么一句称赞,如今却知全是笑话。   孙韫真就冷笑了出来,神色冷冽,“所以呢,如今还想满吗?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?”   “仙尊,晚辈自知罪无可赦,可现下我儿失踪,上元丹丢失,全不知对方是妖是魔,到底是针对我孙家一家,还是想将这好不容易平稳的天下搅乱,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居心叵测,求仙尊垂怜,救救无辜之人。”   孙韫冷冷盯着他,眼中尽是讥讽。   “我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姜子明脑袋疼,他想来不喜欢给自己太大的压力,如今突然将所谓的天下大事压到他身上,他一时不知所措,需要好好想想。   “多谢仙尊。”   郑晓霜扶起孙蔚明,他果真是年纪大了,不知是心中愁绪太多,还是跪了这么一会,身子有些站不住,摇摇晃晃了一会。   两人正要离去,不知胡萝卜抽什么风,“吱”了一声,孙蔚明忽然就朝孙韫抓了过去,全然没了刚才颤颤巍巍的模样,手中的灵力发黄,刺眼且狠厉,姜子明反应极快,抬手就将他的手挡住,瞬间移到孙韫面前,将他护在身后,一掌将再来的孙蔚明震远几丈。   灵气四散,众人衣带翩飞,片刻后才回原位,胡萝卜如劫后重生,直接往孙韫怀里钻去,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,不敢再出一声。   姜子明居高临下的望着台下的人,眼神也变得阴冷,“放肆!”   “仙尊容禀!”孙蔚明被刚才那一掌震的五脏六腑剧痛,却还是要强忍着痛楚,再次下跪解释,“那妖物极有可能就是盗走上元丹的妖,府中设有许多阵法,尤其是书房暗室,设有追踪的阵法,我刚才真切的感受到那妖物去过暗室!”   说完,他咳嗽了几声,直勾勾的盯着孙韫藏胡萝卜的袖口。   孙韫明显感觉到胡萝卜瑟瑟发抖,她脑袋在他怀里拼命摇晃,极力证明自己没有。   姜子明沉声道:“此事本座会查清,你口中的妖物是我灵宠,若真是她盗窃上元丹,我定会给家主一个交代。”   说罢,姜子明拂袖背过身去,不再看他。   孙蔚明知自己刚才贸然出击,是惹仙尊不高兴了,但此事关系重大,他心中忧惧,犹豫着不想走。   郑晓霜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,立即将他扶起,小声朝他说了什么,才见孙蔚明行礼告辞。   姜子明:“少夫人留步。”   孙蔚明疑惑的看他们,郑晓霜朝他点头,让他宽心,他才离去。   姜子明瞥了一眼孙韫,等他从怀里将怂成一坨的胡萝卜揪出来,“刚才你也听见了,你要不老实交代,我就只能把你交出去了。”   胡萝卜挣扎:“不要!”   孙韫将她放在茶桌上,严肃的警告她,“不想变成死妖怪就好好说清楚。”   胡萝卜望了一圈屋内的人,这才晃了晃耳朵,老实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。   原来是胡萝卜看完新郎热闹,撞见了一个黑影,一时好奇就跟着去了,本以为还能再撞见一桩热闹看,没成想那黑影是进了书房,她追进去,却没看到人影,四处寻找,不小心碰到了暗室机关,她当即就知道闯了祸了,没敢多看一眼就跑了,她也是后来听说府中丢了宝物,她心中害怕,并不知道那暗室中放的就是上元丹。   凤溪子:“黑影?”   胡萝卜:“对,气息诡秘了,不知道是人是鬼,我一时好奇就跟着去了。”   郑晓霜:“你可是亲眼所见他进了书房?”   胡萝卜郑重保证,“亲眼所见!绝不会错。”她也疑惑起来,“可我进去真没见他,所以才会好奇他藏哪了,于是在里面四处翻找,不小心就碰到了暗室的机关。”   孙韫伸手弹了弹她的脑袋,“果然是个胡萝卜,没脑子。”   胡萝卜冷哼,因自己有错在先,不与他争辩。   姜子明望向郑晓霜,“郑姑娘,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   郑晓霜垂首道:“仙尊请问。”   “孙公子的是与此事可有关联?”   郑晓霜微微迟疑,却还算知轻重,摇头答道,“不知。”她抬头看了一眼姜子明,不知心中想了什么,忽然的跪下继续说,“修远离去一事我早已知晓,且此事全由我推动,原是想他婚后过几日再假死,不曾想今日出了意外,我们便将计就计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大为震撼。   孙韫追问:“什么意外?”   “府中不知何人布下了缚灵阵,修远察觉府中异动,便来同我说清,不料他心上人急着找他,他便去了,不久后我收到一封书信,是他与心上人离去的消息,情急之下我只好将房中布置成他被掳走的样子,后来的事,仙尊也都知道了。”   凤溪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抓住了重要信息,“缚灵阵?”   “是,修远说府中布有缚灵阵,这阵法虽常见,但府中的缚灵阵似乎目的不在拘灵,而是收灵,他担心有人想趁乱行不轨之事,便想同我说清,暂缓离去一计。”   凤溪子微微蹙眉,面露疑色,“我并未感觉到府中有缚灵阵。”   她是修符,对阵法十分敏感,像缚灵阵这种常见的阵法她只要遇到就能立刻辩出,即便阵被改过,她适才凝阵也未感受到。   姜子明见她向自己求证,也摇了摇头,他也没察觉到。   郑晓霜也愁眉不展,“这府中的所有符文阵法修远都知道,所以他说有必定不会有错,后来我也查了一下,确实没了缚灵阵的踪迹,此事我也很不解。”   “若是……”   胡萝卜惊叫:“上元丹。” 第30章   “上元丹可掩藏术法。”   此话一出,凤溪子都被自己想法惊了一下,相传上元丹可以压制世间一切的气息,若是那人盗取上元丹就是为了隐藏缚灵阵的气息,这事情就说得通了。   郑晓霜:“若真是如此,那上元丹必定还在府内,而且这阵恐怕不是我们常见的缚灵阵。”   四人一妖怪都陷入了沉思,已到了寅时,屋内烛光摇曳,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。   “啪塔!”   一声清脆的响,打破了安静的气氛,寻声望去,是茶盏碎落,送茶的女子惊慌失措,连忙将茶盏捡起。   姜子明道:“此事我已知晓,容我思量,夜色已晚,你们去休息吧。”   他出声,将三人目光从女子身上吸引回来,凤溪子与郑晓霜略微犹豫片刻,还是都行礼告退。   凤溪子走了两步,忽然又转身望来,温声询问,“可否劳烦孙道友送我一程?”   之前姜子明拼命将两人凑一起,偏偏两人都无动于衷就是不上眼,怎么几日不见,凤溪子竟就开窍了。   他扭头看铁树徒弟,没成想素来低情商的徒弟竟也铁树开花,坦然道,“自然。”   于是两人就并肩离去了,姜子明一时有些眼睛疼,凉风掠过才回过神来,见送茶水的姑娘还在低头收拾茶盏,于是上前去同她一起。   小姑娘受宠若惊,呆愣的望着他。   正是,不久前姜子明让回去换衣服的小姑娘,眼下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,看起来干练许多。   姜子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,他知自己的身份实在难以让人觉得亲近,便扯了扯嘴角,轻声询问道,“承蒙姑娘照顾许久,还不知姑娘芳名?”  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叫飞雪。”小姑娘结巴了一会才讲自己的名字说清,继续愣愣的看着他。   姜子明将碎片拾到木盘中,身上将她扶起,顺嘴问,“名字很好听,可有来由?”   飞雪自由便在孙府,从小就谨小慎微的伺候主人、客人,其中不乏有人问过她的名字,不过也只是问了后方便叫唤,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名字的来由,她心中一下就泛起了涟漪,几日的胆战心惊在此刻稍微卸下一点。   “母亲说,捡到我的那日漫天飞雪,便叫我飞雪了。”说完,见仙尊没有一点觉得俗气或是不耐烦的神情,只是温和的望着自己,似乎在等着自己说完,于是她才将后面的话补充完,“虽然我叫飞雪,但可惜庆阳城不落雪,我从未见过。”   飞雪一双清明的眼望着院中满地的霜华,是有几分雪的意思,但不过是掩耳盗铃,终究月是月,雪是雪。   姜子明正要说话,就见孙韫来了,他面色如常,不见一点与姑娘相约后的少年得意,依旧是默然的眼神,信步走来。   孙韫走到屋内,也不嫌弃茶冷,就着饮下,喉结滚动,将茶盏搁下,才望着飞雪说,“既然从未见过,就去见,庆阳城没有,辞白城有,辞白城没有,慈川有,天下之大,难道还寻不到一场雪吗?”   这一番话,将小姑娘说的愣怔了一瞬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来,词虽不同,但意一样,“四方之地无所想,何不破笼寻他方?”   姜子明看她不说话,以为她是有所顾虑,就替她想来想去良策,“你若是担心孙府不放你走,你若愿意我带你走。”   “不!不用。”飞雪乍的反应过来,连连摇头,生怕他真去要来她,又见仙尊神色疑惑,便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外面虽好,但我在孙府不愁吃喝,已经知足,多谢仙尊与公子的好意。”说罢,急切的离开,走了几步又想起地上的东西,又回来将木盘端走。   姜子明也不留她,看她走远了,一转身就对上了徒弟直勾勾的目光,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   孙韫问:“我们天亮走吗?”   “天亮再说。”姜子明也不确定,他自问没有拯救苍生的本事,可他既坦然用了原主的身份,享受了原主的尊荣,连着他身份带来的义务也该承受才是,只是他现在脑子一团乱,他需要时间梳理一下。   屋内的蜡烛吹灭,孙韫躺在床榻上,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思索,适才凤溪子问了他一个问题,“公子心中可有非解不可的郁结?”   他心中有郁结吗?他一时答不上来,若是没有,他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,这个他创造的世界,却偏偏一切都陌生的世界?   他本以为自己没心没肺,可凤溪子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望着他时,他脑海里竟然冒出一个念头来,叫他自己吓了一跳,有些慌忙的逃走。   他转过身,透着屏风看向床榻上的人,不知他有没有睡着,他静下来能感受屋中轻缓的呼吸,他的师尊可真是个妙人,他一点也看不透。   胡思乱想了许久,不知不觉间屋外亮了,云雾稀薄,雾蒙蒙的亮,他索性不睡了,起身披外衣出去走走,想将混乱的思绪压一压,刚踏出房门还未看清天色,就见廊下站着昨晚见过的飞雪。   不知她何时来的,眼睛很肿,嘴唇也被咬的嫣红,抬眸见他,两手紧紧地拽着衣裙,神情十分纠结。   虽说已是夏日,但庆阳城气候温湿,夜晚也凉许多,看她鼻子都冻红了,应该等了许久,孙韫叫她,“外面冷,先进来吧。”   他正转身进屋,就听见一声闷响,回头一看,小姑娘跪在地上,仰着头泪如雨下,哽咽道,“奴婢有事想向仙尊坦白。”   姜子明听到声音就已经起身了,现下已经穿好衣裳走了出来,清晨的凉风一吹,凉的他颤了颤,见小姑娘衣衫单薄的跪在地上,就先将外衣给她披上,扶她起来,“有事起来说。”   飞雪性子执拗,任由他拉也不起身,反而更低着头。   姜子明拗不过她只好随她,屈膝蹲下身和她平行,温声宽慰她,“有事慢慢说。”   飞雪将眼泪擦拭,朝他磕了一个头,“上元丹是我盗的。”   姜子明微微一怔,他猜小姑娘隐瞒了什么,以为只是与孙修远的事情有关,没想到是和上元丹有关,心里“噗通”一下慌乱起来。   闻言,孙韫也蹲下身与她平视,接过话问道,“你并无修为,如何能盗走?”   飞雪抽泣了一下,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,那日奉命去取酒时经过了书房,见书房的门开着就去看了看,便见到了被打开的密室,她心中起了邪念,但不是想要盗走上元丹,只是想拿走贵重的宝物引起动乱,能让公子的出走更为顺利,她也不知为何那么多宝物偏偏就拿走了上元丹。   孙韫微微蹙眉,“你轻松拿走的?”   飞雪也疑惑,“密室中的宝物繁多,我试了试就只能拿走它。”   上元丹可是上古宝器,曾经多少人为抢夺它闹出动乱,孙蔚明再自信也不能不设一点禁制,看来不管是胡萝卜还是飞雪都只不过是幕后之人达成目的的棋子,这后面恐怕掩藏的阴谋叫人汗毛直立。   姜子明与他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答案。   飞雪忙道:“我放在了书房的书架上,我昨夜知道后想去寻,可书房有人看守,我进不去。”   她不过是想引起骚乱,没有想害谁,更不知自己拿的是什么,所以不敢胡来,就将东西搁在了书架上离开,府中搜查的气氛让她紧张害怕,惴惴不安,直到昨夜听了他们的话,才知道自己竟无意间当了别人棋子,犯下弥天大错。   姜子明将她拉起来,沉声嘱咐,“不要害怕,我和孙韫去看看,你在这等着哪也别去。”问完上元丹放的位置,他就回屋寻外衣穿上,一边走一边将头发用发带绑好,头发绑好他拉着孙韫施法瞬移过去,他们出现在书房外,果真有许多人守着,还设了不少禁制,一般人难以闯入。   看管的是二管家,见他来连忙行礼,问他来由。   交涉过后,姜子明和孙韫进了书房,书房干净整齐,数十个书架都摆满了书,一个个寻去不知要找到几时,孙韫开始翻找,他释放灵力感应,如他所料,感应不到上元丹的存在。   但是上元丹本就可以掩藏一切气息,感应不到也不能大意,看翻找的孙韫,他出门和二管家交涉了一会,回来和徒弟一起找,不过一会二管家就召集了许多人一起找,也不明说是找什么,只说是一颗丹药。   虽然心中已有了答案,但还是想挣扎一下。   孙韫将飞雪指的位置翻完就不动了,轻轻倚靠着书架,静静地看着一屋子的人,窗外日出金黄,暖阳倾斜入窗,洒在满地的书上,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凉意,抬头看到一个人置于窗边的光下,阳光刺眼看不清他的面容,却将他整个人照射的熠熠生辉,身姿卓然,他心微微一颤,转身出了书房。   姜子明见他走了也追了出去,孙韫见他追来,说道:“估计早被取走了。”   “嗯。”姜子明微微叹息,去和二管家交代了一下事情,就带着孙韫回院子里去,没成想一去正巧见到了郑晓霜和飞雪在说话,郑晓霜见他们突然出现,反应极快,一下呵斥出来,“不过奉茶这等小事也做不好吗?”   孙韫对她们蹩脚的演技懒得看,径直去坐下寻糕点吃,姜子明也视若无睹的坐到孙韫旁边去,留郑晓霜莫名其妙的看着飞雪,见飞雪咬牙点头才惊讶的看着两人。   姜子明正思索怎么才能寻到缚灵阵的蛛丝马迹,就收到了一封信,他将信阅览后起身离开,径直出了门去约定的地方,高壮的榆树下站着以为青衣劲装的飒爽女子,是几日未见的辞嫣,听说她宴席未散就会辞白城了,姜子明还以为是自己那番话伤到她了,心中还有些愧疚。   只是不知,她特意约见是为何?   “仙尊。”辞嫣行礼过后侧开身,从树后走出一位身着灰色麻布衣衫的男子,他面露愧色,朝着姜子明一拜,“仙尊。” 第31章   众人以为被妖物掳走的新郎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,毫发无损,姜子明心中不免带有些气愤,眼下已经不想知道事情真相了,只想离开这一群作死的孩子们。   他转身就要走,听见一声闷响,不用回首就知又是跪下,他自来孙府受的拜礼足够减他十几年的寿命了。   “晚辈自知闯下弥天大祸,罪无可赦,但事关天下安危,不敢自传,仙尊悲天悯人,求仙尊指点。”   磕头的声响很大,姜子明转过身看他磕破皮的额头,神色冷淡,“缚灵阵你知道阵眼在何处吗?”   现下既然找不到上元丹,就先从缚灵阵入手,不论如何将它毁了,也能绝了幕后人的谋划,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。   “我那日只是感觉到有强阵萦绕在府中各个角落,便留心查了一下才知是缚灵阵,可那阵法十分诡秘,虽是缚灵阵的阵法,却与缚灵阵不尽相同,更为狠厉,带着邪气,我本想深查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才将话补充完整,“不料被人打晕带走了,等我醒来才知上元丹被盗,孙府大乱。”   姜子明见他双眼通红,此事说来也并非他的错,只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才成如今这幅局面,他心下不忍,他手示意他起身,“上元丹和缚灵阵我也感知不到,所以不知从何下手,此事到底因何而起,还需再查。”   辞嫣将他扶起,问道,“仙尊可查到了什么?”   “可有谁知道孙府有上元丹?”   上元丹本该消失在枯月谷的浩劫之中,却因为一己之私留在了孙府,多年来无人知晓它的存在,为何有人布局盗取,无非只有知道上元丹就在孙府的人,所以此事并不难查,孙蔚明能将孙府名声推至如今人人称赞的地位,手段和头脑必定是有的,想必这个层面已经在查了,唯一棘手的事是幕后之人恐怕不是他能奈何的,故此才求他帮忙,而身为仙尊,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。   “晚辈也才知晓家中有上元丹。”孙修远脸色有些惨白,哪怕辞嫣扶着他,他也有些站不稳,身上的力几乎都压在辞嫣身上,弱的像是身有恶疾一般。   姜子明微微蹙眉,上前想替他看一下脉象,他却受到惊吓一般躲闪开,“多谢仙尊,晚辈只是受了寒,不打紧。”   他这一举动更让人多想了,姜子明瞥了一眼辞嫣,见她满脸担忧但未开口,便就没有再多管,只道,“此事我尽力而为。”说完回去了,他并不着急回院子,而是转回书房看看有没有结果。   且说孙韫当时没有同姜子明一道,听着郑晓霜和飞雪谈话,兴许是仙尊走了,她们谈话也就放肆了些,先是说完孙修远的事情,再说到上元丹,飞雪紧张的瞥了一眼孙韫,到底是没说出实情,而后话题竟转到了不在场的仙尊身上。   郑晓霜抚了抚发髻,轻声叹息,“仙尊果真如传言一般,雪中寒梅,绝色出尘。”说完眼波流转,不知在幻想些什么,忽然的摇了摇头又一声叹息,飞雪不敢应声,呆呆的看着她。   “飞雪你伺候过仙尊,仙尊性子真如传言一般怪异孤僻,古板端方,不近人情?”   她一连三个词的询问,让飞雪差些捂住她的嘴,紧张的瞥孙韫,示意她此间不止他们两人还有她口中仙尊的亲传弟子,她该收敛一些,谁知郑晓霜在千音派太久,学了个她师父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,撇了撇嘴,拂袖起身,“我们出去说。”   说完真就拉着飞雪出去说了,只是她们也不走远些,就在门口的廊上,四下安静,孙韫只需静下心来就可听到。   “少夫人,眼下府中大乱,您不去看看吗?”飞雪实在不解,她眼下已是名正言顺的孙家少夫人,对孙府的事情竟然能不管不顾,能这般云淡风轻的和她聊八卦,实在是个奇人。   郑晓霜笑道,“有些事我少管才好。”她又追着飞雪问,飞雪实在绕不开,只好小声的回答她,“仙尊待人温和,并不古板也不怪癖。”   “我昨夜见他呵斥父亲‘放肆’可将我吓得不轻,你竟然觉得他温和?”   飞雪之前被分去伺候辞嫣姑娘,是因为她做事谦卑,话少,见事不张扬,后来只知道小院又来两位贵客,辞嫣姑娘只吩咐要好好伺候,她便不敢大意。   第一眼见他就觉他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,对待下人也很客气,可第二次伺候他沐浴时他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语气冰冷,高高在上的姿态,她就想着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,忽然就惹了贵客不高兴,便更加悉心的服侍。   后来,贵客搬离了小院,再见是自己闯了祸事,可并非她想象的那般雷霆之怒,而是十分温柔耐心,一点也不怪癖,也没有不近人情。   飞雪抬眸望着雾蒙蒙的天,适才还阳光明媚的天,此刻不见一缕阳光,即便如此,热气也丝毫未减,她沉声回答,“公子说过,虚虚假假太多,能让我相信的只有自己心里的感受,起初我也以为仙尊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,可他对下人客气是真的,眼中的温和是真的。”她垂下眼,嘴角微微上扬,“所谓传说是因为未曾见过,为何要信虚无缥缈的传说,而非眼前切实所见?”   郑晓霜拍了拍她脑袋,笑吟吟的打趣:“不愧是孙修远的贴身丫鬟,说话都有他的神韵了。”   她这一言,倒把飞雪说的小脸通红,垂着头闷哼,“才没有。”   屋内的孙韫将手中的糕点搁下,他自由有一个习惯,只要心中不自在就会吃甜的缓解,自从来到孙府他吃的甜食却是太多了些,他摩擦这指腹上残留的糕点渣,想着飞雪那一句“为何要信虚无缥缈的传说,而非眼前切实所见?”   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影,开口就是一句,“怎么又吃完了,小心伤身体。”   他望着蹙眉的人,想起自己曾想下毒害他,对他冷言冷语,他虽与自己打闹却从未计较过,次次都是自己陷入自己所以为的境地,又想起每次他将自己护在身后,忽然这段时间在心中沉积的事情逐渐松散开,露出了以糖填补的真实味道,还挺甜,他忽就笑了出来。   “笑什么,不想再吃了。”姜子明将他的碗碟移开,落座后习惯性理了理衣袍,郑重和他商量,“我刚见了孙修远了,他回来了。”   孙韫:“你要管孙府的事?”   “尽力而为。”   “行吧。”孙韫站起身活动肩膀,扭头看他一脸严肃,“那你是想等孙蔚明来找你还是你去找他?”   不得不说孙韫作为主角还是有点脑子的,很多事不需要说明他都能知道,这点就省的姜子明很多口水和教导,毕竟想要在这个偌大的修仙界中站住脚,登上顶峰,除了高强的法力外,也少不了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,有时候比起正面而来的刀剑,暗中的潮流更伤人。   姜子明也站起身来,瞥见了屋外廊下的两人,微微垂眸道,“人家的事我们急什么。”   屋外两人见了他,都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行礼,姜子明摆了摆手示意,两人就急忙退下了。   昨日闹了那么久他完全没有睡好,脑袋昏昏沉沉的,现下无人在,他便倚扶手小憩,孙韫也不吵他,静静地坐在屋外的廊下翻他未看完的话本子,有人来送茶时他抬手阻拦,让人将茶搁在廊下即可。   姜子明逐渐沉睡,梦里他又在一课参天大树下睡觉,周围微风四起,树叶声响、绿草摇曳,岁月静好的场景,他却听见了哀嚎、痛哭、嘶吼,刀剑惊鸣,大火汹涌的声音,他猛然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黑暗,他四处逃窜,四下乌黑,不见光,不见人,声音越来越近,直到近在咫尺将他耳膜震碎,他再承受不住如此重击,心“咚”一下好像碎了一般,紧接着他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,“师尊!”   孙韫?   他心中一震刺痛,从万劫不复中惊醒过来,空气涌入胸腔,重获新生。才觉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他抬眸望去,孙韫在廊下斜坐着,翻看他手中的话本,神色专注。   刚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“师尊”让他心有余悸,他站起身走去,却见门口站着孙蔚明和孙修远,不知何时来的,竟也没叫他,他瞥了一眼孙韫,将目光收回,看着父子俩跪下求助。   此次倒真是无一点隐瞒,孙蔚明将自己知道的和推测的和盘托出。   上元丹一事事关孙府兴衰,孙蔚明父亲自枯月谷生还后,对枯月谷一事闭口不谈,郁郁寡欢,随着孙府名望的传播他身体也每况愈下,孙蔚明起初只以为他是因为在枯月谷中受伤,遍寻名医为他看病,大夫却都说他是心有郁结,身上的伤并无大碍。   二十年前,孙蔚明终于为父亲请到了一位医仙,那位医仙也是突然就出现在了大家视野中,据说是受仙市中的神仙点播过,医术卓绝,最善疑难杂症。孙蔚明好不容易将人请到了孙府,医仙看过几次后说是枯月谷浩劫之中邪祟诸多,老家主恐怕是邪祟入心,侵蚀心肺,致使修为大减,身体衰弱。   需要请来修士为其布阵祛除体内邪祟,而后聚灵吊命,以汤药喂养,假以时日必能痊愈。   老家主一直不同意,是孙蔚明救父心切,瞒住老家主进行的布阵,还特地请来风息散人布阵,万事俱备,只差聚灵的阵眼,聚灵阵不比缚灵阵简单,且此次的阵法是为吊命,因此要聚干净无瑕的灵气,就需极其纯净无暇的灵器作为阵眼,否则稍有不慎引来邪祟,老家主恐怕会当场暴毙。   最后的确用了上元丹,只是说来也是好笑,当时并无人知道那就是上元丹。 第32章   老家主病体虚弱,日日在屋内叹息,对外间的事情不再过问,孙蔚明救父心切就瞒着他一切事情,因为需要宝器作为阵眼,孙蔚明就带着风息散人去了库房挑选,却无一件合用。   医仙催得急,孙蔚明思来想去想到了一颗珠子,那颗半拳大小的珠子就藏在老家主的枕头下,设了层层禁制,十分宝贵,他也只是有次送药时贸然闯入撞见的,他身为修士自然能感知到那颗珠子是珍品,而且父亲从未给旁人看过,可见意义非凡,若非救命,他是决计不会忤逆父亲,更不会行盗窃之事。   他趁夜将那颗珠子盗出,风息散人一见珠子脸色大变,还未言语就见老家主来了,才不过花甲之年的老家主瘦骨如柴,朽木一般的身躯颤颤巍巍站在阵中,眼神从惊怒逐渐变成哀切。   风息散人一言不发的将珠子递给了医仙,而后离开,自此再未踏足过孙府,而那位医仙捧着珠子竟然狂笑不止,将珠子往地上狠狠摔去,只是上古至宝不会轻易被毁,孙蔚明很快就将落地的珠子捡起来,正想质问医仙,就听他叫道,“上元丹,原来这就是上元丹!”   那时孙蔚明也才知,自己竟蠢到如此地步,老家主望着医仙身体不支摔倒在地,嘴里吐着鲜血询问他是何人,医仙并未回答,凝阵消失。   老家主自此病入膏肓,没几日便大限将至,临终与孙蔚明说了关于上元丹为何还在孙府的事情,让孙蔚明将其送回枯月谷。   只是,老家主突然离世,孙府群龙无首,孙蔚明道行太浅,算计不过那些虎视眈眈的贼人,若他将上元丹一事公之于众,孙府在这世道便再无立足之地,于是他将上元丹一事埋藏心中,将老家主离世一事造成在枯月谷浩劫中深受重伤,渲染一番,将“孙府仁义世家”的名再推至高潮,至此孙府成了仙门百家中的世家名门,而他也稳坐家主之位。   他自知上元丹事关重大,便将上元丹锁入书房暗室,布下层层阵法,再不敢提及一字一词,这些年也一直暗中追查风息散人和医仙的下落,前者踪迹不定但他也将其寻到,与其约定好不泄密,可医仙再无音讯,此事也成了他心中的恐惧,故此孙府风吹草动他都极为敏感,孙修远被妖物掳走,他当即就联想到了上元丹,只是他赶去时已经丢了。   孙蔚明说完已是老泪纵横,若他当初听老家主的话,将上元丹原封不动送反枯月谷,那便不会有今日之事。   孙韫听完神色凌然,“事到如今,你依旧想的是孙家的名声罢了。”   孙蔚明不敢反驳,人活这一遭能有几个真做到清心寡欲,若真能无欲无求早就飞升成仙了,他虽知错,却也还挣扎着想保孙家百年名声。   姜子明听得头疼,手握着袖口,沉声问,“医仙样貌你可记得?”   ——   “据说脸上生有可怖的青痕,怕吓到求医者,便以面具掩面,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貌。”   孙府的某一院角处,檐下灯笼无光,四周黑暗,一家丁朝着黑暗的廊下回禀,目光紧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   “早有预谋又怎会以真面貌示人。”暗处传来低沉的男声,带着冷冷的嘲讽之意,“人可在府中?”   家丁将头往下埋了埋,颤抖着回答,“那人隐藏太好,查不到一点线索。”   “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。”   暗中传来一阵冷笑,吓得家丁浑身颤抖,直到片刻后檐角的灯笼重新亮了,他才猛然摔倒在地,长长的出了口气。   院中,凤溪子眉头紧锁,小声道,“若真是他,那这府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他,从而查?如何查?”   孙韫怀抱着应声,站在姜子明身旁,垂眸望着跪着的父子俩,眼神如寒霜,比他旁边的仙尊还让人害怕。   姜子明:“来观礼的人都还在吗?”   “晚辈不敢放松警惕,所有人都有人盯着,无一人离府,怀疑的人也都试探过了,剩下的……”   剩下的自然就是不敢和没那个本事,这才眼巴巴来求他做一回枪,姜子明也不点明,可也不想做了别人的刀剑,他暗中给凤溪子发了一道音符。   “剩下的,晚辈有办法。”   凤溪子收到传音符后出声,上前几步到姜子明面前,“上元丹将缚灵阵隐藏,必定是要起阵,只是眼下不知阵眼在何处无从下手,不如绕过缚灵阵与上元丹,要走的人放走,不走的便是有心之人,而我们只需等着那人动手,便可讲起抓获。”   闻言,孙蔚明激动道:“不可!”   姜子明垂眸看他,眼中带着冷冷的寒意,不怒自威,将孙蔚明看的脊背发寒,不敢再多一句话。   孙修远比他那重利的爹明事理,将观礼之人在孙府的理由是他被妖物掳走,现下他已返回府中,即便刻意隐瞒,但纸包不住火会,恐怕现在已经有人在闹了,不如将人放走,还能暂且压下上元丹一事,否则人多嘈杂,上元丹一事早晚会暴露。   他拉住孙蔚明,垂首道:“此事全由仙尊定夺。”   父子俩离开后,没多久胡萝卜就来了,昨晚她不听话偏要溜出去,说是不信偌大的孙府就没一处可逃出去的地方,也不知她去哪了,浑身黑乎乎的,像是再黑炭中滚了一圈,不见一丝白毛,若不是那红眼睛贼溜溜的转悠,望黑处去一定看不出是个活物。   胡萝卜想望孙韫身上蹭,孙韫见她一团黑,顺势就躲在了姜子明后面,胡萝卜一见白花花的衣袍,黑尾巴一甩,往案上摔去,晃了晃耳朵站稳,不喊疼就先问,“外面怎么有人走了呀?”   姜子明瞥了一眼孙韫,颇为嫌弃的看她碰洒出的茶水变黑,问她跑哪里去厮混了。   “我撞见一个人妖,就往碳堆里躲了一会。”   凤溪子:“人妖?”   胡萝卜抖着尾巴上的水,哼道:“就是修炼成人的大妖怪,修为不可测,我怕他抓我。”说完她红眼睛一眯,“真是奇怪,他一个妖怪居然没被抓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立即起身,“晚辈去布阵。”   “诶?布什么阵?”胡萝卜一脸茫然,扭头看孙韫,“你们要抓妖怪?”   孙韫:“谁知道呢。”   姜子明站起身,望着黑炭似的胡萝卜,经过一番挣扎还是顺手将她拎起,“我带你去洗洗。”   胡萝卜最讨厌水了,被姜子明施法困在水里扑腾,刚开始骂骂咧咧,后来逐渐求饶,姜子明置若罔闻,丢给她香草让她好好搓搓,眼见着一盆水黑了,姜子明将袖子挽起准备给她换水,忽然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气势,凉风掠过,他听到了一声惊呼,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一个阵中。   阵中是一位藏在黑袍中的妖,周身的黑气浮动,看不清面容,凤溪子手中凝结着阵法,身上有几道血痕,费力的制服被困住的妖,奈何妖怪道行高深,她已然到了强弩之末难以支撑,妖怪稍稍用力,她就被震飞了。   姜子明将她接住护在身后,见她气血翻涌,连忙为她输送灵气替她平复体内乱气,妖怪看准时机冲上前来,姜子明只能一手抵挡。   妖怪与他相持,他眉头紧皱,感受到凤溪子体内翻涌的气息平复,便用力给妖怪一击,妖怪不敌,猛然后撤,黑气中喷出鲜血来,而后黑帽掉落,露出一张人脸来,佝偻着身子吐血。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知道原主法术高强,但是没想到高强成这样。   妖怪抬起头来,姜子明微微蹙眉,似曾见过,却想不起来。   “咳!”凤溪子咳嗽一声,缓慢起身,摇摇晃晃了几步才堪堪站稳,眼神迷离的瞪着妖怪,想要说话,一开口却又是咳嗽。   “小溪!”   廊下辞嫣惊呼直奔向凤溪子,将她稳稳扶住,神色满是担忧,同她一道来的还有孙修远,姜子明看不知何时妖怪又将帽子戴上,将容貌完全藏匿于法术之中,浑身散发着乌泱泱的黑气。   孙修远看向阵中之人,神色愠怒,换出佩剑与他交手,狂风肆虐,灵气波涌。   辞嫣扶着凤溪子手足无措,直到听她虚弱的说“没事”之后才稍稍放心些,却不敢大意,向姜子明说明情况,执拗的将她带离是非之地。   凤溪子一走,圈住妖怪的阵气弱了许多,妖怪的功力也强了许多,孙修远虚弱不已不是他的对手。   “噌!”  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闯入耳畔,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跃入阵中,将孙修远与妖怪的缠斗截开,剑光夺目,少年剑势逼人。   姜子明虚扶一把被逼出战场的孙修远,看他眼中浮现不解之色,也同他一般望向场中突现的少年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徒儿。”   孙韫手握应声,剑气凌人,一招一式都敏捷决断,不给妖怪一点反击余地,只是他年纪尚小,修为尚浅,而与他交手的妖怪能修长人形,又法术高强,起码也是千年老妖怪了,想在他手下讨好处实在不已,能勉强打几个来回已经很不错。   姜子明也不指望他能拿下,只是趁次机会锻炼一下他,见他被妖怪逼退,准备上手帮忙,不料被孙修远拦住,“仙尊手下留情。”   孙修远神色复杂,若是仔细看眼中还含泪,如此悲情之色,与眼前妖物来袭的情形实在不搭,姜子明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一段记忆,假山下耳鬓厮磨的情人,婚礼上客人扶起失魂的新郎,不过一瞬姜子明便明白了许多。   初见孙修远觉得眼熟,适才见妖怪的人脸也觉得眼熟,都是因为假山下的卿卿我我给了他视觉冲击。 第33章   “孙韫!”   孙韫还是修为太浅不敌妖怪,整个人被击退,姜子明见黑气袭来,神色紧张,“应声!”   应声闻声而出,“咻”一下挣脱孙韫的掌心,竖立在空中,剑气浮动,将黑气格挡在前,不露一丝伤人。   孙韫摇摇欲坠中看到凌冽的应声,忽然想起很多次都看不到这把剑,等他一寻又能找到,他那么多次的嘚瑟,原来只不过是他那缺心眼的师尊不计较,还纵容。   下一秒,他跌入了一个怀抱中,明明伤得不重,他却觉得难受,不在身,在心。   “孙韫?”   姜子明见他无神,吓得神经紧绷,查看他浑身的脉络和气息,却都无异常,就更加慌张了,抬眸看向怔住的妖怪,厉声质问,“你做了什么!”   应声剑气凌厉,冷风四起,阵法散尽,花木枯黄,不过一瞬就入了寒秋,妖怪不堪强力,屈膝跪在地上,鲜血从黑气中流出。   孙修远见状跪地求情:“仙尊!”   孙韫也被吓了一跳,连忙站直了身子,面露囧色,“我没事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才收了法力,左右打量了一遍孙韫,见他真毫发无损,再仔细探了探他的气脉也无事,这才放心下来,将应声收回来,顺手就将剑递还给他,推他到身后护着,顺手将孙修远扶起,垂眸望向地上的妖怪。   没了寒气的侵袭,四周万物复苏,寒风停歇,妖怪的黑气也恢复,只是受了重击难以抵抗。   孙修远跌撞而去,跪倒在他面前,哽咽的叫:“允正。”   黑气散尽,露出了妖怪本来的面容,脸上血迹斑斑也难掩容貌惊艳,眉眼浓艳,刀刻斧凿的轮廓,黑袍红血更衬他清白明艳,如此艳丽的容貌生成了男相,便带着难以忽视的邪气。   孙修远擦去他脸上的血迹,不料越擦越污,又气又心疼,“你疯了不成?”   允正苦笑,扫开他给自己擦脸的手,委屈道:“你才疯了,我再不来给你送药,你如何活?”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来递给他,“先吃药。”   这一出虐恋情殇,孙韫看的眼睛疼,扭头看旁边的人,见他眼尾微红,眼中尽是悲悯。   “孽障!”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打破了这一场深情,横来一把长刀,直往允正身上劈去,孙修远反应极快将人推走,那颗丹药被刀锋一催化为尘土,而后长刀又掉转刀锋,继续刺向妖怪。   “父亲!”孙修远长剑抵住重刀,挡在允正面前,重压之下面目狰狞,本就身体虚弱,此刻更是难以支撑,“噗”一声喷了一口鲜血,孙蔚明一惊收了力,孙修远不管自身,立即退到允正身前将他死死护住,寸步不移。   “孽障!”孙蔚明怒吼,望着允正吼骂,“我饶你一命,你竟然还敢来!孽畜!”   “有何不敢!”允正不甘示弱的呵斥回去,不管孙修远的阻拦,将他推开,上前与孙蔚明对峙,“若非你是阿远父亲,我早将你送入地府!”   “休得猖狂!”   孙蔚明恼羞成怒,提刀砍上,一人一妖缠斗在一起,妖气与灵气交缠,骂声也不绝于耳,孙修远手忙脚乱的劝阻却谁也拦不住,幸好姜子明施法护着他,否则他要搅进刀气妖法之中,不死也得伤残。   “求仙尊出手相救!”   姜子明:“救谁?”   孙修远浑身一怔,愣住了。一个是他爹,一个是他相好,哪一个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现下两人针锋相对,他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。   他这边陷入了困境,那边的打斗却有了风向,按道理允正这样的千年老妖怪,对付孙蔚明这种几十年的道行是轻而易举的,奈何他先后几次受伤,难以匹敌,故而时间越长越是捉襟见肘,逐渐落于下风。   孙蔚明重刀压下,允正躲闪不及强行接下,灵气与妖气冲撞,孙府爆发出惊人的气浪,恐怕不一会这里就要被夷为平地。   一人一妖势要拼出你死我活的架势来,孙修远脸色惨白,握剑的手骨节泛白,不敢再观望,拎着剑闯入气息之中,青丝飘浮,面目被气压催扭曲,他道行太浅,在这强压之下寸步难行。   孙韫看不下去他找死的行为,上前去将他拉回,不料气流忽然翻涌,金光刺目,五脏六腑一瞬被扭在了一起般,难以呼吸,更遑论行走,气浪阵阵,被掀翻在地,应声呼啸而来,之下而上将气浪劈开,这才保住孙韫和孙修远没有被伤及。   姜子明施法将两人移开,替他们布下阵以防又被气压撕扯。   狂风四起,金光四射,尘土瓦片乱飞,姜子明看见了尘土之中的允正,那光是他手中的珠子发出的,他静气凝神,唤回应声,蓄力刺去,青色的灵光刺破飞扬的尘土,直达允正身前,青色与金色相撞,灵浪翻覆,树木连根拔起,孙府陷入了昏暗之中,不见天光。   “轰隆”一声响彻天地的崩塌声过后,在惊叫和嘶吼声中,翻涌的气浪逐渐减小,灰暗的天空窥见一丝天光,明亮而又刺目,孙韫看见姜子明立于一片废墟之中,一身素衣,青丝悠扬,三尺长剑,神色清亮,在四散的尘土之中,纤尘不染。   孙修远脸色铁青,他眼中只有跪倒在地,身边全是鲜红血迹的允正,他连滚带爬的到他身旁,见他浑身鲜血,不敢动他,甚至连叫他都小心翼翼,“允正?”   砖瓦落地,树木断裂,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中传出一声微弱的——“我在”。   孙修远泪如雨下,颤抖着双手去撩开遮挡他面容的头发,极力的隐忍着哭声。   孙韫移到姜子明旁边,见他眼神有些飘忽,轻声唤他,“师尊?”   姜子明有些失神,好似听到了梦中那一声撕心裂肺“师尊”,一瞬落入深渊又一瞬回到眼前,缓慢的回过头,见他毫发无损,轻声回道,“我在。   废墟之中伸出一双血迹斑斑的手,将地上的珠子捡起,而后孙蔚明狼狈不堪的从中爬出,紧紧地护着那颗珠子,难以喜色,等喜色平复过后,换上一章怒火冲天的脸色,长刀一扫,指向允正,“竟然是你偷的!”   看来那颗珠子便是失窃的上元丹,东西失而复得便要追究罪魁祸首。   允正一张嘴就是一口鲜血,孙修远忙将他护在身后,看向孙蔚明,“不是他,不可能是他!”   孙蔚明气的面目狰狞,长刀指向他的眉心,怒吼:“孙修远!人赃并获,你还要被他骗到几时!”   孙修远寸步不让,神色坚定,“所有人都有可能,唯独不可能是允正!”   “疯子!”孙蔚明手抖,长刀晃动,怒吼之中控制不住情绪,将刀扬起,“让开!”   孙修远望着他,摇了摇头。   “逆子!”   长刀挥下,刀锋掀起阵阵尘土,“噌呛!”一声,长剑将重刀截下,咫尺之距孙修远依旧不移半寸,姜子明移步上前,伸手握住应声,顺手将长刀抵挡回去,转身看向允正,微微蹙眉。   他置于两方中间,神色淡然,无需开口,再无人敢轻举妄动,孙修远见状脸色才稍有些血色,转身去看允正,“仙尊,允正绝不可能盗窃上元丹,这其中定有隐情,求仙尊明察。”   孙韫看着浴血的妖怪,从乾坤袋中找了药瓶丢过去,“仙丹。”   孙修远感激涕零,忙倒出喂给允正,姜子明蹲下身给他渡气,让他丹药能快些平复他的气息。   孙蔚明:“仙尊,此妖非是善茬,就算上元丹并非他所盗,但他适才盗用上元丹力量伤人,必定是有害人之心!”   姜子明置若罔闻,上元丹在允正身上,如果他想要害人,从凤溪子到孙韫哪一个他不能轻而易举取其性命,再则他出手时他若用了上元丹也不至于伤重难敌重刀,上元丹突然爆发,是因为他的妖血滴落在上,而孙蔚明的长刀来袭,他情急之下想要祭出妖丹抵挡,却不料上元丹受血气影响被催动,这才动乱,而他亲眼所见上元丹爆发后,他以自身为墙,才格挡住一些威力,否则这上古神器的威力早已将整个孙府夷为平地。   比起看见上元丹就发疯,还不顾旁人安危,拼命想要抢夺上元丹,不惜落井下石去砍允正一刀的人来看,谁好谁坏,姜子明心里门清。   允正呼吸匀称,神色也清明些,姜子明收手,轻声询问,“上元丹你从何得来?”   那日他冲动将孙修远打晕带走,又怕他生气,到了半路就寻了一家客栈先等孙修远醒来,本是想骗他已经离开了庆阳城,打的是哄骗他孙家与客人已经只知道他被掳走,他也设计好了他身死的消息,尘埃落定,他不得不和自己走。   不料,孙修远醒后着急,冲破了他的禁制,怕牵连到他,反将他困住,自己摇摇晃晃的回到家中,才知自己犯下大错,而允正太过了解他,若是小事他不会囚/禁自己,只是阵法是以孙修远的性命作为牵引,他不敢轻举妄动,直到有人闯入了房间,轻而易举替他解了禁制,将他带到了孙府,走前给了他一个盒子让他还给孙府。   盒子里正是孙家失窃的上元丹,他知道后已经来不及抓那人了,看着上元丹他便起了一心,想以上元丹换走孙修远,不料误入缚灵阵,紧接着就是凤溪子布阵困住他,剩下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   听完,孙蔚明呵斥:“荒唐!”   这经过确实有些荒唐,上元丹可是上古至宝,有人大张旗鼓盗走,竟然就那么送给了他,还让他还给孙府,这说出来确实只与“荒唐”二字沾边。   孙韫白了一眼孙蔚明,询问,“那人的模样你可记得?”   允正咳嗽一声,眉头紧皱:“戴着面具。”   闻言,众人沉默下来,知道上元丹还在孙家的只有两人,风息散人和医仙,销声匿迹的医仙曾经就是戴着面具出现在众人视野的,如今送还上元丹的人是否也是医仙就不得而知了。 第34章   “家主!”大管家气喘吁吁跑来,“外面乱了!许多修士去而复返了。”   周遭确实有很多灵气波动,也是孙府出了这么大动静,只要没走远的修士出于道义自然会来看看,姜子明对孙蔚明的事不感兴趣,也不想再多管闲事,转身准备带着孙韫走。   “仙尊!”   姜子明:“上元丹已寻回,本座还有要事。”   孙修远倒是比他爹冷静些,安抚好允正,起身吩咐,“连叔,先将孙府的御阵起了,别让外人进来。”将大管家吩咐走,继续道:“父亲你先将上元丹交给仙尊,上元丹刚受了允正的影响,现下血气浓烈恐被人察觉,求仙尊暂为保管。”他转身看向姜子明,满眼恳求。   “……”   不知怎地,姜子明这要走的脚就是跨不出去,眼看着孙修远强行从孙蔚明那拿走上元丹奉来,“上元丹威力巨大,只有现在才能压制住其威力,求仙尊救命。”   双膝磕地,姜子明无奈的将他扶住,接过了上元丹。   他这一接,孙修远心中的巨石便松了些,转身嘱咐孙蔚明,“父亲现下就出去安抚诸位修士情绪,就说掳走我的人挟持我回来想要挟您危害仙门,是仙尊助您拿下击杀贼人,现事情已经结束,将人请到正堂用茶,我稍后再过去。”   孙蔚明不为所动,直勾勾的看着他,而后瞥向地上的允正。   孙修远移到他面前挡住允正,语重心长的劝导,“父亲,上元丹一事不止事关孙府还事关天下安危,现下只有我被掳走一事可以掩盖,若父亲执意为难允正,恐怕上元丹一事要闹得人尽皆知,倒时孙家便毁了!”他知自己的父亲最在意的就是孙府的地位和名声,便准确的打了要害之处。   孙蔚明怒叹,剜了允正一眼,向姜子明行礼后便怒气冲冲的离开。   上元丹是一颗如石头一般的珠子,半个拳头那么大,现在妖血还未净化完,浮着血气,不似上古至宝,更像妖丹。   姜子明施法掩去血气,看孙韫也在看,便将上元丹移到他眼前去,孙韫嫌弃的“啧”了一声,将目光移开,“还不如路边捡块石头好看。”   少年就爱说实话。   将事情安排完,孙修远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允正扶起,两个病秧子互相搀扶说不出的心酸,姜子明倒是有心帮忙,但孙韫刚才也被上元丹伤到,看他脸色泛白,应该也是有影响的,他还是得紧着自己逆徒来。   “修远哥哥。”辞嫣回来,风尘仆仆颇为狼狈,看来被刚才的上元丹波及到了,她顾不上行礼,连忙先去照看孙修远,随她而来的还有飞雪,见到狼狈的两人,眼睛瞬间就红了,抽泣了几下忍着眼泪去搀扶允正。   允正垂眸见她双眼通红,憋着嘴,扯了扯嘴角笑,“我没事。”   飞雪狠狠的点了点头,紧咬着嘴唇不说话。   孙修远想起什么,抬眼寻去,四下只余他们四人,仙尊与他的弟子早已不见人影。   “幸好波及不大。”出了那堆废墟,其他的房屋破损不是很严重,离得越远损的越轻,许多只是落了几块砖瓦,不枉允正以身相抵,府中遭此大劫乱哄哄的,一路许多人都在惊恐,不敢妄动,只有他与孙韫大摇大摆的行走。   他见孙韫步伐稳健,但脸色不是很好,有些担心,“你有伤到吗?”   孙韫摇头,“没有。”他被及时护着所以身上并无大碍,只是上元丹爆发的那一瞬间,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,让他一刹落入了深渊一般,他犹豫着要不要问问,抬眼就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。   姜子明随他视线看去,红木廊下素衣女子,依柱而立,青丝挽鬓,身姿妙曼,不施粉黛依旧妩媚动人,与孙府混乱的场景格格不入,她似台下看戏的贵客一般,只是这贵客是孙府三书六礼,在诸多修士见证下孙修远亲自迎进门的孙府少夫人,千音派嫡系弟子郑晓霜。   这个女人明知要嫁大的夫君有心上人,不仅不闹还亲自为其筹谋,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,那她现在就是“寡妇”了,而现在的情况也不比原先的好多少,奇的事她对于孙府的事情太过淡定,外间纷纷扰扰她依旧能淡然处之。   孙韫怀抱着应声,脑海里浮现出孙修远与允正的浓情蜜意,再看眼前的妙龄女子孤身一人,不自觉的问道:“她以后怎么办?”   未曾想过有人解答,但他听到了回答,“她嫁前就知道了孙修远不喜欢她,可她还是嫁了,前路如何都是她的选择,就如同你在蜘蛛洞中说的话一样。”姜子明转过身看着他,眉眼带着温和,低声询问,“我总觉得你最近很不对劲。”   孙韫最近确实想的很多,这个世界与他所想有太多不一样了,他在努力适应,适应这个世界的不同,适应自己的无用,适应靠近身边的人。   既来之,则安之。这句话说起来不过六字,音起音落,而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心境。   姜子明见他紧皱眉头,似乎想到了什么,试探性的询问,“是孙修远和允正的事吗?”   孙韫抬头看他,不作回答。   姜子明移步往前走,思索片刻后还是觉得把自己所想告诉他,少年的心总是热的,见任何事都会抱着怀疑的态度,故此他作为师尊自当极力引导。   “孙韫,这世上可不止一种感情,男女之间有爱,男子之间有爱,父母,兄弟,好友之间都是有爱的,只要你的爱不伤害到旁人,那你的爱就是干净的。”   他的声音如他人一样,温和中带着些许清冷,即便是讲道理也没有身为仙尊的高高在上,而是带着商讨的语调,孙韫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,不自觉的微微退了半步,别过头去,“那师尊对情爱之事如此了解,可有体会过?”   “……”   扎心了!   姜子明顿在原地,看他往前行走的背影,咬牙强撑,“为师自然是因为经历过才有此感悟,你年纪尚小今后会经历许多,倒时就会明白为师所说。”   “哦。”孙韫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,手指摩擦着应声的剑鞘,适才微微舒展的眉头又皱起,眼神也变得阴沉。   他们的院子离的远,一地落叶和几片碎瓦,显得落寞萧条。  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,太阳藏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,光落在地上就显得清冷,照着满地的狼狈,他脑袋有些疼,脑海中又响起梦中杂乱的声响,许是连着几日没有睡好了,他缓步进屋准备小憩一下缓缓神。   屋中桌椅有些倾斜之外,毫无变化,孙韫斜靠在榻上,双眼紧闭,呼吸匀称,看来已经先一步去找周公喝茶了,他转过身绕过屏风去床上,掀开被子就看到毛茸茸的一团在上面,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动静,依旧睡得安稳。   姜子明蹲下身探了探胡萝卜的气脉,晕过去了,看来是被上元丹波及,好在及时控制了上元丹,这小妖精也命大。他抱起胡萝卜躺下,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乱的很,一会是他在舞台上起舞,一会是在宣云峰松树下受拜师礼,一转眼又见孙韫从蜘蛛洞中出来,杂乱无章,扰的他头痛欲裂,直到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,手被人握住了,他才安稳下来,脑中的画面不再混乱,逐渐进入沉睡。   胡萝卜正在梦里胡吃海喝,忽然觉得脊背一凉,猛然惊醒,入眼的是孙韫那涨春风和煦的脸,见多了他不可一世的嘴脸,这会子看他眉眼带笑的还很是不习惯,于是晃了晃兔子耳朵准备揶揄他一番,还未出声嘴巴就被捂住了,回头一看原来是仙尊睡着了。   孙韫把她放开,抽出手来往外走,胡萝卜小心翼翼的下床,差点踩翻地上的香炉,蹦到廊下径直跳到孙韫旁边,“上元丹找到了吗?”   孙韫点头,闲得无聊薅她耳朵玩。   胡萝卜都习惯了他手欠,耳朵四处躲他的魔爪,不料反应没他快还是被他逮着了,于是很不满的抱怨,“烦死了!”   “我们要走了,你要不要一起?”   胡萝卜塌着耳朵不作回答,哼哼唧唧半天也没个答案,最后小短腿往孙韫手上踹了踹,愤恨的说,“谁要做你们的灵宠!自作聪明的人类!”说完就掂着小腿跑了,屁股后面的一撮绿毛十分晃眼。   转眼到了黄昏,夜幕降临,姜子明从昏睡中醒来,屋内昏暗,屋外还能窥见些光亮,一同睡的胡萝卜也不见踪影,他坐起身来,收拢自己的三魂七魄后才缓缓下床,披着衣服行到外间,榻上不见人,他一转身就见人从外走进。   “醒了?”   “嗯。”   孙韫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粥,清香扑鼻,姜子明才觉自己有点饿了,伸手去给他接过,摆好碗筷自觉的喝粥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   “送走一波又来一波,热闹得很,不过都是自己作的怪不得谁。”   喝完粥胃里果然舒服许多,外面已经暗了,这一觉睡得可谓是舒坦,他准备找孙修远还了上元丹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他可不想孙韫没□□好,就先搅进复杂的事情中去。   去寻人的路上,姜子明收到了凤溪子的传讯符,说是有要事要处理先行离开,不能当面告辞很失礼。   他看完瞥了一眼孙韫,他这徒儿很钢筋,感觉凤溪子也不是关注情爱之事的姑娘,看来这两人的姻缘有的等了,不过他的任务只是历练他,牵红线只是顺便而已,有没有无所谓。   在去前厅的路上就遇到了孙修远,许是需应酬之人太多,满脸疲倦,见他们缓了一会才回过神来,木讷的行礼。   姜子明三言两语说明情况,不容置否的将上元丹递还给他,“上元丹不该出现在孙府,此事想必孙公子心中明白。”   孙修远垂首,“晚辈明白,等眼下事情解决后就亲自将上元丹送到它该在的地方。”   孙修远性子温和识大体,在这个四海皆平的时代中,他比起他父亲的蛮横、自私更能站住脚,只是人各有志,比起作为孙府的少主,他更想和心上人长相厮守。   告辞过后,姜子明和孙韫就从偏门离开了孙府,除了孙修远无人知晓他们的离开,偌大的孙府不过两日的光景,从红绫刺目到现下砖瓦飞尘,兴源于上元丹,败也因上元丹,实在是说不准上元丹带给他们的是气运还是枷锁。 第35章   庆阳城因为孙家的事情哪里都嘈杂,尤其是城中心,师徒两就干脆一路往外走,直到听不到了关于孙家的事情才找了个地方住下,姜子明收到风禾纸鸟说汪正信已经找到了,所以他和孙韫就可以直接回梵天派,反正不着急,他便想带着孙韫一路游山玩水回去。   休整一夜,两人恢复静神,计划着从何处走,下山寻汪正信时有黑虫指路,来孙府赴宴有凤溪子安排,现在师徒两只能靠自己,于是都有些不知所措,坐在客栈里梳理路线。   若只是决定往哪个方向走还好,关键是两人都没钱了,所以这路途的规划便显得尤其重要。   姜子明望着桌上孤零零的两块碎银子,心中十分惆怅,果然不论在什么地方,他都是穷命。   “这会子要是有人送钱给我……”  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,“师哥,你缺钱啊?”   于是桌上多了一袋钱,白花花的银子从钱袋中流出,姜子明没有被金钱迷惑,望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楚骄,站在窗外,笑吟吟的看着自己,鸡皮疙瘩掉一地,心里想着幸好刚才自己没把话说完。   孙韫瞥了一眼来人,再看桌上的银子,于将自己的最后两块家底捡起揣好,淡定的喝着茶。   楚骄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徒弟但现在是师侄的少年不怎么关注,满眼都是自己的师兄,见他没拒绝自己的钱,继续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坛子酒来,“师哥,这是你最喜欢的酥梨酒。”   姜子明看着他捧着酒,满脸笑意,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,总是叫人觉得有些冷意,对于他这个师弟,他是知道下场的,只是他现在也知道自己知道的不一定就是最后的结,毕竟世界之大,他所见所闻或许只是其中一个,但他对楚骄也实在亲和不起来。   “我不爱喝酒。”   楚骄微微一怔,笑意僵在脸上,“师哥换口味了吗?”   “多谢。”姜子明不想多牵扯,于是接过酒坛,垂下眼眸将桌上的钱退还给他,“我与徒儿有钱,多谢你的好意。”   “师哥与我不必见外,我初到梵天派时师哥的份额也都给我了,现下我有钱帮着师哥也是应该的。”楚骄手腕上的白绫落在桌上,将钱袋又推了回去,不等姜子明开口他就转身从正门进了客栈,自然的坐到他对面,“师哥,今日立夏,听说慈川的荷花开得好,从这回派中有一月路程,时间正好,我们一道去看看吧。”   “……”一个大男人约着去赏花!关键他是被约的那个对象啊!   姜子明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,维持自己高冷的仙尊人设,嘴角轻轻抽了抽,正欲拒绝,就见孙韫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的眼睛都没了,许久才停歇下来,面对楚骄不悦的神色,直言不讳,“没想到师叔居然喜欢看花。”   楚骄这才回过头看他,之前满眼都是师哥从未在意,现下被他这么一笑倒是不在意都不行,认真一看,这小子模样生的好生奇怪,眼睛鼻子都有偏偏哪哪都不顺眼,真是看的眼睛疼。   师侄俩人四目相对,互看不爽,姜子明深知此事孙韫还非楚骄的对手,于是从中调节,故作不悦,“不得对你师叔无礼。”   孙韫看过来,他怕这小子耍混,连忙给他眨了眨眼,希望他能意会,不过他这逆徒向来作死,能听他的才怪了,果然孙韫脸颊浮现酒窝,笑的人畜无害,“我不过是疑惑罢了,并非嘲笑师叔,想必师叔大人大量是不会同我这个小辈计较的。”言罢,还故意反问,“对吗,师叔?”   楚骄抽了抽嘴角,手在桌下握了握,即便心里再气,面上依旧春风和煦,“师哥,你这徒弟……”   姜子明连忙将话头接了,堵了他后面的话,“我这徒弟当初险些就入了你的门下,想必对你是有些喜爱的,如今与你也有师侄的情分在,今后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得多担待。”   说完,他也不等回应,就吩咐孙韫去找家剑阁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剑。   “行吧。”孙韫看他瞪着眼,不情不愿的起身,顺手操起桌上的应声就走了,楚骄盯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神逐渐阴沉,姜子明看到他眼神变化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紧张起来。   “这天下太平,倒是好久不见师哥的佩剑了。”   姜子明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凉意,拂袖给他倒了杯茶,神情自若的说,“我座下就两名弟子,大徒弟武艺稀松握不住这把剑,这被迫收的这个倒是握得住,若日后我羽化,这把剑给他也很是不错,师弟觉得如何?”他将茶盏移过去,那浅笑的眼底是不易察觉的凉意。   楚骄片刻后才接过茶盏,看着手腕上的白绫,回答,“师哥的剑自然由师哥做主。”说罢,抬头看向街道,似乎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,眉头一挑,“忽然想起答应给长老们带的东西,一会晚了怕错过,师哥我先去看看。”   “嗯。”   灰色的衣袍没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在街角处彻底消失,而后又出现在一家茶馆的楼上,明明与刚才春风和煦的人是一张脸,可现下浑身却泛着阴冷的气息,眼眶中的黑眸色深的渗人,眉眼间尽是森冷的怒意。   一团黑气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,画作人身跪在他面前,恭敬道,“尊上已出关,求护法早日回归。”   楚骄垂眸看他,冷哼,“急什么,我这还没处理完。”   黑影唉声求道,“安奂不可小觑,护法还是放弃吧。”   “放弃?”楚骄沉声反问,“怎么,你是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?”   闻言,黑影吓得哆嗦,支支吾吾的解释,楚骄不想听他废话,“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东西插手,回去告诉尊上,我处理好后自会回去。”说完不等黑影回答就抬手摧毁了它,四下就只剩他一人。   掠过人来人往的街道,他望向不远处的客栈,门框之中坐着一位谪仙般的男子,绝世出尘,他黑色的双眸颜色逐渐变淡,最后恢复如初,右手上系着的白绫经过岁月的侵洗,颜色已经不是纯白了,有些许泛白,他缓缓闭上双眼,恍惚间又听见有人问他,“你在做什么?”   ——   姜子明:“听风。”   孙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,然后怀中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耳朵和一双红眼睛出来,“吱吱”两声,他看了左右把毛茸茸的耳朵塞了回去。   姜子明一看就乐了,将人拉到身边坐下,轻轻掀开他的衣服,伸手指头去点胡萝卜的脑袋,空间窄小胡萝卜多让不开只能任由他欺负,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乱叫。   孙韫看他埋着头,虽然是逗兔子玩,但姿势有些奇奇怪怪,于是扭过头去没话找话,“刚刚剑阁遇到的。”   “想通了?和我们一起?”   胡萝卜嘴硬,“才不是和你们一起,只是恰好遇到打个招呼,谁知道孙韫就把我掳来了。”   “行,你滚出去。”孙韫最不会惯人,当即就要把她掏出去,胡萝卜忙往他怀里缩了些,姜子明无奈的按住他的手,都是爱作的主,只能他这个大人调停,“行了,反正现在都被掳来了,就先一起走,等你想离开了再走。”   “哼!”   孙韫翻了个白眼,隔着衣物狠狠戳了戳她脑袋,胡萝卜有苦不能吼,气的在他衣服里乱窜,最终孙韫受不了直接将她拎了出来,扯着她耳朵训斥,气的胡萝卜要骂人,还是姜子明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巴,养灵宠是没什么,但是受人围观就不舒服了。   说也不能说,打也打不过,气的胡萝卜塌下耳朵,直跺脚。   “你们?”   铃铛声响,桌前有人,两人一妖一起抬头,看向来人。   “妖!”   姜子明反应极快,拎着胡萝卜耳朵就往身后藏,结果急了些不小心磕到了身后的桌上,疼的胡萝卜眼冒金星,哼哼唧唧。   来人正是之前针对狼妖的韩青玥,她此时倒没有直接出手,而是看了一眼周围,低声询问,“不见印记,不是灵宠?”   孙韫对她的话置若罔闻,伸手去揉了揉胡萝卜被撞到的脑袋,姜子明顺手就将胡萝卜递给他,和韩青玥好言说道,“的确不是灵宠,是朋友。”   “呵!”韩青玥闻言冷笑,拂袖坐在他们对面,“和妖做朋友?还是一只兔子精? ”   她语气实在挑衅,不等姜子明和孙韫回怼,胡萝卜就忍无可忍的从孙韫袖口钻出脑袋,破口大骂,“死丫头片子!你嚣张什么!老子做人的时候貌美如花,多少修士跪求我跟他们走,即便现在成了精怪,也能和仙尊做朋友,再看看你,跟一朵小黄花似的,那铃铛晃来晃去,更像谁家的灵宠吧!还好意思嘲笑我,呸!也不撒泡尿照照!”   胡萝卜骂人的道行可比她修为高,嘴巴就没停过,兔子耳朵晃来晃去,越骂气息越足,眼见韩青玥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变得有些扭曲,她才停歇下来猛吸一口气,准备再战。   姜子明一把就盖住了她的嘴巴,看周围已经有人注目了,连忙扯了扯孙韫的袖子盖住她脑袋,其他人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只看到韩青玥一个女子,便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,议论她言辞不雅,咄咄逼人。   韩青玥愣怔了片刻,兔子精骂的太快,她只大概听了些,总之不是什么好话,她猛的拍桌,看不见兔子脑袋里,便指着孙韫训斥,“区区妖物竟敢口出狂言,还不快快将妖怪交出来就地正法!”   孙韫抬眼看她,一脸嫌弃。   韩青玥看他无动于衷,气的铃铛直响,“真是放肆!这妖怪刚才口中辱没仙尊,你竟然还敢包庇!”   客栈中不过四五桌的客人,现下全都被她吸引了目光,十分尴尬。   “韩姑娘!”姜子明略微激动,抬手示意她先冷静一下,坐下好好说。 第36章   “枉你们还是修道之人!竟然和妖物为伍!”   韩青玥气怒,抬手就朝孙韫拍了一掌。   意料之外,那一掌毫无灵力,孙韫额前碎发微动,丝毫没有受到伤害。   韩青玥懵了,接着再拍出一道掌印,依旧是毫无功法灵气,她慌张试探运气聚灵,却毫无气息,她忽然就没了修为。   姜子明和孙韫就冷冷的看着她抓耳挠腮,原地慌乱的各种尝试,胡萝卜缩在袖中等半天没反应,也好奇的蹭了蹭从缝隙中偷看。   韩青玥忽然瞪着眼睛看他们,质问:“你们做了什么?”   孙韫也有点茫然,扭头看姜子明,毕竟现在能有本事封住一个修士法力的只有他了。   他这一看不要紧,却是刺激到了韩青玥,不分青红皂白就操出匕首,指着姜子明呵斥,“你做了什么!”   “放肆!”   一声呵斥凭空出现,紧接着韩青玥手腕吃痛,手中的匕首摔落在桌上。   寻声望去,一抹深青色走进客栈,辞嫣直径走到他们桌前,先是客气的向姜子明行礼,“仙尊。”而后冷眼看着韩青玥。   韩青玥被她一声“仙尊”叫的愣住,不可置信的看向姜子明,“你叫他什么?”   辞嫣怒斥:“谁家弟子竟敢对仙尊无礼!”   “他是仙尊?”韩青玥大惊失色,直勾勾的望着他一张俊秀的面容,“怎么可能,仙尊不是一百多岁了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抽抽嘴角很想和她说道说道,既然都是仙尊了,那么容颜永驻,青春常在有什么不可以!再说了,人不可貌相!   他看孙韫微微蹙眉,咬着一点嘴皮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知徒莫若师,姜子明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憋笑,果不其然他憋不住了,别过头去笑。   逆徒!   辞嫣一脸厌恶,招手吩咐:“来人,将她扔出去!”   几个五大三粗的修士闯入客栈,二话不说就架着韩青玥往外走,不论她如何叫嚷也不会犹豫半分,叫声越来越远,客栈也越来越安静。   怎么觉得辞嫣更有女主的气势呢?   姜子明出声打破了安静,“辞姑娘可是要回去了?”   辞嫣:“现下修远哥哥也回来主持大局了,孙府用不着我,恰好家里传信催促说是有急事,我便回去了。”   她说完目光落在孙韫身上,见故意别过头看别处,从始至终未看自己一眼,想起孙修远和允正之间的感情,心里忽然拨开了云雾,移步到他面前,“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,不知可否与公子说几句话?”   孙韫抬眼看她,点了点头,将袖中的胡萝卜留下后起身随她走。   两人前后出了客栈,就站在店门口的旗帜下,姜子明歪扭着脑袋去看,胡萝卜也好奇的紧,扒拉在窗台上,直勾勾的看过去,竖着耳朵去听对话,“咦,怎么听不到啊!”   姜子明看她耳朵都快直成筷子了,恰好孙韫朝这边瞥来,连忙捂住她的耳朵,言辞正义的教育她,“你不礼貌啊。”   胡萝卜不高兴的哼了一声,塌着耳朵光看。   姜子明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谈论,心里吐槽:奇怪,怎么施法也听不到?  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,辞嫣递给孙韫一块红色的东西,胡萝卜身为妖怪眼里极好,立刻就报告,“好像是请柬!”   孙韫坦然接过,也递给她一样东西,不等胡萝卜邀功,姜子明就已经说出来了,“也是请柬,梵天派的。”   胡萝卜点头,仰头发出疑问,“嗯嗯,为什么他们要见家长?”   姜子明轻拍她的脑袋,撇嘴,“见什么家长!我在这呢!”   他就是孙韫的家长,这都见过几回了,还见什么见。   “那在下就祝姑娘心想事成。”   “也祝公子万事遂意。”   正午的阳光最是热烈,少年正是最好的年纪,少女正是最好的年华,他们沐浴在阳光下,不惧光的热烈,也不惧人群变化,真心真诚的祝愿着对方的未来。   两人同时抬起手,弯腰行礼,少女身姿窈窕,少年姿态潇洒。   胡萝卜晃着耳朵感叹,“真好看。”   两人擦肩而过,各自行向自己的道。   姜子明见他走来,一把就把胡萝卜塞进袖子里,转回身子故作闲情逸致的喝茶,不一会桌上就投下大片的阴影,依稀可见轮廓,影子歪斜,半晌才出声,“师尊好奇我们聊什么?”   “为师不喜热闹,自然不会管旁人的话。”姜子明泰然自若的喝茶,嘴里一点水也没,定睛一看,茶杯里居然没茶了,他硬着头皮把杯子放下,正准备以清逸出尘的神色看他,就听到客栈有人发出鄙夷的声音。   “咦!你刚都快爬出窗子了嗦,咋小小年纪扯谎话不脸红哦。”   不知是谁发出的吐槽,带着不知何地的浓重口音,偏偏每个字都说的清楚,语调还是嫌弃的意味,惹得哄堂大笑。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本就是个脸皮薄的人,瞬间脸烫,半扭的脑袋更不敢直视孙韫的眼睛,于是就形成了怪异的姿势盯着墙板看,也不敢去和那些说实话的看官理论。   千算万算没算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,他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!   胡萝卜听着笑声把脑袋从他衣袍下钻出来,扫视一圈见大家都在笑,再仰头看仙尊,立刻就朝孙韫小声的说,“他们胡说!仙尊明明就会脸红,看都能烫鸡蛋了。”   姜子明:我谢谢您嘞!   他一秒都坐不下去了,弹簧式的站起身就往外走,身后是刚才打趣的客人声音,“咋还不高兴了,哪个不喜欢看小伙子小姑娘谈情说爱嘛,这个有啥子的嘛,我还不是喜欢看!”   脚下生风,他一口气窜出了客栈。   那打趣的人一脸懵,尴尬的和周围的人笑,还嗫喏道,“怎么像小姑娘是的?”他抬头看刚才和姑娘相会的少年,询问,“小伙子,那个是你什么人咹?”   孙韫依着窗框笑的花枝乱颤,忽然听到有人询问才将目光移开,稍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,思索着那人是他的什么人呢?   他是造物主?那人是他笔下的一个人物?可是他创造出的仙尊,木讷、刻薄,不近人情,不食人间烟火的木头,可他眼前的这个仙尊,与他创造出的完全不是同一个,所以是什么人呢?  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闹市之中等他的人,水墨色的衣袍,正和怀中的小妖怪争吵着什么,喋喋不休的模样一点也没有仙尊的样子,不是落入凡尘,他就在红尘之中。   孙韫坦然一笑,取出银子搁在桌上,给在等回答的看客解释,“我师尊脸皮薄,诸位见笑。”说完谦和的微微颔首施礼,而后离开去追他那脸皮薄还老爱社死的师尊。   谁说是他创造的就不能有变化了,谁说是他创造的就不能喜欢了?   既无人规定,便更无顾虑。   姜子明见他走来,立刻收敛了放肆的神态,将胡萝卜塞入袖中,咬着牙端着师尊的架子,目光沉沉的望着他。   孙韫身子微微朝他倾倒,旋出酒窝,“师尊真不想知道我和辞嫣姑娘说了什么?”   “不想!”姜子明恼羞成怒,“为师刚才是怕你又被强行掳走。”   “我想,我想啊!仙尊不想我想!跟我说!”胡萝卜着急忙慌的拱出脑袋,恨不得扒拉在孙韫身上一样,趁着没人经过就一下蹦到他身上去,顺势就钻入了他怀中,蠕动了一会从他怀中衔出红色的请帖一角,露出贼溜溜的红眼睛,询问:“辞嫣和你是不是要见家中长辈了呀?这是不是定情信物?”   孙韫将她爱凑热闹的脑袋塞回去,瞥了一眼想偷听的人,故作神秘的别过身子,一边往前走一边说,“师尊不爱听八卦,这种事就不扰他清净了,我偷偷和你说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这小子就是克他的吧!烦死了!好奇死了!   一路顺着长街走出城,人来人往,百姓各自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忙碌,街上不如城中心繁华,但胜在有烟火气,不止摆摊开店的忙碌,路人也在匆匆忙忙的念叨着回家,也是十分有意思。   姜子明看一人一妖聊的热火朝天,哪有什么“人妖有别”一说,好的好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妹似的,虽然按年龄来算,胡萝卜能算是他祖宗了,但是按智商来说,孙韫确实像是老妖怪。   “师哥想什么?”   身旁多个人,是去而复返的楚骄,他递来糕点状的东西,眉眼带笑。   姜子明将他的东西推开,礼貌拒绝,“我不喜欢甜食。”   楚骄也不气恼,将糕点收回,解释,“适才客栈见师哥点了好几道糕点,我还以为师哥换口味了。”   姜子明抬眼瞥往回走的孙韫,不做回答。   “师哥要往慈川去看花吗?若是不喜,辞白城河边的垂柳景色也极好。”楚骄双眸发亮,满眼期待的望着他,似乎已经在畅享看景的愉悦心情了。   姜子明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上他了,一个汪爻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,怎么反派们对他都奇奇怪怪的,他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,果断拒绝,“我下山已有几月,该回去了。”   闻言,楚骄眼中的光暗淡下来,苦着脸,“师哥,你以前不会拒绝我的。”   “那他现在会了。”孙韫张嘴就带刺,自觉的挪到了姜子明面前,“师尊,师娘在前面剑阁,你去接她吧。”   “嗯。”有人解围就赶紧跑,姜子明一点不犹豫,大步向前恨不得用跑。   楚骄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师侄,即便已经在极力控制了,眼中的敌意还是难以掩藏,他干脆就不加掩饰了。   孙韫亦然,目光凛冽,不让半分,微微歪着头往他身后看去,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,好心提醒,“那位可是师叔的朋友,自刚才起就一直看过来,不请过来认识一下吗?”   楚骄神色一怔,回头看去脸上难看的笑容小消失不见,一瞬间眸子的颜色深了几分又恢复如初,转身望了一眼姜子明去的方向而后果断转身离去,一直偷看的那人也知自己暴露了,连忙跟着去了。   胡萝卜钻出脑袋,疑惑:“你怎么看到的呀?”   孙韫逼走无关紧要的人,喜笑颜开,“你猜。” 第37章   剑阁老板是见过世面的人,一听是取应声,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,也不让小厮去,自己毕恭毕敬的将他的剑取了出来,小心翼翼的捧着双手奉给他,姜子明看光泽耀眼的应声就知道老板肯定下了功夫,他道谢过后拿走。   这修士的剑尤其是剑修的剑,十分特殊,有些对待自己的亲人还不及佩剑一半好,姜子明不是地道的剑修,但对于与原主同生共死的佩剑他也不会苛刻的,只是在他心中,孰轻孰重有了答案。   孙韫已经买好马车在路边等他,见他直径走来顺手就将应声递给了自己,而后掀开衣摆上车,胡萝卜不用喊早已经跳上车去了。   他看着亮晶晶的应声,明显感觉到剑已经不挣扎了,便将其放入乾坤袋,坐上车前行。   出了庆阳城,见不到人群,都是三三两两、稀稀疏疏的赶路人,车轮滚滚,路遥寂寥,两人一妖回的家都不是自己最想去地方。   姜子明靠着车壁准备闭目养神,但是心里一直在猜想刚才孙韫和辞嫣说了什么,笑成那样,还交换了东西,搞得神神秘秘,他是在难以入睡,睁开一只眼看趴在座上昏昏欲睡的小妖怪,手速极快就将她拽到怀里,一下就捂住了她嘴巴。   胡萝卜怎么从座上跑到他怀里的都不知道,只觉得一阵风掠过眼前一晃就到他手上了,看着他懵了好一会。   “孙韫和辞嫣说什么了?”   于是胡萝卜更懵了,瞪着大眼睛看了好一会确定是仙尊后就来了精神,原来神仙也会八卦琐事,她晃了晃耳朵示意他放开自己,然后顺着他胳膊爬到他肩膀上,在他耳朵边小声的说,说的绘声绘色,好几次声音都大了几分,姜子明手忙脚乱的按住她脑袋,时时关注车外,深怕马甲裂开。   等她说完后,姜子明一脸不信,“就这?”   两人脸上笑容那么灿烂,谈的就只是各自门派的景色?骗鬼呢!他十分担忧的看着胡萝卜,她这一脸确信的模样,真担心她这个脑子还能支撑她能活多久。   胡萝卜十分自信的晃耳朵,跳到他手上去,理直气壮的说,“那不然呢,为什么交换请帖,就是为了邀请对方来亲自观看啊!”   白问,姜子明就不该对这个脑子受损的小妖精抱有希望。   孙韫握着缰绳,他们不急着赶路,他对驾车也不熟练,于是就慢慢悠悠的行驶,夏日的风带着热气,他的衣袍装满了初夏的热情,望着将落的太阳,想起与辞嫣的谈话。   他知道辞嫣并非真是看话本入戏很深的女子,对他纠缠必定是有缘由的,他在孙府时特意打听过,辞嫣有位青梅竹马名叫喻君浩,两人本是定了亲的,但喻君浩身体孱弱一直病重卧床,三年前两家协商后取消了婚约,据说辞嫣大闹一场,直到喻君浩亲自出面才断了她的念想。   自此辞嫣再不挂念喻君浩,说是一定会找到良配。   这良配孙韫很清楚不会是自己,于是辞嫣将他约出去,他也有将话讲清楚的打算,可他未开口,辞嫣的第一句话便是向他致歉,“最近是我对不起孙公子,在下向公子赔罪。”   她深深一揖倒叫孙韫将准备好的话全都推翻,换一番客气的说辞,“我知道辞姑娘并非不讲理之人,这么做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   辞嫣抬眼笑问,“何以见得?”   若她真是话本看多了,他说救她的人是大名鼎鼎的仙尊时,她的目标就不该是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,再则辞家家主雷厉风行,一生最重天下,他膝下教养的女儿怎么可能是傻白甜,致使她对自己纠缠的理由孙韫并不知晓,但绝不会是他们一开始所想的缘由,否则姜子明对她说的那番话不会轻易将她劝退。   孙韫将自己对她的看法一一讲述出来,“在我看来,辞姑娘绝非是会纠缠不休之人。”   “那你可想错了,我从小就爱胡作非为,纠缠人是惯用伎俩,否则怎么会将你直接掳走。”许是将话说开了,她笑意盈盈,神色也活泼许多,话锋一转,“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,我知道救我的的确是仙尊,只是仙尊高不可攀我不敢冒犯,你是他弟子所以纠缠你也是一样的,只是没想到我这般不得你待见,让你避如蛇蝎。其实缘由之前我几次就想和你说清,只是每次你都躲去仙尊那里,就一直没有机会,不过现在不重要了。”   她释然的挥了挥手,抬眸望向刺眼的光。   “说来也是惭愧,我也是第一次这样被姑娘追,一时失了方寸,实在抱歉。”   孙韫对待姑娘其实还算柔和,不会很亲切也不会很疏远,有距离但不过分,现下和辞嫣说开,解决了心中的担忧心情也好,笑的格外好看。   辞嫣回眸看他,“噗嗤”笑了出来,指着他的酒窝说,“你这样我忽然就觉得再纠缠纠缠挺好的,指不定就成欢喜冤家了呢?”   孙韫愣怔了一瞬,转而也随她笑了出来,越过她看向窗户那露出的脑袋,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恐怕已经有了一个欢喜冤家了。”   “那可真是遗憾。”辞嫣笑着从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递给他,“纠缠的原因我就不解释了,若有机会你来辞白城自会知道。”   孙韫接过请帖,从乾坤袋中找出一张梵天派的帖子作为交换,“梵天派也欢迎你。”   “义父!”   一声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,他握紧缰绳,看着眼前拦住马车的不速之客,几日不见,汪爻更加清瘦了,面颊有些凹陷,不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   马车停了,汪爻不等姜子明冒头就上前掀开车帘,入眼就是义父笑意盈盈,这喜笑颜开的模样全是因为他怀中的一只兔子。   而那张清秀俊逸的面容,在看他自己的那一刻笑容逐渐消失,眉头微微皱起,有些不敢相信的叫,“汪爻?”   他的义父虽然一直端方刻板,对他也不算亲热,可对待他从未冷言冷语,也从未这般眉头紧皱过。   这次义父闭关出来后对他总是冷冰冰的,有时还能从他眼中看到躲闪之色。   现下这般模样一下就让他心中生寒,猛的将车帘子放下,足足缓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,正要上马车,一只手就将他拦住。   汪爻抬眼看他,目光森冷带着邪气。   孙韫神色淡然,不置一词。   两位大佬只要一对视,就感觉有什么要发生,姜子明可不想这么早就看他们刀兵相见,于是起身掀开车帘,轻声唤,“孙韫。”   汪爻侧目看他,见他朝自己伸手,心中才略微静下来。   马车继续往前行走,只是赶车的人似是心情不好,于是车速也变得时快时慢,晃晃荡荡的,车里的人全然不顾。   也不知汪爻这几天去做了什么,形容憔悴,他靠着车壁才彻底放松下来,侧目看向姜子明,目光向下移到他的袖口,询问,“义父是养灵宠了吗?”   姜子明还未张嘴出声,脑子受伤的胡萝卜就拱出脑袋来,非常自信的说,“不是灵宠,是朋友!”   汪爻看着毛茸茸的兔子精,听着她婉转的嗓音,脑海里全是义父和她言笑晏晏的模样,眼神变得有些阴冷,扯了扯嘴角出一个弧度,“是义父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了。”   胡萝卜晃着兔子耳朵思索了一下,没感觉到奇怪的气息,就点了点头,“好吧。”   兔子精脑子不行姜子明知道,她看不出汪爻的奇怪之处不稀奇,只是他见多了汪爻冷森森的模样,此次见他身上的阴冷气息更甚,于是将胡萝卜塞回袖中,询问他,“你这几日去了哪?”   汪爻眼中的杀意消散,反问,“义父是在关心我吗?”   姜子明险些就要顺嘴说“是”,幸好他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,汪爻太阴鸷了,他不敢给他任何不好的引导,关系能浅面的维持在“义父义子”上就好了。   马车摇动,车帘晃动,夕阳的柔光躲入车内,时有时无。   直到夕阳的光变成暗黄色,若有若无,汪爻想听到的话还是没有听到,他垂眸冷冷一笑,还是回答了,“不过是去杀几只妖怪罢了。”   姜子明伸手捂住了胡萝卜的耳朵,细看他脖子处好像有伤痕,“为何?”   汪爻垂眸看见他的动作,头低着车壁,合上眼睛,“之前取了颗妖丹,没想到那妖怪的朋友来寻仇,费了些劲都一起收拾了。”   姜子明一瞬就想到了他在婚礼上送的妖丹,心里一沉,是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,他年纪尚轻如何能降服千年妖怪,还能将其妖丹取出,必定输受了很重的伤。   他立即施法探了他身上的伤,幸好都只是皮外伤,未伤及内里,他这才松了口气。   “汪爻,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。”   汪爻无动于衷,依旧双眸紧闭,不做回答,想必他是累极了,姜子明不再打扰他,起身到外面去和孙韫一起驾车看夕阳。   微风拂过,汪爻睁开眼睛,看向车外并肩的两人,眼中杀气毕露。 第38章   夜幕,火堆炸开火星,马在树下咀嚼干草,眼睛半闭着,十分惬意。   胡萝卜在姜子明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,姜子明看着一边一个的少年,心中五味杂陈,怎么好好的孩子到以后都变成凶神恶煞的魔头了呢?   这个疑惑知道梦里他也没得到答案。   翌日清晨,姜子明被林间的鸟鸣唤醒,他看着只剩黑色灰的火堆,还有青蓝伴着微黄的天空,瞥了一眼熟睡的胡萝卜,将她轻轻放到一旁,起身走去小溪边上开始了一天的晨练。   一天之计在于晨,在孙府他被耽搁一直没好好锻炼,现在压腿都有些吃力了。   一个时辰后,红日从山间冒头,阴沉的大地迎来了一天的伊始,林间的动物更加雀跃了,他蹲在河边洗去面头大汗,看了四周无人,解开宽大的外袍准备洗个澡,溪水很凉,他身上过了一下水就连忙出来。   正穿衣服就听到背后有声音,转身一看是孙韫一下就把衣服系好了。   清晨,山中雾气尚未散尽,日光也不带起床气十分温和,后头的山上依稀可见白绿相映的春色,耳畔是空灵幽远的鸟鸣,雾霭、小溪、春日残影和身姿高挑的美人,此情此景让人沉醉其中。   孙韫瞥他紊乱的头发和衣服,目光看向他处,“起这么早?”   姜子明不自在的撩了撩头发,将其甩到身后,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回他,“嗯,胡萝卜呢?”   “没和你一起?”孙韫走到他旁边用手盛水拍脸,侧目看他,“我醒来没见着她,以为她和你一起呢。”   “没有,我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姜子明想起昨日汪爻怪异的延伸,立刻就往回赶,孙韫也紧随其后。   汪爻靠着树干假寐,听到动静才缓缓睁开眼睛。   姜子明直截了当的询问:“胡萝卜呢?”   汪爻笑的邪气,“我哪知道?”   “汪爻!”   汪爻:“我不过是和她玩了一会,这会子哪知道她跑去哪了?”   姜子明步步紧逼,神色凌然,“她在哪?”   “许是在后头的林子里?”汪爻站起身直视他的双眼,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,“又或许在前面的溪流里?”   姜子明心中堵着一口气,现下他没时间与他掰扯,先找到胡萝卜最要紧,他看了一眼孙韫示意他去看溪流那边,自己凝阵去林中,灵气掠过林中一树一叶,感知到林中万物生灵,唯独没有胡萝卜的气息。   他收回灵力回去,汪爻还在树下怡然自得的吹着风,“到底在哪!汪爻,如果你对她做了什么,我绝不会原谅你!”   他声音极大,带着怒火,汪爻愣怔住,站起身来,不可置信的看他,“义父这是在凶我?”   “对!你简直是不可理喻,胡萝卜与你无冤无仇你最好不要动她!否则!”姜子明急了,他知道汪爻身上邪气重,成了魔尊后更是大杀四方,最不喜的就是妖,他心里也害怕他真对胡萝卜做了什么,怒火也就难以自控。   汪爻双眼愣愣的看他,看着他眼中的怒意和紧皱的眉头,明明日头正大可他就是觉得冷,从心底冷到了全身,他垂眸冷笑,笑意却不带平日所见的戾气,而是带着苦意,眼底也含着几分悲凉,“义父不疼我了吗?”   姜子明猛然一愣,这小子平日里拽的不行,看人都带有不屑,即便和他讲话都是将自己放在上位者的姿态,突然这般委屈的模样,活像个没糖吃的小孩,让他一下无语凝噎。   远处传来一声喊:“师尊!不在!”   他一下回过神来,不吃他这套,上前一步逼问,“别再胡闹了!”   汪爻垂眸掩去眼底的悲凉,换上阴冷的笑意,抬眸直视他,反而逼问:“你演不下去了吗?”   姜子明一脸懵,他演什么?掉马甲了?怎么可能?   “这么多年你纵容我不过是你因为你心中有愧,如今终于演不下去了吗?”   闻言,姜子明先是松了口气,而后又茫然起来,这又是个什么故事线,他怎么完全没有记忆?   “你们吵什么呀?”   一道带着鼻音的女声打破他们的对峙,姜子明心里一惊,随声望去,见树杈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,两撇耳朵晃来晃去,红眼睛一点没精神,软软糯糯的发出哼唧声,“怎么这么吵?”   “!?”   姜子明和疾步赶来的孙韫都懵了,呆呆的看了她好一会,见她在树干上滚动,一个翻身落了下来,孙韫顺手就将她接住,一把薅住她的耳朵,生气的质问,“刚刚叫你为什么不回答?”   胡萝卜软绵绵的直在空中,哼道,“有吗?”   孙韫感觉她状态不对劲,怎么像喝了假酒一样的不清醒,抱住她揪了揪她脸皮和尾巴也没反抗,抬头看汪爻神色诡异,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   汪爻懒懒靠着树干,“让她睡得好而已。”   姜子明检查了一下胡萝卜的内息,如他所言并未不妥,看来真是嗜睡,便朝孙韫点了点头。   虽然汪爻没有伤害胡萝卜,但他耍着他们玩也很过分,姜子明现在用的既然是原主的身份,享受了原主尊荣,那原主的责任、义务他也要承担,汪爻是他义子,他做错事他也要教育。   他将头发拢到身后,语重心长的和他讲道理,“汪爻,我知道你只是性子急,希望有更多人关注你,可是这不该是伤害别人的理由,”   “呵!”汪爻冷笑,低吼,“你少给我讲这种大道理,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!”   姜子明哑然,还想和他争辩一番,不知道孙韫抽什么风,在他旁边撩他头发玩弄得他脖子一阵痒,无可奈何的将头发抓回来,低声询问他,“你做什么?”   他这正训孩子呢,怎么另一个屁孩子还捣乱。   孙韫不同往日的大爷姿态,眉眼带笑,语气也温柔的让人掉鸡皮疙瘩,“师尊头发头发有点乱,我给你理一理。”说完就将他头发重新抓了回去,细细的梳理,那姿态模样说不出的小媳妇。   “……”姜子明被雷的外焦里嫩,五雷轰顶,现在这本书是在闹哪样!没有一个正常人吗?来个人救救吧!没有人来个系统也行啊!   他现在孤军作战,很害怕啊!   “孙韫!”   汪爻怒火中烧,唤出了手中的剑,剑上红色纹路更加血红耀眼,剑锋指着孙韫,杀气毕露,“拔你的剑!”   如孙韫所想,他将手中的黑发放下,抬眼望去,挑衅,“我没有剑。”言罢,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剑,剑身普通倒是剑柄是青灰色的,十分少见,正是梵天派仙尊的佩剑应声。   汪爻怒气更甚,手中的剑泛着黑气。   两人针锋相对,杀气弥漫,强大的压迫感将胡萝卜震醒,她浑浑噩噩的睁眼一看,黑红交缠的灵气如巨大的漩涡,一不小心就会将人绞杀殆尽,她吓得瑟瑟发抖,睡意全无,立即藏在石头后面悄悄观看。   汪爻提剑冲杀,黑气如猛龙逼近。   “应声!”姜子明移到孙韫身前,应声落入他手中,“噌”一声闷响,黑气散尽,独留他淡青色的灵气旋绕在空中,他神色冷冽,沉声警告:“休要胡闹!”   汪爻被他一击截杀,震飞一丈外,遥遥的望着他,他身后是得意笑着的孙韫,而自己是被义父亲手击退,为的是他身后那个收了不过几月的弟子,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,忽然的就笑了出来,“可笑!真是可笑。”   姜子明见他眼中含泪,心有不忍,“汪爻。”   汪爻冷眼望他,片刻后头也不回的离开。   人走后,姜子明心里十分杂乱,他回梵天派一定要将原主的事情/事无巨细的打听清楚,怎么会有那么多缺失的记忆。   他长出一口气,瞥了一眼石头后面的兔耳朵,问一脸无辜的人,“你刚才做什么?”   孙韫一双眼睛清澈有神,一眨不眨的看着他,指着他垂落肩上的头发说,“师尊真是头发乱了,都打结了。”   混账玩意!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?   姜子明酝酿着骂他,话没到嘴边就见他一脸苦相,眉眼拉耸下来,委屈巴巴的问,“师尊是在怪我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又是这招!姜子明紧握拳头气的想给他一脚,最终还是在他的狗眼睛下忍住了,将应声扔还给他,瞪了他一眼去抱胡萝卜。   孙韫乐呵呵的将应声放好,追上他的脚步,接着往他身上跳的胡萝卜,顺手薅了几把兔耳朵。   “发生什么了吗?”   刚才胡萝卜一直昏昏沉沉的,直到强大的威压感袭来她才清醒,问仙尊他也不说,只能问孙韫了。   孙韫给她顺利顺兔毛,看前面气呼呼上马车的人,笑容浅浅,“没事,求证一点事而已。”   一听有八卦,胡萝卜静神更好了,顺着往上爬他肩膀上去,激动地问,“什么事,什么事?”   孙韫按住她凑着来的脑袋,用手隔开她,一副阅尽千帆的语气,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管。”   胡萝卜不乐意了,在他肩膀上蹦跶着叫嚷,“这么说话呢!虽然我不记得我活多少年了,但起码也是你祖宗那辈的年纪了,我做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,谁是小孩了!”   姜子明坐在车里透过车帘隐约可见外面的身影,少年和小妖精争吵不休,热闹得紧,听着他的声音总会胡思乱想,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晃了晃脑袋,阻止自己的思绪。 第39章   本来是一路顺畅回梵天派的,已经只剩几日里程了,姜子明忽然收到一封传信,是凤溪子发来的,求他救命,信中只说有人逼她成亲,具体事宜没有说明,看完后他将信递给孙韫,等着看他反应。   孙韫面无表情看完,面无表情的将信还给他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   果然指望不上钢铁直男,他拍板决定去帮助。   御剑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信上的拂柳山庄,山庄外布有严密的阵法,也有许多修士看守,看来凤溪子的确是遇到了大麻烦,他们进不去里面就落在了较远的地方,从上往下望去,山庄修筑错落有致,砖瓦都具有浓重的古韵,美中不足那些人将山庄来来往往的围得水泄不通,十分破坏这份娴雅。   人倒是不足为惧,就是那阵法有些玄妙,竟不知是什么阵,也探不到阵眼,将里外阻隔,实在无从下手。   姜子明看孙韫一副淡淡然的模样,挣扎了一下就将他推出去,“你去试试。”   孙韫:“人吗?”   “你牵制住人,我破阵。”姜子明拍了拍他肩膀,给他以肯定的眼神。   要不是孙韫心志坚定差点就迷失在他的眼神中,将应声取出,别开他的手飞跃而下,出手的猝不及防。   姜子明本想嘱咐他的话都省了,转身往另一半去,听到看守的人阵阵召唤声,他回头正想提醒,就听见孙韫招识破惊天,伴随着欠揍的一声,“师娘,劈他!”   “逆徒!”他愤愤的去破阵,还好阵法不难,他不找阵眼也能轻松摧毁,而后赶去帮孙韫。   看守的人起初都被突如其来的人弄得章法打乱,后来有人出来主持大局,于是结成了一个剑阵,孙韫身在剑阵之中丝毫不惧,明明落于下风却依旧是胜券在握的样子,让人心中莫名生出疑惑,这小子恐怕来头不简单,身后有靠山。   而他的靠山此时就不着急了,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装,倒是要看看他能现在的水平。   空中御剑的白衣青年想必就是指挥剑阵的人,生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容,气高高在上的气势倒是拿捏的很好,居高临下的质问:“阁下何人?”   “我是何人,得你下来了你才配听。”孙韫向来很拽,面对这种故作高尚的人一点不给面子,操起应声就是一剑,剑气挥斩,剑阵晃动,空中之人被逼退,而后两方开战。   姜子明本想出手,但看孙韫有自己的章法就忍住了冲动,继续观望动静。   好歹是拜师大会上的第一,怎么可能没点看家本领,面对咄咄逼人的剑阵不慌忙逃窜,而是冷静躲闪,静等机会,好在剑阵也不是什么成熟的大阵,他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,看准时机一剑扫合,剑气震慑,数十把剑瞬间掉转方向,人仰马翻,剑阵出现缺口,他们人手不够补不上,孙韫乘机而上,一剑斩下空中之人,剑指眉心,嚣张的嘲讽,“我叫孙韫,你记好了。”   “我……”那人望着近在咫尺的剑,咽了咽口水,仔细回想了一下实在没谈过他的名号,于伸着脖子吆喝,“你是哪个门派的,你知道我是谁吗你?”   见他逐渐嚣张起来,孙韫剑往前推,逼他重新贴着地,比他更嚣张,“我管你是谁,我只知道你现在在我剑下。”   “你你你……你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,我可是辞白城的喻家二公子喻君彦,你找我的麻烦就不怕喻家吗?”   “嘶。”孙韫颇为嫌弃他这种打不过就搬出家里的作风,十分嫌弃的再推进剑,看着四周蠢蠢欲动的修士,不耐烦的说,“我管你谁家的公子哥,赶紧让他们让开,把凤溪子放了。”   喻君彦一听恍然大悟,叫嚷着,“你是为凤溪子来的啊!”然后摆手让人先撤,见他剑移开些,挤眉弄眼的问,“敢问阁下可是凤溪子的相好?”   “是你二大爷,闭嘴。”孙韫懒得和他废话,见姜子明走来才将剑收回,没想到喻君彦立刻就想反击,结果没料到高手在后,双腿一寒,瞬间没了知觉,直直的倒下,和他一样的还有其他修士,地上七横八竖的躺了一堆人,哼哼唧唧的叫嚷。   姜子明闲庭信步的走来,一眼没看地上的人,夸奖自己的徒弟,“表现不错。”   孙韫微微挑眉,似乎对他的夸奖不感兴趣。   “我在这里看着,你进去救人吧。”   喻君彦几次想起身都难以控制腿,在地上蠕动又十分难看,仰着头叫,“你又是什么人?知不知道得罪喻家的下场,我劝你们最好现在就放了我,否则就是在和喻家作对!”   师徒两对他的存在无感,继续对话,孙韫看了一眼山庄大门,拒绝,“算了,你去。”   正当两人对谁去这件事准备探讨时,已经有人将凤溪子押出来了,于是就省了两人的口舌之争。   乍一看险些没认出来那是凤溪子,因为脸上涂了很重的脂粉,发饰也与平日的简洁不同,十分华丽庄重,就连衣服也换成了预算喜庆的红色,真像一位新娘,不过自古新娘都是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,而非是蛮狠的钳制住。   凤溪子看到他们毫无反应,眼神空洞,如行尸走肉一般,像是被下咒了。   姜子明神色冷冽,垂眸警告,“放开他。”   喻君彦有了筹码嘴脸也变得丑恶,怒喊,“你先放开我!”   收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东西,孙韫最是有办法,应声指着他的咽喉,冷声质问,剑锋一寸一寸的移近,盛气凌人:“你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?”   喻君彦吓得脸色煞白,强撑着喊:“你要是敢伤我,我就不给她解咒!”   一阵狂风掠过,平底旋起狂风,本就没有难以站立的一群人任由风吹,凤溪子整个人随着风摇动,不过片刻时间,风停,人也换了个方位。   喻君彦脸色极其难看,心中也猜到两人不可小觑,尤其是那个只需抬手就能控风的青衣男子,他扭头看向唯一能活动的修士求救。   那修士须发皆白,没了凤溪子的牵扯腾出手来解开喻君彦身上的控制,抬手将他扶起,与他们对峙,“两位夺人/妻是何故?”   “人/妻?”孙韫冷笑,“谁家娶亲这番模样?”   分明是强抢。   姜子明试着替凤溪子解开咒法,但他对这种控制人的咒法一窍不通,强破只怕伤到她,一时无从下手。   “你管我怎么娶,有契书为证,她就是我喻君彦的妻子!”喻君彦说的理直气壮,立即就从怀中取出一张契书凑给孙韫看,上面的确有写到将凤溪子许配给他做妻子的语句,孙韫正要看落笔何人,契书就被他收回去了。   有了契书,事情就又是另一种性质了,只是现在凤溪子如人偶一般,无法求证。   孙韫瞥了一眼凤溪子,很快就反应过来,“将人解开对峙,否则就凭你这一张破纸一张嘴,想怎么说就怎么说,谁信?”   喻君彦看着一地的同伴,一时拿不准主意看向他身边的老人,见老人点头他才敢答应,“放就放!”说完很怂的后撤一步,他身边的老人上前替凤溪子解咒,姜子明也将法术收回,让一群人恢复行动。   不过片刻凤溪子眼神就重新变得有神,睁眼一见是喻君彦神色骤变,手中结阵就要冲上前去,只是她身上咒术刚解,身体还未彻底复苏,突然发怒险些摔倒,幸好孙韫眼疾手快将她扶住,她才没再落入喻君彦的手中去。   “孙韫?”凤溪子这才回过神来,越过她看到姜子明,眼睛一红险些哭了出来,张嘴想要叫他,就听到身后喻君彦阴阳怪气的说,“我道你为何不知好歹,原来是早有相好!”   孙韫将凤溪子扶正,一脸冷漠看着他们。   喻君彦有了身后老人的撑腰又嚣张起来,举着契书质问,“凤溪子,此书可是你师父亲笔,上面白字黑字写的清清楚楚,等你桃李之年即是我们成亲之日,是也不是?”   “是!”凤溪子掷地有声,含着泪承认。   闻言,喻君彦底气更甚,步步逼近指着契书上的一个红点继续质问:“上面也有你的手印是不是!”   “是!”   喻君彦:“那你如今是想怎样!”   孙韫将逼近的人拦住,眉头紧皱,凤溪子泪眼婆娑,欲言又止。   姜子明看凤溪子有些撑不住了,上前偷偷给她输送灵力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站到孙韫旁边将她挡住,“即便凤姑娘的确与你有婚约,但成亲也得是双方你情我愿,如今既有一方不愿契书就该作废,喻公子乃是……想必是读过书的,这般道理也是懂的吧?”   喻君彦得意洋洋的笑,“上面写着的是,除非男方自愿毁约,爷不愿意,她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。”   如此不公正的契书用在男女婚事上真是少见,姜子明目光沉了下来,换一个计策,“即便必须成亲,也该三书六礼,八抬大轿,长辈作证也才能是成亲,如此将人直接掳走恐怕不妥吧?”   喻君彦满脸嘲讽,咄咄逼人,“自古只有正妻才配三书六礼,八抬大轿,不过区区散修不配做我喻君彦的正妻。”   嘴脸实在是丑恶,姜子明紧握拳头,心里默念着他要是再敢多少一个字就一巴掌扇死他,他心里还只是这么想,就见一条腿仗义而出,直接将这作怪的丑人踹出几丈远。   那条腿的主人鼻腔发出冷哼,居高临下的怒视他,“呵,你也配?不撒泡尿照照镜子!”   爽!出了一口恶气,果然关键时刻还的是孙韫这种不需要捂马甲的血气少年出手,专打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。 第40章   喻君彦摔倒在地狼狈不堪,气的面目狰狞,推开扶他的白发老人,怒吼,“给我上!”   白发老人一脸褶子皱成一团,颇有些为难的看向姜子明。   他不出手其他修士倒是蠢蠢欲动,本就是低阶修士一切功名都需要拼命换取,他们重新结好剑阵,将三人团团围住,蓄势待发。   “李叔,上啊!”喻君彦站起身来,急躁的推动白发老人,“快啊!”   白发老人无奈的轻叹一口气,对着剑阵中的人说:“两位若是就此退去,老夫便不为难两位。”   姜子明将孙韫护在身后,面无表情的望着他,不做回答。   见状,白发老人摇了摇头一脸可惜神情,唤出一把长刀,刀身布满交错的划痕,看来是“老将”,而后在疾风中停滞在半空中,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,浑浊的双眼一瞬变得明亮,说话的嗓音也变得洪亮,“乾阵!”   剑阵变化,数十把飞剑朝他们冲来,让人眼花缭乱,孙韫和姜子明快速反应过来,一人一边的截住飞来横去的剑,将凤溪子护在中间。   这剑阵并不高明,只是四面八方飞来时十分难缠,姜子明夺下一把剑,静气凝神狠狠一斩,将那些剑劈散开,不过一瞬那些剑又活了过来,重新凝聚在一起。   毁修道者法器之事是大忌,若非你死我活是不会毁人法器,姜子明回击时都极力控制力道,可这些剑越发起劲,倒是叫他恼火起来,准备擒贼先擒王。   孙韫那边也吃力的应对着混乱的飞剑,瞥了一眼空中的老人,心中有了思量,只是那老人既然能重结剑阵,给剑阵提供如此浩大的灵气,恐怕不是他能击败的,他余光看向与他并肩作战的人,见他时不时望向老人,心中便了然了。   两人同时出力,暂且将众剑逼退。   “应声!斩!”   话音夹杂着众剑碰撞的声响,应声与老人的长刀划过,而后在空中闪出一道刺目的青光,紧接着再次斩向长刀,老人紧握着长刀面目狰狞,最终被强行压回地上,面上青筋暴起,及咬着牙关不退。   喻君彦惊得呆愣住,片刻后拾起剑来呵斥,“结阵!”   “够了!”凤溪子出声阻止,从姜子明身后走出,双眼通红的朝他行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有不知从何说起,一切尽在无言之中。   姜子明示意她不用多言,抬手将应声召回,老人如释重负半跪在地,弯着腰急切的呼吸。   喻君彦面色铁青,知道她身后的人惹不起,于是朝着她怒吼,“凤溪子,你是想毁约吗?”   凤溪子直起腰来,将心中的气沉下去,直截了当的问他,“如何你才肯罢休?”   “罢休?向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,我还肯要你全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,之前是招惹杨德泽,又与喻君浩牵扯不清,现在不知又是勾搭上什么人!”喻君彦说话很是难听,字字难入耳,还意有所指的看向孙韫和姜子明,只是一看到孙韫那双阴冷的眼睛又有些害怕,退却几步到白发老人身边,继续口不择言,“我告诉你,今天就算你肯嫁给我,那两人我也绝不会放过的!”   孙韫翻了个白眼,挠了挠耳朵,看向姜子明,一脸“能不能再踹一脚”的神情,姜子明心里可不止是想踹一脚那么简单,但是现在凤溪子开口了,此事她才是当事人,自然要尊重人家意见,他们不能乱插手,于是艰难的朝他摇了摇头,心里却是在疯狂点头。   凤溪子指甲陷入肉中,隐忍不发,好言道:“你若只是怨恨我,我任由你出气,只是这两位是我的朋友,他们只是出于道义前来就我,此事与他们无关,我劝你不要牵连他们,我们的事只我们两人争论。”   “哈哈哈哈,行啊,他们的事先不谈,就说这婚事,你待如何?”   “我绝不会与你成亲。”凤溪子说明自己的意愿,不管喻君彦扭曲的脸色,继续说清,“契书的确是我签下的,但是幼时不明人事时签下,我师父说过这份婚约早与令尊商量过取消了,因此我并不知晓此约还在。你设计将我哄骗到山庄中强逼我顺从,我不从你便让下属下咒控住我,无论从何看也不是君子所为,你蛮横无理我且不与你计较,但婚约一事我不绝不应允,此事我需得向我师父求证过后,才能给你一个交代。”   她一字一句说的明明白白,孙韫却是听得眉头紧皱,姜子明也颇为无奈,小姑娘性子太好了,被欺负成这样还和人家讲道理。   “休想,我与你的婚约可是白字黑字写上的,我就是要娶你,今天除非是仙尊来了,否则你休想离开!”   说着,喻君彦就要去抓人,姜子明一剑挥下,将他震飞,给他一个求仁得仁,“本座今日就是要带走她,哪怕是天上的神仙来了也阻止不了。”   他声音不大不小,却掷地有声,不容置否。   喻君彦:“你装什么装!我说的是梵天派的安奂仙尊!”   他气势汹汹的冲上来,一看孙韫上前就止住了脚步,正欲骂人就见一块白玉,晶莹剔透的质地,纹样十分简单,上面赫然刻着“安奂”两字。   姜子明扶住凤溪子,神色自若,“此剑可有人见过?”话落,应声斜入地下,发出一声嗡鸣。   安奂仙尊已有百岁,深居简出,鲜少有人见过他的模样,传说三十年前的枯月浩劫,仙尊血染青衣,手执长剑,剑气如虹斩下妖王首级,那是众人头一遭见了仙尊的身姿,年轻貌美犹如谪仙,让人不敢抬眼亵渎,尤其是手中的那把剑,剑身毫无特,唯独剑柄是极少见的青色,像是罕见的玉石所制。   喻君彦一脸茫然,等着白发老人去看。   白发老人弯着腰凑近些看去,瞬间瞳孔放大,两腿软跪在地,慌张的说话,但太过紧张,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知在说什么。   喻君彦见状也吓得脸色煞白,与一众修士齐齐跪倒在地上,磕磕巴巴的张口,奈何怕的浑身颤抖,回想刚才自己那么多口不择言,脊背发寒,满头大汗。   早知仙尊的身份这么好使,刚才还费那么大劲做什么。   姜子明:“现下本座可以带走凤姑娘了吗?”   喻君彦一张嘴就是颤音,只能拼命点头。   孙韫一脸嫌弃,忽然觉得刚才那一脚踹脏了鞋,抽回应声。   凤溪子感激涕零,想跪拜就被姜子明拦住了,她强忍着泪水,走到喻君彦面前,将头上的步摇、发冠扯下狠狠砸在他身上,低声怒吼,“我凤溪子行得正站得直,绝不为妾!”   她气的浑身颤抖,摇摇晃晃,姜子明上前扶住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   孙韫殿后,走远了才听到有人说,“凤溪子这回勾引的是仙尊!”   他再看眼前被造谣的两人,他的师尊小心翼翼的扶着凤溪子,光看倒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,他掠下路边的树叶往后扔去,听到一声惨叫,这才心里舒坦。   落脚在路边的茶摊上,凤溪子一言不发,含着泪一口气喝了五碗茶,将眼泪全都忍了回去,仰着头喘了口气,忽然就站起身来,双手置于额前行跪礼,孙韫没拦她,因为她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一个女子,哪怕他拦了此刻,下一刻她也会。   姜子明被孙韫扯住了袖口,也没有起身去扶她,而是一样的听她说。   “多谢仙尊与道友相救。”凤溪子郑重其事的行礼,孙韫这才抬手将她扶起来,询问,“接下来凤姑娘有何打算?”   凤溪子恢复精神,笃定的说,“此事蹊跷,我要找我师父问清楚再做打算。”   姜子明:“嗯。”   她微微退却一步,“仙尊与道友的恩情凤溪子没齿难忘,只是现下有事要办无法答谢,他日……”   姜子明阻止她的誓言,“凤姑娘不必如此,既是朋友出手相助乃是应该。”   凤溪子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又险些控制不住,红着眼看他,咬了咬嘴唇,怕自己再待下去就更委屈了,于是道,“告辞。”   “珍重。”   姜子明是很想拦她的,喻君彦不知囚禁了她多久,她现下刚脱身,身体虚弱就怎么走了,恐怕会吃不消,但是孙韫的手在桌下扯他衣袖,他便没有阻拦,等人走后衣袖才被放开,他叹了口气,看着不成器的徒弟。   这种互相尊重的情况是朋友才有的,对待心上人当然是要紧着对方的情绪来,哪怕对方再怎么要强也要上去安慰才是。   他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。   孙韫喝完茶站起身来,“走吧,去接胡萝卜去。”   他们来时没带上胡萝卜,让她看马车,现下已经快天黑了,御剑回去也要好一会。   三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梵天派,这一路可谓是一波三折,只是几月不在山上,这梵天派完全换了一个气象,随处可见的红绫,还有红灯笼,“囍”字十分耀眼。   胡萝卜四处观看,询问:“谁要成亲?”   没听说啊。   远远就见台阶山上站着以为面纱遮面的女子,怀里抱着一只长得像是麒麟的活物,见他走来颔首行礼,“仙尊。”而后目光就落在了孙韫的肩膀上,准确的说是他肩膀上的兔子精。   胡萝卜被她一盯浑身一颤,一下就缩到了孙韫衣服里去。   风禾这才不情不愿的收回目光,看向姜子明,“掌门在无为殿恭候仙尊多时,仙尊请。”   下山一趟回来还特地有人迎接,不愧是仙尊,姜子明颔首示意,跟着他走,一路喜气洋洋,他其实很好奇到底是谁成亲,只是碍于自己不理世俗的人设不好问,孙韫这会子又乖巧得很,一言不发的跟着,真是让人好奇的抓心挠肝。 第41章   汪正信早早的就在殿内候着了,听见通传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了,连忙起身去亲自迎接。   姜子明看他一身红衣,虽然年纪大了穿起来不如少年郎那般养眼,但在一片喜色的烘托下倒也算顺眼,不过想着他前段时间才因为思念亡妻下山,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欢?   心中疑惑,但他面上也十分沉着冷静,正要拱手道谢就见他笑容满面的拉过自己的手,喜笑颜开的说,“这真是我梵天派百年来最大的喜事了!”   他笑的满脸褶皱,看得出来是发自肺腑的喜悦,看来所遇之人让他敞开心扉了,他低声道喜,汪正信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,拉着他四处介绍,“到时候就在此处行礼,两边挂满红绫,让汪爻和你徒弟撒花,不能委屈人家姑娘,一定要盛大。”   姜子明应和的点了点头,想抽出手先走,又被他拽往其他地方去,“梵天派静了几十年,这回我特地让人买了烟花爆竹来,到时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一定好好热闹一会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你那宣云峰实在冷清,怕人家姑娘住不惯,要不你换到榭云峰去吧,若是不喜欢我这无为殿腾给你也好。”汪正信笑过之开始愁,“你性子太冷,怕是照顾不好人家姑娘,让风禾到山下请几位小娘子来山上伺候她如何?”   姜子明:“???”   汪正信放开他,开始陷入沉思,自言自语道,“就怕人家姑娘对你是一时兴起,久了对你也就厌烦了,虽然你是仙尊但毕竟你年事已高,她冷静下来就不和你好了。”   “……”这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。   孙韫笑容僵在脸上,问风禾,“成亲的是我师尊?”   风禾乜他,“能让梵天派大张旗鼓的除了你师尊还有谁?”   汪正信自言自语完,猛地拍掌,“无妨,男女相处之道我之后再教你,现下紧要的是先将姑娘迎进门,你是不知如今修仙界青年才俊甚多,就怕晚了就来不及了,那位凤姑娘现在何处?你将你庚帖给我,我请风禾长老去与风息散人商讨,虽然仓促但我们定不会委屈了人家姑娘。”   “你且等一下。”姜子明脑子乱哄哄的,刚才就顾着配合他胡乱点头,现在回味过来不对劲,“成亲的是我?”   “那难不成是我啊?”汪正信一脸欣慰的笑容,双手搭在腹前做出一副老母亲的神态来,语重心长的说,“这么多年来你醉心修行,我每每想给你找个道侣你都不愿,我日日祈祷你那石木之心能被感化,终于老天不负我,让我有生之年喝到了你的喜酒。”他说着满脸感动,步步靠近想要抱他。   姜子明吓得浑身一震,一瞬移到孙韫旁边躲开他,依旧是一脸懵,“凤姑娘?凤溪子?”   汪正信:“此事修仙界已经传遍了,说你铁树开花,我知道后立即就让人布置了,就等你回来说去提亲。”   天杀的喻君彦,这不是胡搞嘛!姜子明真是有嘴说不清,扯了扯孙韫的衣角让他启用三寸不烂之舌。   孙韫垂眸看他扯自己的衣角,思索了一下,将应声亮出,“我师娘是把剑。”   姜子明一脸无语:我可真是谢谢你!   风禾不明所以的看向姜子明,看出他脸色不好,询问,“此事是辞白城的喻家家主亲信来说的,说是喻公子与凤姑娘成亲之时您驾临,说是你与凤姑娘两情相悦,伤了他们的弟子将凤姑娘带走了。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递给他,“喻家主道喻公子与凤姑娘的婚事就此作罢,仙尊大喜之日再亲自前来赔罪。”   风禾手中的正是那日喻君彦手中的契书,那日咄咄逼人的东西,如今不过是因为一个“仙尊”的身份就拱手相让,不知该喜还该悲。   汪正信挪步靠近,低声道,“你抢亲之事我已经压了下来,你一向最知礼数,这次如此冲动定是因为着急,所以我怕横生事端就立即布置了,早日完婚你也心安。”   孙韫眉头紧皱,“玩砸了。”   姜子明更是愁眉不展:谁知有这么一道摆着。   他看向风禾和汪正信,两人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,仿佛他晃眼就入洞房似的,他沉着气,准备将事情讲清楚,结果才讲到凤溪子发求救信,风禾就说,“对了,喻家主还说,若此事是一场误会,那便请梵天派前去喝一杯喻公子与凤姑娘的喜酒。”说完,她又取出两张请帖来。   “……”   未见其人,但闻其事,就知道喻家主是位老狐狸了,直接将姜子明的后路堵死,现下他进退两难。   汪正信望着请帖冷哼一声,转头看向姜子明又一脸笑意,“吟蓝,你刚要说什么?可是凤姑娘有什么要求?”   “没有,你看着办吧。”姜子明自暴自弃了,看孙韫紧皱的眉头扯了扯他衣服,示意他不要说了。   离开无为殿去宣云峰,正见姜文昊手中拿着扫帚蹦来蹦去扫地,脸上笑开了花,听到开门声回头,见人笑的更灿烂了。   他见师尊看向墙上的剪纸,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,“宣云峰许久没有清扫过,我想打扫干净些,等师娘进门了也能高兴些。”   孙韫:“闲的。”   姜子明脑袋疼,已经放弃了挣扎,绕开他回房去,姜文昊一把就逮住了孙韫,满眼期待的询问,“小师弟,你和师尊一起的,是不是已经见过师娘了?”   孙韫抱着应声,皮笑肉不笑的说,“不止见过,还一起睡过。”   “啊!”姜文昊如雷电击中,愣在原地,“你你你……”支吾了半天面前已经没有人影了,许久才反应过来,“你逗我呢,可不许胡说,那是师娘。”   梵天派上下喜气洋洋,一片祥和,如此盛大之事自然少不了讨论的声音,最多的便是“铁树开花”,毕竟仙尊已经有百岁,从未传出过任何的风流韵事,不少人甚至觉得仙尊已经修成无欲无求的高人了,这么一遭仙尊不止掉下神坛更是给了不少怀春少女希望。   姜子明回屋什么都不想,倒床就睡一觉到深夜,醒来后漆黑一片,他推门而出惊动满院萤火,绿光莹莹,照亮满院残留的春色,繁星黯然失色,踏入其中如落入仙境。   萤火撩拨衣带,姜子明心中痒痒,摊手看着他们缓慢的飞动,他抬眼寻人踪迹,果然在松树下看见了一道修长的身影,他拎起衣摆走去,萤火停滞在空中,映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,黑色的瞳孔与绿光交相辉映。   姜子明的笑僵在脸上,垂眸换上冰凉的神情。   “原来师哥喜欢年年轻貌美的女子。”楚骄唇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,眼睛却全是凉意,不似之前那般笑面。   他对自己几次三番的示好,姜子明不是原主那般不染红尘,自然能感受到他对自己不一样的感情,起初以为是误会,可见过孙修远的事情后,就彻底信了,只是这份感情他实在是承受不起,眼下他与凤溪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,他便趁次机会斩断这种不适的暧昧最好。   他拂袖望向远处,反问,“年轻貌美谁会不喜欢?”   楚骄:“那恭喜师哥喜得良缘。”明明是祝贺的言辞,他却说的不带一丝喜气。   姜子明毫不在乎,等他走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,总觉得楚骄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,他得防着些。   他投了口气准备回房,经过孙韫房间见窗户是打开的,屋中点着烛火却不见人影,疑惑的在院子四处看,总共不过巴掌大的地方,扫了一圈也不见人影,正疑惑就听见有水声,绕过厨房到最边角的井边,见到了一道身影。   少年身姿笔直,着单薄的里衣,操起一桶水从上至下将自己淋了个彻底,水珠从发梢落至脚下,他似遇到了瓶颈,浇完水后垂着头陷入了沉思,此处没有莹绿的光,只有如薄霜一样的月光,卿飒在其身,如轻纱缥缈。   姜子明见他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风吹,担心他着凉,就抬脚走了过去,“有那么热?”   宣云峰气候还算凉爽,不至于半夜起来冲凉的地步。   孙韫听见他的声音怔了一瞬,而后将水桶放下,撩开遮挡视线的湿法,望着他一言不发。   “来。”姜子明觉得他怪怪的,像是有心事一样,但少年情绪总是多变的他不好直接问,也不贴合人设,于是就朝他招手,带着他回房里去。   孙韫跟着他亦步亦趋,对院中的萤火虫熟视无睹,直到被他指挥坐下,神色这才有些不一样,这间屋子他还是头一遭来,烛光很弱,满地都是书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总之实在是称不上“整洁”,桌前一道身影不知在寻找什么,给这杂乱的屋子倒是添了一丝暖意。   姜子明在角落找到了梳子,回到孙韫面前把梳子递给他,光线太暗,他便施法拨一下烛芯,屋中的光线便亮了许多,一低头就对上徒弟那双明亮的眼睛,猝不及防一片柔情,差点没闪了他的腰,在仔细看去,徒弟又满不在意的神情,果然年纪大了就会眼花。   他施法替逆徒烘干湿法和衣服,嘱咐他,“收拾一下睡吧。”姜子明都被自己的贴心感动了一下,心里希望孙韫能念点他的好,不要让他落得原主一样的下场。   孙韫上下两下将头发梳好,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叫他,“师尊。”   姜子明:不用谢!师尊不过是在刷好感。   “你这屋子太乱了吧。”孙韫望着一地的书,一脸嫌弃,“你这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娶妻?”   姜子明:滚!   他咬着牙维持住不动如山的神情,上前将门关上,转身抵着门看乱七八糟的屋子,确实是乱,之前也想收拾一下的,但不是很快就下山了没来得及嘛,没想到今天大意了,让这小子嫌弃了。   孙韫看着紧闭的房门,撇了撇嘴双手一负,优哉游哉的回房。 第42章   近日,修仙界火爆的饭后谈资便是仙尊要成亲一事,姜子明倒是与世无争的待在院子里赏花赏月,就等着汪正信告诉他结果,他是十分相信凤溪子的为人的,此事定不会让他为难,若最后不得不成亲,那也只会是权宜之计。   只是他每每看到孙韫就心虚,毕竟他好像无意之间夺人/妻了。   幸好孙韫这会子还没开窍,对凤溪子还未情根深种,否则他这完全是提早送自己上断头台啊!   “师尊!师尊!”姜文昊欣喜的跑来,最近因为他要成亲的事,梵天派的两大学院休学了,都一起忙上忙下,姜文昊尤其闲得慌,好似要成亲的是他一般,整天高兴的合不拢嘴,现下怀里抱着一对红纸,不知又要闹哪一出。   “师尊,有封信,风禾长老说是辞嫣姑娘给您的。”   辞嫣与他没什么私交,写信给他做什么,他想起辞嫣与凤溪子是好友,心中便明白了。   姜子明接过信件,立即就拆开,不妨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,他瞥了一眼姜文昊,大徒弟还算有点眼力见立刻就闪开了,剩下一个缺心眼的兔子脑袋恨不得钻到信里去,一点眼力见也没有。   他只好将胡萝卜从肩膀上拎下来,警告她不许跟着,然后进屋看信。   信上凤溪子再三致歉,而后说明她现下的情况,风息散人故意躲着她,她寻觅许久毫无踪迹,喻家的人也一直盯着她,她无法脱身,梵天派的人不知从何联系到的风息散人,说是已经答应结亲,如今她梵天派的人已经接到了她,两方人士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她不敢贸然行动,不过已经和辞嫣联系,托她先送来书信说清,而后她会想办法脱身。   姜子明看完后将信烧了,看向桌面的契书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   胡萝卜站在窗台上见他愁眉不展,以为他是不高兴娶亲,开口安慰他,“凤溪子挺好的,人美心善,你一把年纪能娶到娇娇女已经很不错了。”   姜子明瞪她:“你才一把年纪!”   “对啊,我是一把年纪啊。”胡萝卜死猪不怕开水烫,坦然就应了。   用法术写了一封信回去,让凤溪子不必着急,实在不行假成亲先解燃眉之急。   而后姜子明再没有收到过书信,转眼就到了婚期,他越发的淡定,仿佛明日成亲的不是他一般,面对汪正信的唠唠叨叨他也左耳进右耳出,听了两句就将人赶走,静静地坐在院中看月亮。   姜文昊:“师尊,您是不是有些紧张啊?”   说不紧张是假的,这是他第一回 成亲,虽然是假成亲,但说是紧张吧,他好像紧张的不是成亲这回事,反而是这几日堆积在心里的郁闷,至于郁闷什么他也说不清,他抬眸看向孙韫屋子,这段时间他这讨嫌的徒儿显得太乖巧了,乖巧的有些怪异,让他心里很不舒服。   可他若是闹腾呢?   想着孙韫阴阳怪气说话,咄咄逼人的拒绝样子,他心里莫名觉得高兴。   姜文昊见他的冷面师尊脸上浮现出笑容,瞪大了眼睛,果然爱情使人温柔,他现在十分期待师娘的到来,那时候他就放心有人照顾师尊了。   ——   是夜,梵天派灯火通明,红绸高挂,随处可见皆是喜色,一道青色身影从山门前掠过,而后山门石台上出现一只巨大的灵兽,身边是一位轻纱掩面的女子,正是最近负责梵天派喜事事宜的风禾,她正欲追人就见有人拦住了。   “掌门?”   汪正信转过身笑吟吟的看着她,“风禾长老连自己的师侄都没认出来?”   风禾:“凤溪子?”   凤溪子进了梵天派后尽量往暗处走不暴露行迹,忽然一只手将她拽,她看到那张剑眉星目的面貌后连忙将阵法收起,一言不发跟着那人行走,进了一座修在悬崖边上的院子里。   进屋后,凤溪子询问,“孙道友约我来见,可是有什么急事?”   她收到信件后就连夜赶来,以为是仙尊有话要说,现下却执剑他一人,看来不是仙尊的意思。   孙韫踌躇了一会,才开口说话,“凤姑娘可还记得客栈中捡到过我师尊的一瓶药?”   “记得。”那瓶药无意间让她窥破了仙尊的秘密,让她惊了许久,她望着烛光中的少年,眼神从不解变得意味深长,“此事我答应过不会说出,道友放心,若我将此事说出,便让我不得好死。”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烛火摇曳,男女共处一室,四目相对尽不见一丝暧昧气息。   孙韫示意她小声行动,带她出了房门到隔壁房前。   透过半掩着的窗户缝隙,可见屋内坐着一位男子,正满眼喜色的抚摸着手中的剑,从剑柄到剑身一寸一寸的触摸,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原因,看剑的眼神十分柔和,不似看一件冰冷的机器,倒像是看心头的宝贝。   凤溪子一下就明白了孙韫刚才的话意,转身回到孙韫的屋去。   她刚走,姜子明就“唰”一下将应声扔到了一旁,一脸不悦的闷哼,“哪有问题?”刚才孙韫忽然就把剑还给他了,喜从天降必定有有问题,他当即就抓着孙韫问是不是剑出了什么问题,果然逆徒模棱两可,还挣脱他的控制逃了。   可他刚才细细的检查了一番,除了应声脾气更大了意外没一点问题啊!  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应声,准备将其拿给孙韫去,走到了门边猛顿住脚,本来就是他的剑,为什么要拿过去!   逆徒!   孙韫打了个喷嚏,皱了皱鼻子,“我师尊醉心修道,凤姑娘嫁给我师尊恐怕会受委屈。”   他这次倒是直截了当的说了,凤溪子意味深长的望着他,眼底藏着几分笑意,“之前问过道友心中可有郁结,如今我想再问道友,为何阻止我与仙尊婚事,哪怕明知是假?”她顿了顿,没等孙韫找到答案就继续问,“是因为我配不上仙尊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”   “凤姑娘不必试我,我为何阻止我自然清楚。”孙韫之所以阻止两人成亲,可不止是因为私欲,他知道楚骄不是一个会让步的人,恐怕现在已经在布局了,成婚一事怕是会弄巧成拙。   他微微蹙眉,将事情说完,“我师尊到如今这个地步,好友屈指可数,眼红他的和怨恨他的倒是无数,他平日清心寡欲无人抓得到他的死穴,而如今他成亲一事可不只是仙尊落入红尘那般简单,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,又或是盯着凤姑娘呢?有些事我没有实证不好劝阻凤姑娘,但请凤姑娘前来是为了大家都好,如果凤姑娘执意成亲,后果如何我不敢妄言,孰轻孰重凤姑娘定有决断。”   “多谢。”凤溪子有些踌躇,半晌还是决定回去,即便有危险,她也不能让仙尊当众下不来台,万一有人想在成亲之时下手,她倾尽全力也能有些作用,且如孙韫说说是有人在暗处,既如此她愿意以身引出阴沟里的老鼠,“孙道友,若如你所言,我愿以身试险……”   孙韫将她的话听完,陷入了沉思,有些事情他也只敢推测一般,毕竟眼前人都能和他师尊成亲,又有什么是他能完全掌握的?凤溪子的计策太过冒险,楚骄如果就此撕下面具,他现在修为不够,一不小心那她性命堪忧,他自知自己不是楚骄对手,不敢应允如此冒险的事。   凤溪子见他神色凝重,立刻就明白了,她此计确实有些冒险,全由他从中周全,是有些为难于他,“此计实在冒险,不如我们同仙尊说清。”   “没有实证,从何说起?”   是了,一切都只是孙韫的猜测,她这几日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除了喻家的监视外,还有一波隐藏很深的人盯着她,她好几次都觉得背后阴冷,起初她没多想只是以为是喻家不择手段,结果孙韫的提醒才意识到那些人恐怕不是喻家的人,喻家纵使嚣张也不敢和梵天派撕破脸,故此极有可能是孙韫说的暗地里的人。   但她至今毫发无损,空口无凭如何证明有人暗地里算计呢?  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,姜子明陷入了沉睡。   层层云雾遮住了圆月,暗处的蛇虫鼠蚁开始出动,撕咬着阴沟里的老鼠,月下高悬的夜鹰冷眼旁观,直到两败俱伤才煽动羽翅,急飞而下,一举拿下猎物。   凤溪子走后孙韫放心不下就跟了上去,等赶到时整座院子安静的近乎诡异,他放缓脚步进去,梵天派的弟子摔倒在地,空气中残留着魔气,他寻着魔气浓重的地方,推门,一股黑气扑面而来,他反应极快的躲闪开,黑气掠过他后消散,他闯入屋内,早已不见人影。   他正欲回去和掌门禀报,一转身就觉浑身乏力,脑袋昏沉,意识模糊,那团黑气有问题。   他摔倒在地,看着有人走入屋中,看着他一脸嫌弃的开始了对话,“男的?”   “哎哟,你还管他是男是女哦,快点动手,一哈来不及了。”   孙韫只见两只丑陋不堪的手伸来,而后就昏迷了过去。 第43章   翌日清晨,姜子明的房门被敲响,姜文昊满脸喜色的捧着喜服给他,说是要伺候他装束,他将衣服接过转身就把门关上了,穿个衣服而已他又不是缺胳膊少腿需要人伺候,他将头发用红色发带挽好,以玉簪固定。   他生的实在是寡淡,这身衣服穿着也不耀眼,看着镜子里的红衣,他突然想起孙韫那张一眼惊艳的脸,想必穿上这样艳丽的衣服会很好看吧。   “师尊,需要帮忙吗?”   屋外姜文昊询问,姜子明理了理腰带推门而出。   姜文昊看的呆住,他自拜入宣云峰,就从未见过他师尊穿亮色的衣袍,今日猛然见了他着红色,倒是比平日的逸然出尘更为耀眼,师尊样貌本就绝然,红色一衬肤色雪白,双眸如雪中宝石清亮动人,这也难怪那些女修们想入非非,谁见不得多看几眼。   姜子明看他呆愣住,疑惑,“怎么了?”   “没事没事,掌门催了。”姜文昊回过神笑吟吟的和他说安排,因为他是仙尊故此不用亲自上门接亲,再则凤溪子的师父不在场,又有不依不饶的喻家,所以就将凤姑娘先请到了山下的一座院子中待嫁,时辰到了请风禾长老去接上山,他只需要到山门前迎就行了。   一路都是红绫,弟子都站的远远地观看,姜子明低声问,“怎么不找说清,我去接。”虽然是假成亲,但新郎不亲自去接亲会让旁人怎么看新娘?   “掌门说告诉你了,你必定要去接人,就不许让人说。”姜文昊见他加快脚步,连忙追上去和他解释,“师尊,您身份与师……凤姑娘不一样,您将她捧太高不一定是好事,掌门说您肯定能清楚他这般决定的缘由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放缓脚步,月满则亏的道理他懂,是他想的太简单了。   梵天派上下红红火火,山门更是悬挂两个大灯笼和许多红绫,这架势真真是盛大,姜子明远远就看到许多人伫立在山门口,个个都身着喜庆的衣服,就是不见孙韫,他询问,姜文昊说没见着。   “一早都没见到吗?”   昨晚把应声还他一事就奇奇怪怪,他睡到半夜惊醒过去看他,见他睡得熟才放心的回去继续睡,到现在都没见他,真是怪事。   姜文昊也正疑惑,早上去叫他时就不见他在,正说要去找找,就见掌门催着过去,“师尊,我一会就去找师弟,先过去迎师娘。”   姜子明过去后众人连连行礼恭贺,他颔首示意,和汪正信并肩而战,望着层层阶梯,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要成亲,往日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石阶,今日不见一缕烟雾,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,层层叠叠如蜿蜒的红色,两道是隐约可见的花木,上面缠绕着粗红的红绸,想来天神成亲的架势也不过如此了。   这石阶是一万三千一百四十道,听说原是一万六千多道,汪正信迎娶夫人时觉得不好,便于成亲当日斩了两百多道,凑成了一生一世的数,成为一段佳话,于是梵天派后来称这上山的石阶为“爱情梯”,再后来许多长老惩罚弟子时就会让他们来爬台阶,这一万多台阶上上下下一程五个时辰,很多弟子饱受其害,私底下也称其为“断情梯”。   姜子明想着就有点想笑,果然事物都是具有两面性的。   汪正信看着风吹过漂浮起的花瓣,低声道,“吟蓝,要是夫人在想必会替你操持的更好。”   这一言说不出的心酸,姜子明侧目看他,汪正信不过四十多的年纪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,眼神也时常混沌,明明穿着喜庆的红衣,却依旧有些落寞的神态。   “这样也很好。”   话音刚落,就听见有人报“迎喜”,紧接着真是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震动九霄,站在其中姜子明真怕这山头的梵天派被震掉,在热闹声中,见一头巨大的灵兽从炮火的烟雾中露出半个身形,等再近些众人惊呼,竟然是一只白虎,上头驮着一个红衣人,想必就是新娘了,而后白虎两侧才是迎亲的队伍,为首的是梵天派的长老风禾。   这仙尊娶亲就是不一般,神兽坐骑,长老迎亲,凤姑娘可真是好福气。   队伍行至人前,风禾扶着新娘下来,白虎温顺的趴在山门前,神兽少见,可仙尊娶亲也是百年难遇,于是众人更关注姜子明。   风禾将新娘扶他的面前,“仙尊。”   姜子明看着盖头盖住脸的新娘,抬手拉过她的手,向风禾道,“多谢。”   人接到了,接下来便是拜堂了,汪正信吆喝,“诸位请随我一同去观礼。”   众人闪避到两侧前行,都随着汪正信前去无为殿观礼,姜子明虚托着新娘子的手,十分冰凉,且手掌宽大,骨节分明,一点也无女子的柔细,倒与他的相似,他失礼的握了一下,总觉得手感似曾相识,就是一时想不起来。   他往前行走,一路铺满了红布,花瓣满天飞舞,丝竹管弦声起,微风阵阵撩动红绫,一步一步走上台上。   “凤姑娘?”   姜子明察觉不对,小声叫她也没听到回应,众多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,他只是心中猜想也不敢贸然就低头看到底是不是凤溪子。   到了无为殿点,汪正信证婚,招呼客人们入席,准备见证仙尊的喜事。  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,哪怕不是凤溪子也只能当对面的是凤溪子,姜子明咬着牙撑住,只希望一切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。   汪正信:“一拜。”   姜子明看台下的人,就是不见孙韫的身影,心里沉了下来。   “二拜。”   孙韫去哪里?怎么不说一声?   “对拜。”   他转身与新娘对拜,忽然一阵狂风四起,猝不及防而来许多人都眯起了眼,哼叫了几声,奏乐也戛然而止,狂风猎猎,许多人互相搀扶才没让大风掠走,新娘弱不禁风摇摇欲坠,姜子明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,以防她摔倒。   大风过后,一切平复下来,新娘的红盖头掀开了一半,姜子明抬手想要理好,一道寒光闪现,他带着新娘躲闪,衣带浮动,红盖头在空中旋转,“砰”一声闷响,一张纸射入了门框上,众人心有余悸,望向仙尊与新娘,都愣住了。   姜子明也呆愣住,这盖头下的果真不是凤姑娘,但不想是他心心念念的徒弟。   孙韫一双眼睛木讷呆滞的望着他,好似失魂了一般。   “嘶”一声响,花袋裂开,空中的花絮簌簌的落下,缥缈间姜子明似乎看到孙韫眨了眨眼,他猝不及防就落入了他眼底的柔情中,明明总是摆着臭脸的人,他却偶然觉得他在深情款款的看着自己,他大约是疯了吧。   花瓣铺满地,浪漫的有些不像话。   许久,姜子明才从自己的幻想着回过神来,试探性的叫他,“孙韫?”   “怎么回事?”汪正信急切的跑过去,一看果真是孙韫,一下就懵了,“怎么会是孙韫?他怎么了?凤姑娘呢?”   一连三问,不只他想知道,在座的都想知道。   孙韫好像中蛊了一般,不管他们再如何叫他,他都像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。   场上大乱,无人控场于是杂乱声起,乱哄哄的一片,吵的人脑仁疼,姜子明心烦意乱。   风禾取下门框上的信纸,展开一看眉头紧皱,连忙递给姜子明,“魔教。”   汪正信知道姜子明不喜吵闹,他成亲也只请了仙门中交好的,和一些不得不请的,都是一些老狐狸,早就竖着耳朵偷听,“魔教”两字一处就再静不下来,不止是窃窃私语的议论,而是各种惊恐的声色。   姜子明看一动不动的孙韫,将信纸揣入怀中,扫视想浑水摸鱼的一些人,应声横空而出没入石中,剑锋震慑,众人立即安静下来,不敢再议论。   孙韫这是中了失魂咒,是魔族常用来控制人一种咒法,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都封住,如行尸走肉般听从指挥,只有幽冥之地的魔都城生长出的一种无根花才能解咒,姜子明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出有关的内容,但没有解咒的方法,询问,“可有解咒的方法?”   汪正信和风禾都摇了摇头,其他长老也一脸愁容。   四下都是神色慌张的观礼之人,姜子明扶着孙韫,闷声吩咐,“先将人遣散,不必制造恐慌。”说完带着孙韫就先回宣云峰,应声也随着他飞走。   他先将孙韫扶坐下,平时活蹦乱跳的人现在任人摆弄,姜子明有些生气,却不能对着一个木偶说,只能将气沉到心底,先想对决之策。   信上说凤溪子被掳到幽冥之地,要姜子明亲自去魔都城相见才肯放人,而现在孙韫又是这番模样,他实在是放心不下。   姜文昊后赶来,见他满面愁容,“师尊,您要带师弟去魔都吗?”   姜子明头疼,“他这样怎么带?”   胡萝卜这几日因为仙尊成亲去厨房好一通清扫,刚才听说出事了才回来,听到两人对话,凑到孙韫身上嗅了一通,“叫一魂回来不就行了?”   “什么意思?”   胡萝卜跳到孙韫肩膀上,昂起兔子脑袋说,“魔族有魔族的手段,妖族有妖族的对策,当年妖魔开展,为了应对失魂咒,妖族长老研究了几百年才找出对策,只是时间太长了,秘法不完整了,不过不妨事,魔族现在的失魂咒也不是当初的那种,叫回一魂不成问题。”   姜子明一听,心中大喜,“怎么做?” 第44章   一个时辰后,姜子明包扎好手上的伤,看着眼前的孙韫,虽然眼睛恢复了神采,但依旧是木讷的模样,不会开口怼他,也不会一副“老子最拽”的神情,活像个痴儿。   胡萝卜一身的毛都湿哒哒的黏在一起,气若游丝,“虽然没好彻底,但是最起码能自由活动了,你带着不费劲。”   姜子明抬手抚摸她的脑袋,柔声道,“嗯嗯,你睡会。”   “我没事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胡萝卜撑着站起身,兔子耳朵贴着脑袋,身子晃晃悠悠的,孙韫机械的扭头看她,抬手给她按回桌上,一言不发的看她。   姜子明微微一怔,随即温柔的安抚胡萝卜的情绪,轻轻抚摸她的脑袋,“好,等你休息好了再去。”   闻言,胡萝卜这才不再强撑着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   姜子明带着孙韫出房门,见姜文昊一动不动的坐在阵法之中,见他们出来才收阵,连忙上前来询问,见孙韫好多了才放心下来。   “我带孙韫去解咒,你留下告诉掌门,让他想办法瞒住所有人。”   交代完事情,他结阵直接穿到了山下,见孙韫呆愣的看着他,于是扯了一片衣服拴住他的手方便牵着,“你说你平日要像现在听话多好。”   孙韫呆呆的看着他,一脸茫然。   姜子明自然不指望他回答,只是一个人难免有些落寞和他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气氛,“我一会御剑带你,你不要乱动好不好?”   孙韫木讷的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的模样。   幽冥之地是魔族的地盘,一万年前魔族和人类约定互不侵犯,除了三十年前的枯月谷大劫有妖魔横行之外,两族并无太大干戈,魔都城是魔尊在的地方,和人间都城是一个道理。   姜子明一路前往,五日后终于踏入了幽冥之地的边界,一片荒芜之中只见一家摇摇欲坠的茶棚,他带着孙韫前去歇脚,准备进入幽冥之地,还未落座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杀气。   带着没有意识的孙韫,他时刻都紧绷着一根弦,立即就唤出应声,寻着杀气之处一剑清扫,茶棚巍然不动,躲在柴堆后的妖魔吓破了胆,落荒而逃。   孙韫望着他,满眼都是疑惑,张开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   姜子明这几天带着他也弄清了他现在就是个痴儿的智商,于是轻轻拍了拍他脑袋,柔声哄她,“是坏人,不怕,来吃糖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糖剥开放到他嘴里,看他露出酒窝来,乘机戳了戳他的脸,“傻也有傻的好处。”、   好着的时候哪有戳脸的这机会。   茶棚不见一个有人问他喝茶不,他也不想喝茶,借着凳子等孙韫歇了一会就带着他继续赶路了。   遍地黄沙,杳无人迹,姜子明寻着记忆中的路线,在晚上之前走到了一棵老树下,看孙韫气喘吁吁一脸委屈,张嘴又说不出话来,他就说不走了,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毯子给他盖着,让他睡觉。   幽冥之地寒凉,他坐在孙韫旁边以法术给他传热,不一会孙韫就睡了过去。   照顾孩子是真费事。   姜子明靠着树干闭目养神,听着周围猎猎的风声,黄沙和风交缠的“唰唰”声能掩盖住许多动静,在哪些狂风卷沙的声响下藏着窸窸窣窣的诡异。   他猛然睁开眼睛,一剑刺破侵袭的鬼魅,立即给孙韫结了一个阵法护着他,而后与从黄沙之中冒出的鬼影缠斗,这些鬼影好似不会死一般,不断从地底下滋生出来,姜子明担忧孙韫不敢恋战,应声斩去一只鬼魅后横插在阵前,而后将孙韫护在身后,抵挡住鬼魅侵袭,等着天亮。   孙韫从混沌之中醒来,看立在身前的人,青衣染了黄沙,青丝紊乱,看来是战了一夜了,他很想帮他做什么,可是身体与思绪都不受他控制,只能呆滞的看着他。   鬼魅纠缠了一夜,他护着孙韫不敢合眼,现下有些精疲力尽,但看逆徒直勾勾的眼神,就撑着笑,“我没事,走吧。”   他很想直接御剑到魔都城,但不知为何他带着孙韫无法御剑,自己倒是能来去自如,他猜测是孙韫身上中了失魂咒的缘由,师徒两只好步行。   行过黄沙之地,终于到了一座魔城,妖魔横行,对他们侧目而视,姜子明施法隐藏自己身上的气息,孙韫算是个死人了用不着隐藏,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城中自由行走,但因为两人比起那些妖魔的奇形怪状倒是显得十分怪异,频频引来注视若只是一双眼睛忍着倒也罢了。   只是那些妖魔的眼睛与人眼睛不同,奇形怪状,五颜六色,最可怕的当属一个球体上有数十双眼睛,多看一眼就叫人头皮发麻,姜子明和孙韫被那个球眼睛盯了许久,孙韫没有意识倒是无所谓,可苦了姜子明了,他已经处于要吐的边缘了,在他胃里翻腾到外间之际,球眼睛终于走开了。   “呼!”姜子明长出一口气,紧张的满头大汗,经过球眼睛后他看其他妖怪都觉得眉清目秀,尤其是身边的声音更是觉得天仙下凡,带他找个地方歇脚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洗洗眼睛。   孙韫也睁大眼睛看着他,酒窝深深。   姜子明撑着脑袋大大方方的看他,恨不得将他睫毛都数清楚的架势,末了总结,“长挺好的,就是不开窍。”   孙韫:“……”   来时姜文昊给他的乾坤袋里准备了许多东西,其中一样就是幽冥之地的金钱灵石,姜子明去了交易市场找了个带路小妖精,又买了通行的工具——神似蜥蜴的低阶小妖。   不得不说花钱就是快,不过半日的时间,他们就到了魔都城,妖精也就带着蜥蜴妖回去了。   魔都城不愧是幽冥之地的中心,繁荣程度令人咂舌,也不是话本中所写的那般阴冷黑暗,反而四处明亮,里面的妖魔来来往往,做生意的也有在吆喝的,除了活物长得奇形怪状外,卖的东西恶心之外本质与人间并无不同。   姜子明先带着孙韫入住一家客栈,给他施了几道阵法保护后才去找妖怪打听哪里有无根花。   那魔少了左眼睛和右耳朵,听他说话要转过左面,看他要凑近,“哦,你外地来的吧?”   “嗯。”   魔:“怪不得看你长得奇形怪状嘞。”   姜子明忍着不笑,严肃的回答他,“听说只有魔都城有无根花,我好奇来看看。”   “那个有什么好看的嘛,一拔就不得了。”   “为啥子?”姜子明一不小心都被他口音感染了,讲话调调也不正常了,连忙调整,“怎么拔不下来。”   “童子之身,那个鬼东西要童子之身才行!这个魔界哪来的童子之身嘛,个个都是死鬼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有点无语,姜子明道谢过后回去看了一眼孙韫,人已经睡着了,他再次检查了阵法才放心离开,无根花就长在魔都城的和幽冥河边上,因为河水的浇灌花朵白中带着莹绿,乍看是漂浮在河面上的,细看其实是有一根绿色的灵线撑着的。   妖魔鬼怪头从边上经过从不看它,都已经看了几万年了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,久而久之就没什么兴趣了,只有一些初来乍到的小鬼小妖会多看几眼。   姜子明看泛着绿光的河上有船只,心里祈求着原主是童子之身,然后越上船只,绿光泛滥,水声闷响,引来不少注视。   兴许是魔界太过无聊了,无数妖魔开始聚集在河岸两边,都直勾勾的看着他,数不胜数的眼睛注视着,姜子明咽了咽口水,沉住气。   “是不是哦?”   “他长得这么丑,怕是的哦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妖魔果然与众不同,明明是议论的声音他们恨不得让所有妖魔都听到一般,姜子明越听心里越自卑,本来就不好看,怎么到他们眼里如此不堪,怪让人难过的。   他想着孙韫还等着救命,双手合十祈祷了一下,闭着眼睛去薅。   “哇哦!”   “我就说他长得楞个丑,肯定没得妖魔愿意和他睡。”   “真的是丑的可怜哦。”   奇奇怪怪的语调朝他扑来,姜子明看着手中摇曳的花朵,兴高采烈的再采了几朵,满怀的花朵让观看的妖魔议论声越发响亮,他跳回岸上,想着:丑就丑吧,能采花就行。   他一路狂奔回客栈,看孙韫还在阵中呼呼大睡,立即吧花化作灵质灌到他体内,而后传输灵力给运转,孙韫却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反应,姜子明眉头紧皱,难道是花不够?   他正想再去采一些,手就被拉住了,回头看孙韫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,张嘴叫道,“师尊。”许久不说话,嗓音十分沙哑。   姜子明听着这一声呼喊,鼻子瞬间就酸涩了,一把将他抱住。   他问孙韫这段时间能不能感知外界的情况,孙韫摇了摇头,说他一片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。   “行,饿不饿,先吃点东西。”   姜子明从乾坤袋取出吃的给他,让他先果腹,孙韫接过糕点,咬过一口微微蹙眉放在了一旁,端起杯子喝下。   “你不爱吃甜的我知道,你先将就着吃。”姜子明见状一言不发的再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,“等回去了再吃辣的。”   孙韫点头,“谢谢师尊。”   姜子明收回手,嘴角微微上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 第45章   休整了很久,孙韫一点没半月的傻样不说,连之前的冷冰冰也没,对姜子明十分关注,时常直勾勾的盯着他看,看的姜子明浑身鸡皮疙瘩,却还要忍耐着。   魔都城不见天日,不分白昼,故此他们只能估摸着时间,过了半日的时间,姜子明就带着孙韫去赴魔尊的约,话说堂堂魔尊居然找他麻烦,他也真是不能理解。   适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,现下不见妖魔,店门大开却不见妖魔鬼怪影子,沿着河流上行,姜子明静气凝神的望着周遭,瞥了一眼孙韫和他并肩同行,气息阴冷,他时刻准备着应对偷袭。   “师尊,先走!”孙韫一声惊呼,紧接着一股强大压迫感袭来,姜子明不退半步,侧身躲让冲来的黑气,抬头望去,眼前多了一个神似人的东西,一张椅子上稀薄的黑气恰恰将他容貌遮挡住,只露出一些四肢,四肢与人的无异,但这不见全貌,也不敢保证是不是人。   不过见这东西的排场,就知道其身份不简单。   那东西发出声音,“你就是安奂?”   声音倒是带着一股儒雅的气息,姜子明回答,“正是。”   “凤溪子确在本尊手上不假,盖因她亵渎本尊神像,本尊想给她一些教训,不过听说她已与你定亲,本尊手下的魔兵下手太快,不想是扰了你们的喜事,可现在人已经抓了,就这么放了也难消本尊怒气,故特邀你这人间的仙尊前来协商。”   姜子明白眼,简直就是闲出屁来了!   “你想如何?”   “听说你醉心修道,无欲无求,但本尊却听说你有一同门师弟,你身旁那少年是你新收的弟子吧?”魔尊抬手指了指他旁边的孙韫,继续说,“就一命换一命乌如何,是师弟还是徒弟?”   他不急不慢的提出条件,明明是关乎性命的事情,偏偏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。   魔尊站起身来,稀薄的黑气散了些,依稀可见他是一张人脸。   “仙尊选谁?”   姜子明看向孙韫,实在不想陪他们演着一出毫无演技的戏剧,伸手唤出应声,毫不犹豫的剑指孙韫,“就眼前人如何?”   孙韫却不见一点被抛弃的悲伤,眼中露出笑意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才连忙转换成不不可置信的神色望着他。   魔尊倒是十分不悦,语气也低沉了几分,“在你心中,楚骄比他更重要?替凤溪子与你拜堂成亲的可是他,你不念一点情意吗?”   姜子明斜眼看他,一脸无语,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就将眼前的人斩杀,孙韫来不及支吾一声就摔倒在地。   “如此,本尊便放不得你了!”魔尊激动起来,黑气散尽露出一张人脸,猛然就冲了过来,速度之快令人咂舌,姜子明回剑抵挡,魔气渗人,剑气凌厉。   一魔一人缠斗在一起,魔尊气怒,森冷的气息令人心中发寒,姜子明神色冷冽,不敢大意,十分专注他的一招一式。   “噌!”一声脆亮的响声,姜子明眼前一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,站在一座石桥之上,不见魔尊和死去的孙韫,他回头一看是凤溪子,她身旁是戴着面具的女子,着一身道袍,想必就是那日给他传音的风息散人。   未来得及打招呼,凤溪子就着急的询问,“仙尊真杀了孙韫吗?”   风息散人拍她脑袋,“魔气都冒成那样了,还孙韫呢?”   那“孙韫”不是真的孙韫,姜子明也是递给他甜食才意识到的,而且那人只有孙韫的形一点也无神,他当即就想逼问假孙韫,但收到了传音,风息散人告诉他孙韫被转移到了护法府中,现下让他将计就计,吸引魔尊注意后她将凤溪子救下,而后一起去护法府救孙韫。   正要动身,风息散人和姜子明同时停住了脚步,望向他们来的方向。   风息散人抽出腰间的佛尘,挡在他前面,“你先去,我们断后,事后在人间见。”   当下不知孙韫如何了,姜子明不敢耽搁立即就离开,护法府大门紧闭,周遭布着禁制,无人看守却无人敢冒犯,他救人心切没工夫一个禁制一个禁制的破解,站在府门前握着应声运气。   剑鸣,禁制破,剑气如虹,府门碎裂,府中石木顷刻间化为尘土,姜子明沉下一口气,踏入其中,阴冷之气从脚底凉到心间,他着急的寻找孙韫的踪迹,一边走一边呼喊。   “孙韫?”   “孙韫!”   “我在。”廊下见少年注目,奔跑而来,还未来得及寒暄,脚下突的出现一个阵法,反应不及一瞬掉入深渊,片刻浑身凉意,似落入了冰窖。   “师尊?”   姜子明听到声音,聚灵照亮,看到了孙韫的方向连忙过去,四周黑暗看不清环境,两人对视一眼了然都安好后都将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困局。   “有灯。”灵光扫过,孙韫看到烛台,从姜子明那结果火铜先将蜡烛点燃,微弱的光亮与灵光呼应,隐约可见他们是在一个地洞之中,接连点了是个烛台,里间终于大亮,能见其观。   师徒两的目光都落在了陷入墙中的一把剑,那剑陷入墙中大约三尺,剑约三尺之长,剑身遍布纹路,刻的是什么看不清晰,但那纹路之中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,剑柄也比一般的剑长了几寸,两双手都握不完。   孙韫正想凑近去看,就听到一声嚎叫,震耳欲聋,似妖魔吼叫,而后是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,时轻时重越来越近,令人头皮发麻。   姜子明握紧应声将孙韫护在身后,看着这地洞中唯有的一处通道,铁链声近在咫尺,终见来者真面目。   人身蛇首,链条有正常男子大腿粗,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,张嘴不闻声只见蛇信,这幽冥之中的妖魔鬼怪众多,也有许多修成半人的妖魔,姜子明见得多了便也习惯了,只是眼前这个半人给他的压迫感十分强烈,他脊背发寒,不敢大意。   孙韫见姜子明一手握着剑,另一只手却在小心的护着自己,眉头紧皱,上前与他站成一排,望着不知是敌是友的怪物。   “唔!”   怪物发出吼叫,声波袭来,两人立即捂住耳朵,但声音杀伤力太强,孙韫修为尚浅撑不了太长时间,姜子明情急之下拔剑一战。   怪物闭嘴迎击,一双枯手架住应声,又要张嘴,姜子明收势扫腿,紧接着侧身躲过他的魔爪,望他背后一击。   明明一掌击中他的背心,怪物却无动于衷,扭头过去一双蛇眼盯着他,张嘴吐出蛇信,唾液扑来,姜子明连忙躲闪,只见沾到唾液的衣服腐蚀一片,心有余悸更不敢大意。   怪物虽然武力不高,似乎也不怕痛,对姜子明的击打无动于衷,而且一张嘴就是刺破耳膜的吼叫或者是带毒的唾液,实在难缠。   “轰隆!”   洞中震动,姜子明和怪物立即被震的分开,都有些惊慌的看着晃动的洞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   “师尊。”   一声呼喊,姜子明抬眼望去,孙韫居然将墙上的那把剑取了下来。   “唔!!啊!”   蛇头妖怪吼叫,叫声将孙韫震摔到墙上,姜子明堪堪稳住脚,一剑劈去阻断了他的吼声,还未来得及去看孙韫,怪物就狂奔而来,四肢趴地,缠住了他的腿,,张嘴咬他。   姜子明一剑刺下,别住了他的嘴巴,但下半身被怪物四肢缠着挣脱不开,手上也不敢松懈半分,僵持着不敢分神。   “师尊!”   是孙韫的叫声,姜子明松了口气,幸好他没事。   “闪!”   一声令下,姜子明聚力在手上,用力推开蛇嘴,猛然往后撤去,妖怪反应极快,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又袭来。   只见长剑破空而来,长驱直入,直取蛇头。   离姜子明不过两寸之距,孙韫将蛇头斩下。   “呼!”姜子明出了口气,见蛇头虽然斩下,但他嘴里还冒着粘液,连忙将孙韫拉到旁边,以免被唾液腐蚀,“先走。”   姜子明拉着孙韫往妖怪来的通道走,瞬间就愣住了,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孙韫的嘴巴,怕他惊叫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   这一走真是吓一跳,过道两旁全是像刚才那样蛇头人身的怪物,只不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   一只就十分难缠,若是惊醒了这数十只怪物,他们定是难以出去了。   孙韫推开他的手,也吸了口凉气,顺势拉住了姜子明的手,小心翼翼的跟着他经过这些怪物。   他们走的极其缓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将声音降到自己都听不到。   终于,掠过最后一只怪物,踏上了第一道台阶,两人还不敢松懈下来,孙韫手中的剑忽然就震动起来,一瞬间惊醒了所有怪物。   叫声震耳欲聋,姜子明施法却也只能阻隔一些,这么多怪物太过难缠,他当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,拉着孙韫往上奔走。   “………”   台阶上忽然冒出许多怪物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。   看来免不了一战了,姜子明将孙韫护在身后,紧张的嘱咐他,“一会你先走,我随后就来。”   不等孙韫回答,姜子明就提剑迎上,下手不似刚才那般留有余地,一招一式都下了下手,能一剑绝不二手,他知道现下这个情况,他若留手,他与孙韫都会成为这些怪物的盘中餐,他还没活够不能死。   孙韫也奋力抵抗怪物,只是手中的剑还未用习惯,有时不听使唤,难以操控,好几次险些被蛇的唾液重伤。   他一剑斩下蛇头,一只枯掌抓来,他本想提剑去挡,忽然剑重如千金,就一瞬的犹豫,那枯爪抓住了他的肩膀,疼痛感袭来,他冷汗直流。   姜子明见状一剑斩断枯爪,带着他落到怪物较少的地方,来不及查看他的伤势又有怪物袭来。   “你的传送符呢?”   孙韫疼的面目狰狞,咬着牙将肩膀上的枯爪扯下,瞥了一眼地上的剑,抹了把肩上的血重新握住长剑。   姜子明见他又参战,正想呵斥,就见他双手握着剑柄,眸色变成黑蓝色,朝着想他扑去的妖怪蓄力一砍。   阴气拂面,妖怪嘶吼声此起彼伏,还有阵阵崩塌声涌入耳中,眼前血色四溅,尘埃漂浮,绿色灵絮掠过,而后一片寂静。   许久,眼前隐约可见光亮,孙韫看见不知何时到他面前的人,手握着应声,“砰”一声,是怪物倒下的声音,他微微一怔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人,见他面色惨白,慌张起来,连忙将他带离这个是非之地。 第46章   姜子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有风花雪月,有人际疾苦,有不离不弃也有生不逢时,意难平,再重逢。   他好似在梦中过了无数个轰轰烈烈、平平淡淡的人生,可他一颗心一直是吊着的,直到遇见了一个人,那人教他做人办事,带他看人间烟火为他留灯回家,也替他报仇雪恨,为他做饭洗衣。   哪怕只是在山中一角,日日重复着寡淡无味的日子,可一见到那人,他心中就被填满了,不会再想其他。  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人的身形,挽剑的身姿窈窕曼妙,他虽然看不清脸,但已然感受到定是一位绝色佳人。   “小十,你过来。”   连声音也如黄鹂歌唱,悦耳动听,似梦似幻,如镜花水月。   他忽然就想起一个人,一位他抓不住、碰不到的少年,是他来这个世界的伊始,最终也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基石。   也就在此刻,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梦不是自己的梦,他是在替别人梦了一场,他想梦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,一个他不知何时开始心心念念,见之欢喜不见则念的人。   原来,无意间他将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,明知不可想却还次次念着。   他从沉重的梦中苏醒,心中的空虚感让他有些难以喘息。   “师尊?”   微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他望着眼前的人,满脸憔悴,看来是守着他许久了。   姜文昊喜极而泣,连忙跪倒地上,“师尊,你吓死我了,医师说你这是中邪了。”   姜子明知道自己真是中邪了,在孙韫扫杀怪物时他看到邪气侵袭,他毫不犹豫的替他挡住,那一刻他确信自己中了邪,是另一种邪。   两个徒弟在他床边守着他一月,梵天派上下不敢透露风声,对外宣称仙尊近日有感,闭关修炼,   如今他醒来,众人才松了口气。   姜子明向来不爱见人,长老就只派了代表来看他,汪正信接到他苏醒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,一见他就泪眼婆娑,拉着他的手各种念念叨叨,“你说你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怎么办,虽然我说我给你送终,但那都是玩笑话啊,我巴不得你成老不死的……”后面两个字他回过神咽了下去,转又是一阵哭啼。   饶是姜子明睡了一月,再想见活人,也有些招架不住了,给守着的姜文昊使眼色,奈何大徒弟也是个戏精,遇上掌门这般爱演的正好对上他的胃口,当即也趴了过来,与汪正信一唱一和的哭诉。   “……”   一老一少,有来有回的哭嚷,活像哭丧,姜子明有种自己已经身在阎王殿的错觉,直到孙韫取药回来,看到两人趴在床边哭哭啼啼的样子,嫌弃的神色难以掩盖,不管是掌门还是师兄统统都扫出门去,还不忘将门关上,让他们以后都别来了。   非常棒!姜子明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,不愧是他的徒弟。   孙韫坐在他床边,先端出半碗粥,姜子明正要去接,就见他吹冷了喂自己,怔住一瞬还是张嘴了。   这粥味道十分寡淡,就连甜味都要细嚼才能砸吧出一点,他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,别开头去还没张嘴拒绝,孙韫又凑过来,一脸严肃,“吃完。”   语气不容置否,姜子明别主角震慑住,老实张嘴吃完了他喂的一碗白粥。   孙韫将碗放下,这才语气温和的说,“不吃完喝药伤胃。”   姜子明侧头看盒子里还有一碗,里面是浓稠的中药,瞬间头皮发麻,“吃药?”   “怕苦吗?”   倒也不是怕苦,只是那碗架势吓人。姜子明看他一双眼睛都熬出红血丝了,还在这守着自己喝药,于心不忍,也就不矫情了,伸手接过药碗,闷头就是一口。   要说那碗药的滋味的话,除了苦还有涩,这一口喝完,他本意是想证明自己能照顾好自己,接过一看孙韫张嘴就干呕,实在忍不住口中苦味的折磨,要不是他极力控制,险些将刚才吃下的粥和药都倒出来。   孙韫倒也不嫌弃他,手扶住他的肩膀,等他呕了一会才扶他靠回去,从怀里取出一颗糖喂给他,“你喝那么急干什么?”   甜味淡化嘴里的苦涩味道,让他从地狱回到人间,姜子明乜他,“你也没说你有糖啊。”   孙韫一改往日嘴欠,不与他争辩,温柔的询问他,“好点没?”   “好多了。”姜子明砸吧嘴里的糖,看他黑眼圈都快有拳头大了,还准备收拾东西,于是伸手将他拽下,“歇着吧,我醒了就不会有事。”   孙韫被他突然一拽重心不稳,偏倒过去,幸好及时手撑着不然就一头撞在肩膀上了,他颇为无奈的说,“我睡觉去。”见姜子明面露囧色,便将药碗搁在一旁,坐在床边,“那就这也行。”   说完就胳膊枕着脑袋闭上眼睛,不等姜子明说话,他就已经进入了睡梦中,看来是真的累惨了。   姜子明施法查了一下他身上,确系无伤才放心下来,弯着脖子去看他,孙韫睡觉的最乖了,不怼人也不白眼,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最好欺负。   “师尊!”   姜文昊又来,姜子明立即就示意他不要说话,姜文昊两只眼睛一瞪,脑袋如捣蒜点,然后轻手轻脚到床边去坐下,传音问要不要把孙韫搬回房间睡,姜子明看孙韫睡得很沉,想必这一个月都没睡好,于是摇了摇头,小小心翼翼的移开他的手准备起床。   姜文昊瞪大眼睛,手舞足蹈的示意他不行,奈何师尊是个驴脾气,对他的举动熟视无睹,下床后将孙韫移上去了。   姜子明躺太久了也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正好给孙韫腾位置,给他盖好被子带姜文昊出去说话。   一出门,姜文昊就激动地跳起来,“师尊,你刚醒怎么能吹风,小心着凉!”   虽然他是出于好意,但姜子明还是忍不住以“关爱智障”的眼神看他,他可是仙尊,怎么可能着凉啊!   姜文昊见他无动于衷,知道自己管不住他,长叹了口气跑回房间给他找了个披风,强行给他披上,这才面色好看些,闷闷不乐的给他说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,他平日讲话极其啰嗦,又爱给自己加戏。   这次倒是言简意赅,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讲完了。  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,他这一觉醒来,徒弟个个都讨喜了不少。   凤溪子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,喻家自愿退婚,而他与凤溪子的事情本来就是作假,喻家不为难,凤溪子立即就写信给汪正信说明,婚事自然也就作罢了。   于是修真界又出现了一番谈资,一些对仙尊崇拜的怀春少女春心萌动,一些对仙尊眼红的嗤笑他晚节得以保住,众口铄金,各执己见。   姜子明倒是无所谓,反正他躺着又听不见,现在风言风语也吹过几阵了,剩下的都是微风,伤害不大。   事情说完,姜文昊紧着催促,“师尊,快回去吧。”   姜子明回头看紧闭的房门,思索了一下还是没回去,而是让姜文昊把宣云峰的修行典籍都找出来送到孙韫房间,从明日起带着孙韫修炼,当然不能一蹴而就要逐渐上升,他会定期检查。   姜文昊:“哦,半月前师弟就已经把典籍全拿走了,守着你的时候都在看呢。”   姜子明大为感动,果然这次幽冥之地没白去,小伙子知道要努力了。   刚想回房去看看爱徒,就见有人推开院门,见他眼中已没了之前的欣喜,而是带着几分寒凉,“师兄。”   “天瑜长老。”姜文昊行礼后就将人迎进来,然后自觉去泡茶。   石桌上落了半黄的叶子,楚骄将拿着叶子把玩,“师兄可好些了?”   姜子明点头,明知故问,“许久不见师弟,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   楚骄将手中的叶子折断成绩节,一脸平静的回答他,“一月前听说慈川有雪妖伤人,我便去了,回来才知师兄成亲和去魔都城的事情,幸好师兄法力高强平安回来了。”   院中的花已经谢了许多,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朵还在强撑着,风一吹不闻春花香,只觉夏日的热风,恰逢姜文昊捧上热茶,这空气中的燥热就更为明显了,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有些凝重,将热风寒成了冷风。   姜子明端起热茶,茶盏边缘瞬间结了一层薄霜,他抿了一口凉茶,笑道,“我能安然无恙,还真托你的福。”   “那真是不枉我日日为师兄祈祷。”楚骄望着面前的茶,茶叶漂浮在水中,忽就碎成几片,他手指碰了碰茶盏,嘴角上扬。   送客后,姜文昊来收茶具,手一碰茶盏就“砰”一声碎成几片,吓得他一惊,“师尊,你和师叔斗法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姜子明将手中的茶盏搁下,转身回屋。   姜文昊一脸懵的挠了挠头,小心翼翼的去收他的茶具,“嘶”他忙收回手,倒是没碎,就是凉的惊人。   “……”   这叫没斗法吗?   两盏茶具不是证据吗? 第47章   宣云峰是整个梵天派中人丁最少,事情最少的分支,姜子明没醒之前两个弟子天天守着他,他醒后就让他们去上课,于是他就更闲了,偶尔活动活动筋骨,然后就在院子里看花看草看云看水,胡萝卜起先还可怜他独守空院可怜他,后来实在受不了他这寡淡无味的生活,直接丢下他自己去野了。   过了三伏天的炙热,夜晚远处的山林传来一声声虫子的鸣叫,溪水流淌的声音也让人沉醉,风中终于带了清凉,姜子明也再没有在半夜时听见冲凉的声响,他将降温的法术收好,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没一点睡意。   结果魔都城一遭,孙韫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从来不看书练武的人,手中的话本变成了各种心法剑招,从不去上课的人每日准时就去了,终于有点男主该有的样子了。   他越努力姜子明回去的日子就越近,他本该是开心的,但一见孙韫他心里就有些害怕。   思绪万千之中他逐渐沉睡,翌日清晨,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,感觉孙韫离开了以后才起身,准备活动筋骨,一开门就见大徒弟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他,“师尊。”   “怎么?” 奇_书_网 _w_w_w_._q i_s_u_w_a_n_g_._c_o_m   “风禾长老的信鸟。”姜文昊将信鸟递给他,都不用等他看就猜到了内容,“应该是到您去学院上课了,本来是上个月就该您上课的,我怕您还未痊愈替您告假了,昨日听说天瑜师叔有事下山了,所以风禾掌门应该是问您能否去上课。”   信上内容如他所说,姜子明微微蹙眉,记忆中原主是去上过课,只不过……   姜文昊纸鸟燃烧殆尽了他也没什么反应,知道他师尊最不喜欢这些琐事,于是试探性的询问,“师尊不想去吗?”   “你先去上课吧,我随后就去。”姜子明转身回房间换衣服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该去就去,虽然不能像原主哪样“秀”,但他正经的和他们聊一下应该是可以的。   收拾妥当,他拿着应声就去上课了,好在他是去修习学院,孩子都是刚入门或者尚未入门的准弟子,他只要谨言慎行就不会出现尴尬。   他挺直背坐下,学生瞬间鸦雀无声,目光炯炯的看着他。   “……”被这么多双纯洁无瑕的眼睛一盯,他差点泄气。   “仙尊!”   不知谁吼了一句,教室瞬间炸开锅了,姜子明被他们热情的架势吓了一跳,差点落荒而逃,还好管理课堂的学生及时站出来维持持续,教室才勉强安静下来,这一打断他都忘了自己在路上准备好的“胡言乱语”,脑子空空荡荡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  “嗡~”   应声震了一下,姜子明福至心灵,将其搁在桌上,沉声道,“因剑入道,是为剑修,修剑便是修心,人剑合一方为剑修大能。”   “如何才能入剑道呢?”   有学生询问,姜子明就是在等这么一个互动,回答,“听剑,你可听过你手中剑的声音?”说完姜子明就抬手扫过应声,阵阵嗡鸣声起,学生瞪大眼睛看着,而后姜子明示意他们听自己的剑。   他也轻轻闭上眼感受应声,之前应声一直在孙韫手中,他还从未静气凝神的感受过应声,剑修能听懂剑的声音,应声会说什么呢?   教室中的少年们都紧闭双眼,认真的感受着自己的剑,窗边的桌椅少年都渡了一层烫金,风中带着凉气,翻动一屋的书香气,撩动少年的发梢和衣袋,轻缓而温柔,如梦似幻教人沉醉于其中。   “师尊?”   带着笑意的呼喊声传入耳畔,姜子明猛然睁开眼睛望向门外,除了刺眼的阳光外空空如也,他怔了好一会才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应声,继续闭上眼睛听剑声。   明明是想听应声的声音,他一闭眼听见的却全是孙韫的声音。   “家师不举。”这是一本正经的说的。   “师尊?你哭了?”这是疑惑的说的。   “师娘挺好的。”这是故意气他说的,语气很欠揍。   “师尊……”   “……”   声声入耳声声念,姜子明缓缓睁开眼睛,望着满屋的少年郎,个个都是孙韫又都不是他,原来不知不觉见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路,见过那么多人,看过那么多景了,原来早对他而言,孙韫不止是他回去的工具人,不止是他的徒弟……   “呼!”大风刮过,桌上的书本笔墨翻飞,少年们睁开眼来忙按住自己的书本,许是风也想舞文弄,于是搅动着学生的墨汁,在学生的宣纸和衣服上留下了痕迹。   “下课吧。”姜子明匆匆离去,随着应声的震动而行,在溪流边上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,顾不得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,被他一看就心虚起来,在心里给自己壮胆:他瞎弄我的佩剑!我是来找他算账的。   孙韫收剑,“正想你呢,你就来了。”   “你……想我做什么。”姜子明话锋一转,唬人的话说不出口。   孙韫眼睛笑成月牙,脸颊浮现出酒窝来,坦然道:“闲来无事就想想。”   “……”姜子明分得清这小子什么时候打坏主意,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,眼前是后者,他心里一梗,僵硬的抬起应声来,“你把它怎么着了,怎么全是你的声音?”   “我的声音?”孙韫望着“呜呜”震动的应声,再看着故作一脸严肃的人,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。   阳光映在水面越发显得溪水清亮,风过清涧掠过山野,偶尔几声鸟鸣,明明是盛夏却似初春一般让人心旷神怡。   孙韫笑的越发荡漾,凑近去看他,“你听见的?”   姜子明强撑着不动,“那不然呢!”   “小事,我把我的剑给你使不就行了。”孙韫将自己手中的剑递给他,“魔都城取的那把,叫不应。 ”   姜子明抽了抽嘴角,这逆徒取这个名字摆明了气他,但是看在他舍得把佩剑给自己使的份上也就没那么气了。   “你就这么给我了?”   孙韫:“谁都跟你似的,把剑当媳妇啊!”   作为剑修姜子明理直气壮的反问,“那不然呢?”   孙韫“噗嗤”一笑,剑在手中灵巧的挽了个剑花,然后再递给他,“兄弟啊,并肩作战!”   姜子明嫌弃的推开,“拿走,我对你兄弟不感兴趣。”本意是来找麻烦的,见着了倒是聊了一些有的没的,他转身想回去。   孙韫跟上,“我对师娘很感兴趣啊!”   逆徒!姜子明翻个白眼,立即御剑离开。   日子流水一样过,姜子明每天除了吃饭就是陪两个徒弟修行,几乎把梵天派可以去的角落都待过了。   他正琢磨着问问风禾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厉害点的妖魔,让姜文昊带着孙韫去历练历练,或者他借口闭关,伪装坏人欺负一下孙韫,助他早日登上顶峰,才在计划,就收到汪正信发来的急信,让他立刻去无为殿一趟。   自他从魔都城回来,汪正信三天两头就给他送丹药来,总念叨着他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,让他什么事都不要管,现在姜子明托他的福攒了一堆丹药,也没任何人了来打搅他,忽然这么着急定是重要的事情,他立即就赶去了。   他才进入大殿,还未寻到汪正信的影子大腿就难以行动,低头一看,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紧紧地抱着他的大腿,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,张嘴就软糯的叫,“爹爹!爹爹!爹爹!”   一连三声“爹爹”叫的姜子明头晕眼花,木头似的望着他,直到汪正信“哈哈哈”的笑着走来,“吟蓝,果真是你的孩子啊!”   姜子明三魂七魄归位,僵硬的将大腿□□,见小孩又要扑过来,当即就退到汪正信旁边去,内心开始崩溃。   他如今已有个逆徒和心思不明的师弟,讨嫌的义子,现在居然冒出个孩子来,可真是刺激,看一脸慈母笑的汪正信,姜子明硬着头皮问,“误会了吧?”   汪正信乐呵呵的走到小孩面前,从眼睛指到鼻子,“怎么可能,这小孩指名道姓说你是他爹,看这眼睛鼻子嘴巴多像你,肯定不会错。”   “……”小孩六七岁的模样,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,五官非常深刻,与他这涨清汤寡水的脸完全是天差地别的风格,哪里一样?   姜子明抬手摸了摸自己细长的眼睛,颇为无奈的说,“你可记得我这十年之间是在闭关?”   闻言,汪正信恍然大悟,“对啊!”然后细细的看向小孩,弯下腰询问,“你今年几岁?”   小孩满眼都是姜子明,见他躲自己远远地,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,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   汪正信继续循循善诱,“你娘叫什么?”   “不知道!”   “那你总该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吧!”   “不!知!道!”小孩有些生气了,恶狠狠的瞪着他,可惜白白嫩嫩,胖乎乎的模样即便瞪着眼也可爱的紧,汪正信一点没被他唬住,反而满脸欢喜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,哄着他,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啊,不气不气。”   “嘶。”姜子明抽了抽嘴角,挪步凑近些,小孩见状眼睛亮了,小手抬着似乎等着他抱自己,“爹爹!”   一只手将其按在原地,不满的问:“哪来的小屁孩?”   姜子明看着不知从何处钻出的人,微微一怔,随即第一反应就是先走,奈何那人眼睛极好,一下就盯住了他也看出了他想逃,“这和师尊也不像啊,怎么可能是师尊的孩子。”   “对对对。”姜子明连忙应和。   孙韫颔首向汪正信见礼,而后目光落在想挣脱他手心的孩子,奈何手短脚也短,根本就反抗不了,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,“啊呜!” 第48章   孙韫:“挺有本事啊,仙尊的亲也敢攀扯?人家顶多认个干爹、师兄啥的,你倒好直接认爹。”   汪正信:“……”   姜子明内心:被那么多人视作眼中钉不是没理由!   “讨厌鬼!”小孩一脸委屈,向姜子明投来求救的目光。   姜子明看他不到孙韫腰部那么点,泪汪汪的模样怪可怜的,抬手将孙韫拉回来,低声道,“不可欺负小孩。”   孙韫瞥了一眼他的手,和他站成一排看着小孩。   “不急不急,我来看看。”汪正信这才站出来说话,走近小孩伸手摸他的脑袋,从上到下细细的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和血气,小孩被拽着动弹不得,哼哼唧唧的扭着身体。   半晌后,汪正信收回手,一脸茫然的望着姜子明,“吟蓝,你真没有红颜知己?”   姜子明见孙韫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忙道:“真没!”   闻言,汪正信更疑惑了,“那奇了怪了,这小孩身上的灵气和血气和你的一模一样,这小孩就是你的血脉啊。”   “!?”   姜子明头皮发麻,“不可能!”原主记忆里没这回事啊!再说,原主可是从头寡到死的注孤生性格,怎么可能有红颜知己,还生了孩子?再再说,原主闭关十年,哪里有机会去生个五六岁的孩子。   孙韫看着那孩子的大眼睛,总觉得在哪见过,凑近他盯着他看,“你怎么知道仙尊是你爹的?”   小孩被他“有人探过温度气息,说我爹就是梵天派的安奂仙尊。”   “谁啊?”   “不知道,是个姐姐,把我送到山上就走了,可漂亮了。”小孩一说到“姐姐”眼睛亮亮的,看来是漂亮到他心底去了。   汪正信一头雾水,梵天派上有千层禁制,下有百层术法,内有百名元婴境高手,风吹草动都能感知到,就连上次来送信的魔族片刻就被抓住了,这次来送孩子的人派内竟然无人知晓,他乍一见这孩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家的小郎君,再一听是吟蓝的就更开心了,一时疏忽大意,现下孙韫一提醒,他才知道此事定不简单。   孙韫再三盘问,发现这孩子一问三不知,就是一口咬定他爹就是安奂仙尊。   梵天派地大物博也有钱财,养一个孩子没什么,安奂也不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,但这孩子来由没弄清楚,有什么都不知道,实在是不敢贸然收下,可现在连往哪送都不知道。   小孩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,孙韫都要被弄得头大了,只差没问他爱吃什么了。   姜子明教见孙韫在暴走的边缘,随口就问,“你爱吃什么总知道了吧?”   “这个我知道!”小孩高兴的跳起来,咂着嘴巴说道,“我爱吃肉,老鼠肉、蟑螂肉、还有一些蛾子什么的,只要是肉我都爱吃。”   众人:“……”   小孩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,一点说笑的神色都不见,听的姜子明头皮发麻,孙韫倒是听出了一点门道来,酒窝浮现笑盈盈的问:“人肉喜不喜欢吃?”   “有想过,就是不敢吃。”小孩如实回答。   闻言,孙韫抬手就揪着小孩耳朵,笑容十分诡异,“你倒挺敢想啊!”他下手极狠,拎着小孩的耳朵险些要将他拎离地面,汪正信和姜子明正要阻止就见小孩面容忽然诡异,一闪而过,两人对视一眼,都确信自己没有看错。   再仔细一看,果真小孩的脸一瞬扭曲成蜘蛛的脸,一瞬又恢复成人脸。   孙韫见他们都看清了后才放开,居高临下的望着变成人身的小蜘蛛精,小蜘蛛精耳朵被揪的通红,第一反应就是找姜子明告状,但是看他假爹对自己无动于衷,于是又疼又委屈,当即就坐在地上像小孩一眼哭嚎起来。   汪正信管不得小妖怪哭不哭,满脑子的疑惑,先问出最令他困惑的问题,“那这小妖精身上怎么会有你的灵气和血气?”   姜子明看孙韫大赤赤的站在那,双手抱着剑看小妖怪哭,小妖怪也不嫌丢人就那样干号丧,一大一小就那样僵持着,没一时半会恐怕不会结束,于是他就趁着有孙韫为他压阵,他就三言两语将成山的事情说了。   “难怪。”汪正信恍然大悟,心中的疑惑解了大半,剩下的无处可解,毕竟能从梵天派来去自如,连仙尊都没察觉的人绝非等闲之辈,若是真有什么歹心,恐怕也不是他能解决的,不如就顺其自然。   汪正信安慰完自己,转眼愁眼前这个小妖怪,“那现下该如何?”   小蜘蛛哭了好一会,眼泪像水龙头一样不停歇,许是终于发现在座的都是铁石心肠的人,不会管他哭的有多伤心,于是果断收了眼泪,瘪着嘴骂,“什么破爹爹!都是假的!”   孙韫被他这收放自如的眼技给逗笑了,蹲下身和他平视,看他哭的小眼红通通,更显的小脸白嫩,这咬着嘴唇委屈的样子倒让他想起狼妖死后,有个人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。   这小妖精倒是挺会找爹,不偏不倚找了修士之中最为人敬仰的人。   他抬手捏住小妖精的衣袖,给他把眼泪擦了擦,小声的和他商量。   “风禾长老那?”姜子明试探性的询问,风禾养了那么多灵宠,一座山头都是精怪,养一个人形的小妖怪应该不多吧?   “额……这个虽然灵宠是妖精驯服饲养,但是……”汪正信斟酌了一下,背过身低声提醒,“你不会想看到这孩子被风禾用链子拴着吧?”   姜子明看小孩和孙韫小声交谈的模样,脑海里浮现小蜘蛛脖子上拴着重链子,被风禾牵着溜的场景,浑身起了鸡皮疙瘩,连忙摇了摇头,心里暗道:罪过罪过!身上好歹流着他的血脉,不能这么造孽。   他还在思索如何处理这个娘没了,认错爹的蠢蜘蛛,就见孙韫站起身来,而后小蜘蛛满面笑容的朝自己奔过来,一把就抱住了大腿,仰着头看他,“爹爹!爹爹!爹爹!”   又是一连三声“爹爹”,叫的他头皮发麻,脑海里又浮现大蜘蛛的模,僵着腿不敢动,木讷的看向不阻止的逆徒。   “我就知道爹爹不会不要我的。”小蜘蛛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,姜子明瞪大眼睛看他,脑袋一片空白,直接就懵了,这是什么情况,怎么反转这么严重,没人通知他改剧本了啊!   孙韫扭头哑笑,回过头一本正经的说:“师尊,宣云峰挺大,多个孩子不错。”   汪正信点头,“我看行,你一把年纪了是可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,这小孩身上也没个妖气,只要不说没人知道的。”   “!?”姜子明愣住,他堂堂仙尊就这样被人安排了?   “不……”   他才张嘴,孙韫就道:“还不快谢谢仙尊收留你?”   小蜘蛛十分有眼力见,搂着他腿蹦跶,一声又一声的“谢谢爹爹”,让他后面的话完全没什么机会说,再看汪正信一脸慈父笑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,至于他那逆徒,完全就是故意的坑师尊,一肚子坏水!   “爹爹?我饿了!”   姜子明别开他,指罪魁祸首,“找他。”然后就及时抽身离开,这莫名其妙就多了个妖怪儿子,着实让他头疼,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冷静,顺便画个圈圈诅咒孙韫那个混蛋。   小蜘蛛望着他遥遥离去,坚定地说:“没关系,我一定会感动爹爹的!”   汪正信大为感动,他辛辛苦苦养大的亲儿子对他要是有这份心,想必夫人九泉之下会高兴的吧,   “走吧。”孙韫向汪正信行礼告辞,拉着小蜘蛛去食堂吃饭。   梵天派长老们普遍不爱收徒弟,座下的弟子几乎都是从拜师会上挑的,话本中山下偶遇收弟子的情节少见,只有之前生性洒脱,做事随心的瑶青仙子在山下收过小孩做弟子过,此后就只有掌门的儿女,自从汪爻和汪展妍长大后,梵天派上下最小的就只有修习学院十四五岁的少年,从未见过五六岁的娃娃。   纸鸟满天飞,传音符四处横行,不消一会的时间,梵天派出现一个娃娃很快就在派中传开了,大的那个丰神俊朗,是仙尊的小徒弟,小的那个白白嫩嫩像个瓷娃娃,不知是什么来头。   一大一小走在路上,频频引来注目,有和孙韫略微相熟的就上前询问,似乎有所顾虑不敢贸然打听,于是就侧目问,小孩是哪个峰的,是哪位长老新收的小弟子吗?   孙韫:“宣云峰的,不是弟子。”   闻言,大家炸开了锅,纸鸟更是飞快比之前加了一道“阅后即焚”的禁制,传音符更是铺张,各种猜测满天飞。   梵天派本就不是规矩方圆的门派,大家八卦也是时常有,只是像这般掀起一波风浪,连平日自诩“俗世扰清修”的长老们也开始八卦起来,参与了猜测。   根据小孩的年龄,有三项最得人心的猜测:其一,小孩是姜文昊的孩子。其二,小孩是姜文昊收的弟子。其三,小孩是仙尊新收的弟子。   最不可能的就是其三,毕竟仙尊已经在拜师大会上因为掌门的面子破例一次,向他那样的老古板,不说是否破例,光是山下收弟子且还是个走路都蹦跶的小孩,此项推断就不可能。   众人更偏向的自然其一,不止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,更是因为梵天派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弟子不能收徒,但师父尚在且正直风华之时弟子就收徒的行为实在叛逆,仙尊虽然已有百岁,但在拜师大会上惊艳出场,风采依旧瞧着一点也无羽化的迹象,故此其二的可能也不大,于是最有可能的便是其一了。   不过半天的时间,事情就差不多盖棺定论了。   “阿嚏!”刚做完晚课,姜文昊去食堂给师尊带饭,一路上都被人盯着看,还有窃窃私语的,他一脸茫然的抹了把脸,看自己的衣袍,检查完全部确信自己并无奇怪之处,于是就更加疑惑了。   “恭喜恭喜。”   与他有过些交情的弟子,见到他就迎面来道喜,他满脸疑惑却还要陪着笑,“同喜同喜。”   直到食堂中,做菜的大叔笑吟吟的问,“小伙子深藏不露呀,什么时候办事要提前知会,我们好提前准备,保准和仙尊的事一样办的风风光光。”   闻言,姜文昊福至性灵——师尊终于给我说亲了!   “同喜同喜!”思及此,他一扫满面疑惑,兴高采烈的拎着食盒疾步而行,对路上道喜的好友回话,一路想着会是谁家的姑娘,不用美若天仙,也不用贤妻良母,只要不嫌弃他无父无母,一穷二白就好,他一定好好对待人家姑娘,不让她收一点委屈。   会不会是山下子虚村的王姑娘?之前他去帮忙收小精怪时,王父就夸他聪明能干。   也有可能是乌有寨的刘姐姐,刘姐姐因为父母病重所以没有适龄嫁人,现在父母身体好了些,所以要说亲事了?   难不成是猪肉干老板的小女儿方姑娘?听说是因为买猪肉的所以上门提亲的人很少,方姑娘又患有眼疾看不清人,所以几次都没有定亲成功,之前去买肉时老板就说与他有眼缘。   ……   姜文昊想着心中乐开了花,越跑越快险些撞到前面的人,侧身让开后匆匆致歉继续疾行,被冲撞的是位花容月貌的姑娘,没有着派中弟子的衣饰,抬眸望着疾走的人,“是姜文昊?”   旁边的女弟子道:“嗯,急成这样怕是赶着回去见孩子吧。”   姑娘疑惑:“孩子?”   “师姐一回来就闭关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,今日可热闹了……” 第49章   姜文昊满心欢喜,满脸期待的推开小院的门,风掠过草木,扑面而来一张肉脸,紧接着他被扑倒在地,“哎哟”的叫了一声,顺手护着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小孩子,皱着眉头看他。   “哇啊!对不起”白白嫩嫩的小孩连忙站起身,将他扶起来。   姜文昊一头雾水,扫视一圈确定自己没错,这里的确是宣云峰的小院。   “你?”   “师兄。”孙韫上前来,瞪了一眼顽皮的蜘蛛精,姜文昊见小孩立即就蹦跶过去抱住他的腿,甜甜的叫,“阿娘!”   “阿娘!!?”姜文昊张大嘴,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,支支吾吾半晌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,只在原地瞎打转,记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   小蜘蛛问一脸疑惑,“阿娘,他干嘛呀?”   姜文昊终于问出一整句话,“他他他……叫什么?”   他这一问,孙韫才反应过来,低头问:“你叫什么?”   小蜘蛛:“不知道。”   孙韫若有所思,“以后你叫小诸,言字旁,老者的那个诸,好记。”   姜文昊:“……”   “好的!”小蜘蛛欣然接受了“小诸”这个名字,然后回头告诉刚才问他名字的人,“我叫小诸。”   姜文昊被他们这一番现场取名的操作雷的外焦里嫩,脑子“嗡嗡”直响,感觉自己一定是还没从今天的幻境中走出来,一切都是假的。   “阿娘,他怎么脸歪了!”小诸吓得躲在孙韫背后,“他是妖怪吗?”   孙韫看姜文昊面目狰狞起来,明明没有风头发却奇怪的炸开,他正要解释,就见姜子明来了,“站这做什么?”   “爹爹!”小诸立即就冲上去抱住他,“爹爹,我叫小诸。”   姜子明还没给出反应,就听见一声惊叫“啊!”正是他旁边的大徒弟叫的,而后只见他捂着脑袋晃,“是梦!是幻境!”说完就崩溃的捂着脑袋跑走了。   “嘶~”姜子明一脸茫然,垂眸看自己的妖怪儿子,再看欲言又止的徒弟,“你们怎么着他了?”   孙韫琢磨了一下,“刚才摔到脑子了?”   姜子明的将小诸推开,立即给医师传音,让他照看一下姜文昊。   “这就是你徒弟的孩子呀?”   胡萝卜满脸油脂的回来,往姜子明身上蹦去结果被躲开,掉在地上后继续往孙韫身上蹦,依旧被嫌弃的躲闪开,最后只有小诸愿意抱着他。   小诸抱着她一点也不害怕,反而觉得新奇,“咦,她会说话,是妖怪!”   姜子明一下就捕捉到了她说的话,询问:“什么我徒弟的孩子?”   胡萝卜:“这不是姜文昊的娃娃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于是胡萝卜又开始看绘声绘色的讲述,师徒俩听完都陷入了沉思,所以姜文昊刚才忽然发疯是因为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儿子?   姜子明看向旁边把人吓走了,还好意思胡吃海喝人家东西的小妖精,脑仁疼,决定派出雷达胡萝卜去解释清楚。   胡萝卜:“不用,我刚遇到他,有个小美人陪着他呢。”   “嗯?”   师徒俩同时盯着她,嗅到了八卦的味道,胡萝卜自然知道两人想什么,晃了晃耳朵颇为遗憾的告知,“不知道是谁,反正挺漂亮的。”   于是师徒俩同时移开目光,姜子明回屋睡觉,胡萝卜好奇小诸就主动去陪孩子,孙韫操起剑去松树下打坐。   姜子明半梦半醒间被一阵响动惊醒,浑浑噩噩的起身去开门,一见是楚骄他瞌睡就不来了。   “师哥何时有的孩子?”   “师弟未免管得宽了些。”姜子明皮笑肉不笑,也不请他进屋,就站在门口抵着门,“有些事可不是做师弟的可以随便问的。”   楚骄双眼黑的有些吓人,眼眶微红,“我以为师哥待我不一样。”   “天瑜长老恐怕是记错人了。”   “是么,那师哥说我是否要将对的人找回来?”   “希望师弟能得偿所愿。”   “借师兄吉言。”   楚骄离开后姜子明倚着门思索,书中楚骄是个执念很深的人,未达目的不择手段,只为找到一副躯壳救心爱之人,最后被汪爻杀了,他眼前的这个楚骄目前还没看出他有什么举动,不过远离些终归是好的。   希望书中的剧情不要改太多,不然他这读书人的金手指怕是白瞎。   听到关门声,窗边听话的孙韫才垂眸笑了笑,跳回床上胡思乱想。   翌日清晨,姜子明晨练回来,发现孙韫已经将早饭取回来摆好了,还特意嘱咐他吃饭后才匆匆去学院,姜文昊有佳人相伴一夜未归,小诸和胡萝卜就睡在姜文昊的屋里还没睡醒,他只能一个人享用早饭。   吃完饭准备回去再补一个回笼觉,一抬头就看见一双阴森森的眼睛从小院门前投射来,他瞬间头皮发麻,还未张嘴就见汪爻走了。   那一眼硬是让他有一瞬间落入深渊的错觉,可能这就是来自大反派的压迫感,弄得他现在睡意全无,脊背发凉,决定去悬崖下的温泉泡个澡冷静冷静。   宣云峰对面的山崖下有一股温泉,不上课的时候弟子们经常结伴而来,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所以没人,他御剑而下,水温恰好合适,抬头望着周遭的烟雾水汽,斜上方的峭壁上修有一座小阁楼,叫云水涧是瑶青长老的住所。   不管是远观还是近看,云水涧都是一道极其险峻且缥缈的住所。   姜子明只知道书中的瑶青是一位绝代佳人,率性洒脱,许多人都叫她瑶青仙子,梵天派除却原主就她在修真界中最有名号。   而现在姜子明知道的是,她在三十年前的枯月谷浩劫之中陨落,至此云水涧就被封了,是其唯一的弟子亲手封的,包括掌门在内都不能踏入其中一步。   他思索着脑袋又开始疼起来,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云水涧中有人影,再仔细看又没有,他揉了揉太阳穴,趴在石头上昏昏欲睡,等再次醒来已是日暮时分,霞光万道中御剑回家,就这么又过了惬意的一天。   还未等他屁股挨上板凳,就听到一声惊呼,一日不见的姜文昊火急火燎的奔来,“师尊!不好了!”见到人后,他喘了口气忙说,“胡萝卜带着小诸将天璇的长老的炼丹房炸了!”   “!!”   天璇是药师,整天呆在药房沉迷炼丹制药,最宝贵的就是他那炼丹房,胡萝卜和小诸两个没脑子的居然闹到那去,这不等于将天璇的心活挖出来嘛,这已经不是作死,是在找死了。   等他赶到,乌烟瘴气一片,只见天璇浑身乌漆嘛黑,一边咳嗽一边喊,“我的丹!我的炉!我的房啊!”   语气尽显悲凉,姜子明看了一圈没见罪魁祸首,“兔子和孩子呢?”   有弟子回答:“还在里面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捂着口鼻一头钻进黑雾之中,一进去就觉得踏入了虚空,脚下松软像是踩在棉花上,低头一看竟是绿油油的草地,眼前的黑雾也成了蓝天白云,花朵千万,这一脚像是踏入了仙境,他自然不会信天璇的炼丹房就是这个样子,立即就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中了什么东西,于是静气凝神不敢多看多听。   他正想施法破除虚幻,就见前面有一个人影,细看一惊,“孙韫?”   人跑上前来,果真是他徒弟,应该是他比自己先到了,“胡萝卜和小诸呢?”   孙韫:“救出去了。”   姜子明点头,“这里不对劲,我们想办法出去。”   “哪不对劲?”孙韫发问,姜子明正想解释,就见孙韫的眼睛有些奇怪,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,平日黑中微带着蓝的眼睛此刻有些过分的蓝了,而一双眼满是柔情蜜意。   “师尊。”   姜子明腰上忽然有力,直接将他往前带,一下就被他拦腰搂着,他心中骇然,呆愣的看着眼前抽风的少年。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“……”   他不回答,孙韫搂他更近些,温热的气息袭来,姜子明立即回答:“安奂。”   孙韫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,脑袋凑近他,继续询问,“名字。”   姜子明抗拒的别过头,“吟蓝。”   “名字。”孙韫不依不饶,脑袋伸到他眼前,离他近在咫尺,只需微微一点就能吻上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姜子明回答完屏住呼吸,施法将他定住而后挣脱开,急忙呼吸几口,若非确定眼前人就是孙韫,他正会觉得是自己的淫思把成真了,这炼丹房有问题,恐怕是致幻的丹药所致。   他扫视四周寻找突破口,还未有思绪,就被人抱住,滚烫的身躯贴合,他浑身一怔,无数次起过的游丝乱绪翻涌在眼前,尚存的理智告诉他,是炼丹房的问题,他不可胡思乱想,后面那个人是他徒弟,仅此而已!   “子明。”   耳畔是湿濡的气息,本就悦耳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,婉转轻柔,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   姜子明清晰的感觉出背后人异样,是一触即发的欲和欲语还休的情,在这蓝天白云、花草树木之中,若非应声震动,他兴许就沉迷其中了。   “凝神!”   他果断挣脱开,抽出应声凌空一斩,画面扭曲起来,鲜明的色彩变成灰暗的颜色,最后恢复成乌黑的炼丹房中,而孙韫摇摇欲坠的倒下,姜子明抬手揽住他,将他架着先出炼丹房。   “师尊,师弟怎么了?”姜文昊正迎上来,连忙帮人接过来。   姜子明微微蹙眉,“像是中毒了。”   姜文昊接过孙韫,见他还要进去,忙道:“天璇长老气晕过去之前说了,炼丹房中各种丹药都有稍有不慎就回不来了,叫疏通了周遭的人,都不要去了,毁了就毁了,等烟雾散尽了他再处理,里面已经无人了,师尊放心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松了口气,紧绷的弦放松,忽然就觉得头晕眼花,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气从丹田窜出,而后游走在全身经络,让他热血沸腾,皮肉酸胀,“咳!”   他低声一咳,竟然咳出血来。   “师尊!”姜文昊看到他晕倒,扔下孙韫去接住他。 第50章   下了一夜的大雪,悬崖峭壁上的树枝支撑不住雪的欺负,“啪”一声不干了准备和雪来个同归于尽,不料雄心壮志未果,雪与它都被峭壁上的阁楼接住,雪融进它的其他的伙伴,树枝旁边也有许多同等命运的苦命枝丫。   “吱~”令人牙酸的木头声响打破静谧的清晨,葱白的手指从窗户中伸出,不过片刻就抖了抖连忙缩了回去。   一阵轻快的脚步从山间传来,眉目如画的少年满怀的梅花,踩过白雪略过树枝,最终停在了窗前,将点缀了白雪的红梅递进窗去。   “你这花哪来的?”窗户中传出惊讶的女声,只见葱白如玉的手接过梅花,捧花的主人更比梅花更胜一筹,桃花玉面,眼波春水。   少年依着门框,笑如春风拂面,“从宣云峰偷来的。”   女子也笑,伸手替他拂去衣上的残雪,“有本事别挑仙尊闭关的时候偷。”   “那可不行,要是被罚了,谁给你做饭。”少年将她的手拿下,给她放回窗中,两手撑着窗台看女子眼中尽是得意之色。   女子点头,“有点道理,那你下回小心点,仙尊虽然闭关了,就怕被其他长老撞见你也要被罚。”   “其他长老打不过你。”   女子故作生气,就着梅花点他的额头,“那你也不能狐假虎威,仗势欺人。”   “好好好,都听你的。”少年也不躲闪任由她拍打,满眼宠溺的答应,等她笑开了才道,“你再睡一会,我做好饭在等你。”   女子点头,等他走后也不想再睡了,在屋里翻来倒去的找东西,最后还是挑了从仙尊那顺来的玉白瓷瓶装梅花,而后换上衣服就出门了。   雪地上印上一串脚印,最后脚印在厨房门口消失。   少年见她来了,慌神了一瞬,“师尊,你等会马上就好了。”   “不急。”女子特意挑了一身红衣,与这漫天的白雪相配,背着手坐下等他,“阿辰,你有什么想要的吗?”不等回答,她就严肃的警告,“不许再说和我在一起就行!”   少年将手中包好的饺子放下,看着外间的白雪思索了一下,“那……今年就换一个不一样的。”他扭过头来,一双眼睛清亮动人,满眼都是红衣女子,“就许瑶青仙子岁岁平安。”   闻言,女子笑靥如花,一掌拍在桌上,掷地有声的说:“既然如此!”她站起身来,“本仙子就许你这个愿望!并且奖励你今日陪为师堆个雪人。”   说完,女子就憋不住了,叉着腰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少年也被她逗笑,整座阁楼都回荡着笑声。   ————   “师尊!”   姜子明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脸紧张的姜文昊,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,他脑袋依旧疼得不行,唯有身上的难受稍微缓解了些,他沙哑着嗓子问,“孙韫呢?”   姜文昊:“没事,去给你拿药了。”   “啊啊啊!”   突然几声哀嚎传来,姜子明一怔,然后略过姜文昊看见兔子和小孩跪着,兔子本就红的眼睛红的吓人,两只耳朵塌着,小诸哭的眼泪鼻涕一脸,一边看一边嚎,“对不起爹爹,我们错了,再也不敢了!”   胡萝卜瞥了一眼小诸,也跟着嚎叫:“仙尊对不起,都怪我好奇炼丹,我下回不敢好奇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僵硬的扭过头,问姜文昊:“我怎么了?”   天璇长老的丹药不会那么毒吧,他好歹是仙尊,而且他一直运气防御,难道是出来的时候顾着孙韫,所以不小心中毒了,不够就一会的时间,不至于吧!   他心里直念着:不可能!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   “师尊啊!”姜文昊一开嗓差点把他送走,然后眼睛通红,不过一会眼泪就哗哗流出,“都是徒儿没管好他们,才害师尊……都是我的错,是我对不起师尊……”   姜子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号丧,犹如五雷轰顶,让他不知所措起来,一屋子的嚎叫声把他叫的头昏脑涨,原来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感觉是这种,不是生无可恋,也不是惊恐万分,就只想骂:草拟娘的!什么鬼!   “吵死了!”孙韫拎着食盒回来,一双眼睛扫视一圈,号丧戛然而止,“你们俩出去跪。”目光落在姜文昊身上,还未开口,姜文昊就自觉地站起身拎着一小一兔出去了,“我监督他们跪。”   姜子明耳朵一下清净了还有点不习惯,看着孙韫走近的那一刻,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,小声哼“都不用你杀我了。”   孙韫把食盒放下,看他眼里含着泪,可怜巴巴的模样,微微蹙眉,“怎么了?”   “我还有多少时日?”姜子明每一个字都在极力控制着情绪,生怕一下就哭出来了丢脸,说完就咬着牙关等答案。   孙韫疑惑的看他,忽然就明白了什么,低头偷笑,抬起头作出一副悲痛的神情,一边取出药一边说,“想吃什么,想做什么我都陪你。”   “我……”姜子明有些绷不住了,把他递来的药碗推开,都要死了还喝什么药,垂死挣扎,“没一点办法吗?”   “哎!”孙韫重重叹了口气,低着头不看他,思索着要怎么逗他。   姜子明对孙韫了如指掌,看他耳朵动了动就察觉不对,于是弯下腰去看,没想到这小子笑成花了,还要假装很悲伤的模样,竟然敢戏耍他,他火冒三丈,“孙韫!”   孙韫抬头就见他一脸怒意,一下就知道自己演技不行,于是一脸歉意,笑吟吟的把药碗递过去,“先清一下/体内的余毒。”见他不拿就强塞给他,然后把糖先准备好。   姜子明勉强喝完药,自觉从他手里换糖,抬眼对上他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,一下就愣住了,在炼丹房中孙韫就是这样的眼神,“炼丹房怎么样了?”   孙韫毫无察觉,将药碗搁下,“天璇长老说不是胡萝卜和小诸的原因,在他们去前就药就倒了,只是两个小家伙害怕乱窜,丹药毁了不少。”   “你怎么会在那?”   “我一听到就去了,把胡萝卜和小诸救出去听说你进去了,我就又进去找你了,但我没找到你,等醒来就听说你晕倒了。”   姜子明心里莫名松了口气,同时又有一点的失落。   如果孙韫记得,那得多尴尬!   所以孙韫那样完全是因为丹药的原因,不是他的胡思乱想也不是孙韫对他……   炼丹房被毁,姜子明亲自去找天璇长老道歉,结果门都没进去就被请回来了,于是他只好找汪正信代劳,一来二去就过了两天,终于收到了天璇不情不愿的原谅,胡萝卜和小诸也终于解放双腿不再受罚。   姜子明把宣云峰能凑上的东西都打包好,准备送去给天璇以表诚意,不知汪正信从何得知,半路截住他,将他带去了清湖,说是要 给他们当和事佬。   “仙尊。”天璇即便再不情愿,也向他行礼。   姜子明也忙回礼,正准备拿出乾坤袋,船就一颤停在了湖中央,天璇一拍大腿“哎哟”一声,“掌门叫的急我就来了,我还有草药没收呢!”   汪正信宽慰他:“不急不急,我一会叫人给你收。”   “好好好。”天璇已是古稀之年,须发皆白,眼睛却明亮,也听人安慰,扭头看向姜子明询问,“我修缮炼丹房需要一颗萤火石镇住炉子,听说仙尊那有,不知可否送与我?”   正好有,他特地带来,姜子明点头,取出乾坤袋来,忽然船晃动起来,天璇和汪正信碰到一起,姜子明抬手想将人拉住,不知为何灵气乍现直扑而去,汪正信瞪大眼睛将天璇护着,而自己被震入湖中。   姜子明懵了,天璇也怔住,汪正信扑腾几下就爬回船上了,摆手道“没事”。   “萤火石就在里面。”姜子明递出乾坤袋,结果又是一道灵光,乾坤袋掉入水中,没能扑腾两下,直接没收水中。   “……”   “不要了不要了!”天璇胡子气翘,摆手连拒绝,踩着他的药葫芦就飞走了。   汪正信抹了把脸上的水,不可置信的看着姜子明,欲言又止,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,“吟蓝,你这是哪里不满?”   “没有。”姜子明急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明明没有用一点力和灵,但确确实实是从他手上发出的法术,这他百口莫辩,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捞出乾坤袋给天璇送过去,他看见汪正信,“你听我说。”   “砰!”   一声惊响,姜子明眼睁睁看着手指着的地方炸起一阵水花,他第一反应就是给汪正信澄清,迎上的却是汪正信惊恐的眼神。   “我……没有。”他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,话音未落,船炸开了。   汪正信抱着浮木,看着御剑停在半空的人,“吟蓝,你先冷静冷静,我们晚些再聊。”说完,他自己现逃走去冷静了。   姜子明看自己双手,试着施法,但都是正常的,不像刚才那样突然,他满脸疑惑,扫视四周,也没一点奇怪之处啊。   他泄气的回宣云峰,遇到下学的孙韫,说是要给两个禁足的孩子带吃的,他无事可做就随着一起了。   没想到,食堂塌了。   “……” 第51章   近日,梵天派多了一条新规,长老不可随意法术。   这条新规毋庸置疑是针对安奂仙尊的。   因为他已经毁了一艘船,掀翻了汪正信的院子和毁坏了一座食堂。   姜子明是因为炼丹房中毒还未彻底清除,后遗症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,一不小心就会爆发。   他呆在宣云峰郁郁寡欢,虽然他不爱出门,也没有人不准他出门,但现在他这种一不小心会害人害己的状况不适合出门,他就不是很高兴了。   孙韫特地请假陪他,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松树下看天,端着一碟子的玉软膏过去,顺手递给他一块,“你不高兴?”   “一点点。”姜子瞥了他一眼,接过尝了一口,里面加了蜂蜜就更甜了。   孙韫依着树干,和他一起看景色。   风起云动,草木摇曳,不远处的峭壁上阁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姜子明想起梦中的故事来,阁楼依旧,不见故人。   “师尊,我会御剑了。”孙韫垂眸看他,见他情绪逐渐低落,于是将不应唤出,不等姜子明有反应就将他拉了起来,一念咒两人就踩着剑漂浮在空中。   姜子明乍离开地面,吓得不轻,死死的拽着嘚瑟的孙韫,咬牙切齿的说,“梵天派中弟子不能御剑!”   孙韫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稳住,御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,一下就没入了云雾这种,“无所谓,只要你高兴,别说一万台阶十万我也爬得起。”   少年真是无所畏惧,张扬而又热烈。   姜子明看见梵天派在脚下成了一个白点,青山云黛,水波如星,风过万物,牛羊成群,身边是心上人,眼前是自由色。   孙韫的头发被风吹乱,衣带翩飞,他转过身问:“高兴一点了吗?”   “嗯。”他故意滑了一下,被拉住后顺势倒了过去,一瞬间的温暖足够驱掉满脑子的混乱,何必思虑看不见的以后,眼下都还没过够!   孙韫呆愣的看着重新站稳的人,只一瞬就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,他有千言万语要说,有不知何时而起的请要谈,他不是一个能压抑自己感情的人,起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与自己笔下的人物面对面,后来他不会承认喜欢上了自己创造出的人,再后来,他害怕。   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是怕一厢情愿,弄巧成拙,怕连虚假的师徒关系都成奢侈。   姜子明被她看得很不自在,随手一指:“去那。”   他们落到峭壁上的阁楼上空,正是封存的云水涧,瑶青仙子的住所。   孙韫:“好像可以进去。”   不应闻声而下,不受一点阻拦就落到了平台上,外面是九月的温热,里面是二月的寒雪,所隔一道禁制,却是两个天地。   姜子明望着满地的白雪枝丫,仿佛看见了满怀都是红梅的少年从身边经过,他抬头看向台阶上的窗,鬼使神差的走上去,满心都期待着那窗中是笑容满面的女子,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结果,可当看见空空荡荡的房间时,,一股巨大的悲伤感没来由的涌入心间,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一般,他痛苦到难以呼吸,伴随着悲痛的还有日复一日的思念。   女子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都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。   “师尊!”孙韫见他跌倒在地,泪流满面,慌张的跪倒在他面前,“你怎么了?”   “师尊!”姜子明又听见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如江水倾覆而来的悲伤席卷,他浑身都在痛,懊悔、愧疚、思念、怨恨、痛恨,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,他连哭都觉得痛,脑海中的女子忽然就变成了眼前的人,孙韫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他的吵闹和安静,他与自己在一起的每分每秒,于是五脏六腑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,从里痛到外,痛到他难以呼吸。   孙韫吓得脸色惨白,将他抱着,“走!”   姜子明抓着了他的手腕,实在是难以忍受那样剧烈的悲痛感,紧紧地抱住他,确定他还活着,就在自己身边,他温热的气息就是最好的证明。   孙韫急切的将他带回宣云峰,“我去请医师。”   悲痛的情绪逐渐减轻,但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思念之中,他知道除了孙韫,那不是他的情绪,是方沐辰和瑶青的悲惨。   “你怎么了?”   汪爻本来是怒火冲天而来,一见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瞬间就紧张起来,忙蹲到床边去看他,试探他的气息,“哪里不舒服?天璇的毒还没好?”   姜子明别开他的手,擦了擦脸色的泪水,摇了摇头,见他额头的伤,微微蹙眉,“你闯祸了?”   汪爻心一下就沉下,以前他常听的是“你受伤了”,现在听的都是“你闯祸了”,他神色微凉,“是。”   “汪爻!”   “仙尊,还是仙尊吗?”   汪爻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,这次出关的仙尊还是他的义父吗?十年未见他等到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吗?   那个对他关怀备至,不管他任性胡闹都听之任之的仙尊,那个绝不会对他吼骂的义父,因为一次闭关就不见了!   “你……”   汪爻笑了出来,眼神阴冷的说,“是我又错了吗?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乾坤袋丢给他,上面还残留着水渍,他扯了扯嘴角,眼神带着杀气,他抽出别在背后的剑,纹路上的血色越发浓厚,他轻轻抚摸着剑身,猛地将剑插入床板,“错就错吧,我向来喜欢一条路走到黑。”   说完就将剑抽出离开了,不管姜子明怎么叫他都不回头。   人才离开不久,姜文昊就气喘吁吁而来,身上血迹斑斑,着急的说,“师尊!汪爻掳走了小诸!”   “什么!”   祸不单行便是如此,姜文昊去找汪正信,姜子明先赶过去,终于在深谷边缘看到了人,汪爻比刚才脸上多添了几道伤,手上的剑还在滴着血,他目光涣散,神色冷冽,看着来人冷笑,“你满意吗?”   “汪爻,你不要冲动!”姜子明宽慰他,“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。”   汪爻情绪激动,提剑指着他怒喝,“说什么!说我哪里又错了吗?难道不是你纵容我变成如今这样的吗?”他步步退后,一点不看身后的深渊,仰头将眼泪留在眼中,低头又是冷血的神情,“你到底是谁呢?是天下的仙尊,别人的师尊,师兄,唯独不是我的义父了!”   “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!为什么?”他一声一声的问着,却得不到一点答案,“你不是我的义父了。”   姜子明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脚下,见他停顿在边缘松了口气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。”他小心翼翼的上前,说话缓解他的情绪,“你没有错,是我错了,是我一开始就错了。”   汪爻情绪激动起来,撕心裂肺的吼:“你不是我的义父!你不是!”   吼完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下深谷,姜子明瞬间移动过去将他拉住,本想将他带上来,谁知汪爻忽然发了疯紧紧地拽住他,用剑将他往下拉扯,而深谷有一股沉重的吸力让他的法术无法对抗。   哪怕姜子明竭尽全力也没有将他带上去,毫无预兆的落入了深谷之中。   里面是冰天雪地,与上面的热烈不同,姜子明简单裹住手上的被冰刺划到的伤口,凝神让自己清醒,四处寻找汪爻。   随处可见是几尺厚的冰,头上是冰刺,姜子明施法御寒都无法抵抗寒气,全凭一口气死撑着才没冻倒下,明明是一起落下的,却走了许久也不见汪爻的踪迹,越往里走越是寒冷,不见一个货物,他意识到这深谷从不让人靠近是有原因的。   “汪爻。”他现在出声嘴里已经没了哈气,感觉身体开始木讷了,再这样下去没找到人他就先倒下了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好像有人叫他,不过这个世界哪有人知道他叫姜子明,应该是冷出幻觉来了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又是一声,他试探性的回过头,想看看这幻觉是谁。   转身见到一个急切的身影跑来,还未看清面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,“你就不能等等我吗?”   责怪而又担心的语气,是真的孙韫,落下时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追随,他还以为是错觉呢。   他抱紧了他,从他身上汲取热气,贪念他炙热,“冷。”   孙韫把衣服脱给他披上,眉头紧皱,天璇嘱咐过他身上的毒素太多,即便修为很高也难以平衡,所以需要时间去褪出,要戒严寒炎热,他还笑说九月的天哪里会寒,再说仙尊有法术不会让自己热着,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的太少。   他试着运气,发现自己的灵力难以凝聚,这个地方实在是诡异的紧,不要说身体不适的人,就连他都有些受不住,左右看无一处可躲藏,就拉着他往回先走,“我们先想办法出去。”   姜子明晃眼间好像看到人影,拽住他,“汪爻。”   孙韫反抓住他的手,“你先出去,我一会找。”   “不。”姜子明摇头,别开他的手,往刚才看到的方向走去,冰壁上是鲜红的血迹 ,看血量汪爻伤的很重,在这诡异的地方恐怕生命垂危,他不知道原主是怎么对汪爻的,但就他而言,汪爻是因为他才走极端的,他有责任,如果汪爻有什么事,哪怕他最后回到自己的世界了,他也不会心安。   孙韫见他浑身颤抖还要去找人,气怒:“你听话!”   姜子明被他拽的险些摔倒,云水涧里悲伤的情绪有些反复回来,他呆呆的看着孙韫,“你能明白我的对不对?” 第52章   孙韫最终还是见不得他可怜巴巴的模样,随着他一起找,一直将他揽在怀里给他挡住一些风霜。   姜子明看他神色紧张,强撑着做轻松的姿态,“没事,我撑得住。”他好歹是个仙尊,怎么可能就脆弱的一点风寒都挡不住。   “嗯。”孙韫没有和他争辩,看他眉毛都结了冰霜,抬头看前面的冰堆后面有黑影,立即将他扶站到一旁,沉声嘱咐:“你现在这等我,我去看一下。”   孙韫握着不应小心的绕过冰堆,还未看到后面的全貌,只见一坨冰蹦出,他立即提剑挡,冷风侵袭全身,冰霜顺着剑身冰冻到他手上,他脚下也不得动弹,眼前的冰坨有四肢眼睛,应该是底下寒灵滋生的精怪。   他运气融化手脚上的冰霜,不应横扫而去,星火猎猎,冰坨张嘴吐出一阵寒风瞬间浇灭了他扫出的红火,孙韫也被迫往后撤去,不敢再因为它只是精怪就大意,握紧不应迎上去。   精怪节节败退,猛地锤砸冰堆似在表达愤怒,四周的冰壁都在震动,悬挂的冰刺似箭射来,孙韫躲闪开飞来的冰刺回头看姜子明,幸好他所在的位置没有冰刺,他安心后狠厉的挥出不应,一剑斩断冰怪的臂膀,阻止了他发怒。   他还未彻底放松警惕,就听见震耳欲聋的“咚!”一声,伴随着千万的冰刺坠落和四周冰壁的崩塌,孙韫眼前的冰壁蹦出几只冰怪来,不过顷刻间四周全是碎裂的冰换了副天地,一块巨大的冰坠下,躲闪不开只能双手撑着,才没被砸成肉泥。   而几只冰怪已经出在他的眼前,看到同伴受伤愤怒的拍打地面,四周又是一阵的震动,孙韫咬着牙扭头,他所在之地已经成了一个心得冰堆,被层层冰块遮挡完全看不见其他地方。   “孙韫。”   一声呼喊,他看见姜子明出现在冰堆之上,一剑替他击碎了巨大的冰块,伸手就将他拽出冰坑,顺手击碎几只冰怪,落地之后才不敢停歇拉着孙韫先离开还在余震的是非之地,直到四周感受不到震动后才停下,立即就检查孙韫,“有没有手上?”   孙韫拉住他探查的手,有些失落,“没有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松了口气,一张嘴猛地咳嗽,脸色煞白。   他体内有毒素,很难控制着自己的灵气,刚才用了法术,血液流动,现在寒气入体恐怕更为严重了,孙韫连忙给他拢了拢领口,“先走。”   姜子明别开他的手,执拗的摇了摇头,汪爻不知所踪,这里面又危机四伏,他不能就这么走了。   “姜子明!”孙韫有些急了,叫出了他的名字,姜子明脚步猛然怔住,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   脑海里翻覆着在炼丹房幻境的旖旎,所以他都记得?   “你……”   比起汪爻,孙韫更在乎的是他,他不知道其他人会如何,但是对他来说,他只在乎喜欢的人是否安好。   孙韫有些无奈:“师尊,你能不能相信我?”   姜子明垂眸笑了笑,他以为在这里再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了,没想到不仅听见了,还是心上人叫的,虽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温柔,但也足够了。   “孙韫,汪爻说得对我不是他的义父,所以我要找到他。”   孙韫是他来这个世界亲自收的徒弟,是他的选择,可汪爻不是,他心心念念的是原主,不是他,是他抢走了他的义父,他没办法一走了之,他要找到汪爻,虽然无法还他一个原来的义父,但他想尽己所能弥补他。   “滴答。”沉闷的一声在空旷的冰窖之中传的悠远,是水滴落在冰上的声音,汪爻看着凝结成冰的眼泪,抬手擦了擦眼,一双眼睛通红,笑的有些悲苦,手中的剑结上了风霜,他摇摇晃晃的走到两人面前。   面对神色各异的两人,他扭头对上姜子明欣喜的目光,冷笑,“我一直在等你找到我,可你连我在哪都不知道。”   姜子明有些不明所以,呆呆的看着他。   孙韫见他眼中的茫然之色,不可置信的退却了几步,靠着冰墙才稳住自己没摔倒,他眼泪如雨,在冰冷的环境之中是唯一的滚烫,如果真的是他义父,他怎么会不记得。   他自幼就性子乖张,与汪正信吵架过后,他跳崖寻死,坠落之时有人从天而降将他护在怀里,双双一齐落入这个深谷之中,那是他第一次见他的义父,他自出生起就认了的义父,却是在他轻生之时第一次相见,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谪仙一般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义父。   在他被冰天雪地的环境吓得脸色铁青时,他的义父将他抱在怀里,轻声和他说,“阿爻不必害怕,义父会护着你的。”   他只是仰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,硬是从中看出了一丝的温暖,没有跪地敬茶,没有恭敬称呼,只是带着疑惑的唤了一声“义父?”   “是,以后义父会护着阿爻。”梵天派上下传仙尊不近人情,冰冷古板,可对他时却耐心的说话,纵容他的顽皮和任性。   后来,他大病一场后不喜热喜凉,于是常到这深谷中,只要仙尊没有闭关就一定会亲自来寻他。   “汪爻。”姜子明轻声叫他,试着靠近他,换来的却是汪爻用剑指着他,满眼失望的怒喝,“骗子!”   说完朝姜子明刺去,孙韫一直警惕着他的动静,眼疾手快的将姜子明拽到自己身后,不应格挡回他的剑,“你要疯自己去疯不要在这疯!”   看他人毫发无损,还能在这里疯闹,孙韫怒火中烧,强行拉着姜子明离开。   人走后,汪爻崩溃的跌坐在冰面上,手握着剑身,血液剑的纹路上流过到冰面上凝结成红色的冰块。   一片黑影从冰后走出,是笼罩在黑袍下的人,看不清面容,帽子下塌,发出声音,“如何?可信我了?”   汪爻满眼悲切,对他的话置若罔闻。   黑袍也不气恼,蹲下身将他的手从剑身上移开,阻止他的自残,“即便他是仙尊也有疏忽的时候,被人夺舍也不无可能。”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感情。   汪爻抬头看他,眼神逐渐变得阴暗。   孙韫将姜子明带回掉落的地方,见姜文昊骑着一只飞鹤落下,是特地找风禾长老借的坐骑,特意来救他们上去。   上去后,孙韫让姜文昊回去接汪爻,他先带姜子明回去,医师已经在宣云峰等着了,立刻就给姜子明检查身体。   姜子明浑浑噩噩之中一会痛到孙韫喊他‘师尊’,一会又是‘姜子明’,等他认真一听又是汪爻喊他“义父”。   惊醒过来,屋内多点了几盏蜡烛十分明亮,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,起身去找人问问情况,推门而出,院中满地月光如霜,今夜的月亮十分圆满,他听到吵闹声,循声望去,厨房点着灯。   姜文昊在厨房忙的满头大汗,而孙韫撑着脑袋在烧火,胡萝卜在窗台上仰着脑袋指点江山,小诸垫着脚扒着灶台直盯着锅里的动静,炊烟在月光下像流动的云,好一副人间烟火气。   “爹爹!”最先看到他的是小诸,立刻就朝他奔来,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,姜子明抬手拍了拍他脑袋,拖着他走过去,“你们做什么?”   胡萝卜跳到孙韫腿上,仰着头和他说,“哦,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叫着要吃红烧肉,太晚了厨房没人,我们就说给你做,等你醒了就可以吃了。”   “红烧肉?”姜子明懵了,他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啊,梦里是梦到有关红烧肉,但是瑶青叫着要吃的,不是他。   算了,随便吧。   “汪爻怎么样了?”   姜文昊一边加水煮肉一边回答,“掌门带走了,说是要好好管教他,还是这次无论仙尊说什么他都不会心慈手软的,不过好像汪爻跑了,好像去大小姐那了。”   汪展妍回来之后就说要闭关,三个月的时间里谁都没见,前几日终于出门了,汪爻和她一起长大,感情很要好,去找她聊一聊也好。   姜子明点头,一低头就闯入了温柔的眼神中,他浑身一怔,连忙将目光移开,故作冰冷的训斥小诸,“你是如何惹到汪爻了?”   小诸一脸无辜的回答:“没有啊,我和胡萝卜回来的路上遇到他,他问我是谁,我就说是你儿子呀。”   “以后不许招惹他。”姜子明嘱咐。   胡萝卜和小诸深以为然,点了点头,要不是胡萝卜机灵他们差点就被丢进深谷里了,成冰冻蜘蛛和兔子了。   他啰嗦完低头,发现孙韫依旧是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,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笑意,若不是他的错觉,还带有些宠溺,思及此他就心慌起来,扭头催促姜文昊,“好了吗?”   姜文昊揭开锅,热气铺面,水煮哗啦啦掉回锅里,他瞧着煮白了就收手,“好了,剩下的师弟来。”   姜子明看着孙韫将烧火棍扔下,撸撸袖子去洗手,似模似样的开始捞肉切肉,遥想他给自己敬茶时在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声响,还有手忙脚乱的模样,现在看他行云流水的姿势十分不可置信,他不禁“嘶”了一声,明明很是小声,但孙韫抬头看他,让他莫名心虚连忙表情管理。   “你何时学的?”   孙韫认真切肉,姜文昊替他回答:“师弟经常去大厨房偷师,现在恐怕都能去山下开馆子了!”   胡萝卜猛地的跳到窗台上,一脸认真的分析:“开什么馆子,没听过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一个人的胃吗?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开始进厨房,那就说明他有心仪的人了。”   姜子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孙韫,见他果然在看自己,有立即收回眼神,端着一副长者的模样,对小孩子的嬉闹旁观。   闻言,姜文昊好奇起来,凑过去问:“真的吗?小师弟情窦初开了呀?心仪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呀?”   小诸也好奇,顺着姜子明的腿爬想高一点看,姜子明无奈的将他抱起,竖着耳朵听,就是不看当事人。   孙韫收回目光,浅浅一笑,将切好的肉搁置盘子中,回答:“年纪大,会跳舞,救过我。”   “……”姜子明愣住,一条一条对上,最后面色难看,孙韫这个逆徒居然喜欢风息散人!   “啪嗒!”一声脆响,孙韫刚才坐着烧火的椅子碎裂开,接着盛肉的盘子也裂开,紧接着锅瓢碗盏炸开,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吓到,以为遇到了妖魔鬼怪,全都警惕起来,只有孙韫愣怔一瞬后抬头静静地看着罪魁祸首。   姜子明也不知怎么突然又控制不住了,一时有些尴尬,借着小诸的脑袋微微挡挡脸,僵硬的解释,“不饿,不吃了,先睡吧。”说完将小诸放下,一溜烟就躲回了房间,希望今晚赶快过去! 第53章   因为姜子明去深谷之中引起了体内毒素的紊乱,他不小心掀翻了汪正信的花园和把风禾长老的灵宠吓得大小便失禁,于是之前针对他的禁止随意使用法术派规,变成了指名道姓的安奂仙尊不可随意使用法术。   他十分尴尬,更是不敢出门了。   他有时候只是条件反射的想要帮助一下,结果出手就一发不可收拾,他也没办法,现在那条明晃晃的派规让他出门都不好意思,只能继续看风看水,看月亮。   幸好孙韫还算个人,也有点小聪明,主动和厨房管事下山采买,给他带回了一摞的话本,他心里已经快感动的落泪了,面上还得维持着仙尊的清冷,悲痛万分的说,“本座不看这些。”   “是么?”孙韫嘴角上扬,看他明明就直勾勾的盯着话本看,眼睛里的想要呼之欲出,偏偏嘴上还说着不要,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,他晃了晃精心挑选的话本,双手一背,故作遗憾,“师尊既不喜欢,那我就送给师兄吧。”   “嗯。”姜子明眼睛都快看直了,又不能阻止,琢磨着姜文昊去上学去了,孙韫如果放在他屋里的话,他就偷偷去借看一下,这样既能打发无聊的时间,又能完美捂住高冷的马甲,一举两得十分完美。   孙韫将话本放在桌上,前脚离开,姜子明就小心翼翼的进来了,特意看了看孙韫回屋了才敢将话本拿走,回屋就迫不及待的翻开。   孙韫依着窗户低头一笑,他就知道!   姜子明把门关上,开始徜徉在故事的海洋之中,他对书籍文笔要求不高,只要能将故事写好他就能带入,这本写的是一个门派的兴衰叫《弑神者》,主角是乱葬岗爬出的孩子,他很快就沉浸在故事之中,熬着夜就将书第一册 看完了,等二天姜文昊去上学时将书放回他屋子里,院子里撞见了孙韫。   孙韫咬着油条看他,眉眼带笑,“师尊没睡好?”   姜子明一脸平静:“琢磨心法。”   “哦,我上课去了。”孙韫操起桌上的剑就走,姜子明欲言又止,很想问他故事第二册 的事情,但……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孙韫离开,抓心挠肝一天才等到他们放学。   他站在床边看着师徒俩进来,孙韫忽然说,“对了师兄,那话本的是连载的,第二册 在我屋里,等你看完再来拿。”   姜文昊一脸懵:“什么话本?”   眼看事情要尴尬,姜子明立即就出声,“最近怎么不见小诸?”   姜文昊向来一师尊为先,就回答道,“胡萝卜带着他好像是去风禾长老那了。”   姜子明点点头,看孙韫离开了才松了口气,等姜文昊回屋,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就去孙韫门口打探情况,孙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好像是睡着了,他小声的喊了他几声,见他翻了个身也没搭理自己,于是起了贼心。   好徒儿别怪为师,师尊也是有苦衷的,马甲太沉重,等以后你对我下杀手的时候我不还手就是了。   他轻手轻脚进了屋子,左右环顾了一下,房间干净整洁,书都摆放在桌上,他紧张的翻了一下,没一本叫《弑神者》,他一头雾水又要时刻关注孙韫的动静,怕他突然就醒来,施法的话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度。   他定睛一看,孙韫旁边就有一本书。   他紧张地移动过去,书上赫然“弑神者”三个字,姜子明差点就高兴的叫起来,蹲在他床边小心翼翼的取出,抽出一半孙韫就一巴掌按住,姜子明看他紧闭的双眸,吓得差点魂飞魄散。   果然心虚的事情不能干,对心脏伤害太大。   事已如此,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,姜子明调整姿势,一点一点小心的移开他的手,只差一点了就见孙韫翻了个身,整个人将书完全压住了。   “……”这小子真是讨厌,没事把书放床上干嘛!   他已然生气了,自暴自弃的半跪在地上先让自己平复一下心跳,纠结要不要继续。   孙韫呼吸平缓,睡得安稳,睡觉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乖巧的少年,让人看了都会不自觉的心跳加速,他离他近在咫尺,能清晰的数出他的睫毛,再近一些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细绒毛,嘴唇上的干皮。   等他回过神来时,才发现自离他已经只有一尺之距了。   “嗯?”   孙韫翻了个身,嘴唇触碰,温热的触感让他头皮炸开,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,看着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话本,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情,一时不知所措起来,怎么离开的都浑然不觉。   孙韫听到人走后才翻过身来,满脸通红猛地吸了几口空气,看着床上的话本无奈的扶额,看来小贼的业务不熟练。   姜子明回到房间咽了咽口水,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没出息的涨红了脸,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在翻滚,手脚也开始发烫,顾不得其他先施法给自己降温,结果冰霜从他脚下满眼,一盏茶的功夫冻住了整座小院。   姜文昊正喝着茶翻阅桌上的话本,手中的茶瞬间就结成冰,冷气侵袭,九月的秋爽一下就成了寒冬,他看着遍布霜雪的屋子,慌忙的出屋朝师尊跑去,结果一看吓了一跳,师尊的屋子已经冻成了冰窖,只有孙韫及时应对所以伤及不多。   姜子明尴尬的从冰窖中走出,看着孙韫那双似笑非笑的目光,脑海中又想入非非,血液又开始翻涌,脚下又生了霜寒,姜文昊“啊啊”的叫着躲闪,“师尊你怎么 !”   罪魁祸首尴尬的移开目光,极力克制自己的思绪,才没将徒弟俩冻成雪人。   姜文昊叹息:“这要找风禾长老借她的火麒麟来了。”   “不用。”孙韫拉住他,略过姜子明走上前,手覆在被冰包裹的严实的墙面,静气凝神,释放灵力。   姜子明站的离他近,目睹他似生在大火之中一般炙热,手上的灵力倾入冰中,冰从他的手心开始融化,水滴落在地,一盏茶的功夫,冰封住的院子重获生机,就连被褥都是干的,就好像刚才的霜雪没有出现过一样。   姜子明叹为观止,姜文昊大吃一惊。   “……”主角神功练成,要大杀四方的错觉。   姜文昊回去收拾东西,姜子明和孙韫四目相对,手藏在袖子里紧握着,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思绪,果然是饱暖思□□,人闲心龌龊。   孙韫看他站的笔直,心里生出一丝玩味来,故意步步靠近他,姜子明不移半寸僵硬的看着他,不自觉的屏住呼吸。   “师尊袖子湿了。”他抬手抓住他的衣袖,施法替他烘干,然后满脸笑意的看着他。   他眼睛太亮,带着太多会让他失去理智的神色,姜子明略微别开头,低声“嗯”,而后将袖子撤回来,就想要回屋去。   孙韫几步就上去将他拦在门口,姜子明没想到他这么突然,一下就撞到他怀里去,过往不经意间的种种亲近一下跃上心头,他自知自己心思龌龊,难堪退却几步,但实在难以冷静的看他,于是低下头故作恼怒。   院子里刚结果大寒大热,先下一阵热风一阵冷风,最后一枝郁金香不堪承受寒热之气,独留的一片花瓣飘然落下。   孙韫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人低下头,见多了他对故作高傲的样子,忽然见他这般卑微的模样很是不习惯,他欲言又止,目光落在了他的耳朵上,一双耳朵通红。   他一下就乐了,弯下腰去看师尊的脸,果然一片红晕,他直起身来忍着笑意,将怀中的本子递给他,“话本。”   姜子明看到《弑神者》眼睛猛就亮了,双手接过抬头,一看孙韫那张脸又别过头去,现在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,一下就落得进退两难,社死不是没有过,重点是没这种高冷的马甲社死过,尤其是在徒弟面前!他的威严何在!   不对,孙韫怎么知道的?   刚才……   姜子明瞪大了眼睛,这孽障玩意耍他玩呢!   话本上生出一层细密的霜雪,孙韫看着他转过头来,眼神阴冷,看来是生气了,早知道就不给他第二册 了。   “孙韫!”   “我在。”孙韫抬手握住话本,把上面的霜雪融化,笑吟吟的说,“麻烦师尊帮个忙,把话本交给师兄,我去接胡萝卜和小诸,顺便把晚饭带回来。”他脑子转的很快,话也说得很快,说完一脸真诚,就是手依旧覆在话本上不停地溶解上面的冰霜。   姜子明信了他的邪!   “你给我把事情先说清楚。”   孙韫眨巴眼睛卖乖:“什么事?”   姜子明言简意赅:“我名字。”   孙韫被自己的灵火烫了一下,抖了抖手,面露囧色,“额……这个……”这几日师尊没提,他还以为他忘了,没想到怎么突然就问了,之前写的是和盘托出,但现在实在不是好时机,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。   炼丹房里他的确是中了一点不正常的毒,那般腻歪一般是受药影,一般是自己心里所想。   他何时起的这种心思他自己也不清楚,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他喜欢他,他又不是真的孙韫,哪里会真的在意什么师徒关系,不过是怕自己太过冲动弄巧成拙,所以一再克制,想试试对方的心思。   姜子明问出来也后悔了,他刚才真是被他卖乖冲昏头了,这种问题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!   他紧张的看着孙韫,准备破罐子破摔,就不把自己当一次仙尊,做一回姜子明给自己一个答案,是生是死他都接受。   四目相对,各有所思。   孙韫直视他的双眼,“姜.子.明.”一字一顿的叫着他的名字,没有温柔缠绵,没有柔情蜜意,只是在一字一字的念出真正的他。   姜子明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击中了一般,他忽然不敢呼吸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   一阵冷风吹拂过,他们额头上却是细密的汗珠,明明身在宽阔的屋檐下,却觉得四周都是墙壁,气息只在周围萦绕,冷热交加。   “爹爹!阿娘!”   小诸清亮的嗓门打破了两人的对峙,胡萝卜窜到孙韫脚下,小诸跑来抱住姜子明的大腿。   姜子明叹了口气,低头一看脏兮兮的孩子,怒火冲天,“你去哪玩了!”   胡萝卜回答:“厨房。”   话音刚落,就听见气喘吁吁的声音,“师尊,您徒孙和灵宠把大厨房炸了!”   “!!?”   看来孙韫不必去带饭了,近几日他们也不好意思沾边厨房了。 第54章   因为胡萝卜和小诸的胡闹导致大厨房塌了一半,姜文昊将宣云峰的大半家业拿出去修缮大厨房,姜子明出门有危险,只能是孙韫去帮忙修缮。   胡萝卜和小诸被关禁闭三个月,天天哀嚎。   师徒三人各司其职,只有姜子明最为轻松,只需捧着话本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,顺便盯着两个闯祸的妖怪,罚他们抄书或者是干活,可惬意的不行,就是偶尔法术失控的时候会破坏一些东西,然后就辛苦犯错误的两个小妖怪收拾。   姜子明看着一脸苦相收拾碎碗的小诸,突然想到了什么,把话本放在一旁,端着茶盏故作随意的问他,“你为什么叫孙韫阿娘?”   小诸语出惊人:“胡萝卜说你们拜过堂了呀!那他就是我娘呀。”   “咳咳咳!”姜子明被他的话呛到,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来,话糙理不糙,竟然挑不出一点毛病来。   小诸和胡萝卜去抓松鼠去了,他靠着椅子遥望云水涧,上次和孙韫去过后他心有余悸,后来和掌门说了情况,掌门说是年久阵印淡了,已经重新封印好了,他看到的画面和感受到的情绪,是因为当初瑶青的弟子方沐辰回来时,因为悲痛不愿相信瑶青仙逝,于是将其中的生灵困在其中,所以里面就定格在了那一段时间,不会随着外间的时间发生改变。   后来,方沐辰居住了三年后忽然就想通了,将云水涧封印下山,据说他因为悔恨自己没有救下师尊,重新去了枯月谷,自此再无人见过他。   他总是时不时能梦到瑶青和方沐辰的事情,两人之间的美好真就如梦一般。   生离死别的痛是这世间最难的题。   外面的世界春暖花开,夏有骄阳,秋思故人,冬围暖炉,四季轮转,日落月出,唯有云水涧日复一日的下着不会停的雪,里面的生灵思念着回不来的人。   转眼,大雪纷飞,梵天派裹上了一层银装,年节将至,宣云峰比起往年的清冷,现在人多热闹,姜文昊就招呼着置办上了年货。   “往年师尊都在闭关,哪怕不闭关都整天在屋里打坐修行,我一个人这年过不过都一样,所以这还是宣云峰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年,我可开心了。”姜文昊一边贴对联,一边和头上挂着福袋的胡萝卜表达喜悦。   胡萝卜:“真可怜,还好我们妖不过年的。”   姜文昊:“那你们不是更可怜了?日子盼头都没有。”   胡萝卜:“……”   小诸充当桌子,捧着一堆对联,第一次过年对什么都是好奇的,垫着脚看怎么贴,又关心有没有好吃的,“那有肉吃吗?”   “要自己做。”姜文昊扭头看大厨的身影,没看见孙韫倒是看见师尊惬意的躺在摇椅上,一边品茶一边看书,“师尊,师弟去哪了?”   姜子明沉迷于话本世界,第二遍了才听到,头也不抬的回答:“说是去大厨房拿点食材。”   胡萝卜“哎呀!”叫了一声,叹气道:“早说呀,我们好列个清单给他。”   “我给他列了,文昊的糖藕,胡萝卜的胡萝卜和荸荠,小诸的炖排骨一样没少,放心吧。”姜子明刚巧看完一回将书合上放到桌上,抬头看他们贴的歪歪扭扭的对联,抽了抽眼角,微微叹气起身,“对联不贴也行,把红灯笼挂挂算了。”   “好。”姜文昊点头,把灯笼撑起来递给胡萝卜,胡萝卜咬住线头跳上屋檐去,晃着兔子耳朵就挂上了,红彤彤的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夺目耀眼,小诸高兴地直蹦哒,“我也要挂,我也要挂!”   姜文昊忙着撑灯笼让他等一会,他看着胡萝卜都挂第二个了就急切起来,不依不饶的哼,姜子明上前将他抱起,顺手拎了灯笼给他,走到院门口去,“挂吧!”   小诸如愿以偿的挂上红灯笼,瓷白的脸笑成一团,转过身搂着姜子明的脖子嘎嘎直乐,姜子明仰头看着风中飘荡的红灯笼,听着胡萝卜和姜文昊的打闹声,一时有些感慨,不知不觉间竟就过了一年了。   小诸挣扎下去继续去挂灯笼,胡萝卜和他抢着挂,两人扯着一个灯笼开始争执,姜文昊无奈的去从中调解。   天空下起了小雪,纷纷扰扰,姜子明拢了拢大氅,准备去接一下孙韫。   梵天派的规矩,除了正式拜入各个长老门下的弟子可以留在梵天派过年,还有一些因为特殊原因无法下山的弟子外,其余的不管是弟子还请来的工人都要回家去过年,故此每年小年到十五的时间,梵天派中既是最热闹也是最冷清的时候。   姜子明撑着伞从往大厨房方向走去,偶有几腊梅绽放,粉白红三色交相辉映,给这寂寥的寒冬添了几分色调。   白雪皑皑,四下无人,小路也被雪掩埋,他只能跟着被覆盖住一层的脚印行走,雪花纷扰,他抬头看到远处行来一抹水蓝色,再近些能看到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,身着梵天派的弟子制服,神色淡然,头上沾染了些许雪花也浑然不觉。   姜子明快走几步将伞移到他头上去,看他睫毛上都有细碎的雪花,想抬手给他取下,一对上他那双明亮清澈的双眼,他心一颤手几转落到他的肩膀上,敷衍的拍了拍上面的雪,低声道,“都拿到了?”   孙韫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,“嗯,你喜欢的鲈鱼也抢到了。”   姜子明微微垂眸掩盖眼底的喜色,他清单上没写鲈鱼。   孙韫接过伞来撑着,师徒俩并肩前行,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雪忽就下的大起来,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掩盖住,路旁的梅花依旧傲立着,只是在着呼啸而来的大雪下也失了原有的鲜亮颜色。   “我们过一年了。”孙韫忽然的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伸手弹走他大氅上的碎雪,微微凑近他,“师尊。”   他叫的很轻,他声音本就好听,现下故意的拿腔调压着嗓音,十分魅惑,姜子明恍若又听见了他柔声叫自己“子明”的时候,一时紧张的不知所措,脚下也微微退却,奈何被他抓住了手腕。   下一秒,手腕一凉。   姜子明举起一看,手腕上多了个手镯,是他喜欢的青灰色,像是琉璃的质地又像是青玉,里面镶着一条红线,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符文,能看得出制作精巧,手镯上的符文与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,一种舒心畅快的感觉遍布全身,将他躁动的血脉安抚平稳。   他又惊又喜,抬头看孙韫。   “新年礼物。”   孙韫酒窝深深,笑意直达眼底,抬手蹭了蹭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。   姜子明回过神来也有些不自在,憋了半晌才闷出“谢谢”两个字,徒弟给师尊送新年礼物没什么,就是这么有心的礼物不常见。   “你前段时间早出晚归就为了这个吗?”   孙韫撑着伞和他往前走,时不时的侧头看他,“看你都不敢出门,怪可怜的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送个手镯就可以没大没小了吗?混账小子!   他在袖子中摸了摸手镯,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恐怕刻了许久,他垂眸问,“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?”   孙韫侧头看着他消瘦的下颚,回答,“师尊。”   姜子明抬头看他,“嗯?”   孙韫轻轻一笑,故作高深,“你会知道的。”   回到宣云峰,雪已经停了,姜文昊带着胡萝卜和小诸在院子里堆雪人,老远就听到了他们的打闹声。   孙韫将伞收了,取下乾坤袋自觉往厨房走去。   姜子明看对联贴好了,灯笼也在屋檐下晃晃悠悠,十分喜庆,就是他门上那个倒贴的“寿”字十分刺目,他几步上前去追问谁贴的。   姜文昊一脸懵,瞪着小诸和胡萝卜。   “我没有!”胡萝卜一头就钻进了雪里,独留屁股上一撮绿色的毛在外面。   小诸受着两道灼热的目光,大眼睛眨了眨,忽然将手中的雪球扔向姜子明,然后一下就躲到从厨房出来的孙韫身后,“阿娘救我!”   姜子明脸上中了一团雪,颇为狼狈,堂堂仙尊何时这种委屈,他抬手扒开遮眼的雪,看罪魁祸首躲在孙韫后面,居然还敢吐舌头!   “臭小子!”   他当即就从地上团一个更大的雪团,毫不客气砸了过去,没想到小诸居然拉孙韫遮挡,于是那一团雪就砸到了孙韫的腿上。   胡萝卜露出脑袋来,一下就蹦到姜子明身上去,浑身都雪抖落在他身上,于是姜子明不知所措的神情一下就变得丰富多彩。  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大的小的都加入了打雪仗,互相扔。   等大家都累了,已经是傍晚了。   姜子明将雪水浸湿的大氅脱下,他其实可以用法术御寒的,但是因为控制不住法术力度他不敢乱来,但现在有手镯。   他将大氅搁在摇椅上,试着运气施法,不一会浑身都热了起来,果然还是有法术好。   晚饭是孙韫做,姜文昊打下手,姜子明就负责带着两个小妖怪等,香味一阵阵传来,小妖怪已经等的口水直流,跑去厨房守着,姜子明也忍不住去窗边看。   正好红烧肉起锅,孙韫顺手夹了一块递给他,“啊!”   姜子明想也不想的就张嘴接过,入口甜软,等他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,看着两个眼巴巴的小妖怪和目瞪口呆的大徒弟,还有笑吟吟的孙韫,他尴尬的咽了咽口水,僵硬的点评,“还行。”   孙韫意味深长的“哦”了一声。   菜上齐了,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在桌上,姜子明把准备好的红包分发,修仙之人对钱财需求不大,只是一个仪式感。 第55章   发完红包就到了守岁,姜文昊不知哪里找了一个炉子放在屋檐下,点了几张明火符进去,火苗一蹿,瞬间就有了热乎的感觉,一家人围炉而坐,姜文昊在逗小诸玩,姜子明抱着昏昏欲睡的胡萝卜看雪,孙韫则是看着看雪的人。   静夜无声,冬日本就是嗜睡的时间,不到子时,小诸就趴在姜文昊身上睡着了,姜文昊也被他感染了靠着椅背打瞌睡,胡萝卜不知梦到了什么在砸吧嘴,说是守岁,结果醒着的就只有两人。   姜子明一直望着窗外的雪不敢回头,他能感觉到有灼热的目光,可他怕都是自己的臆想,也怕不是臆想。   为了缓解尴尬,他时不时抿一口酒,若无其事的看一眼雪,不知不觉间喝光了一坛子酒,幸好只是果酒度数不高,否则一会睡觉要头疼了。   子时的钟声敲响,姜文昊和小诸同时惊醒过来,四目相对片刻后欢呼雀跃。   “师尊,新年了。”   姜子明听见孙韫的声音,温柔低沉。   他没有回应,起身将胡萝卜放到椅子上就回了屋里,靠着门长出了口气,差点就绷不住了,幸好他拿出了多年来练就的镇定功力。   听着他们要去看烟花,不一会外间没了声响,姜子明心里逐渐失落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镯,开门去准备收拾一下残局,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含笑意的面容。   经过一年来的成长,孙韫的身量已经与他一般高了,后来又认真修炼,所以现在身姿更加挺拔,下颚更加流畅,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,身上那股胜券在握的王者气息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的气质,依旧很蛊惑人心。   他微微凑近,低声询问:“躲我?”   “……”   气息扑面而来,姜子明一下没招架住退回屋中,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句话来。   孙韫步步紧逼,也跨入屋中,顺手就将门带上,逼问他,“为什么?”   姜子明紧张的满脸通红,眼看就要被逼到床边了,他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在逼近,“我没有!”   “哦?”孙韫嘴角上扬,可爱的酒窝也压不住他眼中的急切,他抬手握住了姜子明的手腕,正好握住了手镯,“师尊?”   屋子明明宽阔容纳两人绰绰有余,可现下就显得十分逼仄,冷风从窗户处撩拨烛火,屋内忽明忽暗,姜子明呼吸有些不顺畅,愣愣的看着他同样忽明忽暗的面容,隔着手镯都能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炙热温度。   孙韫见他没有再躲,眼中难掩喜色,抬脚再靠近他一些,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近,而后俯身凑到他耳旁,轻声的叫他,“子明?”   姜子明浑身一颤,他叫的又柔又轻,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   烛火忽然灭了,耳垂一凉,他瞬间怔住,施法也压不住身上的异动,浑身发热,血脉滚烫。   孙韫放开他的手腕,顺势揽住他的腰,脑袋抵在他的肩膀,他身上有淡淡的梅子酒香味,让他有些迷离其中,“你闭上眼睛好不好?”   姜子明鬼使神差的闭上了眼睛,而后感觉到额头是冰凉的触感,他睁开眼睛看见孙韫那双明亮的眼睛映着自己,近在咫尺,他好似掉进了一场美梦之中,一定是刚才多喝了几杯,日思夜想的事情才入梦。   一眨眼,他们就被传送到了松树下,远处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,可惜山高云雾缭绕,看不见烟火绽放,只能看到天边的闪光。   孙韫:“你想看烟花吗?”   姜子明摇头,烟火绚烂也短暂,他怕声一响真就是梦,他还是贪恋眼前的片刻温情,不论真假。   孙韫握着他的手,紧张的看着他,施法将特意挂在松树上的灯笼点亮,在骤然明亮的树下,一字一句的表白,“我喜欢你,你知道吗?”   笨拙而又小心,明明是表明心意却又害怕的改为询问。   松树上的灯笼摇曳,烛光也飘忽不定,感觉他给自己敬拜师茶也不过就在昨日,感觉他还只把他当做任务对象还在上一刻,感觉他还只是隔着一本书在看他而已。   从何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呢?   说是初见未免太虚假,可若不是因为初见他那双眼睛含着太多情绪,冷冽、不甘、委屈、哀怨,一下就像一根刺钉到他的心间,或许他依旧只会把他当做人物对象,回去的工具。   “孙韫。”   他张嘴叫他,不是叫安奂的弟子,不是叫书里悲苦的少年,他叫的是姜子明喜欢的孙韫。   “我在。”孙韫紧张的应答他,不敢眨眼的看着他,害怕又紧张。   姜子明抽回手,将气沉下去,鼓起勇气,“我想和你说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嘴就被堵上了,他看着清晰可见的睫毛,惊住。   孙韫捧着他的脸,微微移开一些,呼吸沉重,“你也喜欢我对不对?”不等姜子明回答,他重新覆盖住他的嘴唇,不似刚才的慌乱,而是小心翼翼的舔舐,层层递进的试探,像初次觅食的小狼,紧张害怕又强撑着不退。   姜子明逐渐沉迷其中,不自觉的回应他,配合他。   明火符烧到了清晨才灭掉,清晨姜文昊背上背着小诸,怀里抱着胡萝卜,精疲力尽的回了院子里,一头钻进房间只想睡到天荒地老,脑袋都钻进了门中,忽然又探出来,看端坐在院子里傻笑的人,在看他面前堆的两个小雪人。   他瞌睡立即就醒了,将小诸和胡萝卜放到床上,几步走到院中去,“小师弟,你怎么了?”   孙韫看着巴掌大的两个雪人,喜笑颜开,“没事,堆雪人呢。”   姜文昊:“那你笑成这样!”他可没咋见小师弟笑,尤其是笑的如此荡漾的模样,简直比昨晚的烟花还要灿烂。   孙韫乜他,“你管我。”   “哎呀,你嘴怎么了?”姜文昊看他嘴巴有道口子,昨晚离开时都没见有。   孙韫嫌弃的推开他凑近的脑袋,无语的瞪着他,怪不得至今没对象,简直榆木脑袋!   姜文昊感受到他嫌弃的眼神,后知后觉,贱兮兮的笑,“行行行,我不管也不问,我一夜没睡,一会应该会有人来拜年,你看着点,有什么问题再喊我啊。”   交代完事情,姜文昊如愿以偿的回房补觉。   孙韫撑着脑袋看紧闭的房门,昨晚情到浓时差点没刹住车,于是被赶出门了,但一想到树下缠绵他就高兴,只要确定两情相悦就行。   姜子明看这镜子里被咬破的嘴唇,脑海里全是昨晚他的醉态,居然借酒壮胆,还敢咬人!   他崩溃的扶额叹气,现在恨不得穿回去扇死自己,一点仙尊样子都没有,就算是两情相悦,那也不应该那么不矜持啊,要不是脑子里一下传出系统的警告声,他一把将人推出屋子,差点就干柴烈火了。   他这厢还未懊恼完,就听见敲门声,把他吓得三魂七魄掉了个七零八落,又听见孙韫含笑的声音,“师尊,起了吗?”   这下彻底找不到魂魄在哪了,他捂着脑袋自我欺骗中,门外孙韫再敲了敲门,没听到动静,看着冷冰冰的门思索了一会就笑了,倚着门框咬了咬嘴唇,“师尊,一会有人来拜年,你也是要见人的。”   姜子明恼羞成怒“噌”一下将门打开,瞪着他。   见他瓷白的脸上浮上红晕,孙韫收敛起得意的神色,正经的关心,“吃早饭吗?”   “不吃。”姜子明冷冰冰的回答,径直走去厨房倒水喝,孙韫跟着他一起进了厨房,等他喝完水要走,一下就将厨房门堵住了,他站在门槛上比他高,于是歪着头去看他,故作委屈的询问,“师尊难道以为昨晚是做了场梦?”   谁没事做那种梦!姜子明看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带有几分委屈的意味,瞬间就憋不住了,一把将他脑袋推开。   孙韫喜笑颜开,翻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前。   姜子明大惊失色,一用力就将他推远,“干什么。”   孙韫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,见他一脸惊慌,脸更红了,于是笑的更甚,厚颜无耻的指着嘴上的扣子追问,“不认账了?”   他嘴唇上破屁了一处,伤口还未结痂,让姜子明又想起昨晚自己的荒唐来,这高冷仙尊的人设快要绷不住了,他袖子里紧握着手,别过头咽了咽口水,硬着头皮说,“不要得寸进尺啊。”   孙韫看他纤细的脖子和紧绷的下颚,笑容僵住,一字一顿的叫他,“姜、子、明。”   “你干嘛!”姜子明条件反射的去捂住他的嘴巴,恶狠狠的瞪着他,“你找打是不是?”   孙韫扒拉下他的手,可怜巴巴的看着他,“师尊,你的名字只有我知道吗?”   姜子明对他装出来的可怜熟视无睹,“那不然呢!”   闻言,孙韫心里舒坦了,顺势抱住他,姜子明很纤瘦也很柔软,抱着他会有一种满足感,“那没人的时候我偷偷这么叫你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没发现这小子这么会撩拨啊!   姜子明听到有动静,将他推开,然后就听到了清脆的声音,“可有人在?” 第56章   来人是个端庄大方的姑娘,见到他就忙行礼,“晚辈拜见仙尊。”   姜子明没见过她,但看她身着梵天派弟子的制服,且大过年能在梵天派的屈指可数,再说能来他拜年的更是少之又少了,姜子明点头。   孙韫也客气的行礼,将人领到院中的石桌前,瞥了一眼姜子明后勉强去泡茶。   汪展妍没有落座,规矩的站着,等姜子明坐下后才再行一礼,“晚辈给仙尊拜年。”将带来的东西呈上,“父亲说仙尊什么都不缺,晚辈也不知该送什么,便挑了一套茶具,还望仙尊不要嫌弃。”   姜子明将木盒接过,虚扶她一把,“不会。”   汪展妍局促的落座,气氛有些尴尬,幸好孙韫茶沏好了,他将茶摆上,于是姜子明借着茶缓解尴尬。   “早该来给仙尊请安的,但之前仙尊身体抱恙,晚辈不敢打扰才推至今日,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,仙尊去过了杨家,多谢仙尊为晚辈出面。”说着,汪展妍起身要行礼,姜子明眼疾手快将她拦住,都是同龄人这一跪他受不起。   汪展妍眼里含着泪,姜子明将她拉坐好,端着架子沉声道,“受了委屈就该回家。”   “嗯。”汪展妍点头,擦了擦眼泪告辞,姜子明走程序给她一个红包,见她离开时像是在找什么,又不敢冒昧,最终悲喜交加的握着红包离开了。   姜子明松了口气,这种拜年的程序他最不喜欢了,尤其是他还是做长辈的。   他一回头就看到孙韫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之前被他冷冰冰的眼神盯多了,现在变得这么柔情似水的他很是不习惯,拿茶杯的手都晃了晃,“你看什么?”   “我有件事想和你说。”孙韫忽然的正经起来,姜子明觉得事情不简单,于是也不敢马虎,也坐直了身子听他说。   “我其实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一阵风掠过,脑子里响起一声刺耳的电流声,孙韫浑身一阵,定睛一看眼前的人一脸茫然的神色,完全没有听到自己说什么的样子,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,于是再说一遍,又是刺耳的电流声。   几次过后,孙韫垂头丧气。   “怎么了?”姜子明看他忽然就蔫了,拍了拍他肩膀,倒茶递给他。   孙韫接过茶一饮而尽,摇了摇头,看来不能说自己的身份,他给姜子明说自己想睡一下就回房间了,在屋里找了纸笔。   半个时辰后,他看着好不容易写上的字在纸上慢慢褪去,一张黑白的纸变得干净洁白。   “……”看来是没办法了。   姜子明坐在院子里敷衍了几个其他峰奉命来的弟子,实在是无聊的紧,于是回屋去看话本,来的人他就传声让自取桌上的红包就行,他也懒得再敷衍了,话本看到后面,他想起一件事来。   之前在深谷中,他气息奄奄就想哪怕是死也要作为自己去死,于是和孙韫说了自己的身份,但事后他发现好像孙韫一点印象都没有。   估计是系统搞的鬼,他的身份不能说,哪怕是说了也不会被记住。   午后,拜年的人逐渐少了,姜子明将话本合上,正要起身离开就见小诸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来,软软糯糯的叫他,“爹爹。”   姜子明蹲下身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,轻声询问,“嗯,怎么了?”   小诸眯着眼看见孙韫走来,“扑通”一下就跪下了,朝着两人磕了个头,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,然后用稚嫩的嗓音说道,“给爹爹阿娘拜年,爹爹阿娘岁岁平安,百年好合。”   姜子明和孙韫同时怔住,相视一笑。   孙韫也蹲下,将小诸拉起来,捏了捏他的肉脸,“无事献殷勤,说有什么目的?”   小诸打开他的手,一脸委屈的倒进姜子明的怀中去,正义言辞的说,“人家才没有你想的这么坏!我就是听说小孩都要给长辈拜年,我昨晚忘了。”   姜子明虽然平时不管他,但这小子什么习性还是清楚的,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会有这么细心,也不怪孙韫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态度吗,他也不信,歪着头问他,“真的?”   “哼!”小诸见两人都不信他,生气的推开他的手调到两人面前叉着腰,气鼓鼓的瞪着他们,“胡萝卜说得对,我就不该黄鼠狼给鸡拜年!”   “瞎叨叨什么,别学会一个词就乱用。”孙韫哑然失笑,将他两只手从肉墩墩的腰上拿下来,一本正经的教他,“你可不是黄鼠狼,你是小蜘蛛哦。”   小诸恍然大悟:“对哦!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真是一个敢逗一个敢信,他颇为嫌弃的拍了拍小诸的脑袋,也不知脑袋瓜了装的是什么,都在梵天派大半年了怎么还憨成这样,看来不能任由他和胡萝卜胡闹了,该让他学点正经的知识了。   孙韫侧目看旁边的人眉眼带笑,他一扫刚才失落的情绪,给小诸指了指桌上的红包让他自己去拿。   姜子明站起身来,看孙韫眉目舒展,眼中满是喜色,“你很高兴?”   “对啊,老婆孩子热炕头,有啥不高兴的。”孙韫微微凑近他些,说得小声但语气是藏不住的得意。   姜子明被他一逗,瞬间就脸红了,不自在的别过头,小声反驳,“谁你老婆,得寸进尺!”   孙韫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,歪着头非要凑过去,厚颜无耻的继续逗他,“行行行,我是你老婆!”   “烦死了。”姜子明恼羞成怒的推开他,去找小诸,之前真是没发现孙韫这么能撩拨人啊,还以为他是根木头呢。   “爹爹,有人。”小诸扯了扯姜子明的衣角,看向院门口的人,莫名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,不自觉的躲到了他身后去,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。   楚骄将目光从小诸身上移开,瞥了一眼孙韫最终眼神落在了姜子明身上,他信步走近,面色如常,身着一身黑衣,手上的白绫越发醒目,“师兄。”   姜子明颔首示意,不问来意,等他开口。   楚骄噎不似之前拐弯抹角,直截了当的将来意说明,修真界三年一度的问道大会定在了梵天派,按往年的时期就在年初,具体时间还未确定,但是按照惯例,举办的门派要出人出力。   往常有长老切磋开场的惯例,梵天派亦然,今早汪正信聚集了长老们抽签,本来是没有仙尊的,但天璇长老因为炼丹房的事,还在寻找重铸炉子的材料不参加,于是汪正信就想着凑个数不一定能抽到,就将的仙尊的名牌放进去了。   作为师弟的楚骄自告奋勇代抽,结果一抽一个准。   汪正信自知是自己自作主张的结果,不好意思来说,就遣楚骄来传话,总体的意思就是:木已成舟,不成的话他再想办法。   手腕上的手镯微凉,姜子明看着冷冰冰的木牌,面无表情的接过应答,“知道了。”   楚骄:“师兄不是身体不适吗?”   “不打紧。”姜子明回答完将木牌搁下,顺手从桌上捡一个红包递给他,语气平淡,“师弟大过年特意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   楚骄垂眸掩藏住眼底的凉意,抬头又是一副满面春风的神态,将红包接过,目光扫过躲藏的小诸和冷眼旁观的孙韫,笑不达眼底,“举手之劳的事,就不打扰师兄养伤了。”   人走后,孙韫走近将木牌挑起来看了看,满脸嫌弃的“啧”了一声,低头看瑟瑟发抖的小诸,平时他见哪个长老都是自来熟,也不见他怕成这样,楚骄也没怎么着,他就抖成这样,“怕什么?”   小诸也一脸疑惑,明明也是个人样,怎么那股压迫感那么强,“不知道,就是怕。”   姜子明嘱咐:“怕就对了,离他远点。”   楚骄可不是什么好人,书里是为了复活故友所以伤天害理,但现在故事和他想的不一样,所以也不知道楚骄想要什么,但愿故事不一样,他也不一样了,不是反派,那样就普天同庆了。   小诸原地跳了跳,看到胡萝卜醒了,摇摇晃晃的走来,一下就忘了刚才的恐惧感,去找胡萝卜商量去哪玩。   孙韫看姜子明皱着眉头,抬手展平他的眉头,询问,“话本看完了吗?”   姜子明将思绪搁置一边去,“差点。”   “看吧,看完我再给你找新的。”   姜子明回屋继续看话本,回头看孙韫跟着自己,等他坐下了孙韫自己搬椅子坐他旁边,他哑然失笑,“你没事可做?”   孙韫:“大过年的有什么事。”   姜子明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,有一种自己是食物的错觉,随手抄一本书递给他,“给你一本?”   孙韫本来想拒绝的,低头一看书上赫然“双修时该怎么做才能舒服”几个字,手一抖差点没拿稳,翻手就将书盖在桌上,猛然想起这本好像是他上次给他话本不小心夹在里面的,怪不得他怎么找都没影。   姜子明看他神色怪异,伸手去拿回书,“不喜欢?我给你换一本。”   “不用!”孙韫眼疾手快的将书藏在身后,看他大量的目光硬撑着说,“这本就行,我重点是陪你,书随便看看就行。”   “……”姜子明老脸一红,扭过头若无其事的翻着自己的书。   孙韫松了口气,将书往腰上一插,撑着脑袋看他。 第57章   问道大会定在了十九,期间汪正信亲自来过几趟,说是他才想起他控制不住灵力,要将切磋的对象改成其他长老,实在不行他亲自上场。   姜子明把手镯的事情给他说了他才放心下来,喜笑颜开的去筹备他的问道大会去了,说是要让来的宾客都知道他梵天派的风采。   问道大会举办至今已有百年,是为各门派的年轻人举办的,不设限制,只要是想参加的都可以报名,总共举办五天时间,最后一天是夺魁的比赛最为热闹,长老的切磋赛也是在最后一天。   作为主办方的梵天派不惧人言,让这一届的所有修行的弟子都参加,修习的弟子可以通过内部比赛决出十人参加。   孙韫赶鸭子上架,半个月的时间里勤劳修炼。   姜子明每每看到孙韫打坐就头疼,虽然说故事和自己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,但他就是怕那天突然回正轨了,那他和孙韫岂不是要刀剑相向。   孙韫浑然不知他的想法,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他想要携手的人,不管这个世界是否是他创造的那个,他唯一确信的是,他喜欢的是姜子明,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,还是经常口不对心的姜子明,他都喜欢。   胡萝卜一觉睡醒,看他捧着话本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,她睡时话本就是这一页了,醒来还是有一样的,看来是都没翻过,她把兔头塞到书上,“仙尊,你怎么一天无精打采的?”   姜子明伸手指挠了挠她脑袋,对着天叹了口气,“思考。”   胡萝卜看他一脸深沉,来了兴趣,直接到他书上盘坐下,“思考什么?”   “感情的事,你不懂。”   胡萝卜红眼睛一亮,兔耳朵直晃悠,“谁说我不懂了,我最懂的就是感情了,前两天姜文昊约小娘子还是请教的我呢!”   闻言,姜子明恍然大悟,怪不得前天大徒弟满脸愁容的回来,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,问他怎么了也不说,就只是唉声叹气,还嚷着想吃红烧兔头。   今天早上才好点,这会子和孙韫一起去学院去准备问道大会的事了。   姜子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,反正也闲来无事,话本哪有身边的精彩,于是追问:“你教他什么了?”   胡萝卜满脸得意,兔耳朵竖着,“欲擒故纵啊!”   姜子明做出个洗耳恭听的姿态来,示意她继续说。   “主动约出小娘子,然后就和她说自己不好配不上她,一定要表现得无可奈何,含泪离去,小娘子肯定感动不已,等她对你魂牵梦萦的时候,你再一举拿下!对她说你愿意放弃一切和他在一起,这样她肯定对你死心塌地!”   胡萝卜说得绘声绘色,姜子明带入了一下他那戏精徒弟,估计他没演完小娘子就跑了,还庆幸自己及时逃脱了个神经病,后面的事情完全可以省略掉。   他看着胡萝卜一脸骄傲的模样,想起狼妖死前都对她念念不忘,心疼的揉了她的兔脑袋,“你这么懂,怎么没找一个小妖怪和你一起呀?”   胡萝卜脑袋一甩,一副不屑的表情,“切,丑的我看不上,好看的我配不上,修为低的智商低,修为高的我受不住,算了吧!”   “……”姜子明想了想风禾那的灵宠们,普通的确实磕碜了点,那些神兽修为高但她一只小兔子精,确实是不太般配,还是和小诸整天上房揭瓦快乐点。   “爹爹!”   小诸疯玩回来了,姜子明出去看,见他一身的泥渍,像是在泥潭里滚了一圈,脏兮兮的手还牵着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,也亏得人家姑娘没嫌弃他。   姜子明正要道谢,就见女子掀开了斗笠,露出一张芙蓉面貌,含笑行礼,“仙尊。”   竟然是凤溪子,姜子明瞬间就原谅了小诸玩成泥人了,将她请坐下。   小诸想贴上凤溪子,姜子明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领,嫌弃的将他拎开让他先去洗干净再来,小诸不高兴的皱着一张泥巴脸,不情不愿的离开。   上次魔都城一别已有半年,再见凤溪子风采依旧,只是眼中又多了几分愁容。   寒暄过后,姜子明问道:“孙韫不是说你没有参加吗?是特意来的吗?”   凤溪子点头,“嗯,魔都城一别后家师又游历了,她爱热闹我来看看能否遇到。”   姜子明看她面露愁容,就将话题转移,“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,正好是问道大会也不会无聊。”   “多谢仙尊。”   “呀,凤姑娘。”胡萝卜在外厮混回来了,晃着她胀鼓鼓的肚子想往桌上跳,奈何太撑跳不动,还是凤溪子伸手将她抱到桌上的,她打了个饱嗝,各种滋味让人直皱眉头,她耳朵捂着鼻子尴尬的笑了笑,“不好意思,最近厨房好吃的太多了。”   凤溪子脾气好,不仅没嫌弃她,还顺手将她脑袋上沾的菜叶子摘下,将自己的茶杯移给她,“没事,你先喝点水。”   胡萝卜一头扎进茶杯,咕噜咕噜的喝了一会水。   坐着无趣,姜子明引她四处看了看宣云峰,不过巴掌大的地方,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走完了,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胜在精致,两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远方的满山白幕,松树上的血有些融化了,顺着树干流进泥土,空气中是湿润的冷气。   两人性子都是温和的人,不会没话找话,于是不约而同的静下心来看景。   银装素裹的山间别有一番风味,凤溪子目光从缓缓的溪流移到了峭壁上的阁楼上,她所修符道,一眼便看出阁楼被封存了,里间明明下着雪也有生灵跳动,可给人的感觉是静止了一样。   姜子明也和她一样看着云雾中的阁楼,“那是瑶青仙子的云水涧。”   瑶青仙子在三十年前的枯月谷浩劫中以身饲阵,封印诸邪恶妖,挽天下倾覆,才换得天下如今海清河晏的局面,是无数人心中的圣人,只是时间是这世上最为矛盾的东西,它能冲淡一切悲苦,也能不断增加悲痛。   凤溪子轻声叹息,庄重的朝云水涧行礼。   师父说,人生在世,本是得过且过。   她希望,人生在世,不是木偶提线。   “凤姑娘?”孙韫怀抱着不应,见真是她后微微颔首示意,“好久不见。”   凤溪子回过神来,扫去沉重的思绪和他打招呼,“好久不见。”   姜文昊还在帮忙安排客人,大厨房虽然开了,但他们这半月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孙韫做饭,一到饭点都自觉的等着他。   凤溪子留下一起吃饭,不知是不是成山见过的缘故,小诸对凤溪子格外亲,拉着她一直说个不停,还非要和她分享自己从各个长老那坑蒙拐骗来的宝物,不忘顺便抱怨爹娘对他不管不顾,活像个告状的毛孩子。   姜子明由得他去,陪着孙韫在厨房做饭,看他跑来时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,瞥了一眼凤溪子,低声问,“你急着来见凤姑娘?”   孙韫听着他故作随意的提问,侧目看他一脸轻松的模样,若不是手里的菜叶被他掐的稀碎,还真是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。   他瞥了一眼外面没人看这边,于是歪着头看他眼睛,故作疑惑,“难不成是见师尊吗?”   他故意的凑近,姜子明眼前乍多了一个狗头吓了一跳,条件反射退了半步,孙韫事先就料到了他会被吓到,早准备好将他拉住,止不住的笑,酒窝格外醒目。   饶是再蠢,姜子明也看得出他是故意耍自己玩,恼羞成怒,他怒摔白菜而离,转头就撞见了凤溪子,姑娘一脸茫然的看着仙尊面色红晕,她自觉地侧身让开,探头看去,厨房里的孙韫撑着菜板笑的花枝乱颤。   姜子明被孙韫逗本就不好意思了,再被凤溪子撞见囧态更是无地自容,头也不回的就出了原子,准备等饭做好了再回去。   虽然他们住的院子很小,但宣云峰真是一片山头,占地还算宽阔,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住所修的如此偏僻,不过比起瑶青住的峭壁悬挂的云水涧,只是悬崖边上的小院子似乎也没什么了。   冬日的景当属漫山遍野的雪和孤傲清香的寒梅,姜子明毫无目的的顺着小路走,路边偶能见到几枝绽放的梅花,外间的冷风一吹,他也冷静了下来,顺便将他和孙韫的关系想了想。   他性子不是原主那样孤傲绝世,不近红尘的人,他是一个欲念很深的人,七情六欲他都有,更是看不通透人情世故,他之前极力隐藏自己对孙韫的情,后来孙韫对他不同,他也不敢多想,不止是因为怂,更多的是因为害怕。   他与孙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  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说不出口的秘密,和两个不同的世界。   以他的性子,那日如果不是多喝了点酒,以为实在幻想,他恐怕是迈不出那步去,依旧端着仙尊的马甲,浑浑噩噩的过着,等孙韫有朝一日变强,然后就回去了,可现在横生事端了,他喜欢上了主角。   他要完成的主线就完全乱套了,孙韫没了师尊的打压和逼迫,他要如何成长,他没了感情上的纠葛,又要如何强大?   就算主线不乱,现在他和孙韫在一起,他还能回去吗?或者说他还能心安理得的离开吗?   果然,该戒酒了。   姜子明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事情,想得头疼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山崖处,他看眼前走来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青年。   青年行到他面前,规矩的行礼,“仙尊。”   姜子明颔首,侧身给他让路,青年低着头离开。   冷风拂面,他看着四周的光秃秃的树枝,往上走几步就是悬崖,边上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云水涧”三个字,悬崖下边有一条细长的石路,他从上望下去,是悬在峭壁上的阁楼,抬头遥望隐约可见宣云峰的小院。   他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里,最近倒是很少梦到瑶青和方沐辰了,他想是那日进云水涧带出的灵记淡化了。   他收起心思,转身回宣云峰去。   饭菜已经摆好了,姜文昊还在帮着弄大会的事情不回来了一起吃饭了,等姜子明回来了就开饭。   起先凤溪子还有些拘谨,后来小诸和胡萝卜吵吵嚷嚷,姜子明也不摆着架子了,气氛融洽她也就不紧张了。   吃过饭凤溪子就要告辞了,她来前已经给风禾长老递过信,只是先来拜访他,之后就要去见风禾,不出意外的话也会在她那借住。   宣云峰总共就三间房,而且都是男子,姜子明也就没有留他。 第58章   孙韫果然是天赋异禀,过五关斩六将,一路到了前十。   姜子明虽然嘴上说着不去看了,怕影响不好,但每次都在场,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着看,有次不小心被汪正信撞了个正着,梗着脖子解释,结果汪正信又是一脸的姨母笑,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肩膀,说“我都懂。”   吓得姜子明落荒而逃!你懂个毛你懂!   “师尊!”   姜子明一听这欣喜的语调就知道是孙韫回来了,脑袋从窗户那一看,一点没猜错。   孙韫刚战过一场,大冷天的却满头是汗,意气风发的朝他跑来,隔着窗户和他说话,“有水吗?”   “有。”姜子明去给他找水,还没挪步手就被抓住了,紧接着整个人被扯前倾,孙韫含笑,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说完就凑了上来,毫无征兆的吻了他,浅尝辄止,“开打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   姜子明看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跳加速,静静地听着他说话。   “要是我能赢就回来给你要个奖励。”孙韫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,说完后目光下移,缓缓将话补充完,“我赢了。”   “唔!”   他早有预谋,姜子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,手被他紧紧地扣住,不似表明心迹那晚的试探和温和,孙韫这次从浅入深,循序渐进的夺取,一点一点的占领他的领地,像是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。   姜子明起初还想反攻,但手被他扣在身后,完全招架不住他的攻势,到后面举手投降成了他的战俘,任他予求予夺,直到他呼吸不过来了才再挣扎起来。   孙韫欲求不满的将他放开,看他急促的呼吸得意的挑了挑眉,撩开他的衣袖看,白皙的手腕上泛着红印子,刚才抓的紧了些有些红了,他有些愧疚,但狼心也难以控制,于是轻轻揉着他的手腕等他呼吸顺畅。   姜子明正想问他怎么突然抽风,一天天就落入他一双直勾勾的眼里,平日看自己含着笑意的狗狗眼,此刻眼神像是在猎物一样,似狼一样贪婪。   手腕一紧,见他又要再来,姜子明一缩脖子,另一只手盖住他的嘴巴,慌张的问:“你干嘛?”   孙韫张嘴就咬他手,见他缩回去后笑,“奖励多少当然我说了算。”   姜子明:“别得寸进尺啊!”   “子明。”孙韫凑近温声细语的叫他名字,一双眼睛清澈明亮,故作可怜的模样,姜子明看着直起鸡皮疙瘩,心里酥酥麻麻的,见他一脸笑意的凑近,一下就回过神来,别过头去让他亲到了脸,“差不多得了啊!”   孙韫不依不饶的抓着他的手腕,一副不得逞誓不罢休的模样。   姜子明被他磨得浑身酥养,无奈地叫他,“孙韫!”   孙韫:“在呢。”   开门声响起,两人同时一惊。   姜文昊忽然就回来了,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院子,姜子明一下就抽回了手,僵硬的看着他,姜文昊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,匆匆忙忙的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东西出来,慌忙的行礼,“师尊,宾客名单忘拿了,我回来取一下。”   孙韫依着窗台看姜子明,等人走后想要继续。   “啪嗒”一声,姜子明直接将窗户给关上了,孙韫一怔,立即奔向门,结果姜子明先一步已经将门锁上了。   “子明!”   年轻人血气方刚,就是控制不住,姜子明拍了拍门,语重心长的和他说,“去洗个凉水澡就好了。”   孙韫脑袋抵着门长长的叹了口气,早知道刚才不那么用力了,这下可把他的白菜吓到了。   姜子明听到门外没了动静,才伸手拍了拍胸脯,小心脏一点不给面子,只差点就要跳出来了,孙韫也真是磨人,他差点就把持不住了,还好他定力够强,不然光天化日之下就有辱斯文了。   夜晚,又下了一场小雪,雪花簌簌的落,寂静无声。   姜子明撑着脑袋看雪,最近的日子太平稳了,让他总觉得静水之下是看不见的波涛汹涌,怕有一天静水压不住洪流,一切会让他猝不及防。   想了许久,直到雪越下越大,他觉得有些冷就关上窗户起身,钻进被窝给自己一点暖和的错觉。   半梦半醒中好像听到了有什么动静,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去,一个人影钻进了自己的被窝。   “师尊。”   孙韫大半夜翻窗户钻被窝,姜子明叹为观止,这简直和书里的主角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。   “你干嘛?”   孙韫:“不干嘛。”   姜子明睡意全无,往里挪了挪,警惕的看着他,“下去。”   “我真不做什么,我知道要循序渐进,不会胡来的。”孙韫厚颜无耻的靠近,见他还要说话,一下就堵了他的嘴,“真的。”   “你……唔……”   孙韫一脸无辜的看他,“不要说了。”   姜子明只恨手在被窝里,整个人被他连被窝一起抱住,不然真想给他一巴掌。   孙韫看他气的不说话了,于是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钻进去,伸手揽住他的腰,“我睡不着,就想看着你。”   他这几日上场前都会找他的身影,有时候是在屋檐上,有时候是在树上,没有一次是光明正大的地方,他才发觉自己有些患得患失,他们身份不一样,就算他能抛下一切,但是仙尊不能。   他只要一想,有朝一日他们被迫分开,不管是生离死别他都接受不了。   姜子明感觉他情绪低落下来,抱着自己像是在寻求安慰一样,于是抬手回抱他,小声的唤他,“孙韫?”   “我在。”   他捧着他脑袋,认真的问:“你有多喜欢我?”   多喜欢?他有多喜欢,只知道为了他,大概是能将自己创造的世界亲手摧毁。   他不用回答,姜子明能感受到答案,他认真的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,“孙韫,我很喜欢你,我不知道有多喜欢,不知道为什么喜欢,也不知道能喜欢多久。”他顿了顿,郑重其事的告诉他,“我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好好地喜欢你。”   相互喜欢的人是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的。   孙韫看着他含着泪的眼睛,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喜悦,轻轻亲吻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。”   姜子明也是头一遭讲这种甜言蜜语,浑身炸起鸡皮疙瘩,臊得慌,别扭的找回一点面子,“你知道什么你知道。”   孙韫被他反反复复的态度逗笑了,张嘴咬他一口,无奈地问,“那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不?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有别扭又享受,这种情绪很复杂。   孙韫将他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去,伸手拢他的青丝,低头亲吻他的额头,一点点向下移,温声细语的告诉他,“姜子明,你不是提线木偶,你也不是神龛上的神像,你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,不要老是为难自己。”   他声音难有的温柔,热烈的气息环绕在四周,姜子明逐渐卸下仙尊的外壳,做真正的自己,随着他的勾引回应。   孙韫嘴角上扬,忽然就后撤,看他凑上来偏就不应,垂眸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,玩心大起。   他毫无征兆的就停下来,姜子明微微抬眸看他一脸的笑,一时懵了,试探性的凑近,结果他却在躲。   好个逆子!耍他玩!   眼看着怀里的猫要炸毛了,孙韫连忙搂紧他哄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说着将他埋在他的脖颈间,嗅他身上淡淡的香味,“不管以后如何,这一世我都陪你走完。”   姜子明极其容易哄好,他寥寥几语就消了他的不高兴,在他怀中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,手一动不小心碰到了东西,他猛然一怔,抬头一看,孙韫一脸尴尬,他条件反射就将人踹下床了。   孙韫“哎哟”了一声,扒着床眼巴巴的看着他,美人在怀谁能若无其事,他可是一个正常男子!   被他影响,姜子明也有些不太对劲,口干舌燥起来。   孙韫似乎看破了他的窘态,欲言又止,身体越发不冷静了,他伸手小心翼翼的去拉他的手,试探性的张嘴,“要不……”   “不行。”姜子明果断拒绝,他看着孙韫一脸渴望的表情,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心软了,“这种事怎么能草率的就……”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,尴尬的低下头。   闻言,孙韫恍然大悟,掀开被子就爬上床,拖着他腿让他躺下,将他抱在怀里抵着他,轻声的说,“谁说一定要那样了。”   “嗯?”姜子明懵了一瞬立刻就反应过来,脸红成猪肝。   外间的大雪逐渐停歇,悬崖边的松树有些撑不住雪的施压,姿态越来越低,许是雪也不忍心欺负他了,顺着枯枝滑落在地,树枝得意解脱重新恢复挺拔。   姜子明见他如鱼得水,轻车驾熟的举动,舒服间又惊,“你怎么……会?”   孙韫低头吻他,这种事可不能告诉他。   那本“双修”的书可不是白买的,毕竟感情这种事早晚会有这么一会,他虽然没有实操过,但笔下的臆想数不胜数,这种事本就是无需经验就自会的,只不过那书给他更具体一些,能让他喜欢的人更舒服一点。   手镯的冰凉感阵阵传来,姜子明在各种情绪中昏昏欲睡。   孙韫看他睡着了才停下手,自己却难受的不行,浑身燥热,只能去找凉水降一下火,再自行解决一下。 第59章   翌日清晨,姜子明一觉醒来没见到孙韫,倒是见床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,颜色乍看是白色但细细看了又隐约见是白色,这其门道有些意思,衣服的锦缎比他平日穿的衣服更加柔滑,款式也更为雅致,就是总觉得在哪见过。   他洗漱完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了,只好去孙韫屋里找到睡熟的胡萝卜,小妖怪修为不够,冬天嗜睡,开始小诸爱胡闹逗她玩,让她不得安宁,后来姜子明就在孙韫房间的角落里给她安个小床,小诸找不到她只能自己去玩了,她这才能四仰八叉的冬眠。   姜子明伸手指头悄悄地挠了挠她小爪子,小声的询问她要不要去问道大会看看热闹。   胡萝卜不知梦到了什么砸吧嘴,翻了个身继续睡了。   看来是不想了,他给她盖好被子不打扰她冬眠了。   “仙尊!”正要出门就见有人来了,姜子明一眼就认出了是之前给他报信汪爻事情的人,应该是汪爻的随从,他这次依旧是火急火燎的样子,不用张嘴姜子明就直接问,“汪爻又怎么了?”   “不是少主!”   那能是谁?   “大厨房有妖怪!”   闻言,姜子明倒是不急了,梵天派上有禁制下有大阵的,随处可见修道者,一只妖怪不足为据,但是见他跑的满脸是汗,还特意来禀告自己,因为有着前车之鉴,他长了个心眼,“其他长老没空吗?”   他连忙回答:“那妖怪是半人模样,把大厨房拆了个遍,长老们都在大会上,凤姑娘将其封在废墟里了,但妖怪道行不浅,现下察觉不到气息了,凤姑娘叫我请仙尊过去,说是事态紧急,需要您定夺。”   姜子明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,僵硬的问:“蜘蛛妖?”   “像是又不像是,因为那妖怪一会人形一会妖态的。”   “有多少人看见了?”   “人都去大会上看热闹了,现下就凤姑娘和几个师兄在那守着。”   姜子明略微放心下来,当即就捏个咒传自己过去,一大早就给他添麻烦,他一定要好好收拾他,起码让他一年不许出门,让他抄一百遍,不,一千遍门规!   他转眼间就身在了大厨房门口,偌大的厨房只剩下一堵墙屹立不倒,其他的已然成了一堆碎石碎木,他低头一看,脚下踩着半块匾额,上面“第一”两个字勉强可以辨认出。   凤溪子见他来了,收了阵法上前,“仙尊。”   与她一同布阵的弟子也都朝他行礼,姜子明微微颔首示意,无需询问只需看凤溪子紧皱的眉头,他就知道是他的逆子不假。   当下是先将小诸从这片废墟中找到,将他的妖身隐藏,否则这问道大会的紧要关头,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他让凤溪子先将其他人带走,人走后他施法将所有东西抬往空中,大厨房的地面腾空,他好去寻小诸。   灵气绕过毁坏的东西,最后停留在地面上的一个大坛子上,姜子明抬脚过去,所有东西都稀碎 ,唯独这个人一般大的坛子还完好无损。   他揭开上面的木板一看,里间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,蜷缩在里面睡得香甜,还砸吧着手,姜子明气的脑仁疼,他正要将这个逆子拎出来训斥一通,就见小诸眉心闪过一道光线,紧接着他睁开眼睛,身上凭空爆发出强大的妖气。   坛子被震碎,小诸站立在地上,浑身戾气。   姜子明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,施法控制住他,将他体内霍乱的魔气逼出,魔气被他一掌捏碎,小诸眼神恢复清亮,跌倒在他的脚边,弱弱的叫他,“爹爹救我。”   他将小诸抱着,仔细查看他身上的气息确认无误后才松口气,梵天派居然有这么肆虐的魔气,妖气与魔气冲撞不可小觑,尤其是在一个幼妖身上,他难以控制,幸好凤溪子刚才替他镇住了,否则他刚才看见的就是支离破碎的蜘蛛尸体了。   小诸眉头紧皱,扯着他的衣服哼叫,“爹爹,好疼啊!”   气若游丝,姜子明慌忙起来,他已经查过毫无异样了,连忙再查一遍,着急的询问:“哪里疼?”   “哪里都疼。”小诸睁开眼睛抬头看他,一脸委屈,眼睛里含着泪,可怜不已,姜子明看得心都再颤,好歹是他儿子,他当爹的没管好很愧疚,“撑着点,爹爹带你去找大夫啊。”   他正要施法传送,手就被小诸拉住了,见他嘟着嘴,“爹爹不怪我,我就不疼了。”   “……”   逆子!   姜子明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都冲上天了,含着泪的模样演的煞有其事的,他将人扔下,面色铁青,咬牙切齿的说,“不怪,爹爹怎么会怪你呢!”   小诸看他明明是笑着说的,但不知为何脊背直发凉,他步步后退准备跑路再说。   “小诸啊!”姜子明在乾坤袋里摸索了一会,终于找出顺手的一根鞭子来,小诸看他一甩鞭子,吓得差点现出原形,“扑通”一下就灰溜溜的跪在了他面前,一点一点的移近,泪眼婆娑的认错,“爹爹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!”   姜子明一点不心软,之前是对他太过纵容了,他许久不犯错也以为上次炼丹房的事情他长记性了,没想到这次居然敢来掀厨房,实在是不打不长记性,他扬着鞭子呵斥:“错哪了?”   小诸头一次见他这么生气,看着化为废墟的大厨房也知道自己这回犯大错了,害怕的直哆嗦,但还是委屈的解释,“爹爹我没有要闯祸,是厨师叔叔说我可以喝的!我喝完就睡着了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!我下次不敢喝酒了,我知道错了,不要打我!爹爹!”  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胡闹,上次炼丹房的事情他已经不敢胡闹了,还去给天璇长老捶了好久的腿,他不想再给厨师叔叔捶背了。   “你!”姜子明恨铁不成钢,看他大颗落下的眼泪手中的鞭子硬是打不下去,最终收了手长长的叹了口气,自己果然不是严父那块料,于是恶狠狠的瞪着他,“等孙韫教训你!”   闻言,小诸吓到了,连忙说:“爹爹,那你还是打我吧!”   他阿娘就是一个笑面虎,面上说知错改了就好,结果捶腿这种惩罚就是他想出来的,禁足不说晚上还不准睡觉要抄书,还不如就被爹爹一顿鞭子的好。   姜子明懒得理他,将飞来的纸鸟打开,才想起今天问道大会他要上场与风禾长老切磋,他看可怜巴巴的小蜘蛛精,严肃的警告他,“你回去不许乱跑,我等会再和你说这件事。”   话音刚落,大腿就被抱住了,小诸不依不饶,“爹爹,我炸了厨房,您还是打我一顿鞭子吧,我不想捶腿,不想抄书!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怎么甩都甩不开他,居然会想挨鞭子,真是匪夷所思。   他耐着性子和他说,“等我回去再打,你先松手!”   “爹爹!”   姜子明太阳穴直疼,施法将他推开,连忙离开。   “仙尊怎么还不来?”汪正信坐不住了,站起身来伸着脖子往远处去看,这问道大会可是仙门百家的事情,不比梵天派自家的拜师大会,他知道吟蓝向来知轻重,怎么会不见身影,莫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   台上台下的人都等着一睹仙尊容颜,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,于是议论声四起,众说纷纭。   终于见远处走来一道白色的身影,议论声戛然而止,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白色一点一点走近,知道白色形成一个人形,行至台上,众人满眼期待之色一下转变成了茫然之色。   这是仙尊?   谪仙一般的仙尊?   来人膀大腰圆,胡须与鬓角都快连接在一起了,不说容貌平平无奇,就说气质上也实在是与出尘沾不上边。   唏嘘声中,汪正信僵着笑脸小声询问,“仙尊呢?”   “不在宣云峰。”   汪正信笑容消失,抬手让他退下,转身又换上活络的笑脸对着众多宾客说,“仙尊已经来了,诸位稍等。”   席间一位紫衣中年男子赔笑,“倒也不急,离开场还有一盏茶的功夫,仙尊慢慢来也无妨。”   有人能缓解尴尬汪正信感激涕零,忙抬手赔礼,“快给辞城主添茶,还有诸位道友。”   他正赔笑,就见席上的长老和宾客神色都一怔,随即都一齐起身,齐刷刷的朝他作揖,吓得他愣住。   “仙尊!”   他猛然回头,见姜子明一身白衣,神色淡然的站在他面前,朝众人颔首示意。   总算是来了,汪正信悬着的心落下,转身面向台下各门派的弟子,等他们行完礼后才招呼着问道大会开始。   他却发现怎么台上台下都在窃窃私语,议论声一道一道的传入耳中,对象正是他身旁的仙尊,这般大胆的议论仙尊真是放肆,他回头一看,瞬间愣住。   仙尊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唇红齿白的孩子,仰着头看他,正甜甜腻腻的叫着,“爹爹!”   “!!!”   汪正信差点晕厥过去,怎么小诸也带来了!   姜子明低下头看看跟着来的混小子,他一路已经甩掉很多次了,本以为已经将他彻底甩掉了,没想到这个小蜘蛛是个狗皮膏药,黏他黏得死死地,他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声,实在是忍无可忍了,将他拎起来,咬牙切齿的说,“敢偷喝酒炸厨房,怎么不把家里的祖坟也炸了?”   席间竖着耳朵偷听的长老大惊失色:“谁家?”   汪正信足足吸了五口气才没把自己憋死,他欲言又止,几次张嘴都找不到话说,这孩子在梵天派所说是姜文昊的孩子,养在宣云峰而已,只有几个知道这个孩子叫爹的对象是仙尊,没想到他千算万算忘了这一茬了,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难以解释了。   完了完了,仙尊要跌下神坛了。   议论声越发大了,台下不明所以的弟子对仙尊抱着极大的崇尚,想的都是那小孩在虎口拔牙,乱攀亲戚,等着看他要怎么收藏。   众说纷纭之中,只见空中落下一个身着梵天派制服的弟子,气质出尘,容貌俊逸,一出场就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,与仙尊并肩而站毫不逊色。   众人还沉浸在天降美人公子的幻想之中,只见小孩见那人如见救星一般,娃娃大叫,“娘!”   公子伸手将小孩抱过去,,眉眼间是耐人寻味的笑意,在众人灼灼目光之中,尤其是眼前人的一脸惊讶神色之中,他不紧不慢的垂首行礼,“师尊。”   汪正信脚下一颤险些摔倒,同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,那声音连绵起伏,聚集在一起震耳欲聋,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最响亮的是自己的。 第60章   事已如此,乱套就乱套吧,反正他是仙尊,没人敢来打听他的事。   姜子明破罐子破摔,抬手指了指哼哼唧唧诉苦的小诸让他闭嘴,而后让孙韫将人抱走,家事回家再处理,别再外面丢人现眼了。   汪正信还处于心碎之中,当然其他的宾客和弟子也好不到哪去,都不敢相信刚才亲眼所见的画面,都还瞪着眼睛看,只见姜子明将一大一小差走后,一瞬就飞刀了比武场上,端着一副清冷俊逸的身姿,微风恰逢其时而来,适才还雪白的衣袍在阳光下透着淡青色,白青色交织,而他神色淡然如深山静水一般的沉静。   于是众人心碎的心稍稍愈合了一点,还是辞城主最先回过神来,言笑晏晏,“时辰到了,大会可是开始了?”   他这一提醒众人才如梦初醒,风禾见汪正信一脸苦相还未彻底回过神,只好上前主持大局,示意弟子先斟茶,而后扶住掌门宣布,“大会开始,第一场,安奂仙尊与天权长老问道。”   姜子明静静地站在台上等天权,等了一会也不见人影,风禾四处观望,刚才人还在席上,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,正疑惑就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一脸的春风和煦,朝着众人抱拳微微垂首,“诸位道友好,天权长老身体不适,不知在下可否替长老得仙尊指教?”   风禾:“……”   汪正信脑袋更疼了,上次梵天派举办的问道大会仙尊没有参加,天瑜也没有参加,所以办的中规中矩,他以为这才有吟蓝的参加必定会让梵天派更上一层楼,趁机可以招揽更多能人异士。   结果刚才大庭广众之下,传说在如寒梅孤傲,不染红尘的仙尊不止有了个孩子,还与自己的弟子不清不楚。   然后定好的天权对阵仙尊,本是符师对阵剑修,一下就能展示出梵天派的两大修道,这忽然就换成了天瑜,两个剑修对阵。   他一颗心彻底碎没了。   辞城主轻笑:“早听闻天瑜长老潇洒自在,如今所见名不虚传。”   有人应和,“这天瑜长老与仙尊是师兄弟,所修也都是剑道,这下可有眼福了。”   姜子明看着从天而降的楚骄,微微蹙眉,手腕上的手镯传来丝丝凉意安稳了他心里的担忧。   风禾见大家并没有很在意天权长老失约,便松了口气,朝众人行礼,转身遥望过去,台下的弟子都满眼期待,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谁来不了,已经满眼都是台上两个眉目如画的修仙界榜上有名的美男子了。   楚骄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召唤出剑来,剑身绕着一股紫色灵气,看不清剑的真身,执剑行礼,“师兄一会下手可要轻些。”   姜子明不予回答,将应声召出,回他的礼,而后进入迎战的状态,警惕起来。   楚骄飞身上前,姜子明提剑应对,紫光与青光相撞,灵气被打碎了又重聚在一起,两人出击、抵挡、回击的速度极快,台上修为高深的能一招不落下,而台下的弟子眼睛都瞪直了也只能抓住一招半式,于是不约而同的感叹:大佬果然是大佬。   两人缠斗不休,平分秋色。   席上众人虽然面色如常,但心里都在各自盘算。   问道大会是修仙界的头等大事,不管是小门小派还是百年仙门,都想在场上一展雄风,如今开场的是仙门中的唯一仙尊和久负盛名的天瑜长老,两人可算是将风头抢尽,让不少掌门心中的盘算落空。   尔台下最为激动的便是女子居多的千音派,姑娘们打扮的美艳动人,一出场吸引了不少少年弟子的目光,只可惜姑娘们满眼都是台上的风姿绰约的仙尊与长老,对乳臭未干的浮躁少年没完全不关注。   千音派的掌门长盈坐在席上,看着他那一群没出息的弟子们,嫌弃的摇了摇头,看着能在仙尊手下走十几回合的天瑜长老,微微垂眸冷笑,“瑶青仙子还在时与仙尊被称作双玉,三十年前梵天派痛失一块仙玉,如今像是又有一块了。 ”   他嗓音清亮,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,梵天派长老们神色一沉,辞城主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才放回案上,其他宾客的神色也瞬间变得讳莫如深。   长盈见众人的反应一如既往的表情难看,他反而愉悦起来,抬手端起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,虽是男生女相,容貌秀气,但一举一动不俗不魅,比起台下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的确端庄优雅不少。   汪正信终于在天瑜和吟蓝渐入佳境的打斗中回过神来,听着长盈的话眉头紧皱,咬牙切齿的说道,“我梵天派每位长老都是举世无双的玉。”说罢转身看着长盈,勾出一抹寒颤的笑意来,故意惊讶起来,“老夫倒是忘了,此次大会不见孙府的人来参加,我竟舍近求远派人去庆阳城,明明长盈掌门的亲传弟子与庆阳城的孙公子喜结连理,两家早是一家,何必费那个劲,问长盈掌门不就好了。”   闻言,众人的目光回到长盈身上,庆阳城孙府于大婚之日新郎被妖物掳走,孙府乱作一团,此事早已传遍修仙界,成为了饭后谈资,有不少爱嚼舌根的就将过错扣在才过门的新娘身上,说千音派里的都是狐媚子,所修之道也是不三不四,怕是招惹了什么东西,连累了孙府。   那段时间,谣传越演越烈,千音派饱受争议,听说孙府的新娘郑晓霜被逼的不敢出门,闭门不出,以泪洗面。   提起这桩婚事,不少人都是摇头叹气。   长盈见众人神色各异,有悲悯他的,也有嘲笑他的,他握紧了拳头忍着气,不卑不亢的回看着汪正信。   就像与孙府的婚事一样,三十年前瑶青仙子身辞在枯月谷中,虽是一段传奇,但同时也是梵天派上下心中的一根刺,如同云水涧常年不绝的雪,冰封的生灵,无人敢忘,也无人敢提。   汪正信极少说如此狠毒的话,实在是长盈不知深浅的非要往他心上扎刀子,他也忍不住一报还一报。   风禾抬手隔着面纱抚了一下脸颊,轻轻咳嗽了一声,示意诸位的较劲点到为止即可。   场上姜子明和楚骄已经过了十多个回合,依旧是打个平手,谁也不占上风。   天瑜长老修为在梵天派长老与门客之中已经算得上佼佼者,虽然说是仙尊的同门师弟,但他们深知仙尊百年修为的高深,从未将两人在一处比较过,如今这一场切磋让他们对天瑜有了不一样的看法,同时也道:仙尊老了。   台下弟子们早已经被乱花眼的招式迷住,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人。   姜子明手腕上的凉意越发明显,楚骄招式他能轻而易举的应对,他不着急结束是因为他感觉到每次出招时手腕都会有疼痛感,招式越是强劲,疼痛感越是强烈。   楚骄见他神色有些怪异,便不着急回击,握着灵气隐藏本体的长剑,询问,“师兄,可是手疼?”   姜子明不作回答,他不知道楚骄为什么缠着自己,他唯一确信的是楚骄可不是原主的亲师弟,楚骄是魔尊座下第一护法,书中关于他的故事并不复杂,他为魔尊卖命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故友的下落。   书中他的确是佯装成原主的同门师弟,只是原主对他的师门并不关心,所以对楚骄也无好感,两人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,更别说一口一个“师哥长,师兄短。”   等原主被孙韫抽筋扒皮后他的真面目才显现出来,引导仙门百家诛杀孙韫,最后反被孙韫所杀。   前期推动故事发展的是原主,其他反派并未有行动,所以姜子明起初没有将楚骄放在心上,后来发现剧情和他所知道的不一样后他就没有深入的多想,直到魔都城一事,他才意识到事情的轨迹完全偏离了,他对楚骄也就再无一点客气。   手腕上的凉意微微减弱,姜子明沉下气来,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,依旧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进攻。   他灵力被手镯限制了八分,拼灵力的话恐怕难以与楚骄匹敌,所以需得用巧劲,也不能急功近利。   “师兄,你是在让着我吗?”楚骄剑力忽然强盛,嘴角带着笑意,眼睛却是凉意,他的长剑划过姜子明的手腕与手镯触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姜子明侧身与他拉开距离,原来他刚才也没用尽全力。   姜子明看了一眼手镯上的划痕,脸一下阴沉下来。   楚骄不只是如何隐藏住自己身上的魔气的,姜子明一点也感受不到,哪怕逼他用尽全力他身上也不见一丝魔气。   “楚骄。”   姜子明挡回他的剑,应声发出嗡鸣声,他冷冷地抬眼,“是你害小诸吗?”   楚骄不予回答,将灵力倾注于剑上,全力出击,姜子明感觉到只要他稍用大些的灵力,手镯就会将他的灵力消失殆尽传回体内,所以面对楚骄不管不顾的打法只能勉强招架住。   “是。”楚骄抵着他的剑,忽然就承认了。   “叮!”   一声脆响,又是剑磕手镯的声音,姜子明堪堪躲过他的回旋剑,神色冷冽,应声回击他的手腕,楚骄反应极快往后倒去躲闪开,而后姜子明攻他下盘,楚骄只好腾空躲闪。   姜子明要的就是他往上走,神色骤变,眼底浮现冷笑,抬手往下一压,悬空的楚骄猛地受到一击,而后摔倒在地,落入姜子明适才布置的阵法之中。   众人惊呼,只看见刚才两人激烈的打斗,仙尊何时司机布阵的完全不知晓。   只知道仙尊是剑修,剑道出神入化,没想到符道上也如此叹为观止。   姜子明收好应声,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之中伸手向楚骄,于是刚才心碎的怀春少女们又看到了春天。   只有楚骄能看见他那双寒气逼人的双眸,和一脸不屑的神情。   “天瑜长老。”姜子明抬眸看着倒地的人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白绫上,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,刻意的压低嗓音,“不对,应该是护法,想必魔尊在召你了。 ”   楚骄见他眼中的寒意,往事浮上心头,这个人从没对他有过一眼的情意,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温言,他堂堂魔族护法卑躬屈膝的哄着他,到最后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混小子!   他忽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,也难怪魔尊三番五次说他蠢。   姜子明见他笑的颠来倒去,心中起疑,后悔自己这样拆穿他身份了,只是魔都城一事虽然他和孙韫安然无恙,但他心有余悸,刚才又见小诸被魔气控制就更是担心,一时关心则乱了。   楚骄一把握住他要收回去的手,借着他的力起身,顺势靠近他,在他耳边说道:“我是会回去的,只是仙尊也得和我一道才行。” 第61章   师兄弟两人比赛已经结束,台下有人欢呼,当事人却都面色沉重。   楚骄抓着他的手腕,直勾勾的盯着他看,越发的使劲。   不知是不是姜子明的错觉,手腕上的手镯一下失去了功效一般,凉意减退逐渐成了热意,他翻手就挣脱桎梏,楚骄不肯罢休,姜子明手腕刺痛慌神,眼见着楚骄伸手过来,一只手将其截住。   来人身长玉立,面上挂着笑意眼中却满是寒意,他将楚骄的手凭空挡回去,顺势就站在姜子明面前,回眸看了一眼他无碍后才回过头去,笑的更加灿烂一些,“天瑜长老可是不服输?”   楚骄将被挡回的手藏至身后,冷冷一笑,“我不过是见仙尊没站稳想扶他一下,师侄这般担忧做什么?”   姜子明压制住了手腕的刺痛,见孙韫手中的不应闪着灵气,连忙将他拉回自己身边,敷衍的想楚骄行礼,一言不发的再想台上的诸位示意,而后拉着孙韫下场。   众人议论声不止,这可是问道大会的开场,名动天下的安奂仙尊与梵天派翘楚天瑜长老的斗法,居然有小辈敢踏上比武台,而且还是仙尊儿子的“阿娘”,仙尊就这样带走了人,全场无人敢多说一字,不过心里都已经五彩缤纷的开始了猜测,有叽喳的弟子不小心讲心里话说出,“那孩子是如何生的?”   仙尊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?与男子双修亦可以生子?   场上从上至下都在各种猜疑,当事人却早已经离开了是非之地,姜子明牵着孙韫的手,手镯又恢复日常,将他难以控制的灵力压制住,让他身体舒坦了不少。   孙韫看已到了无人的地方,将他拉住,站到他面前盯着他苍白的脸色,“子明,你没事吧?”   姜子明被他清澈的眼睛一盯,一下就想到了昨晚的事情,自己那没出息样子历历在目,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,“感觉有点奇怪。”   闻言,孙韫紧张起来了,“你受伤了?”   “没有没有。”姜子明连忙按住他乱摸的手,给他解释,“是楚骄奇怪。”   孙韫这才松了口气,而后浑身一怔,姜子明也意识到了什么,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   寒风凛冽,姜子明施法将两人瞬间传送到天权长老的住所,却只能到殿门前,因为天权所修符道,他周遭都设有阵法、禁制,姜子明能到殿门口已经是最大努力了,孙韫见殿门紧闭,连忙上前去拍门。   大门上的阵法若隐若现,他们就这么闯入其中护峰的阵法必然会有异动,可四下却无人前来,即便前面有更紧要的问道大会,但天权长老身体不适回来休息,也应该有弟子留下照看才对。   四周安静异常,空中、地上的阵法都有反应,姜子明见门上的阵法有些松动的迹象,伸手将拍门的孙韫拉回来,凌空躲闪,门上的阵法逼近,姜子明只好退后,刚落地下,地下的阵法也忽然启动。   梵天派的阵法是天权设计,其他长老们配合着布下,其中有一个最要紧的环节,不会无缘无故伤门中弟子,哪怕是外来的人或物,如果不是有伤人毁物的行为,阵法也不会被触动,只会有反应告知长老有外人闯入。   天权长老的八门山虽然被他四处设阵,但与梵天派的护派阵法是一样的,不会随意伤人。   姜子明与孙韫皆是门中人,也不曾伤人毁物,却引动阵法,看来天权长老出事了,否则不会这些阵法不会被修改的。   孙韫手中的不应出鞘,看着四方逼近的阵法眉头紧皱,低声嘱咐,“小心。”   “砰!”   殿门被打开了,依稀可见座上有人。   姜子明现将眼前较为简单的阵破了,其他的只能先抵挡住,他望着座上的人觉得十分熟悉,他明明视力极好,但就是看不清那人的面容。   孙韫性子急,最恨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,当即以不应为媒介,将自身灵力传入阵中,将四方逼近的阵法压制住,狂风平地而起,姜子明立即召唤出应声,破了眼前的阵直冲向殿中去。   殿门前有灵光闪过,居然还有隐藏的阵,姜子明往后退却半步,还好他反应及时,要是落入其中他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了,他站在台阶上,再看殿中的座上,又不见刚才觉得熟悉的人影了。   眼前的阵扑来,他来不及多想先将阵压制住,转身看孙韫还在苦苦支撑,他果断将手腕上的手镯取下,顷刻间感觉身上的灵力爆发出来,这段时间压制住的灵力得到释放都想要破体而出,姜子明将其全部灌注在剑体之中,“孙韫,让开!”   孙韫得令,将不应收住,腾空躲闪。   阵法没有了压制爆发出巨大的威力,应声正面迎击,两股力相撞,灵浪波涛汹涌,周围的树木、陈设犹如麦浪一般倾倒,身后的大殿瓦片四散,姜子明被灵潮逼退至台阶下,飞沙走石间寻找孙韫的身影,见他被绞入了阵中去,正在和阵法的绞杀之力做搏斗。   现下若是将应声收回,那被阵法吸收的灵力恐怕就会为其所用,就难以再控制住,可孙韫若是挣脱不出,那就会被强大的威力磨成肉泥,只能兵行险着了。   狂风猎猎,姜子明划破手心,将血在空中凝结成新的阵法,面前能与那些融合在一起杂阵抵抗住,他趁机闯入阵中去,还未拉住孙韫,心上忽就感觉到重重一击,痛如刀绞。   “噗!”   孙韫伸出的手接到的不是人,是一捧温热的血,他连忙将人拦腰抱起离开阵中,他将不应挡于身前,隔开了阵法与应声的缠斗。   “子明!”   心痛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,姜子明身体又恢复如常,他见孙韫紧张的神色,抬手擦去他嘴边的血迹,“没事。”话音刚落,就见应声将阵法的最后一击绞杀,爆发出最后的灵力,姜子明为免受到伤害,抬手将孙韫带往后退去,直到站于细碎的殿内才见阵法彻底毁掉,应声摇摇晃晃的回到他身边。   狂风停止,飞沙走石落回地上,周遭已然成了一片废墟。   适才还巍峨的大殿,此刻只剩下脊柱还歪斜的撑着,姜子明眉头紧皱,这么大的动静,居然也不见有人来,看来不止是天权长老出事情了。   孙韫:“有人。”   废墟之中闪着光亮,姜子明施法将东西移开,正是天权长老,他双眸紧紧闭,是打坐的姿势,周身都是护体的符文,若非处于废墟之中,倒真像是入定的高人。   姜子明与孙韫走近些,还未到他面前,就见天权睁开了眼,周身的符文一瞬间消失不见,未发一言就吐血倒地。   两人急忙上前查看,姜子明大惊失色,天权浑身经脉尽断,灵力耗尽,依然是大限将至。   姜子明先给他渡灵力护住他的心脉,孙韫背上天权,先离开这里,如果不是梵天派出事了,就是八门山被隔绝了,危机四伏,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才好对症下药。   空中忽然有铃铛声响,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,这铃铛声十分怪异,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,四面八方皆有,先是清脆的响声,而后是刺耳的震,随着铃铛声的靠近,凭空起了白雾,须臾就将四周掩盖成白茫茫的一片,铃铛声在雾中一阵一阵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似在耳畔又似在远方。   不管是铃声还是白雾都诡异的很,孙韫立刻就拉住了姜子明的手,以免被人拆散。   他将天权先放下,握着不应问道:“阁下见不得人吗?!”   似是在回应他一般,冷风袭来,周遭的白雾翻涌,本就是寒冬的天,寒气更为渗人,如身在冰窖。   姜子明施法御寒,但这寒气无孔不入,不过一会就从脚下渗透进身体里。   姜子明眉头紧皱,他刚才将手镯带回去,发现已经没了能控制住灵力的作用,若非刚才他将自身大量灵力倾注到应声剑内,恐怕现在他不能好端端站着。   对方不知是什么来头,唯一能确定的是敢在问道大会期间闹事,而且还能在梵天派来去自如,实力不容小觑。   孙韫神色警惕的环顾四周,见他面色苍白就知又是寒气作怪,于是抬手布阵,将他圈在阵中。   姜子明四面着屏障,他眉头一锁,“孙韫!”   “别动!”孙韫语气不容置否,学着他的方式将灵力倾注到不应之中,只是刚才他被卷入阵中时就已经耗费太多灵力,现下即便将全身灵力铸剑也难与暗中之人一决高下。   白雾的清冷气息中弥漫着丝丝血气,姜子明见孙韫手上滴着血,却还在源源不断的输出灵力,那魔都城取来都不应本就带有魔气,即便让天权清洗过也不可大意,现下孙韫喂了它灵力,又沾了血气,在越发强盛。   这样下去,孙韫不止灵力会被吸干,恐怕命也要被他吸走。   姜子明怒喝: “孙韫,不要!”他蓄力将灵屏打破,猛然冲了出去。   同时,不应爆发出似魔似妖的气息,姜子明被威力掀翻后撤。   孙韫收回血手,看着泛着红气的不应目光变得狠厉,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,却不料手上也满是鲜血,于是将一张脸抹了个血肉模糊。   他漂浮于空中,看着四下白雾茫茫,双目通红,抬手控住不应,“既见不得人!那就不用再见了!”   说完,手往下一压,不应刺破白雾涌入地面,不过一瞬浓稠的白雾消失殆尽,四周废墟映入眼底,紧接着剑力横扫,将废墟又清扫了一遍,飞沙走石化为齑粉,刚才屹立不倒的脊柱也从中折断,也化作粉末飘散。   适才白雾茫茫的四周,此刻粉尘散尽,明亮刺目。   不应半截剑身陷入地中,孙韫泄力摔下,姜子明冲上前稳稳地将他接住。   铃铛声又起,将散未散尽的白雾与粉尘中隐约可见一抹黄色,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,那抹黄色须臾就消失不见。 第62章   孙韫只是耗费太多灵力提不上气息,其他的伤势并不严重,姜子明刚才见他从空中摔下,被他吓得不知所措。   “真没事。”孙韫抬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,借着他的力勉强站起身,看着被摧毁成平地的大殿,叹了口气,“先走。”   姜子明背着气息奄奄的天权,还要扶着走路直打晃还嘴硬的孙韫。   “师尊!”   行至山门处见姜文昊气喘吁吁的跑来,见他们狼狈的模样惊讶不已,立即就将天权长老先接过,急问发生了什么事。   现下不是解释的时机,姜子明在脑中快速的分析了一下利弊,嘱咐他先将天权送去天璇那,一定要先将人救活,然后不要声张,暗中请风禾带人先查梵天派各个地方的阵法异动,尤其是禁地和储藏重要物品的地方。   问道大会结束以后让汪正信想办法将所有人留下,一定要委婉留下,如果有人执意要走也不要强留,暗中派人跟着就行。   还有,盯着楚骄的一举一动。   姜文昊听完也知道事情必定不简单,当即就将天权背上,疾步离开。   姜子明腾出手了就将孙韫抱起,不管他怎么说都不放,快速的回到宣云峰将他放到床上,胡萝卜和小诸叽叽喳喳的问,吵得姜子明耳朵疼直接将他们赶出房去。   孙韫看他神色严峻,从未见过他这么生气紧张的样子,自己也心虚起来,苍白无力的说:“我真没事的。”   姜子明不与他废话,将之前汪正信送来的神丹妙药都找出来,挑了最好的给他喂下去,看他咽下去后又要讲废话,就警告,“别说话!”   他将人按着躺下,然后去打水给他包扎伤口,小诸和胡萝卜都眼巴巴的等在门口,见门开了就忙闯进去,小诸站在床边咬着牙不敢说话,胡萝卜跳到床上看孙韫的伤口,几次想问都不敢出声。   两只小妖怪都怕被赶出去,只能瞪着眼睛看,眼巴巴的十分可怜。   姜子明将水打来后给孙韫处理伤口,好在伤虽然多但不深,也没有伤及肺腑,所以他还能嘴硬。   小诸和胡萝卜帮不上忙,只能看着水被血染红了后就立即去帮忙换水。   姜子明将他脸上凝固的血液擦去,露出他本来清秀的面容,脑子里乱成一团,心里也是五味杂陈,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和他说。   或许是孙韫的劫难到了,可是他一想到他浴血奋战的样子,他就觉得这巅峰之路不去也罢。   孙韫看他眼眶红了,咬着牙不说话的样子,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,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:“你生气了?”   姜子明捏着帕子,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他之前想的是他用了原主仙尊的身份,受人敬仰,享受了他的尊荣,那他的责任他也该承受,可是,刚才孙韫从空中摔下的那一幕不断在眼前浮现,他想的全是,他不想管了,他只想和孙韫好好的,只想身边人好好的,其他的雷霆雨露他不想承受了。   他知道这是极其自私的想法,可一看到气息奄奄的孙韫他心里的自私就会被无限放大。   眼前这个孙韫,于他而言不是隔着书的一个虚拟形象,是个活生生人的人,与他朝夕相处、心心相印的人。   他抬手将不知所措的人揽入怀中,他身上还有未散去的血腥味,姜子明就更难过了,哽咽的叫他的名字:“孙韫。”   孙韫被他这一叫,浑身一怔,将他推开,紧张的看他浑身上下,“怎么了?你别吓我!”   姜子明拉住他的手,抽了抽鼻子控制住情绪,“我没事,我就是觉得刚才很危险。”   孙韫半信半疑:“真的吗?”   “真的。”姜子明把他按回去躺好,听到外面小诸和胡萝卜打水回来了,就再把帕子洗洗干净给他擦一下脸,严肃的嘱咐他好好养伤。   孙韫握住他另一只手,直勾勾的盯着他看,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,但左看右看都只看到他眼中的温柔。   不知是不是刚才丹药的缘故,他在姜子明温柔体贴的照顾下意识逐渐迷离,不过一会就进入了梦乡。   姜子明看他睡着了,将手轻轻地抽出,顺手就拎着胡萝卜和小诸出门,让他好好睡一觉,他就站在院门口等着消息,小诸和胡萝卜第一次看他这么严峻的神情,他不说都不敢多问,只能陪着他等。   半个时辰后,姜文昊着急忙慌的赶来。   天权长老经脉俱断,灵力泄尽,好在救得及时,现下天璇长老已经保住了他的性命,只是何时能苏醒还不得而知。   剩下的按照他的吩咐,风禾已经带人去检查梵天派各个地方的阵法,适才问道大会比赛结果也已经出来了,现下汪正信正与其他长老一起留人,目前离开的只有辞白城喻家和阮纪城的杨家,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。楚骄一直和掌门在一起,没有一点异样。   姜子明点头:“嗯。”   楚骄一直在问道大会上,而且八门山的阵中没有一丝魔气,所以这件事或许不是他所为,但他也不敢妄下定论,毕竟原先要与他切磋的是天权,上场却换成了楚骄。   姜文昊:“我适才和大小姐去了八门山,其中的阵法尽数被毁,也没有怪异的气息,查不出一点线索。”   姜子明又想起那茫茫白雾和其中捉摸不定的铃铛声,为什么会针对天权长老呢?又或者针对的其实是梵天派呢?   想来想去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,他看了一眼孙韫的屋子,内心挣扎了许久,终于还是难以自我欺骗,他本就不是能凭轼旁观的人,事情若不弄清楚他也难以心安,不如自己去查,给自己一个答案。   他将腰间的玉佩递给小诸,嘱咐他:“照顾好孙韫。”   小诸双手接过玉佩,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,鉴定的点头,胡萝卜也和他一样,兔耳朵都甩到了地上。   姜子明和姜文昊到了天璇的住所,天权躺在床上,周围漂浮的是续命用的灵丹,天璇见他来了,长长的叹了口气,“天权这是招惹了谁啊!竟然逼得他以命相搏。”   仙门之中,只有梵天派不争名号不抢秘籍,接百姓降妖除魔的请帖,其中的长老门客也都谦逊有礼,不与人争斗,哪怕有仇家,想要做梵天派的座上宾,第一条例就是恩怨两清,孑然一身。   所以梵天派上下树敌极少,天权长老一辈子精专符文,来梵天派也是因为不拘束,可以自由自在的研究他的符文,且梵天派尽其所能的助他专研,哪怕他下山也只是因为天璇请他一起去找点药材,他为人和蔼,与人口舌之争都少。   这样一个长老,本是要在问道大会上大展身手的,结果却身受重伤,算计之人心思缜密且歹毒。   问道大会可以说是守卫最森严之时,也是最容易浑水摸鱼之时。   姜文昊抬手行礼,而后才发出疑问:“梵天派的阵法全都是天权长老布置的吗?”   天璇:“整个梵天派的阵都是天权设的。”   姜子明心中忽然绞痛了一下,扶着案面让自己喘口气,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浓稠药味,“有谁能破吗?”   “没人能破!”天璇脱口而出,目光落在姜子明身上神色又犹豫起来,“倒也不是没人能破,只是梵天派的护山大阵是经过几十年不断推演才设下的,只有天权和掌门知道阵眼和阵心在哪,其他人若是想破阵,恐怕修为得有仙尊这般才能破上一两层,但若是想将其彻底摧毁也得是耗尽全部心力。”   说完他看姜文昊神色疑惑,于是将话补充完,“八门山的阵法与护梵天派的大阵不同,八门山的阵全都是天权一个人的心血,而护山大阵事关一派兴衰自然不可小觑,所以这护山大阵虽是天权布置,但瑶青仙子担心不稳固,于是也主动协助他,最终才形成如今这阵中藏阵,上有天阵,下有地灵的护山大阵,坚不可摧。”   “若是瑶青仙子还在,那这阵法恐怕会被破解,可瑶青仙子辞世三十余载,这世间恐怕再难出她那般一个英才。”   空气中是浓郁的药味,天璇长老重新修筑的药房还是崭新的,药炉也是新打造的,但屋中浓郁的药香味更甚从前,姜子明躺在床上的天权,他已是古稀之年,一生沉迷于符道,不树仇敌,为何会有人针对他。   姜子明抬手,微微垂首,“劳烦天璇长老照看天权长老,此事还需掌门查清才有一个交代。”   天璇受宠若惊,连忙回礼,“我与天权几十年的交情了,我一定会倾尽所学救他的,仙尊放心。”   姜子明正欲离开,忽然想到了什么,转过身询问,“对了,上次的药房被烧毁,长老可有丢失重要的东西?”   药房虽然被毁,但第一时间就有很多弟子抢救珍贵药物,被舍弃的都是些寻常所见的药物,后来各个长老帮着凑一些也就齐了,所以上次药房被毁最可惜的是药炉。   闻言,天璇想了一下,“重要的倒是没丢,就是丢了些畲花和平心静气的丹药,都是常见的丹药,我估计是座下弟子拿走了,也就没多管。”   “好。”姜子明回应,带着姜文昊离开了。   行到小路上,本是要回小院的,但姜子明心里还是不安稳,就让姜文昊先回去照看孙韫,他再去一趟八门山看一下。   他御剑前往,远远就看到废墟之中站了两道身影,落地后收剑,其中那那蓝色的身影极其熟悉,他试探性的叫道,“凤姑娘?”   “仙尊。”   果真是凤溪子,而与她一起的另一位女子是汪展妍。 第63章   汪展妍名义上还是杨德泽的妻子,因为杨家至今都还在拖着不签和离书,此次来参加问道大会,也不管汪正信脸色多难看,不管其他长老多不欢迎,他们都是卑躬屈膝的硬凑上。   杨德泽更是几次三番的邀约汪展妍,厚颜无耻的说是来给她赔礼道歉,日后一定改邪归正,事事都听她的。   汪展妍自然半个字都不会听的,梵天派也不会买账,只要他不胡闹也就任由他丢人现眼,汪展妍搬去了无为殿住,杨德泽再胡搅蛮缠也不敢在汪正信面前造次。   听说梵天派上下的人都快求尽了,也无人看他一眼,更别说给他在汪展妍面前说情。   而后就有谣言,汪展妍闹回梵天派的原因就是曾经的老相好凤溪子上门纠缠了,梵天派大小姐受了委屈才一气之下说和离,这谣传单单摘去了仙尊和他那被火烧出来的妖姬,明事理的“呸”一声道不耻,而不明事理的自然就暗暗的骂凤溪子狐媚子。   凤溪子性子好,对于这种恶意中伤的谣言向来不在意。   前段时间去宣云峰时,姜子明就说过这个问题,她既然来了梵天派,怕见到杨德泽又被污蔑,凤溪子却道:杨德泽如何她不在意,只是替汪展妍委屈,怕她见着自己多想,在梵天派不会多走,避开她些。   虽说,两人并无恩怨,但确都与杨德泽有过牵连,就怕其中一人误会,见了徒增尴尬。   如今,两人并肩站在一起,倒是有些出乎意料。   只是现在没有时间问这些事情,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堆废墟,姜子明微微颔首回应。   汪展妍屈膝行礼,没有多加解释,只是侧身让开,给两人腾出地方检查。   姜子明扫视一圈平地,没有察觉出一点奇怪的地方,于是询问:“凤姑娘可有看出什么?”   凤溪子将手心中结出的阵印送往空中,摇了摇头,“阵法都被摧毁了,我能感知到的都是些残阵,尚未发现不妥之处。”   空中的阵法逐渐扩大,符文的光射在地上,将周遭包裹住,却不是杀阵,只是简单的探灵阵法。   探灵阵毫无反应,毫无线索。   当时情况紧急,那些阵法不受控制,要将人绞杀殆尽,情急之下只能将阵彻底摧毁,这也就导致无从查清那些阵法哪里出了问题,那些人针对天权长老的目的是什么。   山峰之上没了大殿,大风凛冽,本就寒凉的天现下更是冷的刺骨,三人的衣袍都被灌满了风。   汪展妍上前抬头看着探灵阵法,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天权长老喜欢阵中藏阵,虽然阵被毁了,但残阵也能藏阵,要不试一下拘灵阵,以阵引阵。”   闻言,凤溪子醍醐灌顶,猛拍了一下手,“对!是个办法。”   见她神情激动,汪展妍连忙说,“引阵一法变数居多,我不过是一说,凤姑娘还需再斟酌。”   “现下也只有此法最为适宜,小姐不必担,我自会小心。”凤溪子说得极其轻松,但姜子明知道引阵并非小阵,需与之相敌的阵法才可引出,曾经有两大阵师破阵,就为引阵招来了雷劫,两人皆是死于天雷之下,天权钻研了一辈子的阵法,威力自不可小觑,藏阵也不能大意。   凤溪子已经下了决定了,转身道:“请仙尊护着汪小姐,我从四方布阵,届时借风力引阵。”   汪展妍忙摇头,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,“不可!”   姜子明抬手给两人下了灵阵,将两人困在阵中,而后将她们送到最边上去,引阵一法从未有固定的阵法,哪怕是简单的缚灵阵,主要给予足够的灵力,让藏阵感知到即可。   他虽然不会复杂的大阵,也不会阵中藏阵,但简单的缚灵阵和杀阵他还是会的,将两人送远后他就着手布阵。   八门山很大,如果想要完全囊括恐怕要花上一两天的时间,但只针对山峰上被摧毁的大殿周围,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将阵法完全布置好,姜子明将最后一个阵角固定好,行回中间。   在中心处催阵最合适不过,他将应声取出,以其作为媒介,接住这寒冬的霜寒之气,将缚灵阵催动,四角的阵连接在一起,应声阵阵嗡鸣,姜子明不断输入灵力维持。   现下不可确定的是,不知藏阵的威力如何,只求孙韫那一剑将藏阵也削弱了不少,不然可就棘手了。   狂风四起,寒气凭生,大雪骤来,如鹅毛飞舞,不过一会地上就掩盖了一层白霜,姜子明站在阵中,衣袍被狂风掀翻,发梢眉眼间都沾染了霜粒。   这没来由的大雪被不不断壮大的缚灵阵搅动,姜子明看应声嗡鸣声越发响,他感觉身体里的灵力都要被抽尽了,也不见藏阵气息,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铃声响。   “师尊!”   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将他从慌神中喊回,他看着从雪地中逐渐显现出一个残缺的阵法,姜子明咬着牙继续传输灵力,一定要将阵法全部引出才可,现下收手会前功尽弃。   那藏阵若隐若现,似是被人控制了一般。   姜子明见阵似要消散,眉头紧锁,果断与应声置换位置,以自身作为媒介,任由缚灵阵汲取灵力,他握着应声半跪在地上,借着应声的力量不断汲取天地之灵供给阵法。   天地白茫一片,浑噩之中,姜子明见藏阵显现出来,漂浮在空中别缚灵阵吸引,因为残缺太多所以不知是什么阵,姜子明正要收手,就见其他地方也逐渐显现出几个阵来,看来藏阵不止一个。   只是,姜子明之前毁阵就已经散了不少灵力,现下以自身供养缚灵阵已快到极限,若是想将所有藏阵引出,恐怕他要魂飞魄散在此。   铃铛声忽远忽近,姜子明意识有些涣散,他看见交织在一起的残阵中有一个黄色的身影,但雪太大他难看清容貌。   那人不紧不慢的靠近,随着铃铛声发出轻快的小声,似在挑衅一般。   姜子明握紧应声,微微垂眸,状似强弩之末。   “仙尊?”  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耳畔,是为女子。   大雪在阵中飞舞,将缚灵阵掩盖了大半边,空中交织的残阵也难见其状,姜子明忽然睁开眼,睫毛上的碎雪落下,露出一双清亮的双眸,看着同在阵中的女子,露出了怪异的笑意。   女子见状大惊失色,可惜已经晚了,她被拘在原地难以动弹。   姜子明用应声撑着站起身来,寒气逼人,他身体还未好全,寒气入体有些难受,咳嗽了一下,嗓子一腥味冲出,吐了半口血,血液滴落在雪白的地上,不一会就被缚灵阵吸收。   血液刺激了阵法,女子被束缚的难受,发出哼叫声。   姜子明施法收了缚灵阵,被阵困住的大雪簌簌的落下,瞬间将地铺成了白地,狂风停止,残阵依旧漂浮在空中,被束缚的女子得了松懈想逃,转身就撞上了汪展妍的鞭子。   “韩青玥?”   乱舞的雪花中,依稀可见是韩青玥那张刁蛮的嘴脸。   白雪散去,四周清明,这八门山的山峰一天之内遭了两次大劫,拜她所赐。   姜子明将应声收了,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望着被汪展妍推过来的韩青玥,神色冷冽。   凤溪子有些不可置信,“怎么会是你?”   这修仙界每一代都会有杰出的青年,聊的人多了自然就都知晓了,况且仙门没事就举办大会,或是谁家办个宴席也都会见上一见,一来二去不管是否喜欢也都相熟。   韩青玥无门无派,打的是从未有人听过的独修散人的弟子名号闯荡,她以降妖除魔为己任,有过不少的传奇故事,仙门中不少弟子在除妖时都见过她,也与她合作过,所以她还算有些名气。   只是许久不见她,也不听名字了,此次问道大会也给她发了请帖,却不见她来,许多人猜想她是遇到棘手的妖魔了。   不曾想她是来了梵天派的,只是出现的地方有些不合时宜。   韩青玥挣扎了一下,奈何汪展妍的鞭子是宝器不是能轻易抵抗的的,她便放弃了挣扎,横眉冷对的反问:“怎么不能是我?”而后转眼面对姜子明,神情毫无尊敬,甚至带有鄙夷之色,“看来是我小瞧了仙尊。”   姜子明惯来惜命,非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以命相搏的,刚才将凤溪子与汪展妍送走时他心中就有了计划,偷偷给两人传了话,禁制半柱香的时间就会解开,到时若是他没有求救的话,她们就在阵边守着抓人。   果然,如他所料,逼出的不止是藏阵,还有幕后之人。   只是韩青玥小小年纪修为不高,怎么会有破天权阵法的本事?   面对韩青玥的废话姜子明不予理睬,让凤溪子先去看残阵,自己先稳一稳气息再说。   汪展妍质问:“天权长老与你有何仇怨?”   韩青玥理直气壮:“不曾。”   汪展妍难以理解,“那为何?”   韩青玥:“为一己之私不行吗?”   “一己之私?”   “对,我想要他的阵法秘籍,他不给,那就只能毁他心血,我还以为有多棘手呢,没想到也不过如此,几个破阵就逼得他以命相搏,真是白瞎了一辈子的时间钻研!”   她一脸的不屑,满眼都是鄙夷之色,语气更是高高在上的羞辱之词,狂妄至极。   汪展妍气怒松开了鞭子,狠狠地往她身上抽去,“休得猖狂!”   韩青玥反应不及,被她一鞭子抽滚在地,脊背上瞬间红出了一道红痕,她抽搐了一下而后又恢复高高在上的神情,干脆就躺在雪地中不起了,仰头看着怒火冲天的汪展妍哈哈大笑起来,状似疯魔。   姜子明前几次见她,她虽然讨厌但不疯,怎么变成这副模样?   凤溪子查完引出的藏阵后面如菜色,满眼不解的望着韩青玥,“阵不止被改了,且还灌有妖力。”   闻言,汪展妍怒喝:“你疯了不成!”   见她还要下手,凤溪子将她拦住了,示意她不要冲动,正要说话,就见风禾带着人来了。   八门山出事后就有弟子在看守,闲杂人等不能入内,凤溪子是被汪展妍带来的,姜子明来时以为上面没人,特意交代看守的弟子不要贸然闯入,听到动静立即将山封住,不要让声响传出去,而后去找风禾。   姜子明自抓到韩青玥后心里就慌得很,现下风禾来了就将人交给她处理,急着回去看孙韫好一点没有。 第64章   姜子明急匆匆赶回小院,见姜文昊守在门口,问过后才知孙韫一直熟睡没醒过,他才松了口气。   回答完,姜文昊见形容狼狈,似是才大战过,可他在宣云峰并未听到哪里有响动,于是疑惑:“师尊,您这是怎么了?”   姜子明低头看孙韫准备的衣服被弄得破碎不堪,无奈的摇了摇头,一抬头就见姜文昊满眼的担忧,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宽慰他,侧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安睡的人,先回屋去把衣服换了。   不过一会,他就收到了风禾的纸鸟。   韩青玥被关在了她的别院里,姑娘嘴硬什么都没有说,她先和掌门应对留下的宾客,人稍后再审问。   如今已经抓到了罪魁祸首,那些来参加大会的人该送走的就送走,人多了徒增是非。   姜子明洗手是发现手上多了很多细小的伤口许是刚才引阵时伤到了,原先晶莹剔透的手镯颜色也不透亮了,变得有些浑浊,不知是不是他取下过一次的缘故。   他看姜文昊坐立不安,就让他想去帮忙就去,自己照看孙韫就好。   姜文昊如蒙大赦,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,姜子明推开房门,见胡萝卜趴在孙韫身上呼呼大睡,小诸撑着脑袋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,他进来了也毫无察觉。   要是让这两下家伙看人,恐怕人被带走了他们都不知道。   屋内点了安神香,香灭了但香气尚未散尽,淡淡的环绕在人鼻尖,将姜子明心中的浮躁压下不少。   他刚坐到床边,小诸眯着眼睛看是他后就顺势倒下,靠在他腿上呼呼大睡,胡萝卜不知做了什么梦惊了一下,哼哼唧唧起来,姜子明抬手轻轻的抚摸她的小脑袋,她这才安稳继续睡着。   将两个小家伙哄好,他看孙韫依旧睡得安稳,心里的紧张也逐渐平缓下来,这一日的事情太多了,让他有些难以捉摸事情会如何发展,是因为他的出现才导致故事不一样的吗?   还是真就如之前所想,他知道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故事。   可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,人物都一样,唯独故事不一样了。   他想的脑袋疼,今日战了两回,灵气尚未恢复一成,有些难以维持住精神了,也开始感觉到精疲力尽了,他垂眸看着孙韫,他睡着的时候尤其的讨喜,本就生的好看,没那张嘴讨嫌就更让人喜欢了。   姜子明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他的眉心,一睁眼就陷入了黑蓝的双眸中,微微一怔,还未来得及起身,脖子就被揽住了。   “偷亲我?”孙韫刚醒,嗓音沙哑依旧听得出语气含着笑意,他眼睛弯弯,酒窝浮现,一副嘚瑟的模样。   姜子明头一回干这种事还被正主抓包,十分尴尬,又被他死死的禁锢住挣脱不开,只能死鸭子嘴硬,“谁偷亲了,我是看你额头有东西!”   孙韫知道他向来脸皮薄不禁逗,说几句就脸红着急,也不再逗他了,仰头亲吻他的下巴,温柔的告诉他:“我想说的是,我喜欢你,你不用偷亲。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这可比被抓包还让人慌张!   孙韫看他僵住,放开了他,抓住他的手坐起身来,双手捧着他的脸,眼睛盯着他粉红的唇瓣,“正大光明的亲就好。”   说完就凑上去,轻轻地咬住他的嘴唇,像尝最喜欢的糕点一样,慢条斯理,仔细品味。   孙韫之前从未交往过任何人,初次轻吻时紧张又期待,笨拙的想要给对方舒服的感觉,也想获得回应,但这种事好像是无师自通的一样,会让人深陷其中,忘掉所有的担忧,只想抓紧对方。   屋内的安神香果然有用,姜子明不过一会就沉迷其中,只觉星河斗转,眼前只有云月,直到腿上的人动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,回过神来将孙韫推开。   孙韫意犹未尽,舔了舔唇想要继续。   “孩子在!”姜子明羞涩难掩,抬手抵住他的肩膀。   “嘶!”孙韫这才看到他腿上有个不合时宜的脑袋,自己被子上也有只冬眠的兔子,真是两个讨厌的小妖怪坏他好事。   姜子明看他满眼写着“扔出去”,真怕他色胆冲头将两个小妖怪扔出去,于是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,查看他身上有无异样,询问:“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   “心里。”孙韫阴阳怪气起来,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一脸的不高兴,“这两在这做什么啊!”   看他气急败坏,姜子明被逗笑了,少年的心思真是不加掩饰,直白的让人招架不住。 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寒气与水汽冲撞凝结成寒霜,梵天派的弟子们忙碌了一天都着急的赶回自己的住所,路上寒风肆虐,他们裹紧了大氅,瑟瑟发抖,聊着今天大会的赛况以转移冷意。   系着蓝色发带的弟子说:“没想到这次大会是少主夺得魁首。”   他同伴连连点头,“是啊,亏得我压的是孙韫,没想到他弃赛了,气死我了!”   “你们说若是孙韫来了,汪爻还能夺魁吗?”   “我看不一定,我听天璇长老说过,孙韫是后生灵根,这种灵根十分少见,入魔为祸一方,但若是走正道得道成仙也不一定,这个仙尊在拜师大会上也说过。”   “而且孙韫拜在仙尊座下,看平庸之质的姜文昊都那么厉害了,孙韫可就不用说了,他还和仙尊下山历练过,我还听说有人见他在后山练功,像是已经突破金丹境界了。”   “听风就是雨,风禾长老也才金丹,他孙韫再厉害能反了天道?”蓝色发带的弟子满脸不信,但略微思索也有些认同,“不过,若是孙韫来了,魁首落谁家真是难说。”   一群少年三言两语的交谈,忘却了身在寒风中。   风中冷不伶仃传出一句反问:“是吗?”   有弟子激动的说:“那汪爻虽是少主之名,但玩物丧志,性子乖戾,大会上若不是有赤锋剑恐怕连喻君彦都打不过。”   “是么?”这次的疑问更为冷冽,几个少年也意识到不对劲,猛然回过头去看,只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,手中红黑的长剑具有杀气。   灯下的人神色冷冽,眼中不带一丝情绪,似是被冻住的木偶一样,语气也格外的寒凉,“怎么不说了?”   一群弟子没想到不过是嘴快解寒,没想到这天寒地冻的半夜还能撞见当事人,一时都吓住了,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。   汪爻最烦这种背后说三道四,人前却缩头缩脑的人,满眼不屑的说:“滚!”   几个弟子赔礼后忙离开,不敢多说一句。   他们也知道自己刚才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,还被当事人撞见,人家没与自己争辩已是退让,他们见好就收才是。   汪爻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,想起刚才在宣云峰小院见到的场景,他那不染纤尘的义父绝不可能与弟子行苟且之事,他难掩心中的杀意,可惜今天八门山他居然毫发无损,真叫人失望。   风禾住在后山,她饲养灵宠需要宽阔的地方,所有一片后山都是她的地盘,跨入一道灵墙后就见四处都是灵宠,奇形怪状、活蹦乱跳、熟睡无声的遍地都是。   清醒的灵宠见有人来都抬眼望去,看清来人后慌乱成一团,三五成群的离开,有些还不忘叼着熟睡的一起离开。   草地瞬间不见一只活物,汪爻乜了一眼,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嫌弃了,还有些满意这种场面,抬脚往里走去,不过两步就被人拦住。“少主!家师不在。”   汪爻次次来都把后山搅得鸟兽不宁,不少灵宠都被他折腾的哀叫连连,所以风禾下令,她不在绝不放汪爻进来。   汪爻瞥了一眼拦路的女弟子,被他一眼扫去,弟子有些害怕的退了两步,汪爻不管她继续往前,女弟子虽然害怕他,但也坚持守住自己的职责,跑上前拦在他前面,掷地有声的告诉;“少主不能进去。”   汪爻看她寸步不让的架势,微微垂眸,忽然抬手劈下人就倒了,他单手将人接住将人轻靠在旁边石头上,然后踏过小溪流径直去了里面,他知道风禾肯定让人看守了,于是不再明目张胆,而是七绕八绕的躲开人,最终停在一间小屋前。   风禾是御灵师,饲养灵宠,为了让灵宠信任她,她在后山不建造房屋,住在山野之中,和灵宠一样睡在树上、花丛中,这间小屋是用来救治受伤的灵宠才修的。   小屋周围倒是没有弟子看守,但门口躺着两只巨兽,汪爻知道十个自己也抵不过一只的威力,可见这关押的人有多重要。   他站在窗边垫脚往里看去,里间的阵中坐着一个女子,她毫无被抓的急躁之色,反而神色自若,相反她面前审她的人显得着急了些,两人身份好像反了一样。   凤溪子蹲下身与韩青玥平齐,耐着性子再次询问:“韩姑娘,你到底要做什么?你如何躲过那么多大师的察觉的?”   韩青玥靠着墙看她,一脸的笑意,反问她: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?”   凤溪子好说歹说一天了她就是不肯吐露一句话,同为女子,她也不想用刑,可再这样下去她的耐心要被磨尽了。   见她不说话了,韩青玥乐了出来,身子往前倾,隔着灵阵挑衅,“凤姑娘,你急什么?难不成你与天权有什么关系?”   凤溪子冷眼看她,不置一词。   她已经习惯她胡乱攀扯,口出狂言了。   “我那日见你和汪小姐在一起,我十分好奇你与杨德泽那档子事是怎么让她对你毫无芥蒂的?”   凤溪子对她的阴阳怪气不为所动,冷声告诉她,“我与杨公子清清白白,容不得你在这恶语中伤,汪小姐自然清楚事情真相,断不会像你这般不辨是非!”   韩青玥见她正义凛然的样子,嘴角上扬,逐渐大笑起来,“这世间有哪个女子不介意夫君有红颜知己啊!不过就是不爱罢了,看来汪小姐和杨德泽并非伉俪情深啊!说不定,早就指着杨家出事好一走了之呢!你说是不是啊,凤姑娘?”   “闭嘴!”  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韩青玥怔住。 第65章   汪爻实在是听不得她口出狂言,一再重伤他的阿姐,他气势汹汹的闯入屋中,还未踏入房门,就被门口守着的巨兽一巴掌拦截住,幸好他来过多次巨兽见过他,知道他是常客便爪下留情,否则他这般冒失恐怕已经成了肉饼了。   韩青玥一脸懵的看着他,见凤溪子也有些惊讶,忙上前阻止巨兽,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汪爻恶狠狠的瞪着巨兽,见它听了凤溪子的指挥,不情不愿的收爪就更生气了,朝着凤溪子就是阴阳怪气的反问:“怎么,这是你家啊!我不能来!”   闻言,凤溪子不再多言,她自知自己刚才所言有些冒昧了,梵天派是他家他当然可以来,倒是自己才不该出现在此,见他想进来,凤溪子移步堵门,想了一下觉得怎么说都会惹他不快,干脆就闭口不言了。   汪爻被她堵在门口,却不听她有说法,见她还一脸坚定的模样,被她多管闲事的蠢样子逗笑了,“怎么,你觉得我还能害自己家?”   “不是。”凤溪子惜字如金,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   “那你什么意思!”汪爻垂眸逼问她,上前一步直接贴近她,咄咄逼人,“你以为有仙尊撑腰就敢能在梵天派耀武扬威吗?”   凤溪子感受到他的恶意,依旧寸步不让,别过头,“我没有!”   “真有意思。”韩青玥懒懒的靠着墙看戏,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恨不得他们打个你死我活,撑着脑袋往前凑,“要不你们打一架吧?谁打赢了我就给谁说个秘密。”   汪爻退后半步,越过凤溪子看她,她一脸的笑意,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很是讨厌,冷冷地警告他,“你若是再敢说我姐姐一个字,我定将你的嘴撕烂!”   “你姐姐?你就是汪爻?”韩青玥上下将他打量了个遍,笑的更加   灿烂了,眼中的笑意带着鄙夷的神色,“真是有趣,你竟然叫她姐姐,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   她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,汪爻心里起疑,却还是不信她半个字,“你少在那胡说八道,我不吃你这套。”   凤溪子微微叹息,“她以前不这样的,不知为何变成这样,满口胡话。”   韩青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,直勾勾的盯着汪爻看,嘴角勾出一抹冷冷地笑意,“汪少主,你何不猜猜为何汪掌门不敢看你?汪展妍真是被汪正信捡到的吗?为何,他在你面前不敢提及先夫人?”她一脸三问,不紧不慢也不急切,似乎真是想告诉他什么一般,却还要故弄玄虚。   凤溪子见她又疯魔了,呵斥:“韩青玥!”   汪爻心中对汪正信一直存恨,他虽是梵天派的少主,却似一个野人一般无人教养,只有仙尊和阿姐对他关怀,他再如何白眼狼也知道谁是真的对自己好,对她的话也知道是在激怒和挑唆。   但人性就是如此,禁不起试探。   他气怒的推开凤溪子,几步跨入小屋中,赤锋剑一出破了灵墙,直指韩青玥脖颈间。   凤溪子被他突然推开有些反应不及,见巨兽要闯入忙阻拦住,一回就见剑只离韩青玥咫尺间,怒喝;“不可!”   剑锋凌冽,一缕青丝摇摇坠落。   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汪爻目光如刀,将赤锋剑收回,抬手掐住她的脖子,用力将她按在墙上,见她涨红了脸,本能的捶打自己求救这才心里舒坦,他最恨有人操控自己。   “你敢动我的人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   凤溪子见巨兽不往前了,于是冲了过去,按住了汪爻的手,见他双眼通红,戾气很重,但周身不见魔气,看来只是气急了,自己力量不敌他,只好结阵阻止,“汪爻!”   汪爻不耐烦的将她震开,嫌弃的将韩青玥放下,周身的戾气十分骇然。   凤溪子有些震惊,上次庆阳城与他斗法,那时她拼尽全力还能与他打个平手,不过半年之际她竟连他一成力都敌不过,且看不透他倒地是和修为了,这个年纪能有如此修为,简直匪夷所思。   汪爻看大口呼吸的韩青玥,嘴角上扬,神色稍有缓和,瞥了一眼愣住的凤溪子,慢慢退了两步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。   韩青玥佝偻着身躯猛吸几口新鲜空气,见他要走还不死心,扯着嗓子大喊:“汪爻!你在怕什么!”喊完又在猛烈的咳嗽起来,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。   凤溪子反应极快,一下就挡在了韩青玥的面前,果然下一瞬汪爻的赤锋剑破空而来,与她临时结的阵相撞,不过她修为尚浅,结阵需得时间,事态紧急她只结了个残阵相抵挡,完全不是汪爻的对手。   须臾,阵就被破了,赤锋剑被人握住才没取她性命。   汪爻看她挡在韩青玥前面,毅然一副要护她生死的模样,嗤笑一声将剑收了,再次要离开。   这次凤溪子长了心眼,知道韩青玥嘴欠,立刻就将她嘴巴先捂住,不管她如何挣扎都不放开,直到汪爻走远了她才放开,看了一眼被她要出血的手掌,就蹲在地上与她视线平齐,无奈的叹气,“我还有以为你长大了就不咬人了。”   韩青玥看她手上的牙印,听她的话遥想起不好的记忆来,恶狠狠的瞪着她,“你闭嘴!”   凤溪子顺手取了她腰间的手帕将手上缠了一圈,抬眸静静地看着他,上次见她还是在庆阳城见她与人斗舞,那么张扬自傲的姑娘,即便是赢了也要亲口听人认输,否则就要将人羞辱一番才肯罢休,可是她也见过她与凶妖以命相搏,只为护一户人家性命无虞,那时她不过才十岁的年纪,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做不到以命正道,而她却以较小的身躯为自己选的道作正。   嚣张跋扈的皮肉下明明就是嫉恶如仇的骨血,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己之私对天权长老下手,毁其一生的心血。   韩青玥被她看得混不自在,于是凶恶的说:“凤溪子,你最好看好我,不然我一定会搅得天下不得安宁。”   她自小刁蛮任性、口出狂言凤溪子是习惯了的,看她明明就是不自在才故作凶恶模样,忍不住的笑了笑,干脆就席地而坐,明明就是熟悉的故人,为何次次见面都要像是陌生人一般。   凤溪子想起孙韫对她说的话,“凤姑娘为何一再为难自己?”   为何呢?就因为那些她记不清的陈年旧事,于是一直将自己关在笼子里,还上了枷锁,连故人也不愿坦然面对吗?   凡人在世不过百年,她自问修不成仙尊那般容颜永驻,也做不到师父那般潇洒自在,可若是故人有难她都要袖手旁观,那她凤溪子在人间走这一遭又有何意义?   道理她都知道,只是要下决心跳出那个笼子太难了,她现将枷锁取下,将心中筑起的高墙卸下几块,露出半个头来,坦然面对曾经同床共枕、互相依偎的故友。   既是故友,她就不想以审问的形式咄咄逼问她了,于是席地而坐,面对故友的敌意也不再难过,而是坦然的接受,她直勾勾的盯着韩青玥看,柔声询问:“阿玥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   韩青玥见她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就怔住了,本要说的恶语一下卡在了嗓子里,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。   憋了半晌,才底气不足的吼叫:“凤溪子!谁是你阿玥!”   凤溪子对她的恼怒熟视无睹,微微往前凑近一些,温声细语的好言相劝,“阿玥,你好好跟我说,我会帮你的。”   韩青玥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她从未在外人面前说过她与凤溪子认识,哪怕是降妖除魔时遇到也离远些装作不熟,可她们不止相识,还曾是至交好友。   他们何时相识呢?   说起来也不过是七年前的事情,辞城主要给辞嫣找一个年龄相仿的陪练,两人倒不是冲着辞家的秘术典籍去的,而是想见识一下修真界的能人异士,以此来提升自己。   所以两人都要在决赛前及时收手,虽然不曾想过自己能站到最后,但心里都有了盘算。   没成想想法一样的两人对上阵了,韩青玥性子跳脱,不说一声就离开了,凤溪子太过端方,找到了管事与他说清自己弃赛后才离开,结果两人在城外的村子里遇上了。   彼时,韩青玥正抓捕一只偷盗玉米的猴子精,被猴子耍的团团转,小孩气性大,举起火把就要把猴子的小林子烧了,凤溪子及时赶到阻止了她,亲自将猴子精抓给她赔礼道歉后她才消气。   两人这一闹算是相熟了,都想去济川看大雪,于是就结伴而行,一路前行需要盘缠,韩青玥身无分文,凤溪子也只有碎银几两,于是两人很快就将钱用完了。   后来韩青玥机灵,替人抓妖怪赚钱,起先人家一看她是个小孩还嘲讽她痴人说梦,她便用术法威逼利诱,也不是只收钱,有时候漂亮的衣服首饰,干粮马匹她都要,于是一单接着一单,两人光鲜亮丽的到了济川看了一场美轮美奂的雪景。   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人,何时开始她们成了陌生人呢?   说起来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执拗罢了,两人性子一个温柔谦让,一个潇洒自在,可都守着自己认为对的决定不会让步半分。   在济川她们遇到了一个天生魔气的孩童,孩子不过两岁,魔气深重,被术士说是魔童后父母就用绳索将他绑住,不敢放他出去见人,将他关在柴房中一日三餐的喂他。   后来村中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件事,一传十,十传百,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了,人心惶惶,都争吵着要将小孩烧死。   凤溪子和韩青玥正好路过村庄,听闻此事后去见了小孩,孩子确系入魔不假,可还尚有人智。   凤溪子想将小孩救下,却无法驱除小孩身上的魔气。   韩青玥却觉得,及时止损最好,若是小孩被魔气渗透失去神志那会痛苦万分,父母也会悲痛,说不定还会为祸四方,不如就早些了断。   两人各执己见争吵不休,最终韩青玥气怒而离,两人不欢而散。   后来再相遇,两人不约而同的装作不相识,于是就成了陌生人。   现下,小屋中烛火摇曳,如当年她们留宿在荒野破庙中一般,两人相对而坐,只是那会天南地北的聊着,如今一张嘴却是互相试探和针锋相对。   韩青玥心中伤痛,却又无可奈何,静静地看着凤溪子那双满眼期待的眼睛,她知道她对自己还怀有期待,她何尝不是。   可是,从她回不了头了。   作者有话要说:   偷偷告诉你们,我已经码完了结局!嘿嘿—— 第66章   凤溪子见她闭口不言,但神色已经缓和许多,不再是满满的防备,她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还是委婉的问她:“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?”   她们是因为入魔孩童的事才分道扬镳,走到如今这个相见不相认的地步,就算不想见,只是听到她的名字,她都会想起那个入魔的孩童,凤溪子不信她不会想起。   同为修道之人,就算所选的方法不同,但所求目的都是好的,难道她就不好奇那个孩子的结局吗?   韩青玥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孩子被魔气侵扰,变得面目狰狞的模样,午夜梦回时她会梦到许多那样的孩子,而最初见的那个孩子是她心上扎的最深的一根刺,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。   凤溪子正要告诉她,韩青玥就怒喝打断:“我不想!”她抬眼瞪着凤溪子,眼神是痛苦万分,她分明红了眼含着泪,却还是说着冷漠无情的话,“是死了吧,我猜一定死得很惨,是不是魔气侵蚀了全身,变成毫无人性的怪物,伤人无数!最后落得个……”   “阿玥!”   “凤溪子!”   四目相对,刚才缓和的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。   凤溪子最喜欢韩青玥的眼睛,生的像小鹿的眼睛一样灵动,有什么心思完全藏不住,只需要盯着她大眼睛看就能看出来,而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,除了恶意再无其他。   韩青玥也的确对她抱有巨大的恶意,忽然往后倒去靠着墙,闭上眼睛将眼中的恶意掩盖,复而是十分淡漠的双眼,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,一字一顿的说:“你杀了他对吗?”   虽是询问,但她的神色已然是笃定。   凤溪子垂下头,沉默不语。   韩青玥看着她的脸被散落的碎发遮挡,只看看得见她头上那一支白玉簪子,“啪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传入耳中,她看到垂首的人泪如雨下,一滴一滴泪落在地上。   凤溪子哽咽的回答她,“对,我杀了他。”   她抬头来,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衣服上,她将眼泪擦去,沉声说道,“可我不悔,韩青玥,虽然我最后也没救活那个孩子,但我看他能在仅剩的日子与父母一起生活,他能体会平凡孩子该有的人生,这是我做的最大努力,所以即便再遇到那样的孩子,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   “再遇到?”韩青玥咬着牙看她,满脸的嘲讽,“凤溪子,你以为你是活菩萨吗?”   “我不是,我救不了天下人,但是阿玥,我只是想做我认为对的事,救不该死的人。”凤溪子没有与她吵,她抬手替韩青玥拢了拢她紊乱的头发,温柔的问她,“阿玥,我想救你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   韩青玥再没遇到过比她更温柔的人,但也十分清楚她的温柔下是遍体鳞伤,她握住她的手腕,神色清冷,“你该知道,怀柔之计于我无用。”她将她手甩开,微微别过头去,冷冰冰的警告:“你也不必口口声声的说要帮我,我见不得你这种假慈悲的嘴脸,你若再提以往的事,休要怪我翻脸无情。”   “阿……”   “阿玥更不必叫了,我与你非亲非故,且如今你是上位者,我是阶下囚,就不必叫的如此亲热了。”   凤溪子被拒千里之外,愣愣的看着她,有些不可置信。   “那叫什么?疯婆子?”   安静的小屋中突兀多了一道冰冷的嘲讽声,来人提着灯从门口大大方方进来,巨兽乖巧的趴在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  凤溪子起身回头看去,微微一怔,“孙韫?”   孙韫朝她微微汉寿示意,径直走近,将手中的灯笼放在边上,“叫疯婆子我都觉得有些客气了。”   话音未落,就见他忽然抬手将凤溪子拉开,及时躲闪了韩青玥的阴招。   凤溪子大为震惊,难以置信的看着韩青玥,还僵持着攻击的动作。   “韩青玥!”   “这就顺耳多了。”韩青玥收回手,瞥了一眼孙韫,不怀好意的妄加揣测,“凤姑娘你还挺有本事,仙尊没攀上,想怎么退而求其次吗?”   她胡言乱语凤溪子不与她计较,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一再忍让,可她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恶意揣度,实在难以忍耐,凤溪子正要发怒就被拦了下来。   “嘶!”孙韫抽了一口冷气,抬手扇了扇脸前的空气,四处张望了一圈后目光才落在韩青玥身上,一脸的嫌弃,“我说怎么一进来就一股臭味,原来是你长了张嘴的缘故。”   闻言,韩青玥怒火中烧,“你!”   孙韫往后退,看她破不开阵出不来,只能在阵中面色铁青,于是笑吟吟的补充,“可别再说话了,再说这里可就没法呆人了。”   韩青玥:“孙韫!你找死”   孙韫挺直脊梁站在阵边上,与她不过一拳之距离,可韩青玥就是跨不过那阵,恶狠狠的瞪着他,气的脸色发青。   他倒也不和她争个一句两句,就静静地站着看她,从上到下打量个遍,满脸写着“你倒是跳出来打我呀!”表情欠的能把人气死。   凤溪子见韩青玥眼睛都要瞪出来了,孙韫真是不让半分,于是将孙韫拉开,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她听说他受了很严重的伤,这么晚了还来此处,许是有重要的事。   “哦,差点忘了正事。”被她一提醒,孙韫才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,“天权长老醒了,说阵有问题,人手不够,请你过去搭把手。”   凤溪子听天权醒了目光一下亮了起来,看了一眼韩青玥后说,“醒了就好了,我这就去帮忙。”   孙韫将带来的灯笼递给她,见她看了好几眼韩青玥后才转身离去,看来两人之间情谊颇深,这个世界果然不是他创造的世界,事事出乎意料,令他无从下手。   幸好,之前魔都城就让他清醒过来,不再想着自己是造世主了,否则今日恐怕就要连累心上人一起死了。   韩青玥见凤溪子走远了后才出声,“你支走她?”   孙韫回过神,抬脚勾过一旁的长椅坐下,打了个哈欠才漫不经心的说,“看来你断定了天权长老不会醒。”   初见之时韩青玥只觉他是个碍手碍脚的愣头青,害自己险些丧命,对他毫无好感,后面几次见也都不合时宜,直到白日时见他一剑破了层层交织的阵法,毁了她费尽心血才对他高看一眼,可惜他们不是一方阵营,注定针锋相对。   初时阴差阳错,后来步步为营。   一直没好好说上过话,现下她成了阶下囚,倒是有时间好好看他一眼了,生的还算是个人样,就是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实在太欠,腰间那一块水青色的玉佩倒是很好看,灵力充沛,其间恐怕藏有护主的力量。   韩青玥:“这么一看,你长得也不丑。”  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,倒是孙韫没想到的,他垂眸瞥了一眼腰间的玉佩,一脸嘚瑟的说,“你长得倒是有点丑。”   “……”他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。   韩青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记恨起以往种种不悦,以及他刚才骂自己疯婆子的话,直勾勾的瞪着他,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一般。   两人互瞪了半晌,在摇曳的光影之中,俊男靓女毫无一点暧昧,甚至连和谐的气氛都称不上,一个咬牙切齿满眼恨意,一个神情淡然眼中鄙夷。   “嗷呜~”   外间看守的巨兽哼叫了一声,在这安静的后山之中显得尤为洪亮,两人暂且收敛了情绪,不约而同的换上平常的面具。   “你将凤溪子支走是想问我是谁在背后帮我吗?”   “正解,不过我猜你不会说。”   韩青玥冷笑,“我若是继续一口咬定是我一人所为,倒是显得愚蠢,只是即便我承认了有人帮我,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人是谁,两方依旧僵持,有何意义?”   “嘶!”孙韫冷抽一声,手掌撑着长椅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椅子,也不抬头看她,就垂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,韩青玥以为他听完会继续追问,没想到他倒是耐得住性子。   他越是安静她就越是有些担心,她自然知道这是计策,在看谁耐不住性子,只是她所作之事容不得半点差错,故而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。   忽然,孙韫站起身来,长条的人瞬间将光遮住了大半,他居高临下的望着阶下囚,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,微微俯下身些,朱唇轻起,“怎么会僵持,即便你一字不说,我也猜得到。”   他眼中势在必得的自信神色,让韩青玥紧张的咽了咽口水,“你不用炸我,我不吃这套。”   孙韫淡淡然的反问:“是吗?”   韩青玥直勾勾的看着他,不落一眼,她知道这不过就是想炸她,即便是真她也不会表现出半分失措,于是梗着脖子看他那扎眼的酒窝,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身后。   “怎么,孙公子是因为有人撑腰才这般自信的吗?”   话音刚落,就见孙韫身后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,白衣青丝,形貌昳丽,抬手将咄咄逼人的孙韫拉了回去。 第67章   韩青玥看着两人站在一起,一脸的嘲讽意味:“仙尊也会做这种鬼祟之事吗?”   姜子明有些尴尬,倒也不是偷听,就是孙韫说让他不要现身,他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,刚才看他们几次针锋相对,他早就按捺不住想现身了,但忽然现身也实在奇怪他就忍着了,没想到被拆穿了,这下就更窘迫了。   孙韫:“怎么仙尊不是人吗?”   姜子明:“……”我真是谢谢您了!   他嫌弃的将孙韫推开些,让他这个自损一千的人站在前面真是丢人,他没继续争辩自己隐身这事,毕竟不光彩。   “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韩姑娘。”   韩青玥神色玩味,把玩着地上捡的碎叶,语气淡淡然,“仙尊不是会审讯秘术吗?还需这般客气吗?”   姜子明是会审讯秘术,但此法有违人道,稍有不慎会伤及双方的灵识,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可用,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恐怕早已断定姜子明不会秘术审讯。   孙韫扶着姜子明的肩膀将椅子勾过来,看她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有些好笑,“你是不是以为我师尊要问你的同伴是何人,这种动动脑子的事情就不用审讯了,我们早猜到了,必定是梵天派的人,掌门已经在查了,相信不就就能有消息了。”   闻言,韩青玥就沉默了,他们早晚能知道这个她有心理准备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查了,到底还是她小瞧了他们。   姜子明见孙韫一直往自己边上靠,估计是伤还未好全,就顺手将他扶正坐下,自己则屈膝蹲下与她视线平齐,继续问话:“我是想问,韩姑娘不惜与整个梵天派为敌,真是为一己之私吗?”   虽然她说过无数次是一己之私,可姜子明依稀记得在仙乐府中,她对狼妖因为一己之私伤人性命的行为义愤填膺,那眼中的悲愤之情不似作假,他不信这样一人会因为求秘籍不得而伤人。   韩青玥平视他,仙尊真是一身正气,即便她现在身居下位,他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审问,而是屈膝与自己平齐以询问的语气而非多咄咄逼人,她不由冷笑起来,看来若不是传闻不可信,就是这仙尊比传闻更加可怕了。   姜子明看她神色怪异,有些着急了起来,“韩姑娘可想清楚了,你如今无路可退,趁现在还来得及。”   “仙尊长的真好看。”   “你……”姜子明没想到紧急关头她还能调戏人,一时被噎住,无话可回。   孙韫神色一变,伸手将姜子明拉到自己身边,垂眸冷冰冰的盯着她,见她一脸“原来如此”的笑意,他十分厌恶这种自作聪明的试探。   韩青玥懒懒地靠回墙,乜他一眼,继续看着姜子明,神色玩味,“看在仙尊这么温柔的份上,我就提醒一下你们。”她手搭在膝盖上,捏着一节枯草摇晃,枯草化作齑粉,她神情冷冽,一字一顿的说道:“贼不走空。”   说完就甩了甩手上的灰,闭上了眼睛,作了一副不再对说的样子。   姜子明和孙韫四目相对,都是一脸茫然。   此事一出后,梵天派十分警戒,所有地方都排查了一遍,重要的东西一样没丢,而来参加大会的人提前下山的都有人跟着,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也无异样。   韩青玥必然是有同伴,否则她绕不开梵天派诸多阵法,更不可能在八门山的密阵之中全身而退。   那人也必定是梵天派的人,熟知派中的布阵,只是现下还未有头绪,她也半个字都不肯吐露,现在这一句“贼不走空”让人摸不着头脑,十分被动。   孙韫和姜子明出了后山,两人分道扬镳。   此事越难解就说明事情越严重,孙韫找风禾一起查韩青玥的行迹,看看能不能推断出她的目的,姜子明则去找汪正信,看看留宿的宾客中有没有线索。   无为殿内,宴席刚散,余留几个酒蒙子拉着汪正信唠唠叨叨,里间味道嘈杂,姜子明想就在门口等人走完再进去,就见长盈扭着细腰出来了,见他先是一怔,随即行礼。   他脸上的脂粉有些掉了,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,面色红晕,眼神有些迷离,行止都有些飘忽,他往里嫌弃的看了一眼,回过头笑吟吟的说,“仙尊可来的不巧,宴席已经散了。”   姜子明略微退了半步,“我找掌门。”   长盈挑起眉尾,掩嘴轻笑,“看来是有要紧事,也是我们不懂事,大会刚结束必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,我们还留下叨扰,还请仙尊见谅。”   姜子明没有回答,因为这话中有话,他若回答了,不管是否,都会间接承认梵天派有事。   寒风拂面,台上挂的幡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殿里的酒味浮动,姜子明站在殿外任风吹动,面无表情的看着长盈,不管他再如何试探也不置一词,末了冷冷地反问:“千音派可是发生了什么,掌门这般关心梵天派,莫不是想带着弟子们加入我派?”   长盈见他一直默不作声,还想仙尊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孤傲,没成想突然的冒出这么一句,如给他了一记耳光似的丢人,他脸上的笑容僵住,转过身吆喝,“你们几个唠叨什么,仙尊来了,可别丢人现眼了。”   他嗓音本是清亮的,奈何非要用在阴阳怪气上,在殿中飘散便显得刺耳。   众人抬眸看过来,见殿门口立着一位身子修长的青年,正是白日里见过的仙尊,酒一下醒了,忙放开汪正信巴巴的跑过去行礼。   姜子明颔首示意,既然都知道他来了,他就直接进去了,走到汪正信面前,见他眼神飘忽不定,直朝自己扑来,只好抬手扶住他,一身的酒味十分的浓郁,看来是他来的不是时候,这事情怕是谈不成了。   众人见汪掌门醉的失礼了,也都怵仙尊就三三两两的约着离去了。   殿内一下就只剩下了收拾东西的弟子,酒水和碗碟的声响在殿中传入耳畔,姜子明扶着醉醺醺的汪正信,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。   “吟蓝,你叹什么气?”汪正信脑袋靠在抵着他的肩膀,含糊不清的问他。   “没事。”   汪正信操持这么大一个门派,大小事务堆积如山,没有让其没落而是蒸蒸日上,也是十分不容易。   “我今日悲喜交加,汪爻终于有些样子了,可天权……”   汪正信站直身子,背过身去抹了把脸,转过身来又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,因为眼中水汽的缘故眼神清亮,“我刚试过了,留下的都没什么问题,现在就看风禾那能不能查出什么。”   姜子明感觉刚才长盈的多番试探,言语中不似什么都不知道的,于是侧面询问,“你有说漏嘴吗?”   汪正信一下挺直了腰板,“我出了名的嘴严实,怎么可能!”   “长盈?”   闻言,汪正信肩微微塌了一些,瘪嘴道,“那家伙实在是难缠,弯弯绕绕试探,我差点没把持住,感觉他知道梵天派应该是出事了,但他不知道具体什么事,所以就一直言语试探。”   姜子明没来由的紧张起来,韩青玥言行举止一点没有阶下囚的慌乱,反而是一种淡定从容的样子,她似乎有自救的办法,或者断定她的同伴会做好一切。   “我觉得有些不对劲。”   汪正信:“怎么了?”   “韩青玥的底细你查到了吗?”   汪正信看了看打扫的弟子,将姜子明拉到一旁去,结了个结界后才小声的和他继续这个话题。   “你一说我就去查了,可是这个姑娘十分奇怪,说是独修散人的弟子,可是这独修散人无人见过,听过也都是从她那所听,所以这就有些棘手,再查也只能查到她这些年降妖除魔的事迹,她的出身查不到。”   姜子明眉头紧锁,心里的担忧更甚了,“查到的可有怪异的地方?”   汪正信忍不住的跺脚叹气,“这就更奇了!这姑娘走南闯一路降妖除魔,在济川一带颇有名气,从她行踪来看,她不可能与天权结仇,与歪门邪道就更没交集了。”   完全没有一点交集,她主修也非符道,怎么就会与费尽心机的是梵天派来求天权的阵法秘籍,实在让人捉摸不透。   “贼不走空。”姜子明念着她这句话,可梵天派全盘查下来,并无丢失,也没什么异样,这可真是出了一道难解的谜题。   汪正信看他愁眉不展,素来淡漠的神色现下满是阴霾,怕他着急上头,连忙嘱咐,“吟蓝,你别急,审讯之法万万不可用。”   姜子明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   离开无为殿后姜子明先回宣云峰,已是深夜了,小诸抱着胡萝卜在他房间地上睡着了,他将两个小妖怪抱上床睡,小诸越长越大,之前肉乎乎的脸现在张开了些,五官没那么紧凑了。   他正要走,就见小诸睁开眼睛,眼神还迷离手就先抓住了自己,张嘴就先道歉,“爹爹,对不起。”   说得应该是炸厨房的事情,要是以往姜子明肯定回来训他一顿,但是今天事情诸多他都忘了,经过孙韫受伤一事,姜子明也没什么好气的了,只要没事就好。   “还胡闹吗?”   小诸拉着他的手蹭了蹭,连忙摇了摇头,软软糯糯的叫他,“爹爹,阿爹今天受伤是不是因为我啊?我都吓死了,我再也不敢胡闹了,真的,我发誓。”   小孩说着就要举起手来发誓,姜子明把他竖起的五只手指按下去,知道是害怕和愧疚,于是耐心的和他解释,“你阿爹受伤和你没有关系,但是你以后要是还胡闹,我就只能把你送下山了。”   小诸连忙摇头,把脑袋凑去他怀,直撒娇,“不会了!我要和爹爹阿爹在一起。”   他以前虽然会撒娇求饶,但不会这么使,姜子明揪着他耳朵推开,“谁教你的?”   “我看阿爹之前哄你开心就是这样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姜子明一下就心虚起来,一把按他躺回床上,严肃的警告他以后不许偷看,然后急匆匆的出门,跨出房门就见院中有个人影。   “师兄急什么?”   “楚骄?”   摇曳的红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线,在白霜之中隐约可见院中楚骄面容,他眼睛与平日很不一样,像黑宝石塞进了眼眶一般,假的像个人偶,他抬脚走近,手上的白绫在微红的烛光中也染上了红色,他低声道:“我来请师兄去我府上坐一坐。”   声音也不是平日的亮堂,而是低沉沙哑,带着些凌冽的气息,是不可置否的肃杀之气。 第68章   没想到楚骄在这种紧要关头自爆,姜子明白日用尽了灵力尚未恢复,如今想要对付魔都城的护法怕是以卵击石。   他顺手将身后的门关上,不让小诸和胡萝卜担心。   “这就按捺不住了?”   楚骄:“师兄若是低头,或许我可以轻一些。”   姜子明也走近一些,抬手撩开碍事的头发,他今天脑子都用在了八门山上,倒一时把他给忘了,没想到他很会挑时间。   他将应声召出,剑身今日一战受损还未来得及恢复,发着微弱的光似在疗伤,“八门山有阵,宣云峰会没有吗?”   楚骄垂眸冷笑“八门山的阵都困不住一个小丫头,师兄觉得宣云峰的阵困得住我吗?”   “你且试试。”姜子明做出迎战的姿态,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,但他表面上不能有一点心虚的模样,但楚骄似乎一点不信,神色带着蔑视的意味。   楚骄叹气:“也罢,不过是受点疼而已。”   黑气包裹的武器刺来,姜子明往外躲闪,应声“嗡嗡”发出震动,楚骄不留余地的进攻,招招狠厉不留余地,看来今日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来,姜子明起初还能勉强应对,到后面实在是灵力微弱,被逼的节节败退。   宣云峰其实只有一个阵,且是最无杀伤力的聚灵阵,因为原主修为高深,普天之下无敌手,故此设阵也是虚设,他便就将阵撤了,只留下聚灵的阵法滋养花草。   刚才姜子明不过是想让他有些顾虑,看能不能以巧取胜,事实证明是他太自信了。   楚骄将他发出的传音拦截,神色阴暗,一双黑瞳看不出一点喜怒,“这梵天派大劫将至,我带走你是在救你。”   姜子明握着应声看他,擦了擦嘴角的鲜血,“不需要。”   “我可不是在与你商量,你以为今时今日你还是我师哥吗?”   楚骄看他的眼神全无温情,只剩下一点愠怒,手腕上的白绫随着风漂浮。   “天瑜长老好大的自信,不对,或许该叫你护法,魔尊座下第一护法。”孙韫御剑从天而降,稳稳落在姜子明身侧,提着不应将他藏在身后,看着楚骄的眼神带着浓重的戾气。   楚骄:“你来了又如何?不过让你师尊看着你死罢了。”   孙韫面对他的攻击不慌不忙,提剑躲闪,将他引到院中,别住他的武器,“我自然奈何不了你,但加上风禾长老和天璇长老呢?”   话音刚落,就见风禾与天璇立在空中,居高临下的望着他。   孙韫抽出不应躲闪,将姜子明带到一旁,将楚骄交给风禾和天璇,以楚骄的修为只要两位长老不以命相搏,他完全可以逃脱,可惜他此行一定要带走姜子明,性子急了些不肯先走,于是就给了两位长老机会,与他缠斗在一起。   孙韫将姜子明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,一直问:“没事吧?”   姜子明看他眉头紧锁,抬手按住他眉间的“川”字,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然后拉住他的手,紧张的看向院中。   风禾和天璇一上一下将楚骄缠住,但也只能打个平手,双方都不占上风,孙韫抽出手,“等我。”说完就踏着不应飞上空中,抬手结阵,若是现在结阵已然是来不及了,但看他的手法只是召阵,并非结阵。   不过一瞬,院子上方就浮现出一个金阵,“轰隆”一声砸下,将楚骄困在其中。   孙韫落回姜子明身边,看他一脸茫然,快速解释,“之前担心你就让凤溪子结布下一个。”   凤溪子修为不够阵法只能解燃眉之急,但风禾和天璇反应极快,阵一落立即就施法固阵,让楚骄挣脱不出。   金线缠绕,楚骄在阵中难以蓄力,魔气毕现,彻底暴露,手中的剑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,竟与孙韫手中的剑别无二致,魔剑震动,孙韫手中的不应也有了反应,他忙将剑握住。   风禾与天璇加大力度,将阵法稳固,让楚骄无法挣脱,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弟子见状,连忙帮忙一起固阵,阵法稳定下来,楚骄在其中无法动弹,只好作罢。   风禾质问:“你藏于梵天派的目的为何?”   楚骄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,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姜子明,没有被困的窘态和急切,那双黑眸视乎看的是另一个人,而不是一再将他推远,高高在上的仙尊。   孙韫见他看来,将姜子明揽在身后,恶狠狠的瞪回去。   “哈哈哈!”楚骄忽然狂笑,笑的双眼通红,面对众人施法,他握着手中剑,“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?”   闻言,他手中的剑发出浓烈的魔气,他整个人逐渐狂躁起来,眉心显现出魔族的火印,阵法将他身上的魔气吸收,两方僵持。   眼看他就要破阵,必定会落得两败俱伤,姜子明不想看到这样,他推开孙韫,“楚骄!”   一声惊呼,楚骄瞬间安稳下来,抬眼看向他。   姜子明上前几步,前面的人都给他让路。   “我不是你要寻的故人。”他语气笃定,步步靠近,再次重申,“我不是。”   如果原主是的话,那他现在不是。   如果原主不是的话,那他从始至终就错了。   楚骄静静地看着他,本就比常人更黑的眼眸,因为眼眶通红更显得可怖,他身上的魔气淡化,欲言又止。   姜子明按下边上还在施法的手,认真的和他商量,“我和你并无恩怨,你也未曾伤过梵天派的人,就此收手,我们就当从未遇到过。”   恩怨是非他分得清,楚骄对他从未有过实质性的伤害,即便对他身边的人几次三番的下手,最终也都没有性命之忧,他不是活菩萨,也没有想要以善心度化身在魔都的魔族,只是楚骄没有做什么非死不可事情,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梵天派的事。   现在梵天派危机四伏,楚骄是魔尊的护法,若是现下将他拘了,就相当于与魔族下了战书,没有必要给自己添上麻烦。   源头是他,那就由他解决。   楚骄不再执着破阵,隔着屏障质问他,“并无恩怨?”   姜子明:“你费尽心思假装我的师弟,不过是以为我是你的故人,可不是,我不是你的故人。”   “你说不是就不是吗?”楚骄仰头将眼泪逼回去,狠狠地捶动屏障,“那你是谁!”   “我是……”姜子明张嘴却说不出一个答案。   有弟子愤怒的呵斥:“他是安奂师尊,不是你一个妖魔能玷污的!”   这一言瞬间将楚骄激怒了,魔气冲天,阵法都难以控制,直到众人抵制不住,阵法“轰隆”一声四分五裂,修为低的弟子全都被震飞,姜子明被孙韫接住摔倒在地。   楚骄握剑从碎阵中走出,一剑将尚未来得及逃脱的弟子刺穿,弟子尚未喊一声,人就没了气息,被丢在一旁。   姜子明怒喝:“楚骄!”   楚骄居高临下的看他,嘴角带着笑意,“这下是否有了恩怨?”   他已然是疯魔了,孙韫将姜子明扶起来,提着剑上前救下险些丧命的弟子,怒骂:“疯子!”   楚骄凝视他,“你也该死!”   风禾和天璇将弟子全都救下移到一边去,姜子明自知帮不上忙,只能挡在受伤的弟子前面,看三人与楚骄打斗。   楚骄不再隐藏身份,手腕上的白绫被血迹染上了红色,整个人疯魔起来,一招一式都是杀招,风禾和天璇几次差点丧命,孙韫几次都被不应救下,否则以他修为早就抵抗不住了。   有弟子闷声道:“长老的剑和孙韫的一样啊!”   “什么长老,是魔族的人!”   姜子明听着时候弟子小声的说话,看向孙韫手中的不应,与楚骄的果然一模一样,唯一不一样的是,一个泛着浓烈的魔气,一个是纯净无暇的灵气。   不应是在魔都城中取的,不知是不是和楚骄手中的剑有关系。   汪正信带着汪爻和一众留下的宾客来了,他高声大喊,“住手!”   可惜无人搭他,长盈和其他客人一看楚骄身上魔气渗入,不约而同的前去助力,汪正信则扫视了一圈,跑到姜子明面前,有些不可置信的询问,“吟蓝,可有误会?”   姜子明摇了摇头。   眼下,所有人都看见了楚骄是魔族,现下楚骄是走不掉了。   汪正信懊恼的拍着大腿:“怎么会这样!”   众人一齐出手,楚骄有些招架不住了,被困住难以动弹,低声怒吼。   风禾询问:“掌门,诛杀吗?”   汪正信:“不可!”   姜子明:“杀!”  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众人望向他们,不知该听谁的。   楚骄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存有一点期待,变得寒凉透彻,他嘴角微微上扬,是苦涩的笑。   姜子明看汪正信一言不发,于是上前几步,一改刚才对他商量的态度,神色冷冽,语气狠厉:“魔族护法,入我仙门,杀我弟子,其心难测,当诛!”   肃然是传说中不近人情,遇恶必除的安奂仙尊。   孙韫收手,看着他有些恍惚起来,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何处,书中还是梦中,亦或者幻境之中。   眼前人到底是仙尊还是姜子明。   众人都愣住了,姜子明呵斥:“动手!”   话音刚落,不等众人动手,就觉手上一阵痛,随即楚骄挣脱开桎梏,一位紫衣女子从天而降,将楚骄揽入怀中,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着众人,带着怒火。   风禾:“何人?”   风禾一下就被一股力击退,其他想要靠近的人也都被一股魔气缠绕住,痛苦的满地打滚。   “你们不配和本座说话。”   女子没有张嘴,声音却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,她搂着气息奄奄的楚骄,垂眸看他,眼中满是心疼。   “姐姐!”   小诸忽然从房中,直奔过去,姜子明瞪大了眼睛,幸好孙韫一下就拽住了他头发,猛地一提将他拎回来,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。   “人本座带走,要寻仇,本座魔都城等候。”   说完,人就消失不见了,有几个胆子大的弟子冲上前,汪正信拉住几个,剩下几个被汪爻一脚踹倒,片刻后魔气消散,风禾和其他被魔气折磨的人才恢复元气。   汪正信这才有空到姜子明面前,试探性的询问:“魔尊?”   “嗯。”姜子明记得,魔都城时曾见过,只是他不知道魔尊竟然可男可女。 第69章   天边泛起了白线,他们与楚骄斗了一夜,实在没想到魔尊会来,最后受伤的人去疗伤,其他人各司其职。   问道大会留下的宾客经此一役也都迫不及待的离开了,恐怕不消半日,梵天派出了个魔族护法的消息就能传遍仙门了。   而姜子明早就精疲力尽了,人一走就倒在孙韫怀里了,梦里却乱的让他崩溃,不过一会又醒了,一眨眼就是孙韫满脸紧张的神情。   汪正信说他已经三十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,让他什么都不要管,好好修养,孙韫就负责照顾他,还命人送来很多丹药。   姜子明被孙韫喂了一对补灵气的丹药,吃的他一看到圆的东西就想吐。   他一看孙韫又来了,手里还拿着两颗丹药,浑身直打颤,条件反射的往被子里藏,“这一天都吃了一罐了。”   孙韫顺势坐到床边,捏着药丸让他张嘴,“半个时辰吃一颗,恢复快一些。”   姜子明摇头,坚决不吃。   “我嚼碎了喂你?”   “倒也不……”“必”字还未吐出来,药丸就进了嘴里,姜子明排斥的要吐出来,孙韫就凑上前堵住了他的嘴,惊的他一下就咽了下去,以为孙韫会停下,没想到他直接撬开了他的牙关。   孙韫捧着他的后脑勺,逐渐将他放到床上,让他以舒服自在的姿势躺着,没有粗暴的汲取,而是温柔的舔舐,直到姜子明有些难受的哼了一声他才停下,舔了舔嘴唇,亲吻他的下巴。   姜子明察觉他有些不对劲,伸手捧着他的脸问,“你怎么了?”   孙韫顺势躺在他身侧,拉被子盖上,扭头看他憔悴的眼睛,环住他的细腰,“你是姜子明对不对?”   “我一直都是姜子明。”他认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,抬手撩开他遮眼的碎发,知道是刚才楚骄的事情让他担心了,轻声给他保证,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   孙韫看着他的眼睛叫他,“姜子明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喜欢的是姜子明。”   姜子明:“我喜欢的是孙韫。”   “我喜欢阿爹和爹爹。”一声童声插入,两人浑身一怔,不知小诸何时来的,正在床边看着两人,满脸笑意。   “……”   “我刚刚才来的哦!”小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,然后还贴心的给两人拉了拉被子,“真的哦。”   “这个……”   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,干脆就不说了。   孙韫坐起身来,想起小诸喊的那一声“姐姐”,幸好当时比较混乱,否则又是一个麻烦,他揪着小诸的耳朵质问。   “真是姐姐呀!我没有看错,也没有胡闹!”小诸扒拉开孙韫的手,翻滚到姜子明身边去,可怜巴巴的哭诉,“就是送我上山的姐姐,我说过很漂亮的那个。”   姜子明和孙韫同时一懵,竟然是魔尊送小诸上的梵天派,怪不得来去无声,只是,为什么呢?   小诸摇了摇头,他能走了以后就出洞去了,遇到几个好心的婆婆给他穿衣服,但他太饿了就现原形了,吓跑了好多帮他的人,后来他就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,然后他就被送到了梵天派。   孙韫和姜子明绞尽脑汁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,魔尊把小诸送来难道因为他身上的气息,然后真以为小诸是仙尊的孩子?素昧平生,凭什么帮他,难以说通。   而且决定将小诸留下后,汪正信带小诸在天璇那从上到下检查过,没有一点问题,就是有点不经世事,就以他这一根筋的脑子也不是做卧底的料子,当然如果任务是炸厨房的话,他算是很成功。   小诸面对炙热的两双眼,不由得缩起脖子,“看我做什么?”   孙韫抖了一抖,他居然觉得小诸的脑子能够干坏事,瞬间都觉得只是傻了,嫌弃的将他抱下床,赶走他,“算了,快去睡觉。”   小诸念念不舍的离开,姜子明看着还似模似样躺在自己床上的人,满眼写着“你呢?”   孙韫厚颜无耻的拉了拉被子,笑吟吟的说,“天太冷了,我那凉,我就不走了。”   “我给你暖床?”   孙韫转身抱住他,酒窝浮现,“我给你暖。”   姜子明一激灵,“不许动手!”   孙韫手被按住了,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他。   “不许动嘴。”姜子明又警告他,伸手推开他一些,年轻人就是热烈,他太累了,受不住。   孙韫看他闭上眼睛了,就不闹他了,静静地看着他睡。   半夜,姜子明惊醒,他最近总是做噩梦,梦里要么是一个烟火连天,要么是孙韫将他抽筋扒皮,让他不得安宁。   孙韫迷迷糊糊中伸手拍了拍他背,然后睁开眼睛看他醒了,“做噩梦了?”   姜子明点头,抱他更紧一些,看到他眼中的温柔心里放松下来,凑过去轻点了一下他嘴唇。   孙韫看他笑的意味深长,严肃的警告他,“别招我。”   姜子明才不管他,揽着他的腰带他过来,一边亲他一边问,“韩青玥的事情有头绪了吗?”   “唔,没。”孙韫被他惹的浑身难受,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么主动的他,一边要控制住又忍不住的回应他,大寒天的热得不行,只能将被子掀开,闷声问他,“你不累了?”   姜子明:“动嘴不累。”   孙韫:“嘴用在其他地方?”   “休想!”姜子明恼羞成怒,咬了他一口,最后被孙韫按着亲,反倒是他招架不住了,明明是他先招惹,到最后求饶的也是他。   “够了够了,孙韫,唔。”   孙韫退开些,看他屏住呼吸的样子,教他,“呼气。”   姜子明照做,正要说话,嘴巴又被堵住了,他手也被按住,现下灵力尚未恢复,也奈何不得这个小狼崽怎么着。   “呼吸。”   “孙韫!”   姜子明有些急了,他是怕了孙韫了,十分后悔自己去招惹他。   “师尊。”孙韫抵着他的额头,温声细语的怪他,“是你招的我,你难道不负责吗?”   “我错了。”   孙韫看他确实是有些受不住了,也不想逼迫他,于是强忍着不适,逗他玩,“说点好听的我就放过你。”   姜子明揽下他脑袋,凑去他耳边说了几句话,孙韫喜笑颜开,心满意足的放过他,“我一会回来。”  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,不过一会孙韫就换了身衣服回来,重新抱着他睡觉。   清晨,汪正信就来了,姜子明想孙韫还在睡就将房门关上,在院中和他说话。   楚骄的事情已经经处理完了,韩青玥依旧一字不肯吐露,除此之外一切如常,说完后汪正信就走了,到了院门口有折返回来,似乎忍了许久才下决心将话说出来。   “吟蓝,我知你嫉恶如仇,可是你可知前夜真是杀了楚骄,那就是将梵天派置于火上了!”   姜子明一言不发的看着他,看他急躁的神色,等他将一肚子的话全部说完。   “楚骄是魔族的护法,他若死在梵天派,魔族定会讨伐,即便你在,也难免其他门派不会落井下石,你可知前夜那些人有多少是真心帮我们的,多少人听到你一声‘诛杀’盼着梵天派垮掉!”   “你之前即便痛恨妖魔也不会这般冲动,前夜怎么会意气用事!”   他说完气呼呼的拍了几下桌面,姜子明看他是说完了,应该是痛快了,才不紧不慢的和他解释。   他之前和魔尊交过手,所以记得他的气息,楚骄被抓后他就感知到了魔尊的气息,魔尊的本事绝不会在梵天派暴露,所以是故意放出的气息给他感知。   正好,他知道楚骄对他纠缠,他就此断了他的念想也好。   魔尊果然将楚骄带走了,只求日后楚骄对他别再有执念。   听完,汪正信才松了口气,为刚才自己的大声道歉。   “弟子家人可有安抚?”   汪正信:“弟子厚葬了,家人那边还没有说,弟子在上山也有一辈子不回去的,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家人的。”   “嗯。”   把事情都说清了,汪正信脸上的愁容之色少了许多,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听到了开门声,以为是姜子明回去休息才想起自己带了丹药,一转身就看到孙韫从姜子明的屋子里走出来,且穿的十分不雅。   “师尊。”   姜子明怔住,孙韫起的可太巧了!   汪正信怔住,这么什么场面!   孙韫看他瞪大了眼睛,一下就担心起来,伸手探他额头,“怎么了?”   姜子明手忙脚乱的扒拉开他的手,后退了几步,眼神示意他有人,奈何孙韫一心都是他,见他眼睛飘忽不定更加担心了,上前就把他打横抱起,直接给他抱回屋里去了。   姜子明看着在院门口目瞪口呆的汪正信,崩溃的闭上了眼睛。   毁灭吧!   姜文昊正晨练回来,看到掌门在院门口猛拍胸脯,吓得他以为掌门中邪了。   汪正信扶着栅栏,“文昊,你师尊……”他实在是问不出口,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,吟蓝不会是断袖的!   姜文昊着急不已,“掌门,怎么了?”   “罢了。”汪正信转念一想,修仙之人与男子双修并不稀奇,只是少见而已,仙尊也是人,何况还是修为高深近乎是仙的人,欲念与常人不同可以理解,只是没想到他糊涂到与弟子双修,哎!   看孙韫那血气方刚的样子,许是欲求不满,怪不得灵力比以往消耗得快。   “你抽空去我拿那点滋补的药。”   他嘱咐完脑子还晕晕乎乎,摇摇晃晃的离开。   姜文昊一脸茫然,“什么补药啊掌门。” 第70章   做错事的人一脸歉意,姜子明咬牙切齿,“你都不会看眼色的吗?”   孙韫嬉皮笑脸,谄媚的给他捏肩,“别生气了,都是我的错。”   姜子明露出的锁骨,给他拉了拉,“把衣服穿好。”   “好。”   姜子明收拾了一下,准备去再见一下韩青玥,她那一句“贼不走空”实在是太空泛了,一点头绪都没有,他想再去探探口风,他看着忙着穿鞋要一起的孙韫,一巴掌将他按坐回去,安排他去找凤溪子。   之前把她支走确实有些不对,但也不是不信任她,而是不想她受到牵连,毕竟是她先上的梵天派,她也与韩青玥有些过往。   孙韫有些不高兴,姜子明拍了拍他脑袋,哄了一会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。   楚骄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,梵天派向来对流言蜚语不太在意,关于仙门中的传言和堆积如山的询问信件,汪正信也没有去管,因为眼前最主要的还是天权。   虽然天璇用了秘法先锁住了天权仅剩的神魂,又以聚魂灯养魂,但因为身体受损太严重,何时才能苏醒全都说不准。   现下风禾受了伤,事情就都压在了汪正信身上,他整日里忙的焦头烂额,每日光是审查派中的阵法和法器就花上大半天,又要去各个山头看受伤的长老和弟子,这忙活一天实在是没空再和韩青玥推磨,幸好汪展妍是个懂事的孩子,主动去问话韩青玥。   姜子明到后山时,汪展妍和韩青玥正在僵持着,都面红耳赤,谁也不肯先退让。   汪展妍:“你到底对阿爻说了什么!”看她那怒火冲天的模样,几次都想冲破阵法将人活活掐住一般,能把平日里端庄大方的大小姐逼成这样,韩青玥也是有些气人的功夫在身上的。   韩青玥对她的逼问也有些恼怒,哐哐砸了几下屏障,怒喝回去,“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?给我装什么好人!”  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,对姜子明的到来没有注意到。   眼见着汪展妍抽出了长鞭要动刑,上次汪爻伤人后凤溪子就和风禾说了,所以现在不止有了阵法还有一道屏障,如果想要接触韩青玥就要破除屏障,而屏障与阵法相连,姜子明见韩青玥眼底闪过一丝喜色,瞬移过去将汪展妍拦住。   汪展妍一惊,“仙尊!”   韩青玥见他神色一暗,退了几步。   汪展妍一下就反应过来,自己是被她激怒了,羞愧不已,垂下头认错,“弟子知错。”   姜子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,他发现韩青玥还真是有些玩弄人心的本事,来时的路上就听说汪爻近几日都在和汪正信胡闹,就连最喜欢的姐姐也不见了,全都是被韩青玥挑唆了。   现在又看她把汪展妍逼急了,来找审讯她的反而都被她拿捏住了。   韩青玥笑道:“仙尊来的可真是巧。”   可不来得巧,再晚些怕只能去外面见她了。   姜子明见之前孙韫搬的椅子还在,顺势坐下,也不急着逼问她,就静静地看着她,比起前几日见她憔悴了许多,虽然没有对她用刑逼问,但她伤了天权长老,不少弟子对她心有怨恨,虽不能杀她,断了她的吃食解气也无不可。   她倒是撑得住,多天滴水未进,还有力气和人争执。   “贼不走空?”姜子明朱唇轻启,身子微微往前倾,从乾坤袋中取出一袋水递给她,“韩姑娘不妨指条明路。”   韩青玥看着他递来的水,咽了咽口水,动了动手还是没有接过。   姜子明施法破了屏障,直接将水递进去,“这不是交换条件。”   闻言,韩青玥才接过水猛喝了几口,眼睁睁看着屏障重新合上,她擦了擦嘴,看着一脸平静的姜子明,来审讯她的每个人,要么气势汹汹,要么义愤填膺,还有一脸惋惜,只有仙尊眼神是平淡的,即便当时她险些伤了他。   “仙尊受天下修士敬仰,我身为晚辈对您的事从小耳濡目染。”韩青玥顿了顿,见他对自己夸奖的话无动于衷,继续将话讲完,“晚辈有一问想问仙尊。”   她倒是反客为主了,姜子明并没计较,点了点头让她问。   “杀一人救百人的事,仙尊会做吗?”   姜子明:“那人是善是恶?”   “无辜之人。”   “所救是善是恶?”   韩青玥:“无辜之人。”   姜子明:“为何要杀那一人?”   “那一人身系百人命格,若一人活则百人死,若救百人则一人非死不可。”   姜子明见她神色坚定,想必心中早已有了答案,她这一问不过是试探自己与她是否是同路之人罢了,只是他从未将自己至于高处过,更不可能以上位者姿态去妄断任何人的性命,所以这种有关人命的问题,于他而言全是悖论。   “我不会作答。”他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,韩青玥愣怔了一瞬,垂眸冷笑,“仙尊果然是不一样。”   “我也想问韩姑娘一个问题。”   “晚辈听训。”   姜子明推开椅子蹲下身,与她处于同一高度,低声询问,“韩姑娘若是为那一人,你该如何?”   明知自己身系百人性命,会坦然赴死还是道不公。   若是逃,那百人追杀可有出路?   若是从,心中可会有万般怨念?   韩青玥对他这一问并不意外,她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,就连梦中也被惊醒无数次,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,她明明选好了路,也依旧会时常怀疑自己所做是否正确,她倒是更想成为那一人,至少她做的选择全系于己身,而不是像如今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揣测,去莽撞的行动。   “晚辈。”韩青玥垂下头思索许久,一双双绝望、痛恨、不甘的双眸历历在目,午夜梦回更多的是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,就想一把匕首悬在她的头上,让她不敢忘却,不敢停下,所以她对自己的选择无悔,她抬起头望着屈膝蹲在她面前的仙尊,坚定地告诉他,“晚辈,是刽子手。”   问题是“杀一人救百人”,她选择的是做刽子手,她没有以救世主的姿态宣告,也没有为救那百人而欣喜,她将自己定义为“刽子手”。   姜子明望着她神色中的无怨无悔,心上一下就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,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气,“韩姑娘……”   他一张口落下的却是一滴泪,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,怎么会这么痛苦,他颤颤巍巍的起身想离开此处,但是他竟然难过的有些辨不清方向,跌跌撞撞的往前,最后撞上了边上的小桌上。   最后他是怎么离开小屋的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最后韩青玥说,“仙尊不妨想想,若你心爱之人是那一人又或是百人中的一个,仙尊又会作何选择?”   如果是孙韫是那一人,如果孙韫是那百人中的一人。   他会作何选择?   姜子明难过的情绪逐渐缓解,他撑着路旁的树陷入了沉思。   昨日一夜的雨将寒冬残留的一点雪冲刷殆尽,寒风依旧肆虐,他站在山崖边的树下,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歪倒,若是风再大些他恐怕就随风而去了。   姜子明这一年的时间里他见山见水见人,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世界了,他在逐渐融入这个世界之中,他心中埋藏的隐患永远不可能消散,即便他告诉自己,这个世界不是他知道的那个,所有的故事都与他知道的不一样,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担忧事情的发生。   如今故事真不如他所想,可更复杂的在发生,他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。   他草木皆兵,浑浑噩噩。   他想和孙韫在一起,但也害怕和孙韫在一起。   他的任务如果完不成,那他永远也回不去,也就意味着他要一辈子在这个世界,他会不会改变很多事情。可如果他完成了任务,那孙韫又该如何,他回去以后又该如何。   桩桩件件积压在他的心里,他无人诉说,难以排解。   他很多次和孙韫坦白关于自己的一切,可下一秒孙韫就全然忘记,记得的仍旧只有他自己。   原来,这就是外来者的孤独感。   “仙尊。”   有人叫他,他转身一看,是一名弟子。   他这才回过神来,原来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云水涧的山崖上。   弟子手中拿着扫帚,看来是来洒扫,犹豫着询问,“仙尊在想什么?”   姜子明心中烦闷,就顺嘴说道,“想一个人。”   “是凤姑娘吗?”   他与凤溪子成亲的事情仙门之中无人不知,后来取消了亲事又传闹了一段时间,不近人情的仙尊有过流传的也只有凤溪子一人,所以他想这么想也没错。   姜子明摇了摇头,望向宣云峰的小院,没有多说。   弟子疑惑:“仙尊也会想一个人想到失神吗?”   “仙尊或许不会,但我会。”他做不到原主那般清心寡欲,他想一个人会想到疯掉,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到时时刻刻想见,事事都会想到他,有危险第一反应是担心他的安危,有喜悦第一时间会想告诉他。   他也是后来才理解狼妖的执念,因为思念和不甘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。   弟子一脸茫然,“仙尊不是仙尊吗?”   “是也不是。”姜子明和他说完心里果然轻松了一些,至少有个人知道了他是在想一个人,在为那个人绞尽脑汁。 第71章   姜子明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摇摇晃晃,正是他那院子里睡不醒的小兔子精,看她居然迷迷糊糊的往石头上撞去,十分生动形象的演了一出“守株待兔”。   在她即将撞上去时,姜子明一把抓住她的耳朵,解救了她本就受损的脑子。   胡萝卜半睁着眼睛看他,呢喃道:“仙尊。”说着眼睛又要闭上了。   姜子明两只手指撑着她的眼皮,一脸无奈,“你梦游到这来了?”往日也不见她睡觉这么不安分,要是撞见的是调皮捣蛋的弟子被捉弄了要哭鼻子,又或是遇见风禾养的凶兽,那她这不够塞牙缝的。   胡萝卜眼皮沉重,被他手撑着也提不起精神来,软绵绵的说:“好像有人在叫我。”   姜子明看她睡不醒的样子又可爱又可怜,将她抱在怀里,轻抚她的小脑袋,四下看了一圈,除了花草树木别无生物,更别说有声音喊她了,“你是不是做梦了?”   胡萝卜往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,瘪嘴哼道:“最近老是梦到一个坏东西,一天天的揪我耳朵,还咬我脖子,害得我睡都睡不好。”   这梵天派几次的动静都没能打扰她冬眠,也是佩服她的睡眠,不过按道理她虽然妖丹受损再难精进,但她也曾修过人身,需要冬眠都是些低阶小妖怪,她再怎么也不会困一整个冬季才对。   看来是他哪里没注意到,等韩青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,梵天派上下不再紧张,他就带胡萝卜去请天璇好好检查一番才行。   姜子明抱着她往宣云峰回去,听到怀里的兔子精小声的说:“仙尊,我最近好难过。”低头看她兔子耳朵盖着眼睛的,似乎只是一句抱怨而已。   也不知道她在难过些什么,难道是上次小诸吃完了排骨汤没给她留,她醒来以后闹了好一会才睡回去。   可那已经是五天前的事情了,不过她昏昏睡睡的恐怕也分不清哪天是哪天。   “不难过,过两天春天到了就好了。”   胡萝卜在他怀里哼了一声,然后脑袋埋在他臂膀里,不一会就没出声了。   姜子明经过无为殿,正想顺道去看看汪正信回了没有,就见汪爻从殿中走出来,他手中握着赤锋剑,头一遭见他穿着梵天派弟子的制服,身姿挺,正与其他弟子商讨事情,眉眼间是不容置否的神色。   他正想走,就有弟子同他行礼,他便走不了了。   汪爻抬手让其他弟子先离开,而后下行几步到他面前,站在高他一道的台阶上,因此就比他高上许多,看他是垂眸而看,神色淡然,细看其中有些难以理解的神情。   姜子明浑身不自在,正欲找话离开,就听他冷冰冰的说,“仙尊真是好有闲情逸致。”目光落在他手上熟睡的胡萝卜身上,嘴角满是讥讽的冷笑。   “……”他无话可说,自从上次从深谷的冰天雪地中出来,汪爻对他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敌意,或许真就是他觉得自己再不是他义父了,心里的幻想都碎了,所以再不期待了。   这样也挺好,他不想再见一个楚骄。   他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就感知到身后的人山前来,于是他停住了脚步,看汪爻翻越过他落在身前,神情纠结的问,“十七年前,”他顿了顿,似乎再挣扎到底要不要问。   姜子明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自己将话说完。   “我母亲到底因何亡故?”汪爻还是问出了口,问出之前心里总是各种担忧害怕,可当话出了口,担忧就全然不见,余下只有求知占据了满心,他只想知道真相,即便真相与他十多年以来确信的不一样,他也不想像傻子一样被瞒着。   面对他求知的眼神,姜子明有些退却,他记忆中没有这一段,所以他无法给他解答。   他如实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   “骗子!”   赤锋剑合着剑鞘横扫而来,姜子明抱着胡萝卜侧身让开,见他眼中杀气毕现,他知道于一个孩子而言,母亲的死亡是一辈子都难以愈合的伤痛,他也很想告诉他答案,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   他头一遭怨恨原主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。   “我没有骗你,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   “呵!”汪爻微微冷静下来,将赤锋剑收回去,面色阴沉,“都不记得,就只有我一个记得吗?”   “汪爻。”   汪爻怒喝:“不要叫我!如果可以,我宁愿不是这个名字!可我又一想,我必须叫这个名字,因为这个名字才会让我知道,这十多年来是如何被人戏耍的!”   汪正信回来正好撞见汪爻对姜子明大吼大叫,当即上前将人拉开,怒火中烧:“放肆!”   汪爻被推开,望着气怒的汪正信,神情有些愣怔,“放肆?难道要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吗?”   姜子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一句话都插不上,难道是他害死的汪爻母亲?   那原主对汪爻那么纵容也是因为心中有愧?   怎么会是这种狗血剧情?   汪正信被他气的心绞疼,抬手想要打扰,最终还是忍住了,指着长梯吼道:“滚!”   汪爻离开,姜子明还处于浑噩之中,拉着汪正信问了个清楚。   “夫人?”汪正信一听是关于夫人的事,神色一下就凝重起来,沉思了一会后捂着脑袋直喊,“夫人在哪?”   姜子明吓了一跳,才想起之前汪正信就因为夫人的事情胡闹下山过,只要关于夫人他脑子就会不清醒,怪他一时着急忘了这件事,眼见着汪正信又要发疯,他一咬牙将人先打晕了。   他抱着胡萝卜腾不出手,只能叫无为殿值守的弟子将人扶进去,让他去请医师给看一下。   现在真是一件事赶着一件事的来,韩青玥的事情他尚未解决,汪爻的事情就来了,两件事他都毫无头绪,一时头疼的不行,走路都一些恍惚起来。   孙韫回小院没见他在,就顺着路来寻他,远远地就见他走路摇摇晃晃,连忙上前将他扶住,结果他怀中的胡萝卜,单手将他搂住,担心的问:“怎么了?”   姜子明力泄在他身上,靠着他的肩膀往前走,轻轻摇了摇头,“想事情。”   孙韫小心翼翼的扶着他,注意他的脚下,“什么事情想的路都走不稳了?韩青玥的事吗?”   “不是。”姜子明直起身来,脑子里全是汪爻对自己想杀自己的场景,是什么能让昔日父子反目成仇?   真是原主与汪爻母亲的死有关吗?   怎么会一点记忆都搜索不到呢?   他拉着孙韫在边上坐下,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,孙韫听完神色惆怅,“不是你。”   他听完不假思索就回答了,姜子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“嗯?”   他明明听见孙韫说了很多很多话,可为什么,脑子里想得起来的就只有寥寥几句,是他走神了吗?   孙韫说完看他神色茫然,就知道是他不能透露剧情,所以身为书中人物的仙尊就自动屏蔽了,只听得见他说的无关痛痒的几句,他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,这件事的确与他有关,只是他想不起来了,这就有些复杂了,而他没办法把事情都告诉他。   看他神情滴落,孙韫只能捡不会被屏蔽的内容再次重申一遍。   “姜子明你听好了。”他叫了他的名字,郑重其事的告诉他,“汪爻母亲的死不是你造成的,你不要揽责。”   “可是……”   孙韫:“没有可是,是你的错我会告诉你,但不是你的错,谁都不能强加给你。”   不知为何,明明去年见他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,动不动就耍脾气,可现在自己的安全感竟然都是他给的,姜子明一下就想笑起来。   “笑什么?”孙韫有些懵,以为是自己哪里说不对了。   “孙韫,你很好。”姜子明说得极其认真,这不是什么好人卡,他只是由衷的表达自己眼中的孙韫。   孙韫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垂头摸了摸鼻子,望着那双真诚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模样,有些情不自禁的想吻他。   “坏东西!”   胡萝卜突然发出声,在孙韫怀中拳打脚踢起来,嘴里嘟嘟囔囔。   姜子明和孙韫一下就清醒过来,这里可不是宣云峰的小院,被人看见了可就麻烦了。   两人相视一笑,孙韫垂眸看胡萝卜还在手舞足蹈,看来梦里是气急了,伸手抓住蹬来蹬去的兔爪子,“骂谁呢?”   姜子明看胡萝卜因为爪子被抓住睡得不舒服,就拍开他手,让她继续蹬,“她说她最近老是梦到坏东西。”   两人起身回小院,孙韫路上打趣,“估计是梦到小诸了。”   没留的排骨汤将小诸定了个大罪,院中的小家伙打了个喷嚏,继续四处寻找胡萝卜,开始有些着急起来,喃喃自语:“到底去哪了?”   孙韫和姜子明回去,看他扒着草丛看,神情焦急,姜子明歪头问他,“找什么呢?”   小诸头也不抬的回答:“胡萝卜不见了。”   闻言,孙韫心里起了坏主意,拦住了要说的姜子明,把胡萝卜往身后藏了藏,故作生气的呵斥,“什么!胡萝卜不见了?”   他突然一凶,吓得小诸浑身一颤,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,指着孙韫的屋子说,“我没有欺负她,我去找她玩就发现她不见了,小院上上下下我都找遍了,就是没见她。”   孙韫依旧一脸严肃,“大家都在忙,就你一个无事可做,连胡萝卜都看不好吗?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?她一只傻兔子,万一遇到爱胡闹的弟子或者是凶兽怎么办?” 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小诸被他说得直哆嗦,支吾半天没话说,哇一声就哭了起来,眯着眼睛去抱姜子明的大腿,“爹爹,我错了,你快找找胡萝卜。”   孙韫看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都往姜子明衣服上招呼了,一下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   “咦!”姜子明嫌弃的推开他,把孙韫藏在身后的胡萝卜塞他怀里,戳了戳他脑袋,“下次可不许弄丢了。”   说完就忙走了,让孙韫自己收拾自己惹的祸。   “诶!傻兔子!”小诸睁开被眼泪黏在一起的眼睛,定睛一看毛茸茸的胡萝卜,又惊又喜,脑袋往她皮毛上蹭,又是眼泪鼻涕蹭上去,欺负胡萝卜睡不醒,还过分的往他耳朵里吹气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   孙韫看小孩似乎没注意到刚才是自己逗他玩,于是趁他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,轻手轻脚的离开了。 第72章   是夜,姜子明辗转反侧,听着窗外风过林梢,草木摇曳的声响,心里纷乱如麻。   他好像身在局中又好像不在,感觉事事与自己有关,又感觉事事无关,他到底是局中人还是旁观者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   他起身披上衣服去外走走,满天繁星在夜幕之上悬挂,恍若眼前,伸手可摘得,他立在悬崖边的松树下,连松鼠都入眠了,他却异常清醒,他依着树干看景。   山间云雾缭绕,风吹云雾飘散,隐约可见云水涧,那座悬挂于峭壁之上的阁楼,有终日不停歇的大雪,有被困顿的生灵,还有也不灭的烛光,那微弱的一点黄光透过薄雾却照不到外间。   他恍然间又看见了一对人影在灯下,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,意气风发,女子竖着云鬓,巧笑嫣兮,一人灯下练剑,一人台上吹笛,长剑划破苍穹,少年笛声婉转悠扬。   凉风拂面,再看不过是死寂了的阁楼。   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,自从那日闯入云水涧后,他脑海里会偶尔浮现一些与他无关的场景,想必是因为他惊扰了其中的生灵,他吸取了他们的记忆。   冬末的寒气虽然不再是刺骨的凉,但风过是还是觉得满脸生疼,姜子明拢了拢衣袍,往回走去,在孙韫房门口的窗边望进去,他和小诸睡得香甜,忽然就想到了汪爻,他对自己戾气深重,盖因韩青玥的挑拨。   韩青玥虽然玩弄人心,但细想来针对性很强而且都是话出有因。   他心里一颤,立即就往后山而去。   灵光微散,他明明结阵的目的是后山小屋中,到的地方却是山门前,眼前是高大的是石像和壮阔的大门,他心里一惊,再冷静不下来。   背后响起一道淡然的声音,“汪爻来寻我时,我就想仙尊会来。”   姜子明的心沉到底,转过身望着浑身血迹斑斑的韩青玥,目光如刀,“汪爻怎么了?”   韩青玥看他眼中闪过杀意,这是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看到仙尊露出杀意,倒有些像传言中嫉恶如仇的样子了,她自知自己不是他对手,便解释道:“仙尊放心,他好得很,我奈何不了他,他也奈何不了我,如今想必去找汪展妍去了,你若不信可以去看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中才稍缓和些,看着她从头到脚的血迹,脸上有几道伤口还在渗着血,身上的淡黄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,破碎不已,四处是血,不过站立了片刻,脚边就多了一滩血水,而她依旧神色淡然,似乎一点不在意自己会失血而亡。   面对伤痕累累的姑娘,姜子明出不了手,且看她明明逃了却没有立即就走,而是在此处等着,看来是有话要和自己,他从乾坤袋里找出丹药递给她,沉声道:“韩姑娘,先止血吧。”   韩青玥看着他递来的丹药,神色一怔,她实在是看不明白这位仙尊了,她早做好了与他殊死一搏的准备,可他却递给自己丹药。   腰间的符纸异动,她立即收敛了无关紧要的情绪,朝着他冷冷一笑,抽出腰间的匕首,“仙尊不想知道我是如何逃脱的吗?”   姜子明见她真就不管自己的死活,面上的血迹太多看不出脸色,只见她握匕首的指骨泛白,看来是在极力隐忍痛楚。   “仙尊喜欢下棋吗?”韩青玥的动了动脚,踩在了那一滩血迹上,一动便四处都是血脚印,“仙尊博学多才,想必能解开天下棋局,不知仙尊知不知道有些棋局是以天下为棋盘,万物为棋子。”她说着呕出了一口鲜血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抬手蹭了蹭嘴角继续说,“仙尊可否想过自己是旁人的棋子?”   她气息孱弱,是在强撑着说这些话,姜子明听得出来,他现在只需稍稍动手就能将她拿下,但他没有这么做,因为他知道,如果自己是棋子,她亦是,若他将她困住,那她极有可能是弃子。   他想知道自己身在什么样的棋局里,布下棋局的人要做什么。   “韩青玥!”凤溪子匆匆赶来,看到她浑身是血,吓得一愣,而后冲了上去,韩青玥退却几步匕首指着她,将她逼退。   凤溪子怒骂:“你疯了!”   姜子明按下凤溪子挣扎的手,看着她越发鲜红的衣服,上前一步询问:“韩姑娘即便以自身性命献祭也要维护的棋局,到底是怎样的棋局?” 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,能让她不惜以性命拖延。   “仙尊会知道的。”   后山是风禾驯养灵宠的地方,里面有温驯的白兔自然也有凶恶的妖兽,光是门口看守的两只巨兽就是金丹的修为,且不说其他外面游荡的灵宠,就算是姜子明想从后山全身而退也需得费番功夫。   韩青玥能从中逃出,想必伤势很重,却还是要强撑着,现下她说话都在呕血,凤溪子急的不知所措,一有靠近的迹象她就后退防备,怕将她逼急了她就跳下山崖,故而不敢冲动。   姜子明欲言又止,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哑巴也像个聋子,明明听得见说得出,却听不懂无话说。   韩青玥腰间的符纸再次异动,她微微松懈了一些,防备的架势也稍稍卸下一些,却还是举着她的匕首不退,见姜子明眉头紧皱,虚弱的说:“仙尊勿怪,我有作为棋子该守的棋路,所以我们势必要针锋相对。”   姜子明:“你可以告诉我,我可以帮你。”   山门前宽阔,无山峦遮挡,寒风肆虐,如刀剑般灌入人的衣袍间,韩青玥站在边缘,任由狂风欺负,也不往前一步,几次都险些被狂风吹悬崖。   韩青玥青丝飞舞,她摇了摇头,将匕首插回腰间,从怀中取出符纸,费尽的捏了个决将纸燃烧殆尽,而后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,整个人松懈下来。   抬手捧着流不止的鲜血,身上强行禁锢住的灵气也在散去。   “阿玥!”凤溪子见她的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的流出,吓得惊慌失措,忙冲了上去。   在她只差咫尺之间就能抓住人,却被一道灵光击退,姜子明将她扶住,看着那道灵光的主人凭空出现,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,一手结出一个阵印,另一只手给韩青玥传送灵力护住她的心脉。   姜子明没想到韩青玥一直不坑吐露的同伴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,一时有些愣住,没有一点阻拦,就任由他救治韩青玥。   紧随他而来的是汪正信和风禾,两人身上有血迹,看来是已经战过一场,面对黑袍人神情严肃。   风禾瞥见姜子明,粗略的解释:“仙尊,此人就是幕后之人。”   韩青玥恢复一些意识,按住了黑袍给她传输灵力的手,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,黑袍把把手腕给她撑着,转过身来望着众人,只是面容藏在一张鬼脸面具下,看不清容貌。   汪正信怒喝:“将天权的神魂交出来!”   姜子明这才看见黑袍腰间挂着一个瓶子,里间是有一道神魂在挣扎,原来他们的目的竟是天权的神魂,怪不得天权在天璇那那么久,他们都无动于衷,原来是在等着梵天派将天权散落的神魂收集养合,他们才动手。   不过片刻,山门前就集结了许多长老和弟子,若是黑袍不来救韩青玥,或许以他难以捉摸的功法可以逃脱,可现在他选择救韩青玥,所以他们再难在上百双眼睛下离开了。   他在山门前见到韩青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她要为同伴拖延,所以他即刻就传信给了汪正信和风禾,还叫凤溪子前来,希望能抓住幕后之人,也能救下韩青玥。   只是他没想到,如今两方会在一起。   天权长老的神魂在他们手上,他们即便交出来,也罪无可赦了。   韩青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往前站,无力的将黑袍往后推了推,“你先走。”   她已经强弩之末还要维护贼人,凤溪子看得满眼失望,手中结下了阵法,悲痛的询问:“韩青玥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!你疯了吗?”   韩青玥低声咳嗽,对她的话置若罔闻,盯着汪正信和风禾将腰间的匕首抽出,准备以命相搏,为黑袍拼出一条生路。   凤溪子见她冥顽不灵,心中爱恨交织,结阵冲上前去,杀阵从空而下,直冲韩青玥而去,“你到底在做什么!”   黑袍抬手就将阵控在空中,见韩青玥被阵气催的吐血,眉头紧皱,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后果,所以你不必高高在上的指摘她,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资格责怪她,唯有你凤溪子不配说她一个错字。”   黑袍的声音空灵,带着强大的威压,顷刻间就将凤溪子的阵捏碎。   凤溪子摔倒在地,韩青玥微微一怔,朝黑袍摇了摇头,见状,凤溪子呆愣住,她忽然怀疑起了眼前的一切,包括过往的一切。   汪正信怒火中烧,“竖子休狂!众弟子听令!结阵!”   弟子听令很快就各归其位,结了剑阵,蓄势待发。   韩青玥又吐了口血,将黑袍往后推,“你走!”   风禾:“谁都走不了!”   闻言,黑袍嗤笑一声,不容置否的将韩青玥护在身后,黑帽之下露出半截雪白的发尾,语气冷冽,“我若要走,谁敢阻拦!” 第73章   “杀!”汪正信一声令下,白剑横刺而去,黑袍结了屏障抵挡,面对杀气汹涌的剑阵毫无惧色,稍一动手就将剑扫回弟子身上,组的剑阵竟不堪一击。   汪正信和风禾一齐出手,奈何连他随手结的屏障都击不破。   两人被击飞,姜子明出手接住他们。   黑袍望向他,抬手撤下了周身的屏障,“想必仙尊的伤势还未好全,若仙尊以命相搏我自然敌不过,可若我也以命相搏,死的可怕就不止我们俩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里一紧,果然看到了他袖中有熟悉的身影。   黑袍见他看见了,也就不再隐藏,从袖口中拎出一直浑身是血的兔子,垂眸望着气息奄奄的兔子精,语气嘲讽,“仙尊是不是开始怀疑自己了?”   姜子明的确如五雷轰顶一般,头痛欲裂。   黑袍:“多亏了她,否则我们还无法取到天权长老的神魂。”   姜子明望着气息微弱的胡萝卜,往昔种种闪过眼前,他开始害怕起来,他原来那么早就被人摆在了棋盘上了吗?   黑袍看他捂着胸口忍痛的模样,语气也轻快了一些,“下次见,我就将她还给你。”   他带着韩青玥穿阵离去,无人拦得住。   汪正信崩溃的吼叫,风禾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姜子明,听着弟子们的哼叫声,抬头望了望天,她伤势尚未好全就追击贼人,伤上加伤,心里又受到了冲击,再难撑住,晕倒过去。   四周乱成一团,姜子明茫然失措。   胡萝卜怎么会?   汪爻不知何时来的,同他一道的还有汪展妍,她双眼通红,看似哭过,汪爻拉着汪展妍略过人仰马翻,直朝他而来,张嘴质问:“仙尊不给一个解释吗?”   姜子明脑袋混沌不清,呢喃他的问话,“解释?”   “仙尊不必装作无辜,后山看守的弟子全都看见了,是仙尊的灵宠救走了韩青玥,也是仙尊的灵宠帮那黑袍盗走天权长老的神魂,这些不是我攀扯之言,全都是有人所见,仙尊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   姜子明头痛欲裂,他抬手压住太阳穴,汪爻的话犹如雷电一般在他脑海里响动,挥之不去。   汪展妍:“阿爻,不要这样。”   “阿姐,我没有一字虚言,难道因为他是仙尊就不能询问了吗?”   “不是。”姜子明张嘴辩驳,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无从辩解,胡萝卜是他带来梵天派,也是以他灵宠的名住在宣云峰,可是他不知道胡萝卜为什么会这么做,她一直在昏睡,怎么会和韩青玥他们扯上关系。   汪爻见他闭口不言,愠怒,“仙尊无话可说吗?还是仙尊觉得自己高高在上,不必和我们解释?”   汪正信冷静下来,让人将受伤的弟子带回去,出声呵斥,“汪爻!”   汪爻对他的呵斥无动于衷,反而高声反问:“父亲身为掌门看不清此事的利害吗?”此一言,不止让汪正信浑身一怔,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,“仙尊的心若是向着梵天派,我们自然奉至上座,可若心不想着梵天派,那我们这么多年守着的是神还是妖魔,就该还好思索,及时止损才是。”  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,每一字都将姜子明钉在刑台上,偏他却是无话可驳。   汪爻环顾四周,见无人再出声后冷冷一笑,盯着眼前曾经被人奉为神明的仙尊,冷声质问,“仙尊还是不屑解释吗?”   姜子明好像在接受审判,是一种没有结果的审判,因为从汪爻的眼神中他已经知道他罪无可赦了,是死刑。   他握紧拳头,气极反笑,艰难的张嘴,“我……”   话音刚出,肩膀就传来辣痛,汪爻的赤锋剑毫无征兆的刺入他的肩膀,将他要说的话全都堵截在喉咙里,他心生寒意,没有躲让,望着汪爻眼底的杀意。   不知旁观者是被惊住还是放任,足足一盏茶的时间,无人出声。   寒风从伤口处与赤锋剑的剑气一齐侵蚀他的血肉,心底生出的寒气逐渐放大遍布全身。   天边白线翻成了五光十色的晨光,山间云雾翻涌,依稀可见山门下层层叠叠的阶梯,蝉叫声戛然而止,雄鹰展翅在山间飞跃,鸟鸣声不绝于耳。   远处的山峦遮了半日,晨间的阳光本就不刺眼,更何况是冬末的暖阳。   光照射在众人身上,广阔的山门前只剩下稀稀疏疏几人。   昨晚的一切如梦一场,如果不是汪爻依旧举着剑,姜子明真就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。   姜子明浑身散着寒气,他伤势未愈,如今赤锋剑的戾气与寒气交缠,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,他看着升起的太阳,想起来时熟睡的孙韫。   “仙尊是在等谁吗?”汪爻气势逼人,手中的赤锋剑再往他伤口上推近几分,汪展妍看得害怕,连忙按住他的手。   姜子明看沉默不语的汪正信,还有不知所措的凤溪子,看着神色复杂的汪爻,问他:“你想给我定什么罪?”   汪爻:“仙尊为何要害天权长老?”   这就定了一个残害同门,背信弃义的罪名。   姜子明垂眸冷笑,没有反驳。   凤溪子瞳孔放大,这样的罪名一个普通的修行弟子都承受不起,何况是受人敬仰的仙尊身上,她看汪爻还要刺剑,抬手握住了他的赤锋剑,“汪爻,不要胡言乱语!”   汪爻瞥她一眼,继续罗列罪名,“不止残害同门,还与妖魔为伍。”   闻言,在场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终于议论起来。   凤溪子怒喝:“汪爻!”   他罗列的罪名,桩桩件件都将人置于死地,不留半分生路,心思之歹毒,令人发指。   汪正信也觉得荒唐,终于出声,“汪爻,不要胡言!”   “胡言?”汪爻施法震开凤溪子,不顾汪展妍的阻拦,将赤锋剑猛的抽出,看姜子明吃痛抽气,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在他的伤处,姜子明往后砸在石像上,他伸手扶着石像才没让自己狼狈摔倒。   堂堂仙尊,被天下人奉成神明,如今却弟子当众羞辱,不还口不还手,这就让众人心中有了猜忌。   汪爻垂眸看他,赤锋剑竖立身后,咄咄逼问:“那只兔妖身上可有灵宠的印记?既非灵宠,不是妖道是为何?”   凤溪子推开汪展妍,见无人为仙尊说话,就连汪正信也垂眸无话,她失望透顶,质问汪爻,“休要攀扯!你有何证据!”   “风禾长老最擅教养灵宠,后山之中的精怪只要是放养的,无一没有灵宠印记!你不必再次纠缠,等风禾长老醒来,你自取查证,我若一字攀扯,我汪爻以命相抵!”   “你!”他言之凿凿,凤溪子无言反驳。   汪爻见她无话可说,盯着姜子明继续质问:“若是灵宠适才仙尊为何不控?”   修道之人饲养灵宠都会设下专属灵宠印记,一方面是表明不是妖物,另一方面就是主人可在灵宠不听话时控制。   姜子明从未将胡萝卜当过灵宠,更不会在她身上下灵宠印记,这他无法说清。   汪爻望着众人,眸中悲凉和苦笑参半,继续数出他下一桩罪责,“诸位该见过,孙韫的佩剑与魔道的楚骄一样,这难道也是我胡言吗?”   姜子明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撕咬一般,疼的他难以呼吸,他捂着心口看汪爻,他桩桩件件证据确凿,是要将他置于死地。   众人都被汪爻的话震慑住,因为他所说没错,每一条罪证都是真的。   “吟蓝。”汪正信也不知所措起来,他执掌梵天派三十年,如今竟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,看着姜子明失望的神色,心中愧疚不已。   天光大亮,清晨的暖阳变成刺目的光,姜子明未曾想过,冬日的阳光竟这般灼人。   汪爻抬脚往前,站立于他身前,居高临下的望着他,咬牙道:   “罪一,勾结妖道残害同门。”   “罪二,勾结魔道杀我弟子。”   赤锋剑泛着黑红的灵气,汪爻将其指向仙门敬畏的仙尊,以制裁者的姿态指摘。   “罪三,身为仙尊,与弟子淫/秽,辱没道行,罪无可恕!”   最后一罪几乎是怒喝而出,姜子明如被巨石砸中,被这三条罪责压在石下,连申辩都无处可说。   凤溪子亦是怒喝:“放肆!”   赤锋剑斩破凭空而来的阵法,汪爻神色冷冽,看着她如同看跳梁小丑一般,“你算是什么人?我梵天派的事由轮得着你插话?”   “汪爻!”凤溪子虽然一直不喜欢他,但他庇护阿姐,也不许有人羞辱梵天派,她一直认为他虽乖戾,但也有可取之处。   如今看来,他也是个疯魔之人。   姜子明看着在场的人,往常看自己的眼神是敬畏,如今复杂的神情之中大多是厌恨和不可置信。   如今他因汪爻三条罪责,亦然从神坛跌落,成了仙门中最为人不耻存在,他现在不想做无谓的解释,只想唯一护着他的凤溪子不要受她牵连。   “凤姑娘大义,我感激不尽。”姜子明忍着心口的绞痛,抬手将她推开,自己直面汪爻,“汪少主,想如何处置我?”   汪爻微微蹙眉,毫不留情的说:“梵天派派规,废其修为,逐出门中。”   还以为是挫骨扬灰,不过是废除修为,姜子明心已经寒透,好在他未对这些人付出心血,所以如今这副局面他也只是心凉,尚未到生无可恋的地步。   他正要出言,就见汪爻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令人齿冷的笑意,“可仙尊受的是天下仙门的敬奉,以天下仙门综训处之才对。”   闻言,汪正信和汪展妍惊恐的望向汪爻,凤溪子却是难以置信,不顾礼数将姜子明扯开,丝毫不见平时的端庄,张口怒骂:“汪爻,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!”   “你这是要将梵天派至于死地吗?”   汪展妍扯住他的衣袖,祈求的摇头,“阿爻!不要!”   汪爻对她们的激动和劝阻无动于衷,目光只在神色淡然的姜子明身上,一字一顿的将综训阐述,“犯乱/伦、淫/秽者请天雷刑戒,犯勾结妖魔,残害同门者诛灭神魂。”   汪正信也立不住了,高声喊他:“汪爻!”   没想到,孙韫没把他挫骨扬灰毁灭神魂,倒是汪爻要践行男主的路。   姜子明气急了反而冷静下来,静静地看着他,看他明明气势很足,偏眼中还有些氤氲之气,这便暴露了他心里还有几分犹豫。   他拉住要争辩的凤溪子,朝汪爻道:“我不会受刑。”   语气冷淡,不急也不慌,就想拒绝普通的请求一般。 第74章   汪爻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,相反早有预料。   姜子明不想和他纠缠下去,看来梵天派他是待不下去了,他回去带上孙韫和小诸下山,他要找到胡萝卜,他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   汪爻堵住了他的去路,赤锋剑横在中间,寸步不让。   姜子明抬眸看他,低声道:“汪爻,我是有些对不起你,但我也从未害过你,你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吗?”   他声音很轻,用了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音量。   汪爻:“无规矩不成方圆,即便是仙尊,有罪就要受刑。”   他真是铁了心不放过,姜子明冷冷笑着,唤出了应声,“我今日一定要走。”   汪展妍不知和汪正信说了什么,汪正信见两人要动手,忙上前来,按住了姜子明的应声,看着他肩上的伤口抽了抽嘴角,“吟蓝,不要。”   汪爻怒不可遏:“掌门要姑息养奸吗?”   汪正信转过身看着汪爻,神情复杂,“阿爻,别闹了。”   汪爻赤锋剑别开他伸出的手,严肃逼问:“身为掌门竟不遵派规,枉顾天下道义,就连同门性命也不顾了吗?”   汪正信气怒:“汪爻!”   父子俩之间气氛微妙,适才还只有寥寥几人观看,如今到了上学的时刻,修行弟子和休息弟子将山门围堵的水泄不通,窃窃私语、指指点点。   姜子明脑海里响起了汪爻说过的话,他不是他的义父。   所以今时今日的场面,他也知道汪爻是不会放过他了,再多说法也没用,是他坏了原主的清白,是他的错。   “天雷受训,毁灭神魂。”姜子明站到台阶处,垂眸看向汪爻,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,心里有了答案也就静了下来,“少主是想证明什么?”   请天雷不伤人筋骨,直击神魂,会将神魂击出体内,也曾有过修道者被妖魔附体,请天雷诛灭邪祟的记载。   姜子明知道他想做什么了。   在众人的注视下,他轻声道,“少主没有错,我的确不是你的义父,也不是仙尊。”   此言一出,议论声一下淹没了他的尾音,汪正信瞪大眼睛看他,不知他竟然被气到说出这种言语。   汪爻看他立于台阶上,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他日日思索的答案竟就被他轻而易举的给出!   凤溪子茫然无措,低声叫他,“仙尊!”   姜子明心口又是一阵绞痛,他咬紧牙关站住,“我对不起诸位。”   话音未落,赤锋剑就横扫而来,他早有防备,应声及时抵挡,剑气轰然逼退众人。   “你以为你怎么说就能逃吗?”汪爻双眼通红,周身是凛冽的杀气,赤锋剑隐约泛着邪气,姜子明伤势尚未恢复,现下灵力微弱,若是全力以赴也是能与他相斗,就怕其他人横插一手,那不一定能走。   姜子明看他怒火冲天,要将自己熟视无睹的架势,有些招架不住,“汪爻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   汪爻收剑飞上空中,睥睨众人,怒吼道,“结阵,捉拿安奂!”   众人惊呼,无人敢应。   汪正信现下才明白汪爻是要将吟蓝置于死地,紧张的呵斥:“汪爻!下来!”   他施法想将魔怔了的汪爻从上空拽下,奈何汪爻早有防备,将他法术挡住,而后取出掌门令牌,居高临下的下令,“诸位要包庇这个勾结妖魔、霍乱门派的妖物吗?”   汪正信看他手中的掌门令,心里生了恐惧,原来这段时间汪爻对他的顺从都是装的,不过是为了拿到掌门令。   弟子们看着他手中的令牌犹豫不决,左右议论,都不敢妄动。   汪爻看无人行动,神色变得诡异起来,飞落回地面,不等汪正信夺回掌门令,他就先借了掌门令中的强大法力将他制,掌门被灵线捆绑,顷刻间动弹不得。   “汪正信身为掌门德行有失,现梵天派妖魔横行,危机四伏,而长老们重伤难出面维护秩序,我身为派中少主,暂执掌门。”汪爻言辞正义的篡位,弟子也都看明白了,只是如今派中大乱,他们不敢站队,况且就算少主和掌门素来不合,但人家是亲父子,以后梵天派掌门之位只能是汪爻的,与他们而已,如今只是继承方式有些出人意料,场合不对,场景也令人不知所措。   汪正信越挣扎灵线越紧,他面色铁青,崩溃的大喊大叫,“汪爻!你疯了吗?”   汪爻施法将它甩到一旁,盯着姜子明说:“汪掌门与妖物是否是同伙,此事容后再审,现下现将眼前的妖物捉拿!”   “汪爻!”汪正信气急狂吐鲜血,将自己硬生生气晕了过去,汪展妍惊慌失措,忙去看他,悲痛的求汪爻停手,可汪爻早已疯魔,对她的话置若罔闻。   大局已定,汪爻手握掌门令,连掌门都给定了罪,现下无人看再议论了。   汪爻执令问:“仙尊还是不愿受刑吗?”   姜子明一直以为他只是戾气重,从未多想过,直到刚才他的赤锋剑与应声相对,他才发觉赤锋剑上有些邪气,而且那邪气中有诡异的魔气,虽然汪爻身上不见魔气,但他神情怪异,状似疯魔,一定是收到了什么影响。   “汪爻,静心!”   汪爻震碎他传来的清心咒,将掌门令扔到空中,嘴里呢喃着咒语,倏然出现了一个阵法,而赤锋剑汲取这阵中的灵力变得强大起来。   “看来不必请其他仙门长老观刑了,仙尊冥顽不灵,即可行刑,以儆效尤!还梵天派清白!”   阵搅动风云,晴空万里瞬间乌云密布,天边电闪雷鸣。   以汪爻的修为若是强行请天雷,可怕神魂难以承受,会魂飞魄散。   众人只惊叹他竟然能请天雷,丝毫不管他能死能活。   阵法将其他人都阻隔在外,阵中只有他们两人,姜子明不想看他魂飞魄散,提剑上行,准备将阵破了,阻止他请天雷。   只是他低估了汪爻的决心,他被赤锋剑的剑气阻隔,根本就难以靠近那天雷阵半分。   “砰~轰~”   天边电闪雷鸣,天空黑的吓人,倾盆大雨袭来,紧接着天雷阵将雷电引来,“砰”一声巨响,穿过阵法往姜子明身上击去。   姜子明满心都是阻止汪爻,全然没有准备应对天雷,乍被击中,一下摔落地上,每寸肌肤都被搅动,心上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,浑身的皮肉在被抽离筋骨,他脑子混沌不清,痛楚却异常清晰。   又是一道天雷,他崩溃吼叫,痛却丝毫未减。   比起皮肉上的痛击,更痛的是,他感觉意识在被剥离,就像是从他脑中活生生的抽出脑髓,抽出一切,而他除了承受以外别无他法。   “啊!”  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,画面一场一场的被击碎,那些伤心痛苦的情绪被放大,而他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,疼晕过去又被天雷击醒。   痛苦是叠加的,一层一层的叠加,让他生不如死。   这次是声音,他眼前是不断重复的画面,意识是被放大的情绪,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响,即便是以前从未在意过的水滴声,在此刻都像是河岸决堤,声势浩大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他已经分不清是什么外界的声音,什么是记忆中的声音了。   他只想死了算了,结束这非人的折磨。   “仙尊!”凤溪子在阵外,透过雨帘看阵中奄奄一息的姜子明,已经第四道天雷了,自古没有能抗住五道天雷的凡人之躯,仙尊道行高深,但他依旧是人身。   “砰!”天边的闪电闪烁,雷电交加,眼看天雷又被引来,凤溪子疯狂的砸灵墙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一声惊叫中,天雷落下,狂风暴雨之中,只见姜子明被不知从何冒出的人护在怀里,而天雷击中的是凭空出现的人身上,凤溪子松了口气,看阵中的人浑身颤抖,在极力忍着痛苦。   “子明。”   姜子明恍惚间看到了熟悉的面容,看来这次到了幻觉了,原来天雷击神魂,是这般让人绝望。   孙韫看着怀里伤痕累累的人,泪如雨下,用不应的剑气护住他们,将他紧紧地抱住,不断地叫他的名字。   凤溪子以为终于停了,可仰头看天雨没有减小的迹象,天边依旧是电闪雷鸣,而阵上方黑气冲天,辨不出是什么气息,她心里猛然一慌,果然见控阵的汪爻被阵法反噬,他修为不够,现下成了阵的祭品了。   眼看天雷又要来临,凤溪子猛烈的锤击灵墙,声嘶力竭的喊:“孙韫!”   汪展妍也发现不对劲了,忙施法破灵墙,“阿爻!”   若是无法破阵,那阵中三人都会神魂俱灭。   掌门令灵力微弱,已经无法掌控天雷阵了,等到它油尽灯枯之时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。   法术打在灵墙上毫无反应,凤溪子和汪展妍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。   “师尊!”姜文昊见状将汪展妍拉开,按住灵墙施法,他很快就判断出这灵墙是与掌门令好天雷阵相结合,除非阵破了或者人死了否则以他们的修为难以破除,所以他没有执着于破灵墙,而是想办法容出一道口,唤醒其中一个人,里应外合方可有生机。   他自由跟随仙尊,十多年来他深知自己愚笨,从不追求高阶法术,只将中低法术修炼到极致,这样阵法连接的灵墙他修过无数次,他只求这次能救下他的师尊和师弟。   终于,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,他忙传音进去,“应声!”   应声颤了颤,不应也跟着颤了颤。   见状,姜文昊看到了希望,努力将裂缝撑开,大喊:“凤姑娘!”   凤溪子立即明白他的意思,结阵将灵力输送给应声,助它破阵,应声借势而上,汲取周遭可用之气,蓄势待发,与破空而来的天雷相击,狂风暴雨侵袭,众人偏倒,在层层雨幕睁不开眼。   凤溪子修为太低,撑不住应声,她半跪在地,面对急烈的雷电,她只能出声求救:“孙韫!”   汪展妍见状,忙助她一起稳住应声。   山门在恶劣的环境中摇摇晃晃,门口矗立的石兽被大雨冲刷的白净,弟子攀附着周围的东西稳住,咬着牙抵挡风雨雷电。   一声怒喝,应声威力大增,灵浪倾覆而来,众人被强大的灵力袭击,四仰八叉倒去,灵力低微的抵挡不住,当即伤到了五脏六腑。   凤溪子捂着心口吐了几口鲜血,她僵持着跪地的姿势,听着远处没再传来雷电的声响,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在逐渐减小的雨幕中她抬眸望去,孙韫抱着姜子明站立在逐渐消散的阵中心,他面前插着两把长剑,皆有触目惊心的长痕。   汪爻失去了阵的控制,从空中摔落,汪展妍抛下姜文昊,甩出鞭子将他接住,声泪俱下的叫他。 第75章   孙韫抱着姜子明走出阵中,怀里的人白衣已经染成了红色,他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成形了,他侧目怒视罪魁祸首,眼中的杀意弥漫。   姜子明气息奄奄,他听不见周围的声响,也看不清眼前的场景,一切都是虚影,但他知道是孙韫,他能感受到他汹涌的恨意,艰难的朝他摇了摇头,“不。”   孙韫好像说了什么,可惜他耳朵里充斥着的全是哀嚎声,他听不到他的声响。   他忍着痛楚看向汪爻的方向,一张嘴又是一口血,孙韫慌张的捧着他吐出的鲜血,他自知自己伤及肺腑了,他恐怕是活不成了。   他伸手按住孙韫的手,努力的想要看清他,只是他越是用力,眼前越是模糊,最终虚影变成了模糊的一团,他心里有些难过,“少主的三桩罪,一二我问心无愧,罪三无从辩白,是我私慕孙韫,枉为人师,但我不悔。”   他用尽力气说得话,却依旧小的可怜。   姜文昊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师尊和师弟,往昔种种浮上眼前,他才恍然大悟。   汪爻灵力泄尽,此刻也是气息奄奄,听着他的话他心里泛着一阵阵的怨恨,他扭过头看着那个因为天雷而体无完肤的人,头一遭叫出他的名字,“姜子明!”   孙韫看怀里的人眼神迷离,着急的叫他,“子明!”   凤溪子爬着过去,费力的探了一下姜子明的状况,受天雷之前他若没有伤,全力时期那兴许还能承受住这四道天雷,可他为护梵天派而身受重伤,结果还要承受着四道天雷,如今神魂受损,怕是要废了。   以的修为,她只能勉强维持住姜子明神魂不离体。   “走。”   孙韫看着姜子明,一时间竟不知去哪。   凤溪子看出了他的茫然无措,结阵传送他们,“去找辞嫣,她会帮你。”   ——   孙韫和姜子明转眼间就到了梵天派的山脚下,是当初姜子明等他的凉亭,适才的风雨对山下丝毫未有影响,他们恍若间穿越了一般。   他记着凤溪子的话,抱着姜子明拼命往辞白城去。   他把身上的所有丹药都给姜子明吃下,不停地求他坚持住,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,他知道现在他现在不能倒下,如果他也倒下了,那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得姜子明了。   他被恐惧支使,脑子里只有姜子明和辞白城。   日出日落,第五日的夜幕降临之时,他终于到了辞白城,在被看守拦在门外之时,他怎么说士兵都不放行,他找到了辞嫣给他的请帖,可早已被血染得面目全非。  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赶路,现下已经精疲力尽,连士兵的推搡都扛不住。   士兵看他们浑身血迹,破烂不堪的模样,嫌弃的让人封上栅栏,骂咧道:“什么东西,快滚!”   孙韫感觉怀里的人温度越来越低,他怎么叫都没了反应,恐惧无限放大,他崩溃的仰头朝城门大喊:“辞嫣!辞嫣!辞嫣!”   士兵一脚踹向他,“叫什么叫!”   孙韫摔倒在地,紧紧地护着姜子明,顾不得士兵的拳打脚踢,用力的喊人。   “再叫撕烂你的嘴!”   士兵的愤怒的话音尚未落地,就听见一声惊讶的叫声,“孙韫!”   紧接着辞嫣从城门上跃下,见两人狼狈的模样,顾不上责怪士兵,急忙把两人带回家,立即让人去请府上的医师。   孙韫看见了辞嫣心中的恐惧依旧没有减轻,反而恐惧在随着时间的增加不断放大,最后将他折磨的有些神经错乱,草木皆兵。   辞嫣面对成血人的姜子明不敢乱动,着急的等待医师到来,见人来后忙问:“辰先生呢?”   来的医师年纪很大,走路都需有人扶着,说话有些虚浮,“辰先生近几日都不在,说是去见故人了。”   辞嫣闻言也等不到辰先生了,忙请老医师先看。   孙韫却如惊弓之鸟一般,一下去将姜子明护在怀里,恶狠狠的瞪着老医师,怒声询问,“为何会突然去见故人,为什么!”   他明明已经感受到危险,明明起身去寻人了,为何小诸忽然会现出原形,在宣云峰发疯,为何宣云峰只有他一人在,让他走不开身,才让本就有伤的师尊独自面对他们的恶意伤害。   为什么偏偏那么巧!   无条件相信姜子明的人,全都不在他身边。   辞嫣见他如此就知他们定是受到了刺激,只是现在她尚未收到任有关梵天派的任何消息,也不知如何开解他,只能先给他解释清楚,“孙韫,你冷静一些,袁先生是从小在府上的医师,不会有问题的,你先让他看看仙尊。”   孙韫紧紧地搂着姜子明,双眼通红,看着一切都是怀疑的。   辞嫣看姜子明身上的血液已经成褐色了,新血叠旧血,她急不可待,“来不及了!”   闻言,孙韫眼神终于动了动,辞嫣看准时机施法,他一下就失去了力气,而后将他拉扯过来,让袁先生过去看。   孙韫受骗了,疯了起来,辞嫣将他死死拽住,奈何他如狂犬一般不听劝解,拼命的抓扯往前,辞嫣受不住他的癫狂,只好将他打晕过去。  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她蹲下身看,孙韫身上也是伤痕密布,只是因为他满心都在姜子明身上没有顾上,结痂的伤口经过刚才的挣扎又裂开了,看他这疯魔的状态,她知道等他醒来要是看不到姜子明的话,恐怕会将辞府掀翻。   所以让人在床边搭了一个软塌,暂时将他安置在上面,她见袁先生给姜子明看诊似乎遇到了难题,愁眉不展,几番斟酌,便先让人打水来,她先和旁人给孙韫把外伤包扎一下。   片刻后,见袁先生依旧愁眉不展,将姜子明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也不出一言,于是也跟着紧张起来,“袁先生,如何?”   袁先生终于收回手,摇了摇头,重重的叹气,“神魂破碎。”   辞嫣惊,“什么!”   从看到仙尊伤成这样她就知道并不简单,但从未想过会有什么能伤到仙尊的神魂,一时有些难以置信,看着晕过去了依旧眉头紧锁的孙韫,她似乎能理解他为何这般疯魔了。   这恐怕不是什么妖魔所伤,怕是比妖魔更可怕的人。   她紧张的询问:“可能救?”   袁先生摇了摇头。   修道之人身死魂在,可入轮回,亦有秘术重塑肉身,可若神魂破碎,入不了轮回,也塑不了肉身,只能任由支离破碎的神魂散落在世间各处,从此再无此人。   辞嫣看着气息微弱的姜子明,她能感知到是凤溪子将用秘法将他的神魂暂锁在体内,所以他才能坚持到现在没有魂飞魄散,可这样下去也是会将神魂消耗殆尽,她紧握着手,绞尽脑汁的思索。   辞家所修之道与其他仙门不同,重在修炼神魂,但只有辞家直系才能修炼,旁系就连问也不可,而辞嫣他们这一带人丁稀少,辞城主早年丧子,膝下只有辞嫣一人。   辞嫣性子跳脱不能静心,所以修炼并不认真,她只知道辞家有修复神魂的秘法,但她不会。   “一定有办法的。”辞嫣咬着牙说,望着姜子明和孙韫,她在心里反复挣扎,是否要冒这个险。   袁先生在辞家几十年,他们大病小伤都是他诊治,自然知道他们修的功法是什么,辞城主已经是临界渡劫修为,是辞家历代中修为最高的家主,修复神魂兴许他会,可城主带着弟子去梵天派辞家问道大会,如今尚未回来。   他小声的提醒:“小姐,城主不在城中啊!”   辞嫣福至心灵,几经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,她知道父亲大会结束后就带着弟子改道去了庆阳城,说是许久不见孙伯伯要去见见,现下怕就算是传信过去,赶到城中恐怕也是两日后了,仙尊怕是等不到那时了。   她下定决心以后反而放松下来,朝袁先生道:“劳烦袁先生走这一趟了,还请袁先生为我朋友处理外伤,我去去就回。”   辞嫣略过长廊,经过几座小院,到达败落的小院之中,翻墙而过,稳稳落到了另一座宅子里,她轻车熟路的经过花圃,到了紧闭的房门口,忽然就犹豫了起来。   这座小院很窄小,不过就两间房,看房梁就知道有些年头了,但四处都干净整洁,花圃更是打理的井井有条,外人见了都会猜测里间住的是否是位有闲情逸致的清廉人。   辞嫣初次来到这座小院时也做过这般猜测,只是后来与里间的人相识后,才知道她的猜测是一种冒犯。   她扬起手却有些敲不下去,她已经很久没有敲响这扇门了。   正当她还在犹豫不决时,里间传出一声疑问,“是嫣嫣吗?”说完就轻咳了几声,而后是起身的动静。   辞嫣一下就将门推开了,不等他站起身来就翻手将门关上,朝他摆手示意他不用下床。   虽是冬末,但天气依旧寒凉,他体弱不御寒,这屋里不烧炭火,冷的如同冰窖一般。   床上的人僵持着掀被子的动作,面色憔悴,嘴唇泛白,褥子上有一本书搭着,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来人,“嫣嫣。”   辞嫣见过他所有狼狈的样子,可再见依旧会心疼。   谁能想到在仙门之中耀武扬威的喻家,卧床不起无人照看。   喻君浩见她红了眼睛,忙解释:“你不要难过,是我让他们不要生火的。”   辞嫣见他有些局促,也谨记着自己前来的目的,收敛了情绪,微微退却半步朝他庄重的行礼,“辞嫣有事相求喻公子。”   喻君浩猛然一怔,心就像被刺穿了一般。 第76章   喻君浩听完她的话,没有多问一句就穿上衣服随她去了辞府。   他年初受了寒尚未好全,如今身体孱弱,行动缓慢,辞嫣着急,道一声“冒犯了”而后就将他背起,也不管他作何想,急着原路回去。   袁先生已经将姜子明和孙韫的外伤处理好了,还让人给换上了干净的衣服,看起来没有城门口那般狼狈了。   她把人都支走,只剩下她和喻君浩。   喻君浩移步到床前,伸手给姜子明把脉,而后施法探查了一下他的状况,一盏茶的时间后,他收回手掩嘴咳嗽了几声,然后朝辞嫣摇了摇头。   辞嫣:“不可能,一定有办法!”   “嫣嫣。”   “我知道仙尊伤势太重,神魂还能留在体内全然是靠着束魂的禁术维持。”辞嫣上前几步站到床边,看着床上仅存一丝微弱气息的人,她心知肚明那丝微弱的气息不过是因为神魂尚未离散的缘故。   “我也知道,喻公子是不敢冒险,可我敢,我自幼听闻仙尊的事迹,他为维护天下太平几经生死,这样的人值得我辞嫣以命相救。”   她神色坚定,已经做好了付出性命的决心。   喻君浩听是仙尊微微一怔,看了一眼床上伤痕累累,已算是死了的人,惊讶过后心中满是担心眼前人,有些着急的叫她,“嫣嫣!”   辞嫣看他犹豫不决,忽然朝他一跪,郑重其事的行了拜礼,“我从未求过你,请你帮我一次。”   见状,喻君浩吓得忙也跪在她面前,又伤心又无奈,死死的扶着她的手不让她磕下头。   他自幼与她相识,最是了解她的性子,下了决心后无人能改,她要救就是一定会救,即便付出一切。   他松口答应,“你起来,我帮你。”   闻言,辞嫣才放心的站起身,侧身让路给他。   喻君浩再次给姜子明检查,此次更为仔细,他将灵力化成丝线从他的耳朵进入,存存感知他身体的经络状况,也试着探知他的神魂破碎到什么程度。   辞嫣知道此法极为耗费元神,也不可有人打扰,她看了一眼还在晕的孙韫,踏出了里间,在外面静静地等着。   转眼就到了未时,辞嫣透过屏风看还未结束,便想着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,她心里担忧,到了门口遇到了人便请其帮忙走一趟,她忙返回,一进门就对上一双阴沉的双眼。   “孙韫?”   不知他何时清醒的,辞嫣有些担忧的将门合上,往里瞥了一眼,喻君浩尚未结束,而后再看眼前这个如坐针毡,眼神阴暗的人,想着之前他的疯魔状态,如今竟然能这般沉静,一时有些无措起来。   屋里只闻烛火轻微窜火星的声音,还有外间拂过万物的声响,气氛又紧张又怪异,她唯恐惊扰了他的安静,激了他又疯魔,于是僵持在门口不敢发出声响,就连呼吸也极力控制着。   “嫣嫣。”喻君浩声音微弱的喊她,辞嫣惊弓之鸟一般,一下就窜了进去,一把就摇摇欲坠的人扶住。   孙韫也一下就移到了床边,神情紧张的看着床上的人。   喻君浩咳嗽了一会,才沉下气说,“孙公子莫急,仙尊不会有事的。”   闻言,孙韫眼眶一红,跪在床边,看着姜子明毫无生气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满眼祈求的看着喻君浩,将他当成救命稻草。   “仙尊神魂已锁在体内,内伤我无法疗养,需得请辰先生配药辅以功法治疗,至于修复神魂,若我没有猜错仙尊本就有伤在身,又受的是天雷,故此新伤叠旧伤,所以神魂才会碎裂至此。”   他说话不急不慢,一字一句的将事情说清楚,见说道痛处,孙韫目光狠厉,又在极力忍着情绪,他便缓缓后沉声继续说。   “修复神魂一事本就逆天而行,此事需得从长计议。”他低声咳了几下,自然反应的抬手往旁边扶,如往常一样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他,那手颤了颤,他也忙反应过来,两人同时撤走。   孙韫哽咽的询问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   喻君浩摇了摇头,“修复神魂的秘术早已失传,留下的只是一些零碎的记载,如今修复神魂的秘法是辞家与喻家先祖共同研制而形成的,需得借助神器之力才可。”   辞嫣:“什么神器?”   “养魂灯。”喻君浩说完见两人神色茫然,又继续解释,“你们不知道也正常,这个神器也是枯月谷中孕育而生,是辞家与喻家祖先将其带出来的,两家将其分化成两种神器,一半形成了聚魂灯,一半便是养魂灯,三十年前枯月谷浩劫,仙门之中的神器全都用于养阵,养魂灯与聚魂灯是唯一存留的神器。”   辞嫣听的眉头直皱,庆阳城孙家上元丹一事就让她隐隐不安,如今又听闻养魂灯尚在人世,她心里没来由的起了恐惧感,“怎么会?”   喻君浩温言宽慰她,“嫣嫣不要多想,养魂灯与上元丹不同,养魂灯与聚魂灯皆是瑶青仙子亲自点留下,聚魂灯原是在喻家,三十年前枯月谷大劫,仙尊神魂受损,我祖父便将聚魂灯送给梵天派,而养魂灯依旧在辞家。”   他的温柔言辞一点没让辞嫣宽心,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,她抵着身后的桌案,“我从未听过。”   三十年前的枯月谷浩劫,天下沉寂了五年之久,临近枯月谷的济川一带更是十年未恢复生机,参与那次浩劫的仙门,有些一战成名,而有些逐渐落寞。   曾经声名大噪的神器更是在时间的流逝中销声匿迹,若非她到了庆阳城一趟,恐怕都将那些令不少仙门崛起的神器忘了。   她能理解,因为枯月谷给天下生灵带来太多惨痛的记忆,所以很多人不愿再提,所以关于三十年前的事情她知之甚少,可是即便如此,她身为辞家唯一的晚辈,关于辞家有养魂灯一事,她竟一无所知,甚至连名字都未听过。   她开始有些害怕起来,心里慌乱不已。   “辞城主没有同你说过吗?”喻君浩也有些慌乱,他想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冒犯了什么,见辞嫣摇了摇头,他连咳了好一会,才一脸憔悴的说道,“三十年前,辞城主也不过少年,辞家牺牲了许多长辈,此事对他恐怕是心中的一根棘刺,他不提是怕你也难过。”   辞嫣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,可她自己清楚事情绝非他所说这般,她自幼是父亲教导,清楚父亲的为人作风,有些人或许提到伤痛之处就会闭口不言,而父亲不会,他是会将伤口不断裸露,直到看到伤口后不再叫痛之后才可罢休的人。   可关于枯月谷的事情,辞家无人与她提过,包括父亲,她初次听闻是一次受到妖魔侵袭,遇辰先生所救,她才听到有关枯月谷浩劫。   她不是没有疑惑过,为何父亲对她闭口不谈,可每每问道,父亲都会说“斯人已逝,生者如斯。”   即便枯月谷一事是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痛,是父亲难以直视的痛处,他不忆不说,可府中长辈数位,宾客几十,这十多年来她从未听过“养魂灯”,细思极恐,她感觉脑袋有些剧痛。   喻君浩见她陷入沉思,面色惨白,忙扶住她,“嫣嫣?”   辞嫣翻手扣住他,垂眸看眼眶通红的孙韫,咬着牙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,询问:“养魂灯在府上?”   喻君浩见她额头上生出细密的汗珠,情绪有些激动,一时也有些不敢确定,“我不知道。”   辞嫣与他自幼相识,天下间除了父亲常见以外,陪她最久的便是他,他只需一个眼神她便能懂其中深意,他嘴上说着“否”可那双眼睛是不会说谎的。   她心中除去惧意还生出几分她难以辨别的其他情绪,她松开他的手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,看向孙韫,“我去寻。”   孙韫站起身:“我去。”   辞嫣抬手阻拦他,瞥床上的人,“你不用担心,我答应了救仙尊便会倾尽全力,且你若离开仙尊,心中如何安稳?”   闻言,孙韫垂眸看向姜子明,心里几番挣扎,最终蹲回床边。   辞嫣见他听话,即刻就去找养魂灯,喻君浩紧随其后。   她脑子乱成一团,一会是慈祥和蔼的父亲,一会是适才喻君浩的话,又一会跳跃到辰先生和和她说的话,庆阳城孙家的事情仿若昨日,她明明是在自己家,却忽然心生惧意。   “爹爹的嫣儿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,绝不会像你修远哥哥一样糊涂的。”   “三十年前辞城主也不过少年……”“养魂灯依旧在辞家。”   “辞姑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,你心里若不信我说再多也无用,可若你心里已有答案,我不必多说一字。”   “嫣儿!难道是我不想和允正一走了之吗?孙家因为上元丹在仙门百家中占有一席之地,他日就会因为这骗来的兴盛而落败!我因这上元丹自幼就受了旁人没有的优待,“与我何干”这话我如何说得出口?”   “天下仙门百家,多少因为枯月谷浩劫而衰败,又有多少因为枯月谷浩劫兴盛,这世间的事情有多少是清白的?辞姑娘出生于辞家,辞家亦是因为枯月谷中的际遇在仙门中占有一席之地,而你身为辞家唯一的直系晚辈,为何你对枯月谷浩劫一无所知,若是你父亲不说,难道辞白城就没有因为枯月谷受害而抱怨而叹息的吗?”   “是我激动了些,辞姑娘岁处金钗,这些话你不会懂得。”   “……”   喻君浩就跟在她身后,离她一步之遥,看着她一路沉默寡言,疾步前行,遇到下人也都会点头回应,可他太了解她了,她看起来无忧无虑,却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,推一反三,一句话她能拆解出许多道理。   他知道她现在难过极了。 第77章   辞嫣站在檐下,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,她从小从这间书房出出进进,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害怕。   她希望养魂灯不在里面,又希望在里面。   喻君浩看她紧握的双手指骨发白,他手伸到一般收了回来,只低声说,“嫣嫣,不要强撑。”   辞嫣没有回头,一抬手就将门打开了,沉重的木“吱呀”声传入耳畔,她抬脚跨入,径直走到最边上的书架前,抬头望着书架上的书籍,他有很多次撞见过父亲站立在此处,手中拿着竹简,被她撞见后的父亲眼底滑过一丝慌乱,只是她未曾深入的琢磨过。   如今站在与父亲一样的地方,她拿竹简的手顿了顿,忽然转头望向还在门口发愣的人,眼中含泪,轻声询问:“喻公子希望里面有吗?”   喻君浩心疼她,却又什么都做不了,“嫣嫣……”   辞嫣没等他说完,就继续说道:“最好还是有吧,不然孙韫该疯了。”   书房十分宽大,里里外外足足有十几架书架,全都摆满了竹简和纸书,而她眼前的这册竹简,记载的是上古凶兽穷奇的故事,这个故事刊印了不少纸书,甚至不少书坊将因竹简限制的故事都给展开书写,可以说后世的纸书比这册老化的竹简更为有参考意义。   她抬手撑着书架,另一只手去取竹简。   喻君浩屏住呼吸,越过层层书架看她。   竹简有些松脱了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斑点,她微颤这手将其打开,经过岁月洗礼而变得墨迹浅淡甚至模糊不清的字迹一点点展开,里面的内容早已难以串读,越看辞嫣越是惊惧。   全部打开后,她震惊的靠到身后的书架上。   喻君浩见她如此心中便了然了,忙唤她,“嫣嫣!”   辞嫣泪流满面,头也不回的呵斥他,“不要进来。”   一卷竹简而已,她竟然觉得有千斤之沉,她即便双手都难以捧起,她心如刀绞一般痛苦不已,竹简上明晃晃的阵印记晃得她分不清虚实,原来这才是这卷竹简存在的意义。   她施法催动阵印,身体一下就漂浮起来,一阵炫目之后她睁开眼睛,眼前依旧是书房,只不过没了书架和书案,中间铸了一座高台,供一盏灯,上间不断传来光亮,发出充盈的灵力,而周围设有层层叠叠的阵法。   阵法不是常见的金线连结,而是刺目的红色。   除去养魂灯周围纯净的灵力气息,其余充斥口鼻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杂乱的妖魔邪气。   “小姐!”   缥缈的黑气之中传出一声惊呼,辞嫣浑身一怔,这嗓音她从小听到大,叫她时总带着喜悦,就算在此刻也不例外。  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声音方向,“李叔叔?”   声音的主人靠近,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,见果真是她后眼中的喜悦化为伤感,“小姐怎么会来这里?”   辞嫣也看到了眼前的人,确是伴她成长的长辈,一时有些难以接受,“李叔叔!”   李致看了一眼身后的养魂灯,上前去拉她,准备先将她带出去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   养魂灯灵力忽闪,辞嫣甩开他的手,一步跨进了阵中,被阵中的红色灵线缠绕,“李叔叔您告诉我,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?”   李致看她浑身被缠绕,吓得不敢轻举妄动,“小姐!”   “这血阵用的都是谁的血?”辞嫣指甲陷入肉中,用痛楚来逼迫自己冷静下来,她望着周围的黑气,还有脚下层层血阵,不等李致回答,就转身冲向养魂灯。   血阵立刻被激发 ,成百上千的红色阵线交缠,阻隔在她面前,而后朝她扑去,辞嫣翻转躲避,灵线忽的灵敏起来,密网一样的朝她脖颈侵袭,辞嫣躲闪不及,被逼往下走,上扬的青丝一瞬间被绞杀殆尽。   李致不寒而栗,高声吆喝:“嫣嫣!别动!”   辞嫣闻声落地不动,收回了要出击的招式,灵线也收敛了杀气,只是在她身上缠绕,不再攻击她。   她沉下气,看向阵外还心有余悸的人,“李叔叔,我要养魂灯。”   李致:“不行,是谁告诉你辞家有养魂灯的?”   “我一定要拿走,我有一个朋友要救。”   “小姐,不要胡来!”李致看她蠢蠢欲动,抬手警告,“养魂灯事关辞家兴衰,不可妄动啊!”   辞嫣:“今日即便我葬身于此,我也要取走养魂灯。”   “小姐!”   “李叔叔,我只有一问。”辞嫣抬手看缠绕在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灵线,她知道如果此刻她催动灵力,顷刻间就会被这些灵线绞杀,她抬眸望着眼前对自己满是担忧的老人,“养魂灯是否不该出现在辞家?”   李致愣住,呢喃的叫她,“小姐。”   他眼中的惊愣之色一闪而过,辞嫣抬手阻止他接下来的话,她不想听自己一直敬重的长辈编出莫须有的事情骗自己,她背过身去,擦去眼泪,隔着千丝万缕的红线看养魂灯。   “嫣儿!”李致看她决绝,颤抖着全身缓缓朝她跪下,“咚”一声响格外刺耳,辞嫣不敢回头,她怕一回头就会心软,她强迫自己只想仙尊和孙韫,不要回头也不要犹豫。   李致崩溃大喊:“养魂灯系辞家兴亡,老夫不想看辞家毁在小姐手中啊!”   辞嫣紧握拳头,仰着头也忍不住泪。   一阵冷煞之气袭来,周围的阵法微动,辞嫣手心传来痛意,低头一看手心不知何时受了伤,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,血液止不住的流出,侵入地下,让周围的邪魔之气蠢蠢欲动,她感受到从伤口处传来一股寒凉的魔气,紧接着她身上的红线全都如临大敌一般退缩。   “啰嗦什么,再耽搁人就没了。”一道清丽的男声响起,紧接着是一抹靓丽的紫色出现在养魂灯旁边,修长的手轻而易举的就将养魂灯取下,而后径直飞向她。   辞嫣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,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面容,看一眼就会认为她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。   李致修为较高,没被女子身上的气息影响,立即呵斥:“什么人!”   辞嫣经他一嗓子吼叫也一瞬回神,伸手就将养魂灯夺下,警惕的看她,女子却丝毫不慌乱,瞥了一眼吵闹的老东西,一挥手就将他制裁住,让他动弹不得也出不了声,见辞嫣异动,一个眼神也让她动弹不得。   女子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在辞嫣惊恐的神色下,略微一施法就将她带出了结界,顺手将在门口抓耳挠腮,急的病恹恹的喻君浩也带走,不过眨眼之间就回到了房间。   辞嫣恢复行动,忙将喻君浩护在身后,四周查看却不见刚才的女子。   孙韫看见她将养魂灯取来,悲喜交加。   喻君浩揉着太阳穴回神,往前到床边查看姜子明的情况,低声道:“嫣嫣在外护法,我与孙道友一同施法。”   辞嫣看他脸色苍白,摇了摇头,“你……”   喻君浩知道她要说什么,忙道,“你不会,还是我来吧,我告诉孙道友怎么做就好。”   现下不能再耽搁其他事情,辞嫣思索片刻后,果断将养魂灯交给孙韫,去外护法。   关门声响起,屋外很快就闪烁着护住整间屋子的法术,喻君浩这才站起身,对上孙韫那双难以形容神色的眼睛,不忍的说,“我灵力低微,恐怕驭不住养魂灯……”   孙韫:“你有办法。”   他支走辞嫣的那一刻,他就猜到了。   “是,嫣嫣不会同意,但也只有此法。”喻君浩望着他手里的养魂灯,沉声继续说,“仙尊也不会同意。”   孙韫看反而是他还在犹豫,便往前将养魂灯置于姜子明头上,决绝的告诉他:“我没想过活百年。”   辞嫣在门口守着,心里纷乱如麻。   刚才那女子修为高深,为何要帮她?   又或者说是帮助仙尊,如果是仙尊的朋友她为何又不现身呢?   她从未有一日像今日一样动脑,好似把十多年来未想过的问题都想了一遍,草木皆兵,极为敏感。   转眼就是午时,她对天亮都无动于衷了,直勾勾的守着门,谁叫都不应,像木头一样。   黄昏时,终于门开了,她看见喻君浩脸色苍白,颤颤巍巍的走出来,眼看着就要坠倒,她忙上前去扶他,却忘了自己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,全靠着一个念头撑着,在见他出来的那一刻气就散了。   喻君浩抬手接她,两个人倒在一处。   经过的吓人惊呼,忙招呼着将两人搀扶去休息,请了袁先生来给两人看诊。   辞嫣醒来就问喻君浩,幸好他已无大碍,现在回去护法了,辞嫣松了口气,垂眸一看,手心的伤处帮着手帕,上面绣着一株兰草,手帕是棉麻的布料,看着看着她眼泪止不住的掉落,最后埋头痛哭。   下人见了不知所措,他们从未见过小姐哭的这般伤心过,恍惚间以为天塌了。   可对于平安度过十多年,心中无忧无虑的辞嫣来说,她的天的确是塌了。 第78章   厢房的阵持续了半月,辞嫣要忙的事情繁多,喻君浩就每日守阵,一日不见门开,一日惴惴不安。   半月后,在一日清晨,终于见门被推开。   孙韫抬手挡住刺目的光,许久才适应外间强烈的光线,见喻君浩站在廊下,他郑重的朝他拜了拜。   喻君浩也松了口气,病体早已撑不住这样的劳累,摆了摆手告辞了。   辞嫣收到讯息就忙奔着前来,她前不久收到了梵天派发出的罪条,辞城主不在,书信本该由李致收,但她当时正与李致对峙,因此看到了书信,并且自作主张的将此事压下。   辞白城在北边,与其他仙门相隔甚远,消息传开还需时日,李致虽不解,但被她以养魂灯一事施压,只能信她所言。   辞白城中平白出现了许多妖魔污秽之物,她四处奔波之时还要忧心仙尊的事,几次差点被妖魔伤到,如今听说仙尊醒来,这段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。   她赶到时孙韫刚好替姜子明还完衣物,他看起来精神不济,十分憔悴,不过眼神倒是清凉了不少,不似之前一般死寂,整个人至少是鲜活的。   她打过招呼后随着他进入里间,抬手行礼,没听到回应,疑惑的往床铺看去,仙尊直勾勾的望向自己,目光眼睛是清澈透亮的,可神情却十分木讷,像是痴症,她心里一紧,扭头看向孙韫。   孙韫上前给姜子明掖好被角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来,“喻公子说他也不知道,这种情况可能是困在了自己的神识中,需要他自己走出来。”说完低声咳嗽了几声,嘴角见一丝红色。   辞嫣微愣,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将来时准备要说的话全都咽下。   孙韫起身将养魂灯递换给她,郑重其事的朝她道谢。   “嗯。”辞嫣接过养魂灯,再看床上的仙尊,最终还是决定留下他们,她正要离开,就听孙韫喊住了她。   “辞姑娘,我想带师尊离开。”   她有些慌张起来,忙解释,“我没有要赶你们走。”   孙韫看她有些着急,忙给她解释,“是我自己想走。”这屋子的阵法破了不过半日,他就将外面的流言蜚语全都听尽了,很难说这段时日为了他们,辞嫣背负了多重的压力,他虽然想让姜子明好好养伤,但他也知道继续留在辞白城,是会出事的。   辞嫣欲言又止,孙韫却已经做好了准备,站起身来朝她一拜,“多谢辞姑娘相救,日后姑娘有难,我一定以命相救。”   “孙道友言重了。”她救仙尊全凭的是自己的良心,在庆阳城孙家时,她见仙尊的所作所为,是赤诚之人,没有以自己的身份威压过任何人,一点不像传闻中的不近人情,最后还救下了修远哥哥的心上人。   她是绝不信,仙尊这般温柔的人会是梵天派罪责书上那般的不齿。   “小姐!城主回来了!”   外间下人呼喊,闻言,辞嫣心一沉,手中的养魂灯差点摔下,父亲一直以仙门中的综训为守,他若是知道仙尊在辞家,那便再转圜余地了,她忙交代孙韫离开的路线,自己则匆忙前去拖延。   孙韫不再耽搁,立刻就背上姜子明离开,按照辞嫣指的路线,一路急性,最后翻进了一座小院,依她所说这就是喻君浩的小院,绕过花圃和房屋从后门出去,他用脚踢开后门,抬眸就见门口有人等着。   喻君彦满脸堆积着笑意,偏口看向被人法术困在树上的喻君浩,阴阳怪气道:“我说大哥今日怎么急着赶我走呢,原来是有贵客要见。”   说完在喻君浩剧烈的咳嗽声中盯着孙韫看,目光缓缓移到他背上的人,神色逐渐阴沉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,“仙尊这是怎么了?”   孙韫目光阴冷,抬眸瞪着他,“你想做什么?”   喻君彦捋了捋头发,一脸得意,“我能做什么,不过是遵仙门综训,抓拿勾结妖魔之人。”   孙韫侧目看了一眼姜子明,见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,回头朝着他冷言嗤笑:“你也配?”   “原先我还不信,看来你与仙尊确有其事。”   喻君浩终于喘上了气,颤抖着声音喊他,“阿彦!不要!”   喻君彦对他的话置若罔闻,唤出自己的配剑,怒喝:“拔你的剑!”   “你不配。”孙韫看他那架势一脸不屑,别过头照看姜子明的情况,抬脚往前走,喻君彦被他激怒,提剑刺来,孙韫抬手抵挡,他气势凶猛难以抵挡,只好退后躲闪,顺手将背上的人换了个抱的姿势。   喻君彦被他一只手,震惊之中恼羞成怒,“休想离开!”   孙韫抱着姜子明继续往前,他不依不饶的阻拦,激得他不得不出手,一时没控制住,放出了未淬炼完成的魔气回击,喻君彦不敌,摔倒在喻君浩面前,孙韫杀气毕露,瞬间移到他的面前,眼神诡异。   眼见着孙韫蓄力一击,喻君彦不是敌手,恐怕丧命,喻君浩惊恐,大喊:“不可!”   孙韫回过神来,魔气回转击在不远处的树木之上,几丈高的巨树瞬间倾倒,飞舞的叶片化为齑粉,他垂眸收敛眼中的杀气,施法将喻君浩身上桎梏解开,继续离开。   喻君彦震惊的望着离去的人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   喻君浩叫他许久才将他叫回神,着急的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,“阿彦!”   喻君彦按住他的手,支支吾吾的询问,“大哥……那是……是,是魔?魔气?”   闻言,喻君浩见有人来,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,见他挣扎,咬着牙将他打晕过去。   他见人走近,微微一怔,“辰先生?”   来人看着不过而立之年,却生了一头白发,“喻公子,城主回来了,你不去迎接吗?”   喻君浩对着他总是莫名的有些怵,虽然他向来温文尔雅,行事客气,但不知为何,他见他那双总是无任何情绪的眼睛,心里都会有些紧张,他点了点头应答,“嗯。”   辰先生瞥了一眼地上的喻君彦,没有多问一句,目光只在喻君浩身上,将手中的药包递去,“这是之前小姐让我给你寻的药。”   喻君浩忙起身去接,弯腰致谢,“多谢先生。”   辰先生虚扶他一手,微微颔首转身离开。   人走远后,喻君浩看着地上的人,长长的叹了口气。   孙韫抱着姜子明走出了蜿蜒的坡道,进了城中大道上,正好撞见辞城主回城,十分热闹,四处都是修道的弟子,眼前就走来几个曾在孙家见过的弟子,其中一个还与他同桌过,他冷静的转身进了旁边的茶馆。   人都挤在街上迎接辞城主,店内人不多,这家茶馆尤其少,楼下三三两两几人,他仰头看去,楼上不见人影,他径直将人抱上楼去,将姜子明轻轻地放到椅子里。   茶博士拎着水壶上楼,笑吟吟的问:“客官喝什么茶?”   孙韫自然的挡在姜子明面前,敷衍的翻阅了一下他们的茶录,沉声道,“随便吧。”   茶博士:“好嘞。”   他将茶录搁置桌上,听到楼下声势浩大,便往前去看,辞城主被人团团围住,正缓慢的前行,看来深受城中百姓爱戴。   “不愧是当世活菩萨,现如今仙尊坠落神坛,恐怕这就是下一个登上神坛的吧。”   旁边传来冷冰冰的嘲讽声,孙韫随声望去,旁边的隔同他一样在看,那人戴着斗笠将面容全部遮挡住,手中握着一杯茶,姿态慵懒的靠着护栏,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回过头看。   孙韫立即就背过身去回避了他的视线,那人似乎来了兴趣,要找个人一起嘲讽,也不管孙韫是否面对他,就继续说了几句。   孙韫不敢轻举妄动,望着旁边佯装不知他是在与自己说话。   “允正,不要无礼。”   另一道男声亦是从旁边传来,被称作“允正”的话痨男子不满的哼了一声,望着背对自己的人,抬手掀开斗笠,露出妖艳的面容,不等同行的人上前阻止他,就张嘴问道,“怎么,仙尊的弟子都是这般无礼的吗?同你说话,你没有听到吗?”   他用了秘术传话,声音空灵,孙韫一瞬怔住。   孙修远正要给他戴上斗笠,也听到了他的话,猛然一怔,回过头望向旁边的茶室,那人依旧背对,看不见脸。   茶博士端着茶上楼,孙韫抬脚移到姜子明旁边去,等其将茶放下离开,他抬手抱起姜子明,才想走就听到隔壁传来声音。   “下面随处可见修行弟子,孙道友声名远扬,想必认识的不少吧?”   他顿住脚,犹豫起来。  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回落到这种地步,竟无处可去。   “在下倒是领教过阁下的身手,啧,不过尔尔。”   孙修远一听他嘚瑟的话语,打开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,忙出声道歉,“孙道友勿怪,允正不是这个意思,我们也并非想要为难您,我们知道你们这些日子辞家,是嫣儿救了你们,若是要害你们不会等此时的。”   说完,听到隔壁没有离开的动静才松了口气。   允正不高兴的撇了撇嘴,孙修远抬眼瞪他,操起一旁的斗笠重新给他戴上。   孙韫坐回去,倒了杯茶吹冷喂给姜子明。 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门就被敲响了。   “请进。”   孙修远带着允正进入,反手将门关上,客气的行礼,孙韫示意不用。   “仙尊这是?”   孙韫:“失魂。” 第79章   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   孙韫摇了摇头,“还未找到,但我相信会有的。”   孙修远点头,允正懒懒的依靠着茶案,听着楼下嘈杂的声音,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女声,立即就往外看去。   允正低声说,“辞丫头。”   孙修远也起身过去看,见辞嫣在人群之中站的笔直,恭恭敬敬的等待着辞城主和百姓打完招呼,然后再前去迎接。   允正撑着脑袋看她,他最喜欢的就是辞嫣身上那股机灵劲,她眼中永远都是熠熠生辉的神采,这次却不见她眼中的灵动,身上的灵气也十分淡泊,不由得疑问,“她受伤了?”   他回过头望向孙韫,在场的只有他能回答这个问题。   孙韫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   允正在孙修远灼灼目光中不情不愿的说,“没事,辞家家大业大,养几天应该就好了。”   孙修远满意的笑了笑,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斗笠。   孙韫别过头,默默翻了白眼,继续喂姜子明喝茶。   “你们为何在此?”   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在送反上元丹才对,而枯月谷一带危机四伏,妖魔横行,他们不会如此之快,为何会出现在辞白城,而且听他们言语,似乎还待了许久。   孙修远转过身回答他,“枯月谷禁制诸多,还有弟子看守,我们冒然去了恐怕不妥,合计了一下想等着巡谷之时再送去。”   枯月谷封住的基本都上古妖魔、凶兽,禁制层层,还有各个仙门中修为高深的弟子看守,他们若是直接送去,就是在昭告天下他孙家欺瞒天下,若是偷摸着送进去,即便侥幸逃过禁制绞杀,一不小心也会被邪气侵袭,的确是危险重重。   巡谷一事,之前都是安奂仙尊做的,后来他闭关十年中便成了仙门之中派修为高深者代替,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默契,每年大约在七月时就会有仙门前去枯月谷进行巡谷,有漏不漏,无漏则加固阵法。   他们出现在辞白城,想必今年要去巡谷的应该是辞城主了。   孙韫把空的茶杯放下,把胳膊给姜子明垫着脑袋,仰头看向护栏边看热闹的两人,时不时的打打闹闹,十分亲密,怪扎人眼睛的。   孙修远忽然神情骤变,“怎么回事?”   孙韫最近对妖魔之气极为敏感,几乎在他话音未落之前就感受到了一股忽远忽近的魔气,紧接着是哄乱的叫声,下面传来各种惊呼声,他将姜子明轻轻靠着椅子,上前去看。   街道上有两股魔气横冲直撞,拥挤的人群哄乱,四处推搡,辞城主飘到空中制服魔气,但那魔气十分狡猾,在人群中溜窜以百姓作为护盾,辞城主怕伤及无辜便不敢冒然出手。   不过片刻,人挤人,人踩人,惨案发生目不暇接。   辞嫣眉头紧皱,红缨枪划破长空,直接挤进人群中去,命令人先救百姓,她□□刺向魔气,那魔气灵敏的钻入还在的体内,辞嫣大惊失色,强行逆转枪头,心肺一紧,伤到了自己。   孙修远安耐不住,蠢蠢欲动,允正微微蹙眉,按住了他几次他要唤剑的手,低声道:“不要添乱。”   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辞白城,冒然现身不仅会自找麻烦,也会连累孙韫,而且这魔气来的蹊跷,不可贸然行动。   魔气控制住了小孩,辞嫣无从下手。   “嫣嫣,让开!”辞城主一声喝令,辞嫣翻身躲开,一击而下,魔气被强行击出了孩子体内,孩子口中喷洒出的鲜血洒在辞嫣的脸上,温热的气息黏糊在她脸上,她眼睁睁看着小孩因为不堪法术威力而倒下。   孙修远亦是惊怒,“这!”   允正紧紧地拉住他,不让他冲动,口中吐出讥讽声,“活菩萨,呵。”   辞嫣猛然回过神来,上前接住的孩子,孩子痛得面目扭曲,口中不停地冒出黑色的血,连叫痛都出不了声,妇人惊叫着而来,尚未靠近就见孩子体内又冒出一股魔气来,整个人吓得跌坐于地上。   辞嫣也被惊吓,不知所措起来,望着那从孩子体内滋生出的魔气在人群中肆虐侵袭。   允正生疑,“生魔?”   孙修远实难冷眼旁观,正欲出手,允正已经先他一步,稳稳落到辞嫣与孩子面前,施法现将孩子气息五感封住,以免再滋生出更多魔气,看辞嫣呆愣住,他出声叫醒她,“嫣儿,此时不是悲伤之时。”   闻声,辞嫣抬眸,隔着斗笠的轻纱看他那双紧皱的眉头,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和他一起现将孩子的五感封住,即将成功红时,一股刺眼的法力横出,将孩子微弱跳动的心脏刺穿,瞬间便没了气息。   两人愣怔一瞬,都僵持着救孩子的动作,望向施法的人,一脸淡然,而后继续去抓拿溜窜的魔气。   辞嫣望着毫不犹豫杀死孩子的辞城主,不可置信的叫,“爹爹?”   允正很快收敛情绪,面对冲来的魔气将辞嫣拉开,小姑娘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冲击,允正能理解她一时难以接受,捏着她的肩膀逼着她冷静,“嫣儿,不要多想,看眼前,救你城中的百姓才是眼前该想的事。”   辞嫣呆滞的目光逐渐聚焦。望着不知何时变多的魔气,还有遍地哀嚎的无辜百姓,她握紧红缨枪,将此时不该想的情绪统统埋藏,上前制服魔气。   允正抬手挡住横冲直撞的魔气,抬头看楼上的人,却是空空如也,正着急整个人就被一只手护住,“小心。”   孙修远替他击退了越发强大的魔气。   两人见对方都无事便放下心来,认真制服魔气。   辞城主修为最高,先前是怕误伤诸多百姓,现在人群散走,只剩下被魔气伤到的百姓,他飞到空中结印,强大的灵阵旋涡将数十股魔气吸纳,他将阵收紧,将魔气绞杀殆尽。   顷刻间,街道上只剩下哀鸿遍野的百姓,辞城主落回地上,看着眼前的妇人额头上若隐若现一股黑晕之气,他手中蓄力,毫不犹豫了结了妇人的性命,辞嫣停住寻他的脚步。   其他弟子依法炮制,将身上还残留魔气的百姓全都杀尽。   辞嫣立即护住身边的人,“不要,可以救的!”   辞城主居高临下的瞥她,施法将她甩到一旁,愠怒,“岂能因一人而置百人性命不顾。”   街上尚未被魔气侵袭,只是因为人挤人时手上的百姓瑟瑟发抖,面对上前的弟子跪地求饶,连连哀求。   辞城主挥手阻止,下令,“全城搜查,有异动即可回禀。”   被绕过的百姓朝他磕头,连连谢恩。   辞嫣脑子一片空白,这段时日她好像是活在梦里一般,看什么都觉得是虚假的,就连自己也是虚假的。   辞城主上前,看摔倒在地,眼睛通红的女儿,朝她伸手,沉声道:“先回去。”   辞嫣呆愣的看着他伸出的手,从小到大这双手他牵过无数次,她从未见过他杀害过毫无修为的百姓,甚至没见过他罚过府中的人,今日她亲眼所见,这双手片刻间杀了许多可以救的性命。   她脑海里又想起的话,“辞姑娘就那么相信所及即为真吗?”她当时只觉辰先生咄咄逼人,如今想起只怪自己太蠢。   她面对这一双手连连摇头。   辞城主见她神色惊恐的看自己,还忤逆自己,愠怒“嫣儿!”   辞嫣撑着旁边的东西起身,垂下头,“我和他们一起搜城。”   “辞嫣!”   面对辞城主的怒喝,辞嫣没有一点犹豫,跌跌撞撞的往前走,身上的伤也都全然不顾,她心里的崩溃已经完全掩盖住了身上的伤痛,她脑子里就像有千百条线缠绕在一起,她理不清也无从下手。   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。   喻君浩安顿好喻君彦后听到外面的尖叫声,就知道出事情了,只是他还是来晚了,他忙上前扶住辞嫣,“嫣嫣。”将她扶到一旁坐下,一边叫她,一边着急的给她包扎伤口。   面对喻君浩着急的询问,辞嫣目光呆滞,泪流满面,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,我到底怎么了呢?”   喻君浩忙给她擦眼泪,抱着她哄,“嫣嫣别哭,你只是累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   角落里偷看的两人悲喜交加,允正伸手拉住孙修远的手,侧目看他,“行了,走吧。”   孙修远也看向他,点了点头,正想走忽然想起什么,将允正拉住,往他嘴上浅浅一点,“才想起许久没吻你了。”   允正:“……”要不要这么突然!   孙修远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含笑道,“脸红什么?”   允正配合的蹭了蹭他的手,嗫喏,“有点不合时宜。”往常他求亲他都会严词拒绝,说事情尚未解决让他不要胡闹,而现在魔气的事情还未有眉目,他却主动亲热,让他有些恍惚。   孙修远面露惭愧,又低头深深的吻住他,轻声致歉,“之前是我疏忽你了,忘了有些事本就是等不得的,比如和你亲热。”   允正被他圈在怀里,被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看的羞涩,心里心花怒放,嘴上依旧不让,“光天化日,你们修士都这么不要脸吗?”   “只对你。”   孙韫在楼上冷眼看着角落里腻腻歪歪的两人,鼻腔发出哼声,转过身看着椅子里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师尊,他上前去蹲在他面前,委屈的询问,“你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?”   姜子明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   “哎。”孙韫叹了口气,凑上前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额头,然后有些心虚的去倒茶,全然没注意到姜子明睫毛颤了颤。 第80章   孙韫本来是很不喜欢这两人,他愁眉不展还得忍受他们浓情蜜意,若是以往他的性子是绝难忍受,但现在他不能意气用事,两人看样子在辞白城待过一段时间,现在城中大乱,人心惶惶,且还在搜城,他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请教两人,何处可以暂且逃生。   孙修远为人和善,本来他不开口他也要主动帮忙。   他带着孙韫去这段时间他们落脚的地方,就在茶馆不远处的一处偏僻的破落院子,他正想说怕是会被找到,就见允正抬手一点,灵力往房梁上去,不一会就见墙面出现了一道禁制。   原来是大有乾坤。   孙修远将他领进去,里面应该是打的暗室,家具俱全,除了不见天日外处处都好,“孙道友就暂且住在此处,你出入时小心一些,不会有人知道。”   孙韫将姜子明放到床上去躺着,正想问他占了他们的地方,他们怎么办,就见孙修远似乎懂他的担忧,不等他问就主动给他解释。   “适才辞叔叔应该是看到我了,我若是不去拜访,恐怕会引起怀疑。”   孙韫想是如此,尚未应声就见孙修远取下腰间和乾坤袋递给他,“此物还请孙道友先替我保管。”   “不。”孙韫果断拒绝,他现在紧要的是姜子明,若是再粘上上元丹的事情,他们更加难以脱身,虽然他帮助了自己,但他不能以师尊的性命作为赌注。   孙修远许是没想到他不问是什么就拒绝的如此果断,微微一怔,允正不悦的挑眉,朝着孙韫就是一顿说,“你这人真是白眼狼,我们刚刚帮了你,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,就请你帮忙保管一下,又不是要你的命,真是一点不知感恩。”   孙韫早就看不惯他那张不可一世的神情,还居高临下的出言训自己,当即就毫不客气的反问:“这不比上刀山下火海更危险?”   允正被他话噎到,气的要上前比划,孙修远连忙拉住他,一脸歉意,连忙解释,“孙道友不要误会,刚才我见城中平白无故有魔气冲撞,而且入人体内会滋生出更多,我心里不踏实,所以才想现将此物放在孙道友这里。”   他见孙韫依旧面无表情,侧目看了一眼允正让他消停,继续解释。   “嫣儿跟我说她偷了家里的养魂灯救了仙尊,她说她从不知家中有养魂灯,辞家无一人同她说过,她知道的时候很难过,但她想先救活仙尊……”   孙韫一把夺过他的乾坤袋,背过身去咬牙切齿的说,“你走吧。”   孙修远抬手朝他行礼,淡淡一笑,“多谢孙道友。”   人走后孙韫气的将乾坤袋往床边上狠狠的砸去,嘴里骂骂咧咧,看不出来孙修远斯斯文文的居然会道德绑架!   气过之后他走到床边,看睡着的人,抬手给他整理好头发,自觉地躺到他旁边,乾坤袋有些硌脚,他伸手捞起来,封口绳有些松了,他正准备将其捆好,恍惚间见姜子明眨了眼睛。  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连忙撑起身,抬手揉搓眼睛,一时没注意手中有乾坤袋,就将其中的东西洒了出来,上元丹散发着微弱的光,落在姜子明的脖颈中,紧接着他见姜子明眼睛动了动。   “师尊?”   姜子明依旧木讷的看着他,孙韫燃气的希望覆灭,他捏着上元丹准备将其装回去,忽然想起喻君浩说的话,姜子明是困在了自己的世界,就是这个世界说的神识,他如果能进去他的神识,解开他的心结,那他是不是就能清醒过来了?   孙韫坐起身来,看着上元丹,一咬牙决定试一试。   他借了一点上元丹的力量,试着让自己的意识分离出来,大乘境的修士才有控制自己神识的本事,他修为不够只能借助外力,他也学过控制神识的课,只是因为未到大乘境无法实操,如今第一次全在摸索。   他一步步将神识抽离躯壳,就像体内有千万条蚂蚁在血管中撕咬,苦不堪言。   不过一会他就汗流浃背,精疲力尽。   他握住姜子明的手,努力去感知他的神识。   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进入对方的神识世界,这是书上所说,他的神识一点点侵入姜子明的神识世界。   浑身一阵寒意袭来,顷刻间他身处于宽阔的荒野之中,他看见空中是姜子明与一个人在斗法,两人僵持不下。   他御剑而上,看到对面那人时猛然怔住,正是自己。   只是那个孙韫已经魔化了,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,浑身血水,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,朝着姜子明怒吼。   姜子明握着应声抵抗他的魔气,高声大喊:“孙韫,你醒醒!”   魔化的孙韫完全不认识他了一般,对他的话置若罔闻,依旧在不断的加大施,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样。   孙韫看着姜子明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,狼狈不堪依旧不退不让,这就是他的心结吗?   魔化后的孙韫威力大增,最终姜子明难以抵抗,被魔气侵袭,孙韫震惊忙去接他,可姜子明不知在想什么,应声将他撑起,他不躲反而直朝魔化的孙韫而去,往他手中的不应撞上去。   剑刺穿他的心肺,他吐血不止,却还在不停的叫他,“孙韫!孙韫,孙韫……”   魔化的孙韫凶狠的神情未变,面对他以死呼唤的行为无动于衷,用力将他挣脱,将其抛掷在空,魔气撕咬身躯,血肉横飞,活生生将他抽筋扒皮。   孙韫目睹着这一切,双目刺痛,情绪崩溃的大喊“不要”。   猛然清醒过来,回到了暗室之中,上元丹散发着微弱的光,姜子明依旧双眸紧闭,睫毛动了动。   孙韫佝偻着身子猛吸几口新鲜空气,继续进入他的神识,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有一丝犹豫,御剑而上挡住了魔化孙韫的攻击,将姜子明救下,不管魔化的孙韫狂怒,他紧紧地抱住他。   “孙韫?”   姜子明有些不可置信。   “该醒醒的人是你,这是你的梦,不是真的,你不要相信。”   姜子明对他的话一脸茫然,“你说什么?”望着干干净净的他,再抬头看空中魔化的孙韫,更加茫然。   “姜子明!”孙韫叫他,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,“不要陷在这里,这里都是假的,你什么都不要信!”   他感受到时候是铺天袭来的杀意,颤抖着手捧着他的脸,希望能从他眼中看到相信,可他眼中依旧全是茫然之色。   魔气袭来,孙韫没有躲闪,抬手捂住了姜子明的眼睛,深深受了这一击,五脏六腑瞬间衰竭,他用尽力气告诉眼前的人,“我们在外面一起白头到老好不好?”   只可惜,他没有看见姜子明点头就失去了意识。   等他清醒过来,已经回到了暗室,他感觉浑身无力,有些无助的靠着姜子明身上,小声的解释,“我没有要杀你。”   为什么他的心结是自己魔化,孙韫百思不得其解。   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   孙韫头上响起声音,他弹坐起来,看着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姜子明,不可置信的的将他狠狠抱住。   姜子明被他抱的快要窒息,咳嗽了几声,孙韫忙将他分开,看着他激动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。   “我以为是你被困了。”   姜子明苦涩的笑了笑,没想到是自己被困在了幻境。   闻言,孙韫忍不住的垂头落泪,他能感受到姜子明对自己的喜欢,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太弱了,护不住他。   姜子明亦是泪流满面,轻轻地捧起他的脸,他想这段时间他一定很难过,他温柔的擦拭他的眼泪,告诉他,“我在。”   孙韫望着生动的人,这段时间挤压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出来,他反手扣住他的手,凑上前亲吻他的额头、眼角、鼻尖、嘴角,责怪他自作主张丢下自己。   姜子明回应他炙热的亲热,不停地给他道歉。   “痒~”   孙韫两手撑在他旁边,悬着身子看他,“不会有下次了对不对?”   “不会。”姜子明将他搂进怀中,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,这个日日守着他,救活他的人,是他在幻境中想要救下的人。   “孙韫?”   “嗯,我在。”   “我想带你去另一个世界。”   “我也想。”   两人相视一笑,放下了心中的担忧,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。   说到刚才遇到了孙修远,孙韫才想起上元丹来,满床的寻找,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,连忙将其装进乾坤袋里。   姜子明和孙韫因为神识相交已经精疲力尽了,浑身都是汗,衣服穿着已经不舒服了,孙韫探了一下外面没有动静,看里面有浴桶就出去找水,让姜子明在里面待着。   不过一会,孙韫就把水找来了,径直走到床边去将姜子明抱起,抱起后才想起什么来,于是进退两难僵持着抱他的动作。   姜子明脸红了一下,看出他不自在,忍俊不禁,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故意逗他,“我其实能走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孙韫僵硬的抱着他到浴桶边上才放他下来,扒拉屏风给他遮挡,然后就溜回床边去。   姜子明转身隔着屏风看那边坐立不安的少年,抬手解开衣带,泡在桶里时思绪混乱,嗓子干涩,哪里都不自在。   他听不到那边有声响,轻声叫,“孙韫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有点渴。”   孙韫手忙脚乱的倒水,同手同脚的走进屏风,别过头将水递给他。   姜子明接过水,小小的抿了一口,嗓子的干涩依旧丝毫未减,他碰到浑身更加难受,他很清楚这是人身体的本能。   孙韫看着递还的茶杯中还剩下半杯水,他也浑身燥热,将半杯水都喝完,壮着胆子扭头看他,正撞进他闪烁着细碎星光的眼眸中,一下就有些按捺不住,弯下腰咬住他殷红的唇瓣。   “唔~”姜子明轻哼了一声更是将他仅剩的理智勾走,他捧着他的下颚,低声询问,“可以吗?”   姜子明勾着他的脖子,睫毛微颤,眼中是急切的神色,以吻回应他。   两人吻到快要窒息才依依不舍的分开,孙韫不知何时没入的水桶,两人相拥,水漫出了桶口,他蜻蜓点水的吻姜子明的眉眼。   姜子明精疲力尽的任由他摆布,嘴角被他咬了一口,受不住的依靠着他的肩膀,轻声说,“叫我。”   孙韫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,轻声唤他,“师尊。”   “不是。”   孙韫亲吻他的耳朵,“姜子明。”   姜子明痒的缩了缩脖子,应声,“嗯。”   孙韫不让他躲,磨蹭他的耳朵,凑近小声的叫,“子明。”   “我在。”   姜子明才恢复神识,和他耳鬓厮磨这一会就累得昏昏欲睡,孙韫却还是意犹未尽,他往他怀里藏,出声求饶,“我受不住了。”   孙韫有些无奈,手指缠绕他的发梢,“你知不知道你很磨人?”   姜子明弱弱的说,“等我养好精神好不好。”   “可是我们都还没开始。”   “下回好不好。”   孙韫知道他才刚苏醒身体受不住,自然不会逼迫他,自己刚才第一次驾驭神识也有些疲累,刚才亲吻都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了,实在是再难进一步了,但还是想逗他,“你求我。”   “求你。”姜子明软软的靠在他身上,像猫一样的蹭了蹭他的肩膀。   孙韫心满意足:“睡吧。”   姜子明如蒙大赦,很快就入睡了,孙韫怕在水里睡上一觉会着凉,撑着精神给他洗好身子,将他抱回床上给他穿好衣服,然后搂着他入睡。 第81章   姜子明感觉自己睡了一辈子,睡的极其安稳,醒来看见孙韫就更舒服了。   孙韫还在睡,他也不吵他醒,就静静地看着他,昨日醒来有些浑噩,如今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,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的端详他。   半月不见,他清瘦了不少,脸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了,眼下一片青色,看来是为了他熬了不少日夜。   现在怀里的人是真实的,他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,滚烫的身躯,还有炙热的血液。   他在幻境里时想,如果他死了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?   可每次死了都会再次重复,不管他死多少次孙韫都无动于衷,他逐渐麻木,直到看见眼前的孙韫,他一时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,他原以为是他在就救孙韫,不想,是他自己被困住了。   他想着,孙韫眉眼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他后眼中一晃而过是紧张的神情,而后尽是温柔,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   姜子明轻声问,“如果我醒不来了,怎么办?”   孙韫:“只要你还在,我就会一直等。”   “那万一呢?”   “没想过。”   姜子明坐起身来,睡了一觉精神大好,他摇了摇脑袋把阴霾都赶走,“不想那么多,我们先看眼前。”   孙韫也一样坐起身来,伸懒腰打哈欠,泪眼婆娑的问他,“看什么?”   姜子明一边下床,一边说,“把上元丹还给孙修远,我们俩浪迹天涯去。”   他越过孙韫的身上,腰恰好抵着他的膝盖,孙韫目光落在他盈盈一握的腰上,质疑,“真的?”   姜子明看他无动于衷,还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看自己,一边找衣服,一边催促,“赶紧起。”   昨日的衣服已经穿不成了,孙韫从乾坤袋里找了两身干爽的衣服,自己三下两下就穿好了,见他还在细致的整理衣服上的褶皱,他就上前去给他理袖子,他的衣服都是顺滑的丝绸长袍,所以穿起来要费事一些。   孙韫两只手就能将他的腰掐完,他手指缠绕着腰带,昨日浴桶中的场景历历在目,他较软的身体是滚烫的,声音是轻柔的,他手一度往下,撑着他的细腰,碰到了他的禁忌之地,而后听到他在耳边叫自己的名字。   姜子明垂眸见他一脸沉思,疑惑,“怎么了?”   “没事。”孙韫回过神来,一下就将他的腰带系好,转过身去让自己清醒一点。   收拾完,孙韫施法到外面的破院去,许久未接触到新鲜空气,姜子明猛吸一口氧,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,心莫名就一紧。   他侧目望向孙韫,见他一样也察觉到了。   尚未走出破院,就见有人来了。   允正几步走近,瞥了一眼孙韫后盯着姜子明看,“哟,醒了。”   姜子明依着他们修士的礼仪抬手朝他拜,致谢,“多谢你们帮忙。”   允正耸了耸肩,理所当然受了他的礼,伸手朝向孙韫,“我来拿上元丹。”   孙韫白了他一眼,将腰间的褐色乾坤袋取下,正要递给他手就被拦截了,姜子明把他推往后一些,对上允正深谙的神情,淡然处之,“既然是孙公子拜托孙韫保管,自然要交还到孙公子手中才算是物归原主。”   闻言,孙韫就乖乖将乾坤袋放到袖中。   见状,允正气急,“喂!”   姜子明一脸和蔼的笑意,做了请的姿势,“一道吧。”   上次允正就没打过他,这次自然不会冲动,不高兴的跺了跺脚,骂骂咧咧的带路,一路说他们俩白眼狼。   姜子明和孙韫跟在他后面两耳放空,完全不把他的话听进去,随他抱怨。   走到城中街上,姜子明才明白为何刚才他感觉得怪异的气息,街上人迹寥寥,就算是出门的人都是很快办完事就跑回家去,状若惊鸟,除此之外只有修士停留在城中各处,巡逻的的士兵都颤颤巍巍。   辞白城中妖魔之气十分浓烈,空气中夹杂着糜烂和森冷的气息,像是一座死城。   孙韫也是大骇,不过一日 ,这辞白城竟就换了个光景。   前面有车轴滚动地面的声响,不一会一辆推车出现在他们眼前,几个士兵推着车前行,面色愁苦,而车上只看的到厚厚的稻草,车从他们面前经过,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腐烂气息。   孙韫望着远去的马车,看允正一脸愁容,捂着口鼻,便问他,“那是做什么?”   允正:“中了魔气的死人,要找个地方烧掉。”   姜子明存疑,“死人?”   允正:“魔气需要腐气滋养,病弱的人、将死之人、还有刚死不久的人,这些都是它们的寄生之所,所以要避免这样的情况,就只能将尸体焚烧。”   姜子明追问:“那那些病人呢?”   允正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,看到前面又是一辆车,忙侧身到旁躲让,“辞城主下令人修士守着了。”   守着?姜子明总觉得这个词用的有些含义,而且做法也让人不敢深想。   “现在辞白城人心惶惶,辞城主已经发信给其他仙门了,已经有不少修士来帮忙了。”他转过身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,双手一抱做出一副嚣张的架势,“其中有梵天派的人,听说是掌门亲自来。”   孙韫上前拉住姜子明的手,朝他翻了个白眼,然后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“哦”,就拉着姜子明略过他继续往前走。   梵天派到这就算是不吃不喝的赶也要五日,他们现在就把上元丹还了,然后离开辞白城,去哪都行,反正遇不到,何必多想糟心事。   允正被他□□裸的忽视,“切!”了一声,看两人牵着的手,更加不屑了。   孙修远在医馆帮忙,平常百姓不修道身体孱弱难抵御魔气侵蚀,稍沾一些都会生病,所以城中医馆人满为患,辞嫣负责带人巡查,孙修远就在医馆帮忙救助百姓,若是有被魔气侵蚀的他能及时出手。   到了医馆,遍地都躺着人,有些已经面目全非,有些手脚已经被截断了,哀鸿遍野,无处下脚。   允正就站在门口往里看,捂着口鼻叫孙修远,不过一会人就从里面出来了。   孙修远小心翼翼的绕开地上的病人,他已然是累了一天了,身上满是血迹,应该是病人的血迹,面容憔悴不已,允正忙抬手扶住他,念叨他不照顾好自己。   孙修远无奈的笑了笑,看旁边姜子明后忙行礼,姜子明立马就阻止了他。   三言两句寒暄过后,姜子明望着满地的伤患,心里骇然,挣扎许久还是问出了口,“辞白城怎么会有这么多邪魔之气?”   孙修远眉头紧锁,“尚未查清来由,现下城中魔气越演越烈,妖魔横行,城主今早下令封城了,你们恐怕走不了。”   闻言,孙韫神情微变,望向姜子明。   姜子明对是否能走似乎没有太过在意,神情凝重,继续追问:“若是封城后依旧魔气不消范增,来源是否就在城中?”   孙修远垂首,“此事晚辈不敢妄论,城主和辞家长老已经在查了。”   几人都沉默下来,孙韫脚边是一位残了手臂的女子,她斜斜的靠着医馆的门槛上,腿上还搁着绣架,上面是尚未绣完的牡丹花,他与那女子四目相对,女子神色麻木,眼中尽是哀色。   他移开目光,将乾坤袋取出递给孙修远。   孙修远道谢,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却忘了他的衣服早已没了干净的地方,于是他微微叹息,用满是干涸血迹的双手去接过上元丹。   姜子明看他一脸虔诚,心里隐隐担忧,“孙公子想做什么?” 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孙修远摇了摇头。   里间有人叫唤,他将上元丹收好就往里跑去,紧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叫声,而后是孙修远震惊的警告声,“按住他,否则都得死!”于是,他们听到的叫声转为悲哀的嘶吼。   叫声逐渐减小,略过两扇门,姜子明隐约可见,被几位修士束缚住的人身子在地上扭曲,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男女,就连叫声都是嘶哑的,无法辨别男女,而孙修远手中蓄这法术,一直在压制着她体内滋生的魔气。   嘶吼声越来越弱,后面变成了微弱的哼叫,适才医馆中满地的病患都在哼,此刻却噤若寒蝉,浑身颤抖着不敢出声,生怕那魔气是透着声音传递。   片刻后,魔气消散,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人的叫声。   修士气竭摔倒在地,孙修远垂首静默。   孙韫低头看脚边的女子,她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耳朵,瞳孔放大,眼泪失禁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,求生的本能让她无法保持刚才的麻木神态。   一盏茶的功夫,孙修远就恢复了情绪,让修士将地上的血液打扫干净,他弯腰将那人抱起,径直走出,地上的病患如见妖魔,避之不及。   孙修远从三人旁边经过,神情悲凉,将尸首放在门口的车上,而上面已经堆满了人,皆是血肉模糊,七零八碎的死者,守着的修士将稻草盖住尸体,在其上施法后推走。 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那人刚才躺的地方又有了新的人。   孙修远站在台阶下,望着推车远去,他抬眸望了望天,阳光刺眼,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。   姜子明袖中的手紧紧地握着,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,他不过是在外看了片刻都难以忍受悲痛,而这城中的千千万万人是当事人。   里间又传来了叫声,孙修远颤了颤,挪动脚步到台阶处被绊了一下,允正忙去扶住他,一言不发的看着他,孙修远神色恍惚,有些听不真切是否有人在叫了。   姜子明内心挣扎着,转过身看向孙韫,却看见孙韫已经跨进了医馆,背影决绝。 第82章   来这个世界的一开始,孙韫将自己至于旁观者的位置,他对这个世界一直是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观望,对他来说,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创造的,他是至高无上的造物主,他可以和他们演下去,可他不会从心里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一份子。   后来,这一切都与他所知的不一样,这个意识的起点是姜子明,他与他书中古板、冷漠,毫无人味的师尊不一样,他温柔、善良、爱笑,他开始怀疑一切,又推翻一切,承认眼前的是真实的,把自己拉下造物主的神坛,不再高高在上,不再不可一世。   因为原来的这个世界本就被他删除了,他为何不承认这个世界不是他所创造的,他甚至庆幸不是自己创造的世界,否则他不会遇到姜子明。   他好像不知不觉总融入了这个世界,他会因为周围人的情绪而有情绪,会为他们的悲痛而感伤,会想要找一个归属感。   他想,就在这个世界,过上属于孙韫的一生,有喜欢的人,有讨厌的人,有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人。   而他在梵天派看到奄奄一息的姜子明时,他只想离开是非之地,和喜欢的人白头到老就好。   可现在,他有些茫然了。   他不是活菩萨,不会悲悯终生,也自知没有那样的胸襟。   但见眼前的疾苦,他又做不到视之不见,做不到心中淡然。   “孙韫?”   姜子明见他目光呆滞,不管他浑身的血迹,上前去将他抱住,轻声的唤他的名字。适才他亲手除掉了一个人体内滋生的魔气,只是那人也没有熬过去,当即就咽气了,对于少年来说,那不是魔气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   血腥味浓重,孙韫闻着他身上香味都难以掩盖的血腥味,望着满地的血迹,和被拖走的死者,脑袋一片空白,“我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。”   姜子明告诉他,“你在救人。”   “救人?”可那人明明就死了。   姜子明继续告诉他,“你不是在救一个人,你救的是天下所有人。”   辞白城的魔气十分怪异,可借人体滋生,若是放出,恐怕天下的人都难以逃脱,所以他就是在救天下的人。   源源不断送来的病患,和接二连三生魔的人,让他们没有时间消化悲伤的情绪,孙韫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断送,又看着鲜活的生命需要他做出选择,逐渐麻木成提线木偶。   姜子明看着一车车推走的尸体,不知怎么就想起韩青玥问他的话,“救一人还是百人?”   午后,辞嫣传信来说是发现西北郊外有一户人家十分奇怪,她不敢贸然行动,请孙修远去帮她一起看看。   孙修远看着满地的伤患,正想叫允正去看看,就听见姜子明说他去,仙尊修为高,他去自然最好。   姜子明见孙韫还在忙,就让孙修远代为转告,他很快就回来。   依着辞嫣说的地方,他结阵传送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,是一处四面环山的低洼山谷,那户人家就在最低处,房屋一般建造在平地或者依山,这样四面不依,还处最低处的十分少见。   姜子明四处看不见辞嫣,猜她或许是已经进那户人家了。   四周灵气氤氲,毫无魔气,除房屋位置让人不得其解外,并无异样。   “仙尊!”   身后传来惊呀的声音,姜子明转过身看,正是辞嫣,她孤身一人站在山丘上,见=果然是他后忙跑下来。   她惊呀来的是他,也惊呀他醒来了。   姜子明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,向她道谢救命之恩。   辞嫣摆了摆手,将话题回到此行上,这户人家是她无意间发现的,她昨日开始巡查,遇到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丝毫不怕城中传的魔气,在街上大摇大摆,她担心孩子出事就让人先去看其他地方,自己则跟着小孩。   没想到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,正是韩青玥。   关于韩青玥在梵天派的事情凤溪子发信给她说过,她知晓全部,当即就警惕起来,让她放掉那个孩子,可那孩子与她似乎相识,叫她“玥姐姐。”   韩青玥也没有做什么,还从包里找糖给孩子让他先回家。   这本来也没什么,只是在她要抓韩青玥时,她发现韩青玥身上有魔气,不是沾染的那种,而是自生的魔气,可她自幼就与她见过,还多次交手,她若是魔道,她不可能一次都没察觉。   辞嫣停止了和她打斗,有些急切,“韩青玥!你怎么回事!”   “你说的是这个吗?”韩青玥面无表情的看她,手中平白就滋生出一股魔气来,还能得心应手的驭魔气,看的辞嫣大惊失色,城中魔气万千,查不到来源,若不是什么地方滋生,而是人携带释放也就可解。   她怒喝,“是你。”   韩青玥收了手中的魔气,一脸无辜,“辞嫣姑娘,饭乱吃也就罢了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她见辞嫣握着红缨枪的骨节泛白,怒火中烧的模样坦然笑着。   辞嫣说到此处顿了顿,上前几步看向山谷中的房屋,继续说,“后来她跑了,但我在她身上下有追踪咒,所以就跟到了此处,我四处看过并无异样,唯有那个房屋。”   姜子明和她一起望向房屋,小屋拢共两件,四周种满了竹子,而门口不远处灌流一条小溪,他问道,“可去看过了?”   辞嫣回:“不敢打草惊蛇。”   城中式微,这是最近的线索,她不敢贸然行动,怕能力不够反而毁掉一线生机,发信给孙修远求援,没想到是仙尊来了。   姜子明点头回应,和她一道往下走去,御剑和传送都怕危险,于是他们选择顺着路进去,看能否到前察出些什么。   从山坡上往下,要经过一片菜花田,而白色的花朵摇曳,鲜少见白萝卜花,尤其是寒冬刚过,就有这样一片花田,不过此处灵力旺盛,其间生灵十分鲜活,就连路边的蚂蚱都极其精神,被他们一惊,跳的与人一般高。   姜子明被吓了几次才习惯,辞嫣倒是淡然,只第一次“呀”了一声,而后面对冒出的蚂蚱一脸淡漠。   经过菜花地,过木桥,房屋就在眼前了。   辞嫣轻车熟路的绕过几根木桩,带着姜子明站到房屋门口的竹林中,适才是在高处眺望,如今身在其中,望着近在咫尺的房屋,姜子明才看清这屋子是用竹子架构的,竹子已经腐朽不堪了,整座屋子都是松垮的,实在难以想象可以住人。   他侧目看向辞嫣,与她对视,都不敢出声。   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分为两路,姜子明直接正门进入,辞嫣从侧面翻入,都以小心谨慎为主。   姜子明静气凝神抬脚往前,凭空起了一阵风来,竹林沙沙作响,枯叶飘然落下,与地上深厚的竹叶为伴,他随着眼前缓缓落下的竹叶望去,地上的叶子深深浅浅。   风似乎不给他犹豫的机会,将已经垮掉的门吹得发出“吱呀”声,仿佛在催促他快一些,姜子明抬眸望着浮动的竹林,不再停滞,进了院中去,隔着几步之距看着紧闭的房屋。   房屋边上的菜地已经荒废了,栅栏也歪七八扭了,扑面而来是陈旧感,还有荒芜落败,没有一点人住的迹象。   忽然,脚下的竹叶浮动,明明风已经停了,落叶却似银蝶一般飞舞,不过一眨眼的功夫,地上的枯叶大部分都在空中飘旋,脚下隐约可见一个阵法,姜子明身在其中却没感受到任何的杀意,反而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哀求。   他施法的手犹豫不决,“砰”一声响,屋子的门开了,飘舞的枯叶瞬间落地,一切都恢复正常,又一切都不一样了。   腐烂不堪的竹屋变得崭新,边上的菜地中藤蔓爬满了栅栏,上面是嫩绿的菜豆,微风拂面,是温热的气息,不含一点初春的寒凉,似晚夏的余热,又偶含初秋的微凉。   脚边是被风浮动的落叶,半枯半绿的竹叶给寂寥的小屋增了生机,素然间与刚才死气沉沉的屋子不一样了。   “娘!我好疼!”   屋子里传出孩子的呻/吟声,姜子明浑身一震,犹豫着抬脚踩上台阶,往上行了两步,正好站在屋檐下,能望向里面。   竹屋十分简陋,桌椅和床就占了大半,剩下的边角都堆满了杂物,斜对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,嘴里哼叫着,在床上的身子扭曲成一团,可屋子里没有他的母亲,只有他一人。   孩子叫声不断,没有人应他。   姜子明在叫声中逐渐放弃冷静,他伸手推了推未全开的门,与床上挣扎的孩子对视,孩子的双瞳如墨汁浸染过,像强塞入眼眶的一般,看得人浑身战栗,孩子身上隐约冒着黑气,唉声喊疼。   四目相对,孩子似乎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意外,反而咬着牙忍疼撑着坐起身来,礼貌的和他说,“我娘好像不在家,我今日还在疼着,你们不要来了,等我好了我娘会去告诉你们的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生疑,这孩子虽然身有魔气,但未完全被魔侵蚀理智,还存有人性,而且听他言语,似乎有外人在关心他的状况。   他进入屋内,径直走到他面前去,看他目光一直追随自己,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,于是蹲下身和他说话。   “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吗?” 第83章   小孩黑眸看着他,摇了摇头耐心和和他解释,“我不是生病,我是中魔气了,需要除了体内的魔气才能好。”   没想到孩子什么都知道,他的坦然神情倒让姜子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。   孩子看他不问自己话,一脸疑惑,“你是新来的吗?”   姜子明如实回答他,“我是被人带来的。”   “这样啊。”小孩抽了抽嘴角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跳下床去给他倒水,“那个人真坏,你是不是迷路了?等我娘回来,她带你出去吧。”   姜子明看他端水的手在颤抖,他似乎已经疼习惯了,但体内的疼又挥之不去,他只能适应疼痛正常的生活。   他接过水搁在旁边,伸手拉住他的手,输入一些灵力压制住他体内暴动的魔气,小孩惊呀的看着他,片刻后眼珠子微微恢复了正常的棕色,一点没有因为魔气的折磨而颓废,眼神依旧清亮。   “你也是修士吗?”   姜子明松开他的手,点了点头,“嗯嗯。”   小孩跪在床榻边上,和他视线平齐,撑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他,“你和他们不一样诶。”   “怎么?”姜子明知道他指的可能是之前来看过他的人,静静地听他说。   “我原来是住在城中,就在辞城主家的下面一些,但是因为我中魔了他们就让我搬到了这里,我娘一起照顾我,他们说我不能出去,别人也进不来,我娘偶尔会出去找吃的,很多时候我都见不到她。辞家的修士会来看我,但是我疼的时候他们只边上看着,说是要看出症结所在才行,不会帮我止疼,但是你不一样,你刚刚帮我止疼了。”   小孩说着这些话,情绪并没有哀怒,只是有些感叹,而后是高兴,那脸上灿烂的笑意足以掩盖他承受的苦痛。  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旁观痛苦,而当有个人缓解他的痛苦时,他就只会记得那一刹的喜,而不会计较之前的苦。   姜子明望着他,心里却在替他计较着痛苦,“你害怕吗?”   小孩目光微暗,垂头说,“他们说如果驱除不了我体内的魔气的话,我就会死,我死就死吧,但是我怕我娘难过。”   姜子明:“可是……”   小孩:“他们还说,我要是不死,就会害死很多人,我不想害人,但是我也不想死,我也知道,他们不会让我活的。”   小孩泪眼婆娑,语气委屈,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,死对他来说太沉重了,可他却没有怨恨任何人,只是弱弱的表达着眼前面临的一切,即便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他也没有吵闹。   这个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。   他伸手替孩子擦去眼泪,温柔的询问他,“我救你好不好?”   闻言,小孩眼睛亮了一瞬,而后有黯淡下去,他摇了摇头,眼泪涌出眼眶,“我要是逃走了会害死很多人,而且我娘也会受到他们的伤害,我不想这样,我想驱除身体里的魔气,好好活着,大家都相安无事的活着。”   小孩因为哭着,所以说话哽咽,却清清楚楚的表达了自己想法,姜子明哑然,想起医馆里的那些无辜之人,垂眸将眼底的悲切收敛。   屋子里的灵气浮动,屋外的风吹拂着青绿的藤蔓。   姜子明沉下气来,伸手抱他坐到床上,“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中魔气吗?”   小孩摇头,“他们说我是天生有魔,是魔种。”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“我叫喻谦谨。”   喻家的人,若是他没记错,“谦”字辈是喻君浩的父辈字辈。   喻谦谨反问:“你叫什么呢?”   “姜子明。”   喻谦谨轻声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,然后笑着朝他道谢,“谢谢你真的关心我。”   姜子明被他炙热的目光看的心里难受,却还要继续追问他,“你能告诉我,有没有其他孩子和你一样?”   喻谦谨仔细想了想,福至心灵,神色还有些孩子特有的得意之色,“好像是有的,但是我听我娘说,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说完得意之色有化为哀愁,叹了口气,“因为我是喻家的孩子所以不一样吗?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一点生机都没有呢?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里猛然一震,所以因为他是喻家的孩子才在能在此处吗?又或者,他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他呢,而是因为他和他们不一样。   小孩看他陷入沉思,也不打扰他,就静静地看他思索,扭头看向门外,见有人影闪过,忙喊:“娘!”   姜子明回头看去,是一位妇人装扮的女子,正在院子里似乎在与人攀谈什么,他起身走出去。   妇人对面是几位修士,两方言辞激烈,似乎一点没有在意他的到来,姜子明回头看,适才还在坐着的喻谦谨此刻在床上熟睡。   妇人怒吼:“疯子!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   为首的修士对她怒意无动于衷,面无表情的陈述,“夫人别无选择,除非您想牵连千音派成为众矢之的,否则还请夫人配合一些,夫人膝下不止小公子一子,切勿妇人之仁,因小失大。”   “你说的是人话吗?当初说的与现在的为何不一样!我凭什么要遵守诺言!你们欺喻家无人,千音派无势!可我郑晴予不是好欺负的,你们若是不救我儿,我就闹到天下皆知,我看到时候急的到底是哪一方!”   郑晴予压着嗓子吼,余光瞥向屋内怕吵醒孩子,又要威逼对方。   修士微微蹙眉,往后退了半步,“既然如此,我们只能对不起夫人了。”   郑晴予见状急了,上前去扯他,“你要做什么!”   修士灵巧的躲闪过她的抓扯,结阵隔开,“就请夫人在此照看好小公子。”说完就传送离开,片刻后屋子四周浮动着阵法的结界,是要将他们困在其中。   郑晴予被激怒,扯着嗓子怒骂,从喻家骂到辞家再到千音派,骂到嗓子沙哑,骂到喻谦谨惊醒,她也不停歇,直到脚下的青草开始枯黄,菜地里的菜开始枯萎,她才惊愣住,紧接着是喻谦谨的哀嚎声,她慌了神了,忙去照看孩子。   姜子明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相依为命,身边是簌簌落下的枯黄落叶。   落叶落止,转眼满地清白,竟一瞬入冬。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适才去的修士返回,闯入了屋内,面对床上奄奄一息,已经被魔气彻底侵蚀的孩子毫无怜悯。   喻谦谨声音微弱的叫,“娘~”   修士垂眸看他,低声道,“你叫什么?”   喻谦谨望着头上的天花板,黑瞳如墨染,嘴巴张了张,依旧叫了声“娘。”   “你母亲叫什么?”   “娘~”   修士继续追问:“你知道你在何处吗?”   “娘~”   喻谦谨声音越发微弱,修士的问题似乎是在确定什么,问完后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,旁边的人立即将门关上,透过窄细的裂缝,姜子明看见修士取出了一个灯状的东西,置于孩子上方开始施法。   孩子身上的魔气在被抽取入灯,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喻谦谨求生本能的挣扎,不一会灰色的衣服浸染了鲜血,姜子明惊怒,即便他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他还是闯入其中,修士一瞬消失不见。   满床的鲜血,喻谦谨血肉模糊的躺在其中,触目惊心。   他连叫娘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,姜子明跪在床边,白衣浸染鲜血,面对血人一般的孩子无从下手,崩溃的哭出了声。   “仙尊这就受不了了吗?”   背后响起了冷淡的声响,姜子明转过身看去,辞嫣立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   姜子明回头看,喻谦谨消失不见了,只剩下刺目的红血,他明知自己身处缚灵阵,所见皆是过往,可人非草木,他的情绪依旧是会被牵动,他撑着血床站起身,望着辞嫣问,“辞姑娘想要我看的是这个吗?”   辞嫣神色淡然,“我没想到仙尊是如此感性之人。”   “这孩子便是因吗?”   辞嫣站在门口,背着光,神色看不真切,语气平淡,“本不该是仙尊看的。”   信是传给孙修远的,原本该在此处的是孙修远,是他临时起意而来,所以为何看的就该是孙修远?   辞嫣:“仙尊聪慧,我无需多言,想必也能猜到大概。”   姜子明愠怒,情绪激动的吼道:“可我不想猜,我想知道全部!”   他性子温和极少失态,这般在一个女子面前还是第一次,他不想在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控,既然他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,至少该让他知道他身在什么局。   辞嫣对他的激动熟视无睹,侧目望向满床的鲜血,冷笑,“奉至高台的神器,害人也救人,害人的和救人却是一家人,仙尊说这是不是一个笑话?”   “所以!从一开始就是局,你们在梵天派要的是聚魂灯,而你挑拨汪爻,是断定他会对我下手,天雷刑法只有养魂灯能救我,你们要的是养魂灯!”   辞嫣抬眸看他,不置一词。   姜子明头痛欲裂,往昔种种浮上心头,他有些受不住记忆洪流的冲击,也受不住原来自己被算计那么久,他张嘴却呕出一口心血,他撑着桌面,摇了摇头,嘲笑自己。   “仙乐府,是从仙乐府我们初见开始吗?”   没有人回答他。   姜子明肩膀塌下,像被人抽走了惊魂一般无力,他嘴角鲜血顺着脖颈流入颈间,“狼妖、胡萝卜原来都是算计,上元丹又是为何?孙家的缚灵阵又是为何?”   “辞家与孙家故交。”   “那为何要孙修远看到这些?”   门口站立的“辞嫣”往里走进,变回了原本的样貌,韩青玥面如菜色,反问他,“因起于仙门世家,是否也该由所谓的世家了结?”   “我只是想让拨乱历史齿轮的人将齿轮重新扶正。” 第84章   “你们想怎么做?”   “怎么做?”韩青玥痛心疾首,她在梵天派时受了重伤,如今看得出灵气微弱,气息孱弱,说话也带着些哑,“这样的孩子这世间有千万个!多少无辜百姓受累,他们不以命偿,如何慰藉无辜之人九泉之下的冤魂。”   姜子明:“辞白城中的百姓不无辜吗?”   “他们怪我吗?”韩青玥上千逼问他,“你以为他们身上的魔气是从何而来,喻家后代为何体弱多病,养魂灯为何在辞家从未有过风声,我是在揭开人皮,让天下人看看活菩萨的真面貌!”   她言行激动,一时气虚提不上气,腰间闪烁着红色的灵光,她看着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仙尊,如今已经坠落神坛,成了勾结妖魔、□□仙门的恶贼,而真正的妖魔却被人奉至高台,成了救命稻草。   这世间的可笑之事繁多,桩桩件件戳人心尖。   姜子明也听懂了她的话,辞嫣取了养魂灯救他,所以养魂灯压制的,魔气被放出,造成了辞白城如今混乱的局面,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环环相扣,韩青玥他们算的太准。   胡萝卜与狼妖旧识,汪爻对他有怨念,辞嫣心纯一定会救她。   步步为营,算无遗策。   韩青玥调息过后神色凝重,抬眸看他,目光沉沉,“既然仙尊替孙修远看了这一场,剩下的也请仙尊替了吧!”   她抬手施法,腰间红光爆发强光,他们之间多了一个半妖,真是仙乐府妖丹碎裂的狼妖,只是他似乎没了神识,目光呆滞,散着妖气却无生气。   姜子明静气凝神,狼妖直冲他而来,他翻过桌子,狼妖一掌将木桌拍的四分五裂,又抬头朝他继续攻击,他只能先躲闪开。   他绕过柱子,下腰躲过狼妖的攻击,极快的直起腰来施法控住狼妖。   狼妖没有神识不能得心应手的运用妖力,姜子明制服他轻而易举,正想和韩青玥协商,就见她继续施法,手中是狼妖损毁的妖丹,法力灌入妖丹之中,顷刻间狼妖就爆发出强大的妖力,将姜子明震飞出几丈。   狼妖身上气息怪异,不止妖气还缠绕着魔气。   姜子明不敢和他直面相对,转身就往屋外跑去,入眼就见一只巨大的白兔趴在地上,屁股上的那一撮绿毛极为显眼。   “胡萝卜?”   兔子精红色的眼睛眨眨,呆愣的看着他,似乎没有认出他来。   姜子明转身看走出的韩青玥,她身边的狼妖如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控制住,而胡萝卜也一样的痴傻,所有的事情只要涉及到身边的人,情绪就会被放大很多倍,姜子明怒火中烧,“他们怎么了?”   韩青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淡然自若,“请仙尊随我走一趟。”   “韩青玥!”   话音未落,兔子精就嘶吼着朝他撕咬,狼妖也冲上前来,姜子明左右躲闪,谁都不想伤,只能抽空施法控住,但狼妖和兔子精配合极好,绝不会站在一处,他控住一个,另一个很快就来反攻,他一时措手不及,险些伤到他们。   “胡萝卜!”   他怎么叫胡萝卜都无动于衷,姜子明只能放弃,瞥向檐下的韩青玥,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知道,他看眼前纠缠的两个妖怪,召出应声往地上旋扫一圈,枯叶飞舞,将他们团团围住糊住他们的视线。   姜子明从栅栏上踩越,应声直指韩青玥。   韩青玥神色骤变,匕首横挡,运气不及,推抵到竹墙上,口吐鲜血,嘴里念着什么。   姜子明没有想伤她,见状忙收手,背后传来嘶吼,胡萝卜和狼妖暴躁起来,眼睛通红,妖魔之气浓烈。   韩青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早已闪退开,姜子明被两妖怪直勾勾的盯着,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,但他们都没有自己的意识,若是真打起来,一定会伤。   韩青玥还在不断的施法操控,两妖怪越来越暴躁,原地嘶吼着,在等她下令,姜子明怒喝:“住手!”   “令!”   韩青玥一声令下,胡萝卜和狼妖冲来,妖气冲天,魔气渗人,应声别着他们的爪子,他们不管疼痛眼中只有他。   不怕妖魔鬼怪,就怕不怕死的妖魔鬼怪。   姜子明蓄力震开他们,他们也不管爪子上血流不止,继续向前攻击。   “轰!”   眼前的枯叶被灵力掀飞,而后在空中被震的四分五裂,狼妖和胡萝卜都被强大的灵力阻隔在外,一道身影上飘落,不多看一眼其他,直往姜子明走去,一言不发的先查看他哪有受伤。   姜子明莫名的心虚起来,按住他的手,“我没受伤,好着呢。”   孙韫不听他的话,自顾自的检查完后才收回手,紧绷的表情也稍有缓解,抬眼看他,神色复杂。   姜子明不止心虚还有些害怕了,总感觉那眼神的意思是“等会再收拾你”。   孙韫转过身收回灵力,胡萝卜和狼妖被他灵力伤的遍体鳞伤,韩青玥见状神色黯然,下令“退”,将胡萝卜和狼妖先召回,她知道姜子明是不会伤胡萝卜的,但孙韫就不一定了。   现在孙韫来了,她没把握能带走姜子明了。   孙韫手中的不应指向韩青玥,眼中的杀意不加掩饰。   地上的落叶被刚才的灵力粉碎殆尽,树上的叶子开始激烈的颤动,周边的竹林唰唰作响,姜子明见孙韫手中的不应微动,灵力强盛。   孙韫蓄势而发,韩青玥本就敌不过孙韫,如今又身受重伤,对强大的威压应对不及,匕首被震落,她被逼退到角落,无路可逃。   姜子明也察觉到孙韫强烈的杀意,忙出声阻止,“孙韫!”   “砰!”   兵器碰撞的声响,震耳欲聋,尘土飞扬,姜子明看到有人挡在了韩青玥面前,接下了孙韫的一击。   片刻后尘埃落地,凭空出现的人就如上次在梵天派一样,一身宽大的黑袍遮挡全身,鬼脸面具遮住了面容,就连发丝都没透出。   那人稍一使力将孙韫震开,伸手扶住了气息奄奄的韩青玥,对孙韫说道;“后生可畏。”   这句话更像是一个点评,说完抬眸看向姜子明,又补充了一句,“心尖上的人就不要离开眼前。”   说完就带上韩青玥结阵离开,孙韫没想追,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敢贸然行动,何况他的人没有伤到,他不想再把人放离眼前。   不过一会,小屋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,姜子明上前去看孙韫,见他神情凝重,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宽慰他,却落入一双阴沉沉的眼中,心虚的不行,收回手弱弱的解释,“我以为我能很快回去。”   孙韫直勾勾的看着他,看他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起来。   那个在拜师大会上高高在上的师尊已经不见了,眼前的人会在意他想法的姜子明,是与他心心相印的人。   姜子明看他神色缓和,立刻保证,“没有下回了。”   “嗯。”孙韫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,收了不应,抬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“你有话要和我说吗?”   姜子明拉下他手牵着,点了点头,将刚才的所见和他说了,而后郑重其事的告诉他自己的想法,“我想留下。”   “好。”   孙韫果断答应,姜子明反而有些愣住,他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,他不会再想插入这些事情了,只想离开是非,没想到他不吵不闹的就答应了。   他看孙韫满眼沧桑,看来在医馆里他心里还是留下了阴影,姜子明也是一样的难以接受那惨烈的场景,尤其是脑海里一直闪烁着喻谦谨的一举一动,那个还在在他不知世事的年纪就承受了太多痛苦,就被人决定了人生,。   而孙韫也不过是少年,就见了这些人间疾苦。   姜子明将他拉住,揽他入怀中,脑袋垫在他的肩上,轻轻地拍打他的脊背,柔声的宽慰他,“你如果受不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。”   “我试过了,我做不到袖手旁观。”   姜子明沉声说,“我希望我们能无怨、无愧、干净、自在的在这个世界,这个世界也不止有我们,我们不是木头,是有心跳、有家人朋友的,所以不要逼迫自己做局外人,我们尽所能做能做的事就好。”   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,如果注定他不能长久的陪在孙韫身边,他希望孙韫能够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,他愿为之做出努力。   “嗯。”   两人回到医馆,孙修远精疲力尽,被允正强逼着休息。   姜子明径直到他面前,眉头紧皱,“你知道辞嫣在哪吗?”   闻言,孙修远紧张起来,忙问,“嫣儿怎么了?”   姜子明只说了韩青玥假扮辞嫣引他过去,其他的没有多说,孙修远听眉头紧皱,面色凝重。   允正:“刚才有修士说她回家了。”   四人同时紧张起来,不约而同的往辞家赶去。   孙修远以前常来辞家,所以看守都认识,见是他就没有人阻拦放行,三人随着在辞家通行无阻。   问过下人,说是见辞嫣去了书房,四人便直接往书房赶去。   才到半路就感受到强大的灵力释放,灵浪拂过所有人散发出去,周围烦躁的一切都平稳了下来一般,姜子明很熟悉这股灵力,就是他体内残留的养魂灯灵力。   能把神器的威力发挥到这个地步,这辞白城只有辞城主一人了。   四人到书房时,只见辞嫣跪在门口,而书房门紧闭着,里间发出一阵阵灵力来。   “丫头。” 允正蹲在辞嫣面前,看她狼狈不堪,泪流满面,十分担心。 第85章   辞嫣一言不发的跪着,一直看着书房的门。   孙修远将允正拉回,小声同他说了几句话,然后掀开衣摆和辞嫣一道跪下。   允正拉他的手悬空,哑然,只能随他去。   辞嫣侧目看他,声音沙哑,“你不要这样。”   孙修远沉默不语,辞嫣美白他的好意,可是她不想将他搅合进来,抬手推他,“修远哥哥,你不要这样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   “真与我无关吗?”孙修远望着她,曾几何时在他面前停歇不到一刻就吵着要他陪着玩的小姑娘,像是常青藤一般坚韧,如今脸色苍白,泪痕未干,憔悴的犹如枯草,他没有以质问的姿态,只是轻声叹,“我和你是一样的。   幼时,教课的先生说辞嫣灵根薄弱,蓄灵筋脉不通,修行之路困难重重,稍有不慎恐怕会气绝而亡,她性子要强,即便父亲说给她寻一个同龄女子给她陪练,她也不肯低头,日日刻苦修行,将陪练赶走。  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够的,她依旧灵力低微,所以她那时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,是个废人。   那时,孙蔚明带着孙修远来拜访,而后孙修远在辞白城小住了一段时日,那时辞嫣正值矫情别扭的时期,对这个性子温和修为高的世家哥哥羡慕又嫉妒,对他的好意拒之千里。   直到她筑基都失败后,她情绪崩溃躲着大哭一场,孙修远寻到她,她觉得丢人就梗着脖子骂人,说他天之骄子自然体会不到她的痛苦,她是辞家唯一的后背,可她却是个废人,言辞激烈,咄咄逼人。   她原以为孙修远会恼羞成怒以后再不管她死活,没想到他没有一点生气,眼里对她满是心疼,站在她面前,温柔的告诉她,“辞嫣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   那时她只觉得他是在哄骗自己,长大后才明白他身上压着的也是“仙门世家”四个字的重担。   现在,面对亲生父亲的欺瞒,面对辞白城的无辜百姓,她不能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,而是辞家小姐,是仙门之中的一名修士,是加害无辜百姓的罪人。   在诸多令她无法接受,无法消化的事情面前,又听到了这句话。   可是她多希望,他们不一样。   如果,辞家和孙家不是世交,如果他们不相识,如果他们从小就知道一切,而不是等到事情无法挽回的地步才知道一切。   她泪如雨下,什么都说不出口,只自我欺骗的摇头。   孙修远静静地看着她,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哭的如此悲伤了,他清楚她心里的挣扎和悲痛,就如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孙家的名声 、孙家的地位是踩着无数人的性命筑造之时,他想过如果死了会不会好一些。   “嫣儿,不要揽责。”   辞嫣垂着头看地面,不敢对上他的目光。   她如何不自责,她的确遇到了韩青玥,也从她那知道了所有真相。   韩青玥问她,“辞白城再不叫辞白城前名为何?从何时名改姓辞?”   大约五十年前,辞白城还不叫辞白城,只是一个村寨,里面有两大姓氏,辞与喻家,两家皆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修士,因为祖先几百年前在枯月谷有际遇所以声名大噪,村寨因为两家就逐渐扩大了。   后来枯月谷中出了许多妖魔,村寨靠近济川城也遭受妖魔侵扰,两家修士居多便担负起了维护村寨的职责,于是村寨建起高墙便成了城,城名取为“辞喻城”,取两家姓氏。   后来妖魔越发多了,喻家遭受妖魔侵袭,死伤惨重。   又因为喻家在枯月谷浩劫中首当其冲,喻家所剩便寥寥,并且后代皆身体孱弱,偏支便入主中堂,正系越发陨落,后居于辞家之下,城名不知何时改为“辞白城”,提起辞白城大多只记得辞家,而提起喻家,大家只说,是附属辞家的喻家。   这些事情辞嫣记事以来就知晓了,喻家的确人丁稀少,式微,如今提起喻家能叫出名字的修士,只有一个耀武扬威的喻君彦。   家族兴衰本就难以论断,是以她一直以平常心看待,也从从未对喻家有过轻视,她喜欢喻君浩一事也坦坦荡荡。   她不知韩青玥为何突然发问,但她知道她素来巧言令色,不会无缘无故提起,故此也没有追问。   “辞家大小姐对辞白城的历史已经耳熟能详,可你可知在枯月谷浩劫发生之前,喻家为何死伤大半?在那之前喻家实力居于辞家之上,妖魔为何不侵扰辞家,而是侵扰实力高于辞家的喻家?”   辞嫣愠怒:“休要挑拨离间!”   “辞喻城,池鱼,殃及池鱼,池尚在,鱼已死。”韩青玥目光灼灼,手腕上的铃铛摇晃着也不出声响,她步步紧逼,反问辞嫣,“你取下养魂灯后辞白城就出现了这么多妖魔,辞姑娘还想自我欺骗吗?”   “韩青玥!”   “喻家的聚魂灯为何舍得送去梵天派,为何辞家三十年来一直隐瞒养魂灯的事情,聚魂灯只能聚四方之灵,而养魂灯却能饲养四方生灵,包括妖魔鬼怪之灵,此事喻君浩没有跟你说过吗?”   辞嫣怔住,红缨枪无法刺向眼前这个字字珠玑,句句属实的人身上。   韩青玥冷笑,眼里满是讥讽意味,“辞家先祖以喻家试炼,害的喻家嫡系皆陨落,辞家最终也落得长幼战死,独留守城的一子,这都是因果报应。”   辞嫣大叫:“不可能!”   韩青玥见她还在自欺欺人,于是咄咄逼人,“你以为这辞白城的妖魔真是凭空而来吗?养魂灯为何不同其他神器一般用来祭枯月谷的大阵,因为辞家不敢,怕饲养妖魔的秘密泄露,怕辞家跌落神坛,怕引起仙门的公愤,于是假借瑶青仙子之口私留养魂灯,继续饲养妖魔!”   辞嫣怒吼,“你撒谎!”   “你仔细想想你父亲看到城中妖魔的第一反应是什么!”   辞嫣猛然想起父亲当时没有的下令,不是查清妖魔来源,而是命人搜查被妖魔侵袭的人,而他着急回家。   他知道妖魔从何而来,所以无需查来源。   红缨枪落地,辞嫣不可置信的望着韩青玥,张嘴却发不出声来。   韩青玥看这倒地的人,居高临下的望她,总是笑如春风,张扬不屑的辞大小姐头上的天塌了,是她亲手掀翻的天,原以为会给她顶着的人,是祸首。   辞嫣没有崩溃,也没有再自我欺骗,她望着咄咄逼人的韩青玥,她似乎早就在等着自己来了,就是想告诉她这些,她是辞家的人,就算她知道一切,她也有可能隐瞒一切,像他的父亲一样。   她为什么不去告诉喻家的人?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仙门的人?   而特意告诉她?   她颤声询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   韩青玥看她没有再继续自欺欺人,也没有因为难以接受而情绪崩溃,反而冷静的质问自己,她很满意她的反应,他们没有看错人。   她屈膝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,直视着她强忍泪水的双眼,“辞嫣。”她上一次以这么平淡而认真的语气叫她,是她放弃参与她陪练的比赛之时去见她,昔日面对的是一张懵懂而傲娇的面孔,如今这张长开的脸再不见懵懂和傲娇,而是震惊和强忍的崩溃。   “你父亲为隐瞒辞家的罪孽选择隐藏了养魂灯,对那些被魔气侵扰的人斩草除根,你父亲以无辜之人的鲜血铸了一张‘活菩萨’的伪善面具,铸了一座奉辞家为百年仙门的高座,为辞家后代铺一条康庄大道。”   “不要再说了。”字字句句杀人诛心,辞嫣捂着耳朵不想再听。   韩青玥拉下她的手,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双眼,让她的痛苦无处逃窜,语气依旧逼人,只是不再带刺,反而有些悲悯的意味,“事情发生之时你尚未出生,你姓‘辞’并非你所选,所以你也是无辜之人。”   “所以,你也是无辜之人。”   “无辜之人”四个字在辞嫣脑海里不停地回响,韩青玥步步为营,让她亲手揭开了辞家的罪孽,让她这个受了十多年辞家“恩泽”的人,亲手毁了辞家,这就是她告诉她真相的原因吗?   可她这样的人,怎么敢说“无辜之人”。   而孙修远也让她不要揽责,她不敢说在天下论断中她是否有罪,但于辞家而言,她罪无可赦。   她紧握着双手,望着孙修远企图寻求一点安慰,“如果,我没有拿下养魂灯这一切还会发生吗?”   会发生吗?   养魂灯饲养的妖魔之气会出现吗?   城中百姓会受到伤害吗?   可是如果没她没有拿养魂灯,这些事她会永远不知道吗?还是在父亲将死之时会将真相告诉她,那时她肩上担的是辞家兴衰,她又会如何选择?   她想不到任何一个疑惑的答案,孙修远的眼中也没有一点能安慰她的神情。   孙修远知道现下任何劝慰她的话都是无用的,她心里已经认定,辞家毁在了她手里。   辞嫣摇了摇头,所有的设想都只在幻想中,辞家的罪孽是无法消散在设想中的,罪人的罪不会因为不认而不存在。   姜子明拉着孙韫站到一旁去,养魂灯因救他而出,他是棋局中关键的一枚棋子,也是罪因的一环,从始至终他都不是能置身事外的人。   孙韫握住他的手,关注着他的情绪,想让他不要自责,可想起是他请辞嫣救的人,他也无法说出“不要自责”这种话。 第86章   “辞嫣!辞城主!”   安静的环境下出现一道高声呼喊,尤为刺耳。   喻君彦气势汹汹而来,不顾守卫的阻拦横冲直撞,看到辞嫣后一把推开人直奔过来,对要抓拿的孙韫和姜子明熟视无睹。   他衣衫不整,上面血迹斑斑,狼狈不堪,质问辞嫣,“城中妖魔横行,你们这是在做什么!”   辞嫣抬眸看他,没有说话。   “城主呢?”喻君彦见她沉默不语,气的原地蹦跳了几下,忍着怒火四处看,目光落在书房,“城中百姓伤亡数位,妖魔滋生,眼看就要变成鬼蜮,城中人心惶惶,群龙无首,城主为何躲着不见?”   “二公子!”   杨致匆忙赶来,及时阻止他闯书房,将他拦截住,“城中有事,实在是没空见你,眼下城中混乱,你还是回去照看喻家吧!”   “眼下城中大乱,当务之急是找出妖魔来源,降妖除魔救下城中百姓才对,喻家与城中无辜百姓相比无足轻重,李叔别再拦我,若是城主再不出面,城中百姓身未灭心先死。”喻君彦情绪激动,碍于李致是长辈所以蠢蠢欲动的手才一再犹豫,“临阵之前将不可伤士之心,这点道理难道李叔也不懂吗?”   李致被他字字句句怼的无言以对,这个向来吊儿郎当、盛气凌人的喻家二公子居然有这样的格局,让他这个只知道维护辞家兴衰的长辈羞愧不已。   喻君彦看李致不放自己,气的紧握拳头,回头问:“辞嫣,你在做什么!城主在做什么!辞家在做什么!”   一连三问,问的他面红耳赤,恨不得立刻就将辞城主拽去城门之上平定惶惶人心。   辞嫣羞愧低头,不敢发出一声。   “辞嫣!”   允正出声:“我随你去。”   喻君彦:“你是什么人,你能有什么用!”   允正知道他是急城中安危,但他这样毫无目的的着急也无用,辞嫣所做也是在救城中百姓,只是方法各不相同罢了。   他瞬移上前,抬手就将喻君彦束缚住,准确无误的封了他的口,急的他怒目圆瞪,原地蹦跳。   姜子明和孙韫面面相觑,都明白对方的意思,也跟着允正先行离开。   李致见他们走了才回过神来,忙去扶辞嫣,“小姐,不要再逼城主了,他这都是为了辞家啊!”   辞嫣不为所动,别开他的手,抬眸望着他,反问:“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吗?”   李致哑然。   辞嫣继续反问:“比起城中的无辜百姓,辞家算得了什么?”   喻君彦都懂的道理,难道身为长者,修几十年的道,这点道理都不懂吗?可是,李致是因为辞家才受百姓的恩,所以他先想自当是辞家。   僵持之际,书房持续不断散发的灵力消散,门开了。   辞城主形容憔悴,面部干瘦,好像脸上只剩一层皮,与昨日在街上被百姓簇拥的“活菩萨”判若两人。   他瞥了一眼辞嫣身边跪着的人,表情一怔,随即望着跪着的辞嫣,走近的脚步努力沉稳,可他摇晃的身躯出卖了他的气虚。   辞嫣抬眸看他,眼神随着他颤颤巍巍的身躯颤动,拳头紧握忍着起身扶他的冲动。   李致忙去扶他,被他推开了手,他颤抖着脚步走到面前来,辞嫣磕头道:“辞嫣愿陪父亲认罪。”   辞城主立在她面前,垂眸看她不敢抬的头,忽然朝她跪下,辞嫣忙跪退几步,孙修远愣住,李致忙随之跪下。   辞城主:“今日的局面是辞家咎由自取,与你无关,你无需请罪。”   辞嫣早已经哭花了眼,望着憔悴不已的父亲,摇了摇头,“我是辞家的人,旁人因我是辞家的小姐而敬我,如今辞家有罪,我难道就不认了吗?”   闻言,辞城主缄默。   李致痛心疾首,“小姐!”   辞城主抬手阻拦李致,沉声自述,“自我继任家主以来,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,辞家罪孽深重愧对仙门,愧对天下。”   “女儿想问父亲一言。”   辞城主望着她,浑浊不清的双眼是惧怕的神情。   辞嫣眼睛红肿,声音早已经沙哑,她望着眼前这位须发斑白,为人敬仰的辞白城城主,三十年前辞家家主死于人枯月谷中的凶妖之手,他临危受命坐上了家主之位,三十年来从未让辞家陷入过险境。   于辞家他是合格的家主,于辞嫣他是慈爱的父亲,于辞白城百姓他是完美的城主。   可是……   辞嫣情绪激动,哭的喘不上气,咬着牙忍住哭意,可只要一想到那个答案的可能性就忍不住的落泪。   指甲陷入掌心,她终于带着哭腔问出声,“三十年前。”   仅仅四个字就让她心如刀绞,紧咬着下嘴唇,硬生生咬出了鲜血,看着浑身一震,一瞬间神色骤变的父亲,她浑身发疼,却还是不死心的想要亲耳确定答案。   “嫣儿!”孙修远再听到那四个字就知道了她要问什么,抬手示意她不要再问。   “啊!”辞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头一次忍不住的哭出了声,肩膀抖擞,心肺剧痛。   孙修远看她痛苦不堪却还是想要挣扎着问出答案,他抬眸看着辞城主,他听到话后面如死灰,浑身也在微颤。   答案不言而喻,孙修远心里也在惊惧。   “三……三十年前”   辞嫣颤抖着继续问。   孙修远按住了她的手,将她的指甲从掌心中抽出,他眼中含泪看着带有祈求神色的辞城主,哽咽着替辞嫣将话问完。   “三十年前,枯月谷浩劫,瑶青仙子玉陨是否与此有关。”   他不想是问话更像是在陈述,答案似乎已经出现了。   话音一落,辞城主浑身泻力,跌坐在地,浑浊的双眸涌出泪水,劲间筋脉凸出,情绪波动极大。   李致紧张的握住他的手,“城主!”   “咳~”辞城主咳嗽声不断,颤抖着手阻止了李致的关切,望着哭的崩溃的辞嫣,还有垂头忍耐的孙修远,悲痛万分。   他们这一代和他们是不一样的。   辞家弟子门客,只要是有灵力的都去城中帮忙,现下府上空荡荡,无声无响便显得寂寥,辞嫣发出的哭声回荡在其中,更显得有些凄凉。   辞城主垂首,用尽三十年的力气,才发出一声,“是。”   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,可亲耳听到答案,辞嫣还是不可置信。   孙修远泪如雨下,浸湿眼前的地面。   “嫣儿,为父对不起你。”   辞嫣咬着牙摇头,不敢说一字。   “三日后,我会在仙门前认罪,届时集百家之力收服妖魔,救城中无辜百姓。”   闻言,辞嫣抬头看他,拼命的摇头,却无法出声挽留他。   李致:“城主!不可啊!”   辞城主眼神坚定,望向孙修远,“修远,老夫从未求过你任何事,我认罪之后仙门定会罚制辞家上下,老夫求你护住嫣儿,救辞家无辜之人。”   言罢,郑重其事的朝他磕头。   孙修远忙连磕三头,每一个都发出闷响。   见状,辞城主嘴角带着一丝苦笑,看向辞嫣满是愧疚和不舍。   李致忙将他扶起来,欲言又止。   辞城主全身的力都压在李致身上,颤抖着脚步往前走。   辞嫣望着他佝偻的身躯,张嘴几次都叫不出声“父亲”,那道从小到大守在她身边的身影越行越远,最终消失在她的眼前。   她再忍不住五脏六腑的绞痛,张嘴吐出心血,孙修远吓得慌神。   辞嫣望着手中捧着的心头血,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昏昏沉沉,如梦似幻,分不清虚实。   耳朵里是孙修远一声声的呼喊,她张嘴却发不出声来。   “嫣嫣!”   是喻君浩的声音,她怎么敢喜欢喻家的大公子,她有脸缠着他,怎么有脸质问他为何不敢娶她。   她怎么敢!   喻君浩摔倒在她身前,顾不上自己的狼狈,忙握住她的血手给她把脉。   气急攻心,气息紊乱,筋脉堵塞。   无求生之状,是心死之症。   他大惊失色,将她搂进怀中,不停的给她渡灵气,她却全然接收不到,对他的呼喊也毫无反应。   孙修远叫不应他,他已然沉浸在崩溃的情绪之中,他只好施法阻断了他灵力,高声怒吼:“喻君浩!你冷静!听我说!”   喻君浩这才回神一些看他。   “现在能救嫣儿的只有你,你听我说,记住我说的一字一句。”   喻君浩看着他,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。   “嫣儿身在囹圄,无路可生,但她还有未了之事不会求死,可事了之后她一定会以身殉城,所以你要救的是两日后的嫣儿。”   喻君浩神色茫然,一眼不落的望着他,等他解答。   孙修远:“喻君浩,嫣儿一心求死,只有你救她,她才能活。”   闻言,喻君浩恍然大悟,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,“我没有怪过她,我从未怨怼过,她是我惶惶一生的救赎。”   见他如此,孙修远才知他原来都知晓,心里也才敢将辞嫣交给他。   喻君浩颤声问,“我要怎么做?”   “心尚未死寂,何须救?”   一声冷冽的声音响起,见一人凭空而来,一声墨色长袍,一头白发,眼神淡漠。   孙修远惊,“辰先生?”   辰先生抬手示意两人不必说话,移到辞嫣面前,蹲下身探了一下她的气息,嘴角上扬挂着渗人的冷笑。   “生死一念之间。”   闻言,喻君浩忙求他,“求辰先生救救嫣嫣。”   辰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抬手封住了辞嫣的七情六欲,将她从悲痛的情绪之中生生拉了出来,给她渡送灵力佩服她紊乱的气息,修复她的筋脉。   一盏茶的时间,辞嫣气息平稳,血液流通,逐渐恢复了生气。   辞嫣睫毛颤动有苏醒迹象,辰先生收回灵力,冷声道:“有时候生比死更难,生是赎罪,死是解脱。”   说完,不等辞嫣苏醒就消失不见。 第87章   城中大乱,辞城主就如一根定海神针,一出现就让无数百姓看到了希望,不再引起动乱,听令而行。   城中所有修士将尚未遭受妖魔侵袭的百姓集中到辞家守护,而已经遭到妖魔伤害的百姓集中到最大的医馆当中,避免分散而应对不急。   允正和喻家负责守着辞家中的百姓,而孙修远带着辞家的弟子和门客救助受伤的百姓,妖魔越发凶恶,不少修士也遭受到了伤害,百姓惊恐,修士也害怕起来。   孙韫不是能坐以待毙的人,他无法安稳的守护伤员,他也不想离开姜子明,一时内心挣扎摇摆不定。   姜子明望着他紧缩的眉头,自从养魂灯救活他以后,他偶尔能感受到孙韫内心所想,此刻就能清晰的感知到他内心的挣扎,于是伸手拉住他停下,“你去吧,我能护着自己,不会有事,等你回来。”   孙韫望着他微微一怔,欲言又止。   “不许受伤。”姜子明抬手抱住他,微微垫脚下巴抵在肩上,在他耳旁细语,“孙韫,我很喜欢你,我知道你喜欢我,但是我们不仅只有彼此对不对?”   孙韫紧紧地搂着他,魔气肆虐而来,他施法为俩人铸起一道灵屏障,垂眸看他毫无血色脸,弯腰亲吻了他的嘴角。   孙韫微喘,指腹擦去他唇上的水光,真挚的告诉他,“你说的不对,我是爱你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跳加速,而后是紧张。   “等我。”孙韫依依不舍的放开他,从怀中取出手镯给他戴上,姜子明垂眸看,是新年是他亲手做的手镯,在受雷刑之时被击碎,他慌忙之中将其藏在了怀里,他以为丢了,没想到是他拿走了,还将其修好了。   不知不觉间孙韫已经比他高了一些,脸上的神情也再不见不可一世和胜券在握,眼中是化不开的纠结。   姜子明看着手镯上细致缠绕的银线,“我等你。”   两人在大街上背道而驰,奔向各自要去的方向。   姜子明赶到医馆之时,医馆已经无处下脚,人与人堆叠在一起,长廊、门口横七八竖的躺着不断送来的伤患。   孙修远在其中寸步难行,但提到有人叫喊还是第一时间挤过去,他已经没有了悲悯的神情,脸上是麻木不仁的表情,将一个个被魔气侵蚀的百姓亲手了断,一个接着一个,毫不犹豫。   姜子明望着人间炼狱,胃里翻腾,他强忍着不适,上前去帮人。   辞嫣七情六欲暂且被辰先生封住,没有再沉迷于悲痛之中,神色木讷,望着满城的黑气也一同寻人,喻君浩对她寸步不离,虽然她没了求死之心,可偶尔神情会恍惚,一瞬悲喜一瞬放空,让他心痛不已。   城中的秩序稍有恢复,可妖魔之气却不断壮大。   直到有修士被魔气侵蚀身躯没有即可腐蚀,反而承受住了魔气,于是魔气寄生于他体内,操控他的身躯伤害百姓。   最让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不过一夜之间,街上就满是被魔气操控的行尸走肉,见活物就撕咬,人人自危,不敢妄动。   辞白城笼罩着厚厚的一层魔气,而城中尚有生气活物非魔即妖。   有些能救治的病患无食物进补,难以支撑,姜子明去给他们寻找吃食,踏出医馆的阵法外,就是凶神恶煞的妖魔袭来,他手中的应声没有一刻歇息,一路斩妖除魔终于闯进了一家食店。   乾坤袋很快装满,他却被不知何时聚集的妖魔团团围住,他意识到这些妖魔似乎已经借了人体,有了自己的神智了。   姜子明望着还在不断增加的妖魔,紧张的将乾坤袋藏进怀中,压制住不应的震动,他上次受伤还未好全,即便全力以赴也无全部把握能逃走,最坏的结果是他被妖魔撕碎,可若是妖魔强占他的身躯,那将更为恐怖。   手腕上的镯子传来丝丝凉意,他答应过孙韫要活着,他不能食言,也不能食言,医馆的病患在的等着他的食物救命。   “应声!”   声起剑落,前排的妖魔被剑气震退,应声旋转回他脚下,尚未飞行,一股魔气就冲他而来,将他冲撞落地,一瞬又被妖魔团团围住,左右冲来妖魔,上空是横冲直撞的魔气。   他无处可逃,只能接招,拼尽全力破出一条路来。   他艰难向前而行,浴血奋战,眼看着医馆就在前方,一股强大的魔气破空而来,将他手中的应声死死控住,其他妖魔趁机反击,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就是一道强光,紧接着脸上是毛茸茸的触感。   “仙尊!”   是胡萝卜着急的声音,姜子明眼前恢复光明,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胡萝卜,红眼睛满是急切之色。   真是她。   胡萝卜见他清醒松了口气,朝空中的魔气嘶吼,那些妖物被她震慑住不敢妄动,她乘机夺回了应声,说道:“你先走。”   姜子明没有动,他知道胡萝卜修为高低,她不可能从这些妖魔之中安然身退,他若走,就是在断送她的性命。   胡萝卜看他无动于衷,急的耳朵打颤,不过一会就缩小回原先大小,姜子明就知道她是强撑,伸手将她捧起塞到怀中,面对众妖魔神色凝重。   胡萝卜撇嘴:“让你走你不走,现在走不了了吧!”   姜子明以剑柄敲了敲她脑袋,将身上的灵力灌输到剑上,沉声问,“那日我见你,你被韩青玥控制是如何逃脱的?”   话刚问完妖魔就侵袭,他提剑应上,剑花刺目,妖魔如稻草倒下又有新的再扑上。   胡萝卜吓得钻进他怀中,声音颤抖,重头开始说,“我是被狼妖的妖丹吸引到后山的,我想起了之前的很多事情,失控之时她利用我破了阵法逃走,我也被她抓住了,但她没有害我,真的替我给狼妖塑身,只不过狼妖妖丹受损,有入魔之兆,要先将找到化解魔气之法,而在此之前,我需替她办事,啊!”   魔气浓烈,姜子明有些招架不住四面八方都有的妖魔,一时让魔气缭到胡萝卜,他忙结阵先隔开妖魔之气。   胡萝卜在他怀里瑟瑟发抖,不敢冒头看一眼,带着哭腔继续说,“但是她答应我不会害人,所以我才帮她的,辞白城处处都是妖魔,我担心你和孙韫,所以趁她没注意逃出来找你们。”   “啊!”姜子明坚持不住了,屏障被击碎,长剑倾扫,剑气散开,妖魔却无退后之态,反而越发涌前。   姜子明身上全是被伤痕,眼看着逃不掉了,他朝胡萝卜祝福,“我走不掉了,你拿着乾坤袋先走,想办法送去医馆。”   胡萝卜一听脑袋直摇晃,“我不要,我不要,你自己送!”   “走不掉了!”   乌压压到底妖魔,一眼望不到头,他杀不完,灭不尽,能拼尽全力为胡萝卜杀出一条路,可届时他灵力殆尽,若无人赶到他就是妖魔的盘中餐,他绝不能成为魔物,所以他只能自尽。   他将一切都想得清楚,可是他已经满怀期待会有修士赶来,救他一命。   他结阵护住胡萝卜,将她逼出怀中,施法送她飞出去,“走!”   “我不要!”   胡萝卜的声音戛然而止,姜子明面对层叠而来的妖魔,凝聚灵力于应声剑身,将妖魔震退,妖魔不怕死一般依旧不退,两方僵持不下,姜子明撑不了太久,做着最后一搏的准备。   蓄力之间,忽感一股熟悉的气息,那股气息从妖魔身后而来,越过乌压压的一篇妖魔,与他相应,是要救他。   两面夹击,妖魔无路可逃,灵力越发强劲,妖魔痛苦不堪,呜呼声不绝于耳,不久便都化为齑粉。   魔气清化,妖物粉碎,长街沉静下来。   应声收回,姜子明浑身颤抖着,眼眼前多了一篇阴影,他抬眸望去,黑瞳墨染,心里猛然一颤,“楚骄?”   “是我。”楚骄神色淡然,见他狼狈的模样嘴角是讥讽的笑意,“仙尊竟成这般模样。”   姜子明往后退了半步,警惕的看着他。   “呵!”楚骄乜他,“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副躯壳我有用。”   姜子明愣住,“你要的是我的身体复活你的故人?”   “我原想你既是他的转生就是他,可我错了,转生虽是一魂却不是一人,你并非是他,之前种种是我妄想,我不该存有执念,所以,我只要你躯壳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心中大憾,接连再退两步。   去魂留体,那他便不是他了。   “我还不能死。”   他不能死,他不想死。   楚骄冷眼看他,他如今恢复魔身,而他半残之躯,想杀他易如反掌,但他不能,如今人间大乱,妖魔之气横行,需他平定妖魔,所以不能杀他。   “你的命我暂不取,等人间安稳我会亲自来取你身躯。”   说完就消失不见,姜子明猛松一口气,跌坐在地上缓了许久。   辞白城上空是化不去的妖魔气息,遮天蔽日,看不到阳光,已是暖春的天,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,处处都是刺骨的凉。   他调整气息起身,恍惚间听到了欢呼雀跃的声响,这炼狱一般的辞白城处处死气,人人自危,怎么会有欢呼的声响,他自嘲的笑了笑,垂首往前行。   长街孤寂,冷风萧瑟,见不到一个活物,感受不到一点生气。   修士匆忙而行,不敢停驻半分。   应声受损无法御剑,他也没了力气运转灵力,只能徒步前行,好在长街适才被楚骄与他合力清化过一遍,现下不见妖魔,他能在其中安然前行。   慌忙而过的修士无人问他,都在自保,苦难之中最让人心痛的其实是人性。   衣袍被凉风撩动,手腕上的手镯有些寒凉,他垂眸看去,银线断了一根。   旁边经过慢慢悠悠的修士,忽然在他身侧驻足,熟悉的戾气袭来,而后是一声问,“他再也回不来了了吗?” 第88章   这个声音一瞬就激起了姜子明内心的恐惧,雷刑之痛恍若再生,他步步后退,惊恐的望着眼前的人。   汪爻揭下宽大的帽袍,目光凄冷,“你与他天壤之别,我本该第一时间就认出来的,可我心存妄念,自我欺骗。”   姜子明全神贯注的望着他,手中的应声若隐若现。   汪爻对他的戒备坦然相对,微微退却了半步拉开距离,见状,姜子明反而更加警惕了。   “如今都是我咎由自取,我怨不得任何人。”汪爻语气悲凉,神色清寒,他抬眸望着眼前的人,明明一举一动都和他的义父不一样,可他却还是自我欺骗了许久,他不由得嘲笑自己,“他闭关之前他咒他死,说了很多难听的话,我以为他不会当真,现在想来,我字字句句都在诛他的心,所以他才不想再见我吧。”   姜子明看见他眼睛红了,含着泪,明明是笑着的却苦的很。   汪爻垂眸掩去眼中的悲切,抬眸看他眼神又是淡漠 ,“你既是他选的人,就替他活着吧。”   姜子明有些不知所措,梵天派门前他咄咄逼人,要将他置于死地,可如今他却如换了一个人一般。   汪爻自知自己之前将路走绝,如今三言两语就让他信自己不会杀他十分可笑,他继续说道,“我的记忆封在了掌门令中,我以掌门令引天雷,引火烧身,落入令中,想起了所有事情。”   闻言,姜子明才有些信他的话。   如今的局面,汪爻要是想杀他,是在不用浪费口舌。   “韩青玥许是知我执念我母亲是死因,也执念义父的偏爱,以此挑拨,我明知是她诡计,却还是做了棋子。”   姜子明:“你母亲的死,我的确不知道。”   “我都知道。”   天雷阵中他想起了全部,他母亲是魔族圣女,隐藏身份人间游历,与汪正信相识相爱,成亲后诞下他,初时并无异样。   但汪爻天生魔胎,魔气难藏,因有人的血脉魔气没有展露,直到四岁之时因为与汪展妍争抢玩具触发魔气,魔气毕露。   他年纪尚小不知如何控制魔气,圣女救下汪展妍,而后倾尽全力压制住了他的魔气,这才保住他。   仙尊到时,圣女已经奄奄一息,他只能设法掩藏圣女的魔气,成全她只作为汪正信的夫人葬身梵天派。   汪爻面对和他义父一样的面容,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义父,没有告诉他这些,眼泪却不听使唤,他摊开手,能催化出一团黑色的魔气,姜子明震惊。   怀中的赤锋剑将黑气吸纳,他侧目望着辞白城空中的魔气,恨自己明白的太晚了。   汪正信不敢看他,汪展妍从不提母亲,义父对他骄纵,他明明是罪人,却高高在上的指摘了所有人。   姜子明沉声:“汪爻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   汪爻摇了摇头,十年的等待换来的不是他的义父,他的执念太深,已经扭曲的不是父子之情了,他也不分不清自己义父到底是什么感情,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   “义父,爹爹让我不许缠着你。”   “义父喜欢阿爻,所以阿爻可以缠着我。”   是他亲手杀了这世间他最爱的人。   那些话他为何会说出口,怎么会说得出口,对一个对他万千宠爱的人,字字诛心,句句咒他死。   姜子明望着他离去,那个初见就满脸血痕的少年,如今变得更加阴沉了。   汪爻不是唯一提前到的仙门,刚下的欢呼雀跃是百姓看到了希望,姜子明回到医馆,看着医馆中多了许多熟悉的身影,心里才松了口气,寻地方调息运气。   “仙尊?”   姜子明睁开眼睛,看是凤溪子递给自己水 ,她许是来了没多久,还不算狼狈,不过面色却十分凝重。   他接过水道谢,让了让地方给她坐。   凤溪子犹豫片刻还是坐下了,望着进进出出等修士,还有不断死亡的百姓,心情沉重。   “仙尊可见过阿玥?”   “她没事。”姜子明打开水袋喝了一口水,脑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痛意,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失神,他眼前事物晃动,好像被什么东西侵袭了心智。   可他没有被魔气入体,不该失智才对。   凤溪子看他捂着脑袋,情绪不对,慌忙询问,“仙尊?你怎么了?”   姜子明头痛欲裂,忍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,双眸通红,“孙韫呢?”   凤溪子:“没见着他。”   他慌忙的站起身,示意凤溪子不用管自己,随直觉往前走。   养魂灯救活他以后,他能感觉到额外的情绪,后来他才知道是孙韫的,所以现在这种痛苦,应该是孙韫出事了。   他脑子像被强塞了东西一样痛苦,心里也慌张害怕。   他看见了远处有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,一眼便认出来是孙韫,他忙上前去。   孙韫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魔气,整个人处于浑噩的状态,倒在他身上,嘴里念着,“子明。”   “孙韫?”   远处走来一队修士,姜子明清楚现在非常时期,他们若是见了浑身魔气的孙韫,一定不会手下留情,于是忙带着他就近闯入了巷子里,随便进了一户人家。   现在城中活人都在辞府,病人都在医馆,远处的还在搜索,所以他们进的院子虽乱,但不怕有人。   他先将孙韫扶上床躺着,他在极力的对抗魔气,浑身颤抖。   探查过后他大惊失色,孙韫身上的魔气不是附魔之气,而是心生魔气。   何时的事,他竟一无所知。   孙韫在和魔气抗衡,血脉膨胀,筋脉爆出,面色涨红,忽然高声大喊:“子明!”   姜子明伸手握住他挥动的手,忙应他,“我在,我在。”   听到声音,孙韫才安静下来,蜷缩着身躯,继续和魔气抗衡。   姜子明为他渡送灵力压制住他体内的魔气,可他的魔气是心生,又因为这辞白城中的魔气太盛,这才将其引出,他现下灵力微弱,实在难以平息他体内的魔气。   “啊!”孙韫痛苦不堪,心肺巨痛,嘴里呕出鲜血,脑袋埋在掌心中,难以忍受的发出呻/吟。   “孙韫!”   姜子明情急之下顾不得灵力释尽,拼尽全力的给他渡送灵力,只求能暂缓他的痛苦。   终于,孙韫身上的魔气不再肆虐的侵蚀他的躯体,侵占他的神智,他也被折磨的精疲力尽,缓缓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。   姜子明手上仅存的灵力消散,望着孙韫眉心浓郁的魔气,五脏六腑扭曲一般刺痛,“噗!”一声吐出来鲜血。   他随手擦了擦血,给孙韫盖上被子忙到外面去,他先前抵御妖魔,现在有耗尽灵力,本就破碎的身躯有些撑不住了。   他撑着院中破碎的木桌,努力的吸取这外界的灵力,可辞白城早已出来妖魔之城,其中的灵力被污染殆尽,所以修士在其中呆的越久就会越弱。   姜子明气竭倒地,手指陷入泥地,渴求的想从已枯败的花草中吸取一点点灵力。   所幸,上天怜悯,他汲取了一点灵力供养脏腑,不至他灵力衰竭而亡。   他缓了许久,直到天光大暗,他才有力气起身,他四处寻找蜡烛点亮,看孙韫还在睡熟,心里松了口气。   祸不单行便是如此。   尚未离开辞白城,没想到孙韫出事了。   姜子明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心中生魔该如何除魔,若是附魔可将其强行抽出体内,虽会损伤人体,但若人意志坚定便还有一线生机。   而若是本体自生魔气,便无法彻底祛除魔气,若是强行祛除,人便会灰飞烟灭。   现在,孙韫的情况又有所不同,因为姜子明还在他体内察觉有妖气。   人御灵气,魔族生魔气,妖族有妖气,三种完全相冲的气息在孙韫体内,互相冲撞,都在抢一副躯壳。   烛光摇曳,孙韫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惨白,毫无血色。   门外有声响,姜子明警惕的望去,下一秒就看到声响停在了门口,来人微微一怔,问道,“怎么了?”   见是汪爻姜子明才收回欲出的剑,想起他体内有魔气,是天生魔胎,或许能救孙韫。   汪爻听完微微蹙眉,上前探了一下孙韫的情况,微蹙的眉头一下紧皱起来,目光沉重。   姜子明紧张的不敢询问,直勾勾的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   “若只是魔气我尚能替他压制,可体内还有妖气,若我帮他,倒不如直接杀了他。”   三股气息冲撞,哪一方强便会激起另外的反攻,反而弄巧成拙,三股气息在他体内争抢,最后孙韫怕是落得爆体而亡。   闻言,姜子明失去了救命稻草,眼神一下暗淡下来,弱弱的告诉自己,“一定有办法的。”   汪爻手中的赤锋剑时时刻刻都在吸纳他身上淡薄的魔气,上次天雷阵中不止让他记起前尘往事,更是让他被封住的魔气突出,如今他依靠母亲以命下的控魔咒,还有赤锋剑的压制,还未全然魔化。   他知道若是天生魔能有自己的神智,可若是后天魔化,那魔气不断挑唆你内心的惊惧,逐渐占据身躯,控制你的神智,将你变成嗜血魔物,成为行尸走肉不人不鬼的东西。   望着姜子明失魂,汪爻想起了什么,问他:“你与他双修过?”   姜子明摇了摇头,同床共枕多次,但孙韫对他从未越界,一直十分克制自己。   汪爻叹息:“那便无法。”   姜子明头痛欲裂,抵着孙韫的手后悔不已,早知今日要这清白做什么?   “现在来得及吗?”   “……”   他忽然急切询问,汪爻一时无语。   孙韫现在这幅样子是能双修的吗?万一双修之时他又被魔气侵扰,直接失去神智杀了他也不无可能。 第89章   姜子明有些崩溃,双手无力的垂下,手腕磕在床沿,手镯碰到木,发出闷声,他浑身一震,犹如看见了荒野泉水,忙将手镯取下给孙韫戴上。   这手镯可以压制住他体内的紊乱的灵力,一定程度上也能控制住他体内的气息。   果然,孙韫身上萦绕不散的妖魔气息被吸纳入手镯之中,孙韫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,姜子明如蒙大赦,喜极而泣。   汪爻看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   “他给我做的,能抑制住暴动的气息,听他说是文昊给他的一块玉,他觉得好看就打磨才手镯,和天璇学了符文刻在其中。”   “就算现在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□□,早晚有一天还是会失控的。”   姜子明:“等那一天再说。”   外间传来魔气在空中冲撞的声响,汪爻瞥了一眼两人,“这里危险,还是先离开。”交代完,出门去将魔气引开。   姜子明看孙韫气息平稳了下来,拉着他手将他背上,他现在灵力微弱护不住孙韫,得先回医馆,那里有熟人,能帮衬一二。   走了一会就遇到了凤溪子,她似特意来寻他们,见他们后紧张的神色才缓和下来,结阵替他们开路,半柱香的时间的时间就回到了医馆,里面已经人挤人了,姜子明就先将孙韫放在门口的屋檐下。   凤溪子感觉得他身上灵力微薄,适才见时就见他十分狼狈,碍于身份不好直问,这不过消失了几个时辰,怎么就灵力失尽,她不由得担心起来,“仙尊遇见什么了吗?”   姜子明瞥了一眼孙韫,“没有。”   凤溪子见他不愿说也不逼问,去找药给他,姜子明道谢后先给孙韫上药,辞嫣匆忙而来,直奔孙韫面前见他尚有气息,紧绷的神情才稍有缓和。   “我救一个孩子,遇到有神智的妖魔,它们设计引我入套,幸遇孙韫替我周旋我才得以脱身。”  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讲完,神情漠然。   天光乍亮,经久不散越发阴沉的妖魔之气在空中荡漾,似乎在预谋着什么,孙韫手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,姜子明紧张的看着他,见他双眸没有变得浓黑心中松了口气,他将失而复得的人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。   就这几个时辰的时间,他整颗心被反复碾碎,他难以想象在他死了的那半个月时间里,孙韫守着他气息奄奄的身躯,是如何度过的,他只要一想到刚才孙韫那般痛苦不堪,而他无计可施,就觉得自己也活不成了。   “对不起。”   孙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在给他道歉,姜子明心像是被狠狠的抽了一下,轻抚着他的脊背摇了摇头,“我们之间不会有对不起。”   “咚咚咚~”  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,辞嫣望向声音的方向,眉头紧皱,“城楼。”她面色一沉,脑袋刺痛,轻哼叫了一声有些站不住,凤溪子忙将她扶住,关切的望着她。   辞嫣神色有些凝重,平铺直叙的说道,“父亲是要认罪吗?”   较之前的情绪激动,此时的她算得上是冷静了。   闻言,凤溪子迟疑了一下,也随她望向城楼,医馆酒在主街上,他们身处门前的屋檐下,抬头就能望到高耸矗立的城楼,鼓楼上是辞家的弟子在敲打鼓,鼓声阵阵,灵浪波涌,城楼上站着仙门各家的大能。   城门前御剑空中的是辞城主,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认罪。   修士都循着声聚集到城门下、街上,都仰头看着上方的大能们,辞白城就快撑不住了,他们就是希望,众人不敢声张,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们,期待着城中戾气散尽,还城中一片清明。   长盈望着城下的人,神色都是祈求,这炼狱一般的辞白城,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变得有一丝生机,现下修士也好,百姓也好,都在等着他们清扫妖魔,可他们商讨了一夜都不见城主,无计可施之时收到了传信,辞城主请他们上城楼。   他目光落在御剑的辞城主身上,不过月余不见,他好似死过了一般,毫无精神气,像是一枝枯木一般立在他们面前,她出声询问:“昨夜我们商讨计策之时不见辞城主,听说是有要事,怎么现在聚集我们,是想到什么办法了吗?”   他说话向来夹枪带棒,辞城主不与他争辩,只点了点头应答:“是。”   此声一出,修士与百姓面面相觑,都紧张起来。   长盈也高兴起来,“什么办法?”   辞城主抬眸看他,浑浊的双眸看不出情绪来,只让人觉得木讷,他道:“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。”   言罢,就祭出了养魂灯。   众人大惊失色,还未来得及质问,就见辞城主施法催动了养魂灯,而后是周遭一颤,天地色变,狂风肆虐,辞城主似被反噬嘶吼出声,虽痛苦万分却还拼命控制着养魂灯。   鼓声戛然而止,众人目瞪口呆,尚未消化完养魂灯出现,就见辞城主催使养魂灯,一时间都愣神。   “我来助你!”   最先回过神的是孙蔚明,他一踩城墙跃起,飞到空中施法注入养魂灯,与辞城主一起操控养魂灯。   只是养魂灯乃是神器,想要完全驾驭并非易事,不过一会孙蔚明也被反噬,低声嘶吼。   见状,孙修远忙上前去想帮忙,才踏出两步就被辞嫣拉住。   紧接着,城墙上的大能都回过神来,都顾不上追究养魂灯为何出现,一齐施法控制住养魂灯。   因要借其吸纳城中百里的妖魔,故此就需要源源不断的注入灵力催动。   众人合力,片刻后养魂灯发出阵阵光晕,随即是一股强大的法力迸发出,紧接着是一股强大的吸力,摧枯拉朽之势而来。   天地色变,飞沙走石,房屋迸裂,即便有阵法护着,医馆也一再颤动,外圈很快就被摧毁,凤溪子反应极快,立刻就带人施法护阵。   医馆有阵法护佑,里间的人尚未受到伤害,而阵法之外,一片黑暗,隐约可见沙尘巨石,隐约能闻妖魔惊叫。   里间的人紧张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都抬头望着乌黑的上空。   忽然,里面有人发出了嘶吼,尚未辨明方向,就见一股魔气从人体爆裂而出,那人瞬间没了气息,而魔气在空中挣扎,发出了刺耳的鸣叫,众人尖叫连连,乱成一团。   孙修远立即施法收魔,法术击在魔气之上,魔气瞬间消散,一口气还未松下,就听见尖叫声中有嘶吼声,而后无数从人体中迸发出妖魔之气。   旁边的人眼睛被血糊住,愣住,有些吓晕了过去,有些叫的惨绝人寰。   被养魂灯灵力逼出的妖魔之气在空中互相冲撞,孙修远身边全是从人体冲出的魔气,凤溪子也应对不及,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叫声。   孙韫按住要动手的姜子明,他灵气衰竭若再动手怕是活不成,他召出不应,剑气凌厉,将空中挣扎的魔气全都斩尽。   姜子明望着阵外的天,混沌不清的乌黑逐渐褪去了黑色,从黑转变成灰,最终变得可见天色。   空中依旧飘着稀碎的沙尘和碎石,若是仔细看去可见城楼之上,诸位仙门大能都在极力的控制着养魂灯,有些灵力耗尽的坠落城下,扶着城墙调息,有些快要耗尽灵力却还在苦苦强撑。   而中间以身祭养魂灯的是辞城主,他须发皆白,面如枯木,已是油尽灯枯之像。   辞嫣五脏六腑在撕裂,张嘴叫道:“父亲。”   话音未落,就见养魂灯又迸发出一股刺目的强光,众人被迫闭眼,医馆的阵法被强大的灵浪击破,灵力从人身过却不伤人,隐藏在人体之中的魔气被清扫干净。   刺目的光消散,众人缓缓睁开眼睛,被浓郁妖魔之气覆盖的天空恢复清明,阴冷渗人的气息消失殆尽,万物沉静下来。   街上已成废墟,除医馆之外再无矗立的房屋,但城中妖魔尽除,百姓得救,众人情绪激动,哭声起伏不定。   城楼之上的诸位见状缓缓收势停手,接二连三的大能坠落,辞城主却还在控着养魂灯。   “啊!”   辞嫣五脏六腑像是被撕开了一般疼痛,她捂着像是被炸开了的脑袋,眼睛却还在直勾勾的望着辞城主。   “嫣儿!”   孙修远奔向她,施法替她继续封住七情六欲,辞嫣疼的在地上翻滚,眼睛一直望着辞城主的方向,躁动的思绪被法术压制,她情绪逐渐缓和。   “城主!”   有人高声惊叫,众人望去,辞城主身上流出鲜血,血水从空中滴落,如雨一般飘散,白发血染,脑袋歪斜,毫无预兆的从空中坠落,而养魂灯光亮全无,也随着他坠落,被长盈接住。   见状,辞嫣在地上挣扎,手指抓挠地面,指间血混着泥土,低声嘶吼。   “爹!”   与辞城主一同坠地的还有辞嫣撕心裂肺的吼叫,孙修远被她爆发出的灵力振飞,辞嫣五脏六腑像是被捏碎了一般,被压制住的七情六欲回归,情绪冲击她一时承受不住,口吐鲜血,她望着落地的辞城主,撑着站起身,摇摇晃晃的奔去。   辞城主躺在城楼之下,血泊这种,已是血人,气息奄奄,眼珠子都是血红的颜色。   辞嫣跪在他面前,看着还在不断流血的人,血是从他的皮肤渗透出,没有伤口却处处都是伤口,她不敢动他一下,颤抖着叫她,“爹!”   辞城主一张嘴就满是鲜血,说不出话来,但那那双殷红的双眼似乎在强烈的诉说着什么,辞嫣看懂了他的意思,却没有应他。   “我以为事到如今城主会坦然认罪,没想到是我高估了城主的良心。”   韩青玥凭空出现,立在众人之中,居高临下的望着辞城主,神色凌然,嘴角讥笑,转过身看着长盈手中的养魂灯,扫视着神色丰富多彩的诸位仙门大能,朱唇轻启,“既如此,那便我来说。” 第90章   长盈目光沉沉,手中的养魂灯黯淡无光,“你知道什么?”   辞城主目眦欲裂,发不出声来,血水流了一地,侵染了辞嫣的衣裙,他以身祭阵,只求能保辞家,护辞嫣,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。   辞嫣抬眸对上韩青玥的目光,四目相接,往昔种种浮上心头,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生死之仇,不过是各有各的信仰,各有各的坚持。   “辞家……”   “辞家有罪!”   辞嫣自己将话说出,原来事到临头说出事实,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本生不如死。   闻言,众人面面相觑,辞城主发出“呜”声,殷红的双眸是拒色,辞嫣跪在他面前,泪水融进他的血水之中。   在枯月谷浩劫之前的二十年,妖魔横行,辞家因为私念,借神器以人炼魔,害喻家子息衰落,害辞白城妖魔侵袭,更是因为一己之私,三十年前的枯月谷浩劫,本该祭出养魂灯平息浩劫,却假借瑶青仙子之名留下养魂灯压制城中妖魔。   辞嫣字字句句清楚,将辞家桩桩件件的罪过细数,不看辞城主的悲情,不敢看诸位大能的怒色。   她重重往下磕头,额头磕在血水之中,染了一脸的血迹,“辞嫣愿承担所有罪责。”   “噗!嫣~”   辞城主最后发出一声叫就没了生气,眼珠突出,嘴巴大张,辞嫣心肺剧痛,脑海里回响着辰先生的话,死死的撑着不让自己倒下,她颤抖着手替辞城主闭目,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就是无法闭上。   辞嫣在议论声和嘈杂声中静静地跪着,垂眸望着地上流动的血水 ,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   有人呵斥:“辞家枉顾仙门综训,罪无可赦!”   有人怒骂:“呸!让人恶心!”   有人哀叹:“真是害人害己!”   辞嫣手撑在血水里,凭着对因为辞家私念而受到伤害的人,那浓重的愧疚感而支撑着,她不能倒下,辞家有罪,可如今后代无几,上是杨致那般花甲之年的老人,下是牙牙学语的孩童。   唯有她辞家唯一嫡系后辈,正值青春年华,罪责只能她担。   韩青玥听着他们的指摘,神色凌冽,回过头去盯着他们,冷声反问,“诸位高高在上的指责,难道无罪?”   话音刚落,众人同时一怔,忽然缄默起来。   辞白城妖魔尽除,恢复生机,医馆中的人悲喜交加,情绪激动。   百姓听不见城楼之下的声讨,耳目好些的修士却能听到一二,一时都难以置信。   韩青玥扫视着所有人的表情,惊疑、恐惧、不知所措、还有理直气壮,一张脸一个神情,真是五彩纷呈,她咄咄逼人,步步紧逼,“辞家罪孽深重,难道你们就清白无辜吗?”   此言一出,众人一惊,有人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朝她出手,韩青玥早有预料,却还是不躲不闪,任由那一击往自己身上而来。   “砰!”一声轻响,本该取下韩青玥性命的一击被一双只剩皮包的手化解,以为须发皆白的老人挡在她面前,衣袖轻挥,轻松将对她不出手的人扫倒。   面对凭空出现的老人,众人齐聚目光。   老人须发皆白,浑身只剩骨架子撑着衣袍,晃眼会让人觉得是枯骨在动,有人认出白发老人正是经常跟着喻君彦的人,他修为只在元婴期,但依附着喻家,平日众人都会看在辞城主的面子上谦让。   如今,辞家倒塌,喻家被辞家压制几十年,终于翻身,此时他出现并不奇怪,奇怪的是出手护一个满口胡言的女子,而这女子言语间是要将在场的仙门都冠上罪名。   长盈不解,出声询问:“阁下这是做什么?”   白发老人收手,扫视众人确定没人要再动手,转过身朝韩青玥投去钦佩的目光,“这仙门腐朽了半世,好不容易有人不惧生死的张嘴,老夫敬佩她,所以想听听这年不过舞象的小丫头要说什么。”   韩青玥心中感念万分,忙垂首行礼:“多谢。”   有人叫嚣:“说得好听,你不过是看辞城主身死才敢出来,怎么辞城主魂识尚未消散,你们喻家就迫不及待了?”   “是又如何!”   喻君彦匆忙赶来,衣衫褴褛,狼狈不堪,看来刚才养魂灯的威力让他吃了苦。   白发老人没想到他回来,微微一怔。   喻君彦瞥了一眼地上的辞城主,破天荒的遵了规矩,朝已死的辞城主郑重其事的行了拜礼,辞嫣已然痛到麻木,听到他头磕到地上的响声微微回神,木讷的望着他。   他磕完头不顾头上沾染的鲜血,站在白发老人身前,手中的剑震动,面对诸位大能不露惧色,“李叔要做什么尽管做,喻家不助你,我助你!”   老人自幼就跟着他,知道他行事张扬,毫无规矩,不过大事上从未犯过糊涂,对自己的来历也从未追查、逼问过,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做长辈了。   只是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他会不惧多位大乘境的高手挡在他面前,心中一时感慨万千,“公子。”   “就凭你吗?”   长盈上前一步,他适才助力养魂灯时就留了后手,如今在场的大能兴许奈何不了他们,但他对付他们却是轻而易举。   喻君彦不卑不亢:“此身不死,不退半步。”   “果然是恶臭了的仙门,为一己之私欺瞒天下,以无辜之人性命做祭。”韩青玥亦是没有一丝犹豫,不顾众人神情,捏着传音诀放声道:“瑶青仙子为何元神祭阵,全都因为仙门的私念,为保自家屹立不倒,私藏神器,乃至枯月谷阵法不稳,妖魔频出,瑶青仙子却为救他们而抽出元神祭阵,封印枯月谷。”   话音传遍整个辞白城,无论对枯月谷浩劫始末了解与否,只要踏入修行之门的人都会有有所耳闻,对瑶青仙子大义钦佩。   韩青玥将真相说出,一众哗然。   话音刚落,那些仙门参与其中的恼羞成怒,不知情的面露惊色。   长盈站在喻君彦面前,没有动手,反而垂眸一笑,侧身让开,将背后不知所措,慌乱不已,还不死心辩白的仙门大能们露在大家视野之中。   凤溪子猛然抬头望去,眼神失焦了一瞬又聚集,韩青玥今日没有穿她喜欢的鹅黄色衣裙,而是一身白衫,就连青丝也是用白缎绑束,通身无一点颜色。   她身姿单薄,在梵天派重伤未愈,身上灵力微薄,站在一群高大的人之中显得格外弱小。  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,桩桩件件罗叠在一起,脑海中的线索弯弯绕绕的结在一起,什么东西有呼之欲出,她却抓不住头。   不知是何人起的手,紧接着几位大能一起动手,也不单是只朝韩青玥,喻君彦和白发老人都牵涉其中。   辞嫣呆呆地望着这一场突变,垂眸望着已经冷了的父亲,脑子里一片空白,她伸手抱起父亲,却浑身没有一点力气,挪不动半寸。   喻君浩及时出现,替她挡住横飞来的法术,将她护在怀中,辞嫣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,一时分不清真假。   打斗之中难免波及,喻君浩忙将辞城主抱起,催促辞嫣离开,辞嫣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跟着他离开,喻君浩将他们带到医馆前,四处都是污血尘埃,无处可以安置尸身。   众人看他,目光皆是恶意,无人帮他。   他忽视众人的神情,施法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铺在地上,而后才小心翼翼的将辞城主的尸身放在其上。   辞嫣见状,泪流满面。   喻君浩知道现下事情设计太广,城中之人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怨恨辞城主,所以施法结阵户主他的尸身,而辞嫣现下受到冲击扰乱了心神,没有力气护自己,他如今能做的就是看好城主尸身,保护好辞嫣,等城楼之下的争端截止,定罪也好、赦罪也好,他都要陪着辞嫣。   长盈站在飞来横去的法术之间,见两方都受了伤,才出手施法隔开两方,冷冷地呵斥一句:“住手!”   他冷声问:“怎么,你们是想杀了这里的所有人吗?”   偌大的辞白城中,幸存者有上万人,修士占有百人,想堵住悠悠众口,怕是要血流成河不可。   长盈见有人神色一变,似乎真在思索此事,他抬手狠狠扇了那人一巴掌,咬牙切齿,“疯子!”   不远处传来嘈杂声响,是被护在辞家的百姓出来了,他们望着这边有人后疯狂的奔来,掠过所有人进医馆去找自己挂念的人。   人头攒动,悲喜交加的情绪之中,修士都被感染,仙门的大能也在长盈虎视眈眈的眼神下不敢妄动。   不过一会,医馆中的人就少了大半,九死一生中大家似乎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,自顾眼前,不管他事。   人群拥挤,孙韫和姜子明被挤在角落,互相抱着对方。   孙韫适才调动灵力,体内的气息冲撞,面色惨白,姜子明感觉到他身上浮动着微弱的魔气,是手镯压制不住溢出来的。   现在仙门动乱,人人自危,都需要什么东西转移注意,此时他们若是发现孙韫入魔,后果不堪设想。   他紧紧地搂着孙韫,警惕的望着人流,一炷香的时间,医馆中只剩下寥寥几人,还有无所适从的修士。   姜子明低声问孙韫:“你撑得住吗?”   孙韫点了点头,眼神有些恍惚。   姜子明扶住他,准备带他离开。   韩青玥不饶,站出拦住想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离开的仙门大能,“你们仗着神器为虎作伥几十年也够了,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。”   “放肆!”   大能们面对这个不依不饶的女子咬牙切齿,蠢蠢欲动。 第91章   有人怒斥:“事已至此,你还要作什么妖!”   韩青玥心里一紧,眉头紧锁,怒声回道:“你们以为为何近几年妖魔越发猖獗,全都因你们私留神器,导致枯月谷阵法不稳,济川一带妖魔横行!”   众人错愕,如芒刺在背。   韩青玥急跑几步上前,一个踉跄险些摔倒,喻君彦伸手将她扶住,她点头道谢,望着踌躇不决的大能们,言辞凌厉,“难道,你们就连后辈的路也要断了吗?”   喻君彦侧目看她,他倒是听说过多次她的行事风格,只道她与自己一般潇洒恣意,没想到这样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,皮肉之下是铮铮血脉,心中所藏不是儿女私情,而是天下大义。   就为她所求之事,喻君彦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,要倾尽全力和她站在一道。   大能都闷不吭声,形色各异,长盈出声询问:“你想如何?”   “归还神器,加固枯月谷阵法,这不只是保济川一带,也是保天下。”   韩青玥情绪激动,咳嗽了好几声,脸色煞白。   众人沉默不语,犹豫不决。   长盈追问:“他们若是不还呢?”   闻言,韩青玥叹息,目光如炬,“那就如他们所愿,天下倾覆,盖因他们一己之私。”   长盈手中的养魂灯发出微弱的灵光,他垂眸冷笑,眼中的寒凉不加掩饰,冷眼盯着他们,“韩姑娘,你还是太嫩了点,这些老匹夫可没什么良心。”   他抬脚靠近,气势威压,大能们不自觉的退后,他步步紧逼,将人逼到无路可走,催动着手中的养魂灯,杀气毕露,直截了当的威胁,“应该这样说,如若不交出神器,那便杀无赦。”   “长盈!”有人喝叫,尚未张嘴,长盈就冷眼扫去,养魂灯灵光闪烁,威压更甚,不紧不慢的反问:“为天下大道,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如何?更何况他们本就罪孽深重。”   众人望着他手中的养魂灯,其中压制着不少恶魔凶妖,他们现下灵力微弱,若是强对绝不是对手,都沉默不语,警惕的看着他。   “就算要送神器回枯月谷,也要先将神器取来!”   长盈:“何须劳烦诸位,东西已经送往枯月谷,只需诸位到场助一臂之力”   闻言,韩青玥惊愣,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如河水决堤一般翻涌,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长盈,嘴里轻声叫了什么,声音太轻以至于在她身边的喻君彦都未听清,只觉得似是一个他也熟悉的名字。   大能也都反应过来,指着长盈怒骂:“长盈,你算计我们!”事已如此,人尽皆知,都顾不上体面和气度了,张口就上次污言秽语,长盈是个气性极大的人,说话素来夹枪带棒,这次却异常的能忍。   对他们再难听的话都没有反驳,神情冷冷地望着他们,就如同上位者凝视蝼蚁挣扎。   白发老头听得眉头直皱,其他人能忍受他却一字再难听,抬手捏咒,“不堪入耳!封!”   倏忽间世界安静了下来,长盈朝他微微颔首算是道谢。   辞白城长街被摧毁成废墟,风一吹扬起烟尘,姜子明扶着孙韫艰难的行在飞沙走石之中,一路上遇到许多和他们一样的百姓,也有好心的修士帮他们。   姜子明和孙韫现在狼狈不堪,倒是一点仙尊和仙尊弟子的样子都没有,不过面对好心的修士他们还是婉拒了,当务之急是离开是非之地,城门都是熟人不可相见,他们只好从后绕路。   “你们是要去哪?”   前面的修士询问,姜子明紧张的捏着孙韫的手臂,不敢抬头,“找一个安身之所。”   好心的修士身着的是梵天派的服饰,声音稚嫩年岁不大,感受到了他们身上淡薄的灵力,惊讶道:“你们是修士?”   姜子明将头埋下,感觉到他这一嗓子嚎叫吸引了不少其他的目光,而他看见孙韫手腕上的手镯是压制不住的魔气,让他胆战心惊,拉着他想绕开修士。   弟子没有一点眼力见,忙追上:“诶,你们是受伤吗?”他一急切手就抓上了孙韫的袖摆,姜子明明显感觉到孙韫浑身一怔,神色骤变,他忙用力握住他的手。   “该管的不管,不该管的倒是啰嗦。”剑柄将弟子的手撇开,汪爻冷冰冰的声音响起,站挡在他们面前,面无表情的盯着弟子,顺带扫视了其他好奇投来的目光。   弟子被汪爻眼神震慑,忙垂首行礼:“少主。”   “嗯,走。”   语气冰冷,弟子忙不迭的跑开,眼皮都不敢抬一下,梵天派山门前天雷阵法不止击碎了高高在上的仙尊,更是震慑了所有的人,从上至下都将汪爻视为杀神。   汪正信日渐颓废,在无为殿中不问世事,汪爻手握掌门令,现下已经是梵天派的掌事人,他自小就行事乖戾,又当众刑讯仙尊,若是太平之时定会有人反驳他掌令,偏逢多事之秋,梵天派遭大劫,仙尊负罪,长老死的死伤的伤,无一人能压制住他。   幸而,他掌令后没有做出格之事,收辞白城的求援信后立即就带人下山,还算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,但他暴戾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,弟子见他就会条件反射的害怕。   他这一出现,在场的梵天派弟子都忙低下头减弱自己的存在感,而其他门派的弟子也不由得受到影响,不敢再观看。   汪爻见无人再看才收回目光,看狼狈不堪的两人,欲言又止。   是他害他们到此,但他并不悔。   姜子明看他张嘴又无话可说的样子,微微颔首算是道谢,忙扶着所以继续前行。   “子明。”   孙韫气息微弱,叫他的声音也微弱,姜子明稳稳的扶着他,关切的看他发红的眼睛,“你难受吗?”   孙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面目扭曲,眼神失焦点,“有什么东西在叫我。”   姜子明立刻就紧张起来,正将他扶到一边去休息,手却碰到了极其滚烫的东西 ,正是他手腕上的手镯,晶莹剔透的镯子此刻黑红,两股妖魔之气在其中萦绕,不知何时开始发烫,只见孙韫的手腕已经红了。   他抬眸望去,映入一双通红的眼,头皮发麻,从心底身处恐惧,“孙韫!”   话音刚落,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将他震飞,紧接着他听见一道碎裂的声响,“啪啪”两声,明明在众人惊呼的声响之中该被掩盖,但他听得最清晰的确实这道声响。   他重重的摔落在地,眼睁睁看着孙韫手腕上的手镯四分五裂,一块碎片朝他飞来,划过他的脸颊,脸上流过一道温流。   “啊!”   孙韫露出的皮肤经络爆出,血脉膨胀,体内不断爆出魔气和妖气,微薄的灵力完全压制不住这两股强大的气息,周围的人如惊弓之鸟逃开,胆子大的修士立即传信过去。   他跪在废墟之中,痛苦的捂着脑袋,拼尽全力的想要压制住妖魔气息,但至少徒劳,他神智开始被吞噬,眼前的色彩在逐渐褪去。   恍惚间,他又看到了那个总将他护在身后的人,明明他只是他笔下的炮灰,却几次三番的护住了他。   “孙韫!”   他从来不知道,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叫的如此撕心裂肺。   周遭一切都在沉浮,他想起喻君浩教给他以养魂灯饲养魂魄方法时,再三对他劝告。   “此法有违天道,后果如何未可知,或生或死,你可想好了。”   “我来到这个世界时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也不知道为何而来,是他让我睁眼看这个世界,以一颗平等的心去对待所有人,我唯一庆幸的是,我毁掉那本书,但是遇见了他。”   他不是他塑造的人,他是他放在心间的人。   他无悔以神魂献祭养魂灯救他。   如果再来一次,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。   “魔气!怎么还会有!”   尖叫连连,很快就聚集了无数的修士,长盈领着仙门大能赶来。   汪爻已经趁孙韫失神之时控住了他,望着团团围住的修士,眉头紧锁。   “杀!”   有人下令,姜子明闻言大惊失色,忙上前将孙韫抱住,汪爻没想到他如此冲动,没有及时收手,术法直击他身上,他瞬间吐了鲜血。   “不要。”姜子明抱住被妖魔之前侵占的身躯,跌倒在地,望着众人眼中的杀意,卑微的祈求,“不要杀他,不要。”   大能看他妖魔之前齐聚一身,眼中闪烁着希望,忙说道,“他一体三气,已然是个怪物,必须除掉!”   他意在挑起众人的警惕,想转移大家的注意,为自己的门派求一线生机。   姜子明忙摇头,放下所有的自尊,朝他们直磕头,只求饶孙韫一命。   “仙……仙尊?”   有人认出了他来,有些不敢确信,试探性的叫他。   于是大能们仔细一看,果真是梵天派的安奂仙尊,都大惊失色,仙尊被逐出梵天派后居然狼狈至此。   大家在看他放下仙尊姿态,拼死护住的人,正是与他有苟且之事的弟子,不由得唏嘘起来。   “仙尊又如何!更何况他罪责有三,件件枉顾仙门综训,他不配为仙尊,眼下他怀中之人不就是个不人不妖不魔怪我,竟还有人为他辩驳!”   有人应和,“我看这辞白城的妖魔分明就是他引出来的!”   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汪爻转过身望着咄咄逼人的大能,杀气腾腾,“休要胡乱攀咬!是非恩怨我梵天派早已发信告知,仙尊一事乃是查错,我父已跪告仙门,如今你是想私加罪责吗?”   那人被他震怒的情绪怼愣,支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。   孙蔚明接话,“即便仙尊无罪,现在他弟子的确是妖魔缠身,如若不除,恐留祸患。”   “不会!”姜子明嘶声怒吼,“孙韫不是祸患,他没有害过人!”   孙蔚明:“如何证明!”   “他不会!”   “他神智已失,已经不是人了,城中魔气你也见过了,附身会生,他若不除,魔气又生,辞城主身死还有何意!城中无辜百姓又要入地狱吗!”   孙蔚明情绪激动,面目扭曲起来,面对孙修远的目光也毫不躲闪。   他说的字字在理,众人也都明白,此时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   但在座有很多受过姜子明和孙韫恩情,于私他们不会同意杀了孙韫,即便他已经入魔。   姜子明卑微的望着他,不停的祈求,“我带他走!我带他离开,不要杀他,他没有做错什么!”   见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,他痛心疾首,脑袋往下磕去,“我带他走,不会让他伤人。”   仙尊向来仙风道骨,居于高台,从来都是他们谨小慎微,如今见仙尊如此狼狈不堪,他们心中感慨万千,一时都无言以对。   孙韫发出痛苦的呻/吟声,魔气越发浓郁,见状,众人蠢蠢欲动。   “仙尊。”凤溪子出声,今日的事情接踵而来,她到现在都有些恍惚不清,此刻见仙尊与孙韫如此,心中更是大恸,但若无人劝阻,她知道以仙尊现下的情况,他护不住孙韫。   上位者素来有人嫉妒,若是有人故意趁机为难与他,孙韫敬他爱他,定是不愿他为了自己被人羞辱或是丧命的。   她屈膝蹲下身扶住了他,心中痛苦万分,朝他摇头,“辞白城生灵涂炭您亲眼所见,仙尊……孙韫也不想重蹈覆辙。” 第92章   有人应和:“仙尊乃是最受敬仰之人,心中有大义,孰轻孰重仙尊自有决断。”   “我不是你们的仙尊。”   姜子明从未想过,原来用原主的身份,要承受这么大的枷锁,早早今日,他宁愿早死于孙韫之手,倒免了这一遭的沉浮。   孙修远上前,“养魂灯尚在,何须逼人到绝路。”   他这一提醒,众人才想适才养魂灯祛除了城中的妖魔之气,如今灯还在,为何不试试能否祛除孙韫身上的妖魔气。   长盈端着养魂灯上前,神色凝重,在众目睽睽之下催动了养魂灯,姜子明直勾勾的盯着看,不敢出声。   养魂灯散发荧光,长盈注入灵力能让它有反应却无法催使他,一时有些茫然,集聚更多灵力强行催动。   “啊!”   孙韫哼叫,在姜子明怀中挣扎,紧咬着牙关忍痛,汗如雨下。   灵光乍现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忙呵斥住:“住手!”   与此同时,长盈手腕刺痛,养魂灯坠落,倏忽转向直奔姜子明而去,灵光乍泄,风停,声静。   姜子明看见所有人都静止了,飘扬的发丝也衣摆停滞在空中,就像被人定格了,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养魂灯,抬手拿下,手刚触碰到灯,眼前就一篇漆黑,他像是茫然坠落进什么地方。   回过神来,他四周是海,一望无际,而自己身处在海上的一方小岛上,虽在海中却毫无生机,满地枯黄的草木。   他这是进了什么地方?   “你想救孙韫吗?”   空中响起一道声音,他才回过神来,孙韫还在等着他救,他不能在这里,他要回去。   “你是什么人?”   空中落下一个白影,那人身着白衣,满头白发,翩然落在他的面前,明明抬眼就是他的样貌,却又觉得看不清,除去眉眼嘴唇有些颜色其余皆是白色,真人隐世高人。   “看来你真不是仙尊。”   虽满头白发,样貌和声音都不老,姜子明对他的肯定没有想要辩解,他对眼前这个突然冒出的隐世高人有些戒备,他不敢相信时至今日还有人会帮他们。   隐世高人又问了一遍:“你想救孙韫吗?”   姜子明当然想救孙韫,他出声询问:“条件是什么?”   “你能给我什么吗?”   姜子明缄默,他如今是个废人,救孙韫都要乞求别人悲悯,什么都没有了。   隐世高人逼近他,“我只问你,你想救他吗?”   “想!”   姜子明毫不犹豫的应答,他想和孙韫长长久久的在一起,他人生第一次有心心念念的人,有难以割舍的人,有爱到不能放手的人,他确信孙韫也是如此。   “好。”隐世高人点了点头,指腹轻点他的额头,忽然间姜子明浑身阵痛,痛意一点一点的侵入肌肤,而后深入骨髓,像是数以万计的针在扎,又像是不计其数的蚂蚁在撕咬。   “你被养魂灯救活,已是养魂灯的神主,我现下唤醒你们的神识关联,你催动养魂灯神力自可祛除孙韫身上妖魔之气,只是枯月谷阵法不稳,需养魂灯镇压,届时你要承受蚀骨之痛,灵力消散,成为一个废人。”   姜子明耳朵也在疼,只是隐世高人的话他却听得格外清晰,不过是做个废人而已,能和孙韫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就够了。   他此刻就在承受着蚀骨之痛,嘶吼出来,“你要什么!”   “封印枯月谷,否则孙韫身上的魔气会受到枯月谷中的妖魔召唤,无人能救。”   他别无选择,枯月谷重新封住以后,他一定可以和孙韫长相厮守,靠着这个念想,他承受着万般痛楚,忍耐着神魂撕扯的崩溃。   “醒!”   “啊!”   辞白城废墟之中,巨大的灵浪翻涌,围着姜子明的人统统被震飞,养魂灯落在他面前,他身上灵力充沛,孙韫身上的妖魔之气也消失殆尽。   众人回过神来,都茫然失措,适才一瞬犹如万年,可睁眼一看,转眼间万物皆变化。   姜子明衰败的身体如枯木逢春,养魂灯滋养他身上的一切伤痛,让他灵力比之前更加充盈,他如脱胎换骨一般,抬眸凝视众人,眼神不悲不喜,亦然是之前高高在上的仙尊一般。   众人不敢妄动,惊惧交加,呆呆的望着他。   他看着眼前的养魂灯施法将其收下,伸手将孙韫抱起,缓缓站起身来,径直朝孙修远走去,允正立即就挡在了他面前,神色紧张。   “上元丹还在吗?”   孙修远抓着允正的手站起身,将允正拉回身边,点头应答,“嗯。”   姜子明直截了当的说:“去枯月谷,归还神器,重新封印枯月谷。”   孙修远与众人一样怔住一瞬,而后他点头:“好。”他见姜子明要走,忙出声道,“仙尊,孙韫体内的妖魔之气才平复,是否该让他休整一下,以免留下后患。”   姜子明知道他是想留下处理一下辞白城的事情,他垂眸看着还在昏睡的孙韫,他面色惨白,筋脉受损,虽然妖魔之气被压制住,但他也禁受不住折腾,是他太着急了。   他点了点头。   孙修远:“辞府安好,也有灵药,仙尊带孙韫去那休整吧。”   ——   辞府当时是百姓的庇护所,阵法护住所以完好,现下里面收容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,处处是人,异常吵闹,姜子明抱着孙韫随便找了一间房安置。   他催动着灵力给孙韫修复伤处,好在他现在与养魂灯一体,神器灵力充盈,他用之不竭,很快孙韫的面色就有所恢复,孙修远送来了灵药,姜子明给孙韫喂下,就等他苏醒。   “仙尊……”   “我不是仙尊。”   孙修远愣住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了,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合适的称呼,这才重新张口,“前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   “没有。”姜子明摇头,目光全在孙韫身上,没有看他一眼。   孙修远见状默默退了出去,经此一役,如仙尊强盛的人也会精疲力尽,只要孙韫和他安然无恙就好,至于其他的都是云烟。   辞府上下混乱,辞嫣浑浑噩噩的守着辞城主的尸身,仙门之中的大能们都在自危,后辈修士在帮助百姓治疗,各有事忙碌。   喻君浩替辞城主换上干净的衣裳,整理了牌位,人死要入土为安,且城中百姓对辞城主心有怨恨,再不下葬恐有祸患,他也不敢声张,辞白城已是废墟无处安葬,他和辞嫣商量,是否可以火葬。   辞嫣神色恍惚,好像完全没有提到他的话。   “火葬。”李致出声,朝喻君浩拜了拜,“劳烦喻公子操持。”   一个时辰后,在百姓的声讨声中,辞城主在辞府的院中火葬,辞嫣看着刺目的火焰面无表情,李致拦不住动乱的百姓,百姓一哄而上,看着冲天的大火都愣住了。   李致跪地祈求:“诸位让城主安息吧!求你了!”   百姓怒吼:“他害我们家破人亡,他死了就能抵消吗?”   “我们都把他当成活菩萨,没想到全都是他的阴谋!”   喻君浩看辞嫣神色微动,抬脚站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视线,伸手捂住她的耳朵,“嫣嫣,你看我,看着我。”   辞嫣木木的抬头看他,他本就孱弱,又为自己的事情费心尽力,现在面色苍白还无血色,憔悴的像将死之人。   “嫣嫣,嫣嫣……”   他泛白的唇瓣张合,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她的名字,神情温柔。   百姓将怒火牵连到辞家上下,对辞家口诛笔伐,言辞激烈,李致看他们目光落在辞嫣身上,忙磕头祈求,“求诸位放过辞家吧。”   “我丈夫死了!”   有人怒喝,紧接着大家悲愤起来了,李致施法形成屏障挡住他们,唉声祈求,“辞家所有人都死你们的亲人也回不来的,小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,求你们不要为难她。”   百姓正在情绪激动中,对他的话一个字头听不进去,拼命的往前挤,丧亲之痛,可抵万般险阻,李致的屏障摇摇欲坠。   李致回头看着汹涌的焚尸大火,还有被喻君浩护着的辞嫣,双拳紧握,高声喊道:“够了!城中有妖魔之事,我知情,我该死!”   众人安静了一瞬,继续往前挤,李致毫不犹豫的你捏咒轰大火势,在吵闹声中跳入汹涌澎湃的大火之中,火势瞬间淹没了他的身躯,事情发生只在转眼之间。   喻君浩紧紧地捂着辞嫣的眼睛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   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望着逐渐减小的火势,之间火苗缭绕,却不见一片衣角。   辞嫣抬手将眼前的手拉下,面无表情的望着火势,抬眸望着满口挤满的百姓,缓缓跪下,双手撑地,磕了三个头。   百姓不知如何作想,受了她的叩首,窃窃私语,摇摆不定起来。   喻君浩也随她跪下,心疼的叫她。   噼里啪啦作响的火声中,辞嫣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叫着自己的名字,不厌其烦,声声眷恋。   辞嫣望着他一言不发,她好像做了一个梦,她分不清前半生是梦,还是接下去的后半生才是梦,她甚至不确信自己是否还在活着。   喻君浩将她揽入怀里,继续叫着她的名字,他相信他一定能叫回那个神采奕奕,自信张扬的嫣嫣。   他的光守了他太久,现在她看不见光了,他就陪着她找光。 第93章   辞城主和李致草草火葬,只剩下一捧骨灰,风一吹四处飞舞,与辞白城的风沙混在一处。   喻君浩跪在地上,恭敬的装骨灰。   辞嫣跪上前去按住了他的手,抬头望着空中飞舞的沙尘。   “你说,他们见了无辜百姓会不会难堪?”   她嗓音沙哑,说话的神情十分淡漠,就像木偶一般,木讷又悲切。   这是辞城主身死后她说的第一句话,喻君浩知道此时高兴大不敬,可他现在就是悲喜交加。   辞嫣伸手抓了一把骨灰,在空中摊开,任由其被风吹散,细碎的灰模糊了她的眼,她已经哭太多太久了,不想再哭了。   孙修远寻到辞嫣时她换上了素衣,坐在檐下神色淡漠,身上是一种萦绕不散的悲切感,让人不敢靠近不敢惊扰,怕一声就将她隐藏在心底的伤心事翻起。   喻君浩静静地陪在她身边,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,她神色淡然,置若罔闻。   他正欲离开,就听到了辞嫣张口。   “喻公子,你不恨我吗?”   他回过头看喻君浩神色骤变,忙蹲在她边上,“嫣嫣,我从未恨过你,前尘往事非我们所愿,你不要为难自己。”   辞嫣望着她,眼中闪烁着泪水,“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。”   “嫣嫣。”   辞嫣别开他的手站起身,仰头将眼泪逼回去,“好在你早已拒绝过我,我们尚未酿成大错。”说完,她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意,双手叠交,郑重其事的给他行了个谢礼,“多谢喻公子宽宏大量。”   “嫣嫣!”   喻君浩要追上去却被孙修远拦住了,他情绪一急,剧烈的咳嗽,竟咳嗽出不少鲜血,孙修远眉头紧锁,轻声劝他,“不要操之过急。”   “怎么会这样。”喻君浩泫然欲泣,眼神中满是茫然。   “莫要强求,嫣儿需要时间。”说完,孙修远看着病态的喻君浩,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,当年他们本定了亲,是喻君浩怕命不久矣拖累辞嫣,于是解除了婚约,将话也说的决绝。   可如今,辞嫣痛丧至亲,他们两家又有前尘恩怨,即便喻君浩想清楚了要和她在一起,辞嫣自幼要强,自然不会再和他好。   这世间的事,本就造化弄人,谁也说不清楚。   将喻君浩安置好后,孙修远去见了仙门大能们,路上遇到了辞嫣和孙蔚明。   他见是父亲微微一怔,没有上前去打搅,站在一旁听完了话。   “嫣儿,你父亲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。”孙蔚明经过上元丹的事情也年老了许多,眼神变得优柔起来,看着木讷的辞嫣心中不忍,将事情对她和盘托出。   当年枯月谷出了许多妖魔,辞白城靠近济川一带备受煎熬,城中死伤无数,辞家发现若是有人经受魔气后还能存有理智,那便是抵御妖魔最好的兵器,于是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,以人炼魔。   尚未事成,枯月谷的妖魔越发凶狠,梵天派的安奂仙尊和瑶青仙子领头去封印枯月谷,要以神器为祭,彼时,城中已经有了不少人魔,老城主为布阵而身死,辞家群龙无首。   辞嫣的父亲临危受命,为保辞家和城中百姓,不得不私留养魂灯以镇压魔气,虽是留下了神器,但他从未用其谋私,日日担惊受怕有人提起神器的事情。   听完,辞嫣依旧神色淡然,望着孙蔚明一言不发。   孙蔚明看她无动于衷,叹了口气离开。   辞嫣行尸走肉般往书房走去,如今辞白城已毁,辞家倾覆,她如孤魂野鬼一般无所适从。   孙修远没有去看辞嫣,现在任何人去说什么都毫无意义,她锦衣玉食,无忧无虑了十多年,后面几十年终究是要她自己想明白怎么过。   “你怎么在这?”   允正歪着头打量他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空空如也,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怕他也有事。   孙修远握住他的手,看他的目光温柔起来,柔声问:“你呢,怎么一直不见你?”   允正:“喻君彦请我找韩青玥,人没找到看到你在这发愣。”   “想些事情。”孙修远顺势牵住他的手,拉着他走,侧目看他神情温柔。   允正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别过头去看前面,“想去枯月谷归还上元丹吗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别担心,我看那个仙尊恢复全力了,而且有那么高手在,枯月谷又不是新封,不过是归还神器加固封印,不会有事的,你不要杞人忧天了。”   “嗯。”   允正是妖,体质寒凉,手是冰凉的,而孙修远是人手是温热的,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,就会觉得时间很漫长。   辞白城百姓来往,修士也在其中落脚,所以异常吵闹,姜子明怕惊扰了孙韫,施法隔开了孙韫,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。   “子明。”   孙韫嘴里嘟囔,睫毛颤了颤,姜子明忙上前去抓住他的手,小心翼翼的应和他,“我在,我在,孙韫,我在的。”   孙韫似乎听到了他的孙韫逐渐平稳下来,缓缓睁开眼睛,望着眼前神色紧张的人。   活着真好,活着就能看到喜欢的人。   他好像睡了很久,又好像只睡了一会,他除了精神疲惫以外竟不觉得哪里难受。   姜子明:“哪里还疼吗?”   他摇了摇头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,他靠在自己的身上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。   “子明,我以为我要食言了。”   “不会的,我们都不会食言的。”姜子明抬头看他,久违的见了的酒窝浮现,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酒窝,“我们都不会有事。”   “嗯嗯。”孙韫点了点头,坐起身来看他,姜子明十分狼狈,看来是极担心自己所以一直守着,倒是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。   姜子明给他倒了水,坐在他身边看他喝下去,“你好些了吗?”   孙韫虽然被妖魔之气侵袭但恍惚间还是能感受到外界,一想到姜子明为他求人他就难过,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,“等枯月谷的事情结束以后,我们就隐姓埋名好不好。”   “好。”姜子明抱住他,“我们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过我们的一辈子。”   “嗯。”   他们互相依偎着对方一夜未眠,聊着在哪里住,要不要带着姜文昊和小诸,可以再养几个猫猫狗狗解闷。   睡到自然醒,晚上可以看星星,无聊了就换个地方住,他们可以平平淡淡的厮守着老去。   一晃天亮了,孙韫细致的给姜子明换上衣服,眼中全是他的身影,经过生死,他更知道什么是难能可贵。   隔声的灵屏撤下,声浪来袭,姜子明牵着孙韫的手出去,不惧外面的目光,径直走到孙修远面前。   “可以走了吗?”   “嗯。”   众人御剑而行,两个时辰后到了济川城,入目皆白,风霜寒凉。   还在都是修士,不惧寒冷。   枯月谷在济川边上,因为有阵法守护所以御剑无法到达,只能在济川走过去。   仙门大能不情不愿的前行,怨声载道,姜子明和孙韫神色淡然,冰凉的风雪反而心里更加安定。   一路遇到许多修士,都是在济川降妖除魔,看来枯月谷的确阵法不稳,所以妖魔凭生。   见过了辞白城的炼狱,他们对济川的惨状没有那么悲悯,都以一种默然的情绪对待。   而过多的人清楚,眼下的惨状只能以从根源上解决,而他们现在就是在去根源的路上。   孙修远在前方引路,走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看到有人影,正是昨日消失不见的韩青玥。   她依旧身着素衣,若非青丝有色便与风雪融合为一体了,她对众人的到来并不意外,施法往身后的空中一点,灵力波动,一张巨大的灵网浮现在眼前。   她一言不发,转身带着众人进入其中。   满地伤残,魔气萦绕,与辞白城的惨状别无二致,触目惊心的悲剧让人心里惊恐。   姜子明别开目光,问韩青玥胡萝卜如何。   她昨日就将胡萝卜放了,她已经带着狼妖破碎的妖丹离开了,她确实是在利用狼妖控制她,她救不了狼妖,但最后胡萝卜已经不想计较了,她只想离开。   本来傻兔子是要来找姜子明和孙韫,是她将她打晕阻止她来。、   姜子明心里放下了担忧,点了点头。   “我对不起很多人,但我似乎……”她望着一路朝她投来感谢目光的无辜百姓,这些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一直担心着妖魔,他们的一生都是恐惧中度过,她顿了顿,将话说完,“不后悔,也不惭愧。”   人活一辈子,不会事事如意,也不会事事挂怀。   于她而言,弃少救多是极其难得的。   姜子明和孙韫并没有应声,他们本就没有深仇大恨,他们受的伤和苦,虽是人为,但细想恐怕不能归咎于任何人。   孙韫:“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你的幕后之人。”   “我愿意信他。”韩青玥答非所问。   一些人略过人间疾苦,四周的风雪也在减小,似进了另一番天地,荒山野地之中,没有一丝寒凉。   济川有下不尽的雪,也有吹不尽的黄沙,举目都是寒凉。   守枯月谷的各家仙门弟子看这么多人来都惊讶不已,忙上前来行礼,问有什么事。   姜子明略过人上前,施法显现出阵法来,从手心开始蔓延,片刻后眼前是层层叠叠的阵法,一直延到天边,脚下也闪着阵光。   “这就开始了吗?”   弟子疑惑。 第94章   “等一下!”长盈阻止姜子明,四周望去似乎在寻找什么,终于在远处的黄沙之中看到了身影这才放下手,“来了。”   漫天黄沙之中,只见有两人缓缓走来,前面一人身着黑袍只觉高大,看不清容貌,后面跟着的衣着鲜亮,青丝飘散,是一位女子,两人踩着枯月谷的阵法而来,浑身闪烁着淡淡的金光。   他们不惧枯月谷的大阵,步伐稳健,毫无小心之态。   “他们是何人?”   有人发出询问,无人应答,因为他们也在好奇着。   两人越来越近,终于看清了后面女子的容貌,众人惊到,惊的不是女子倾城的容貌,而是见过,女子正是长盈的亲传弟子,孙修远过门的妻子,前段时间被人各种谣传,乃至于天天在府中以泪洗面的郑晓霜。   有人见状就知道此事有长盈在搞鬼,矛头纷纷转向长盈,碍于身在枯月谷中,法力又不如从前也不敢太过嚣张,都只敢小声的骂骂咧咧,只有孙蔚明最为激动。   对长盈全然没了亲家的客气,言辞激烈,若不是孙修远到他旁边去阻止了他,恐怕他要与长盈打起来。  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近,郑晓霜朝长盈行礼,“师父。”抬头看向孙修远抬了抬下颚算是打招呼,孙蔚明怒目圆睁,辱骂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人封了口。   在座有这种本事还敢如此对他的屈指可数,他直勾勾的盯着姜子明,“呜呜”了几声,见姜子明无动于衷实在是气不过,正要动手就见郑晓霜旁边的黑袍人抬了抬手,他就浑身无力径直跪了下来。   他才恍然大悟,原来是黑袍动的手。   众人见状都面露疑色,直盯着黑袍看,奈何他好像施了咒法,他浑身藏在黑袍下,就连面容都是一团黑,完全看不见容貌。   孙蔚明眉头紧皱,“你是谁?”   “你会知道的。”黑袍声音也施了咒法,音色浑厚,听不出男女来。   说完,他手轻轻一弹,孙蔚明恢复了行动,紧接着双手施法,众人眼前闪过一道亮光,他身前便多了几件神器。   见状,诸位大能都神情激动。   “水纹片是你偷的!”   “我的镇山石!”   “……”   足有四件神器,都是各个门派的法宝。   韩青玥冷眼扫去,出声盖过他们愤恨声,“你们的?这些东西本该在枯月谷!”   此话一出,众人愣住,神色骤变,怔怔的望向神器。   黑袍将神器暂且隐去,对大能熟视无睹,看向姜子明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他们四周的阵法在波动,黄沙迷眼,层层叠叠的阵法交织在一起,眼花缭乱无法辨出到底是什么阵法。   韩青玥手中的聚魂灯显现,捏咒催动阵法,念道:“启!”   话音刚落,众人脚下失力,脚下人黄沙翻涌,远处的沙尘聚集,他们瞬间被黄沙淹没,而阵法在他们周围交织有错过。   眼前除了黄沙就是晃眼的阵光,他们身在阵中,看不见天地。   “轰隆”一声响,脚下翻涌的沙尘开始剧烈的流动起来,眼前的沙尘也被一股强大的力吹散,妖魔之气凭空而来,沙尘弥漫之中,有震耳欲聋的嘶吼声。   眨眼之间他们身在一片黑暗之中,阵法的光被妖魔之气掩盖,漆黑的上空有一处破口,隐约可见一只巨大妖物的身影。   妖物似乎看到了有破口凑过头来,血盆大口中依稀可见怪物的四肢,叫声刺耳,恶臭的血腥味令人作呕。   “饕鬄!”   有人惊叫,连连退却。   饕鬄似乎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,巨口张得更大,发出猛烈的嘶吼,不停的挤大破口,阵法不停的交织,将它困在其中。   “唔!”   另一道怪异的叫声响起,紧接着饕鬄被撞开,四双巨大的红眼出现在破口处,盯得众人心里发毛。   “是梼杌!梼杌!”   正是上古凶兽梼杌,饕鬄与其撕咬在一起,破口处可见结界之中是一片厮杀,皆是妖魔。   原来,枯月谷中封印的全是上古凶兽和妖魔,若是这些凶恶的妖魔来到人间,后果不堪想象。   阵法逐渐削薄,有些妖魔钻空而出,为祸一方。   韩青玥控着养魂灯,将其中的天权的神魂请出,只见一缕幽魂涌入阵法之中,而后天地色变,所有阵法皆被唤醒,数不清的阵法罗列在一起,将钻空的妖魔全都绞杀殆尽。   破口也微微合拢了一些,只是还有无数的妖魔在拼命的撕扯,阵法与之抗衡。   黑袍上前,祭出神器,将破头探出的妖魔逼回去,声音冷冽,“这就是你们私留神器的后患。”   大能都不敢出声,盯着结界之中的妖魔,浑身颤抖,惊恐不已。   交趾三十年前,结界里的妖魔似乎变得更加强大了,他们现如今绝不是对手。   孙修远也将上元丹拿出,直接将其打入缺口之中,本就是从结界之中落出的神器,如今回归原位,瞬间就将结界中动乱的妖魔镇住了不少,他们所处之处的妖魔之前也被淡化许多。   黑袍没有将神器直接打入结界,而是催动着它们不断发出灵力,妖魔无法突破破口,但也没有受到压制。   他转头看向姜子明,“养魂灯。”   姜子明点了点头,孙韫伸手拦住他,上前盯着黑袍,“阁下到现在也不露出真面目吗?”   黑袍反问:“我谁何人很重吗?”   孙韫:“不重要吗?”   黑袍的帽子被风吹动,露出了一截白的的发丝,声音没有了咒法,变得清雅,“在座的都要死的,知不知道又有何意义。”   声音十分耳熟,似在何处听过。   孙修远猛然想起来,惊讶望去,“辰先生!”   话音刚落,黑袍的帽子落下,落下原本的面貌来,满头白发却是一张青年的面容,他神情淡然,扭头看向众人。   孙修远不可置信:“怎么会是你!”   姜子明拉着孙韫微微退却两步,这张脸他曾在梦境中见过很多次,只不过梦中的他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,满眼都是星光,看向他的师尊满是笑意。   而眼前的人,虽是同一张脸,却只见阴霾之色,嘴角是讥讽的笑意。   梦里无数次对他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,如今终于见面了。   他一字一顿的叫出他们的名字,“方沐辰。”   “正是。”   方沐辰坦然承认,侧目望向一众大能,如他所料,人人眼中都是惊恐之色,如见死神一般害怕。   “你不是死了吗!”   所有人都看向长盈,恍然大悟起来。   “原来都是你!都是你!”   长盈凝视着他们,眼中尽是厌恶,“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。”   “你要做什么!”孙蔚明高声问,忙将孙修远拉到身后护着,警惕的望着那双神情淡漠的眼,“你要报仇!”   “仇?”方沐辰收回神器,任由妖魔冲撞结界破口,阵法岌岌可危,步步逼近他们,眼神逐渐诡异,张嘴反问,“敢问诸位,我与你们有何仇怨呢?”   众人惊惧交加,狼狈不堪的后退,不敢应他的话。   韩青玥神色茫然,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“辰先生,你不想封印枯月谷?”   方沐辰,“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。”   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韩青玥竟无言以对,查清孩子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,还无辜之人一个真相,揭露仙门罪孽,的确做到了。   可是……   孙修远将孙蔚明拉开,眼前的辰先生是他与辞嫣幼时的启蒙师父,虽未曾拜师,却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师父,万分尊敬。   从未想过,他们的师父原来是瑶青仙子的弟子,是三十年前就已经死在枯月谷中的人。   他颤声询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   方沐辰白发被狂风掠起,黑袍翩飞,他离破口最近,身后是叫声刺耳的妖魔正在撕扯破口,他巍然不动,垂眸望着他,“我要做什么?不妨问问你的父亲。”   孙修远说出推测,“你要放出妖魔!”   “你疯了!”孙蔚明顾不得惊恐,指着他怒骂,“你师尊用命封印的枯月谷,你要破阵!要让她白死吗?你要让天下大乱吗?”   “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!”   方沐辰抬手施法将孙蔚明逼跪,神色厌恶,指着破口中的妖魔控诉,“你们也敢装大义!一群宵小之徒嘴里说着天下大义,真是可笑啊!”   见状,韩青玥神色惊变,“你要天下大乱!”说着,立即收了聚魂灯,天权的神魂早已融入阵法,她所做不过是减少了对结界中妖魔的控制,让妖魔更加肆无忌惮的破口。   她踌躇无措,望着方沐辰满是失望。   姜子明望着方沐辰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,脑海里不断闪过梦中所见,方沐辰与瑶青过往种种,师徒俩人的心心相印。   “你要救瑶青。”   方沐辰转头望向他,嘴角上扬,眼中含泪,“是,我要救她。”   姜子明心中酸楚,他梦中所见太多,知道两人是如何的相爱,有些不忍的告诉他,“她已经死了。”   “她没有,她不会死的。”方沐辰坚定的摇头,望向结界破口。   孙修远:“如果救不回……”   “那就都死!”方沐辰眼神诡异,“这些人都该给她陪葬!全都该死!”   韩青玥怒吼:“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!要为你的一己之私陪葬!”   “这些人为了自己的门派屹立不倒,私留神器,对我师尊绝口不提,就是因为他们害怕!而那些百姓,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师尊是谁!他们忘记了太平盛世是谁给给他们的,难道和这些人不一样吗?”   他状似疯魔,已经听不进任何的劝告。   时间本就是最无情的东西,谁都无法控制,人心也是,在时间的流逝中,人心也会变,对于三十年前的枯月谷劫,他们逐渐淡忘,是瑶青为他救他们以元神献祭封印。   可就因为如此,他们就该死吗?   “不一样。”姜子明站上前,他梦中所见的瑶青仙子风华绝代,是位心中有天下的女子,她若还在绝不会允许她的弟子,她心爱之人为了救她而天下倾覆。   “你以为你是谁,你以为你都知道吗?”   方沐辰瞬移到姜子明身前,瞪着他冷笑,孙韫将姜子明护在身后,不应在手中隔开空间,神色警惕。   “你不是会审讯吗?你亲眼看看他们到底该不该死!”   方沐辰说着施法朝瑟瑟发抖大能们,孙蔚明跪倒在地,痛苦的捂着头哼叫,孙修远忙施法抵抗,可却是蚍蜉撼树。   “啊!”   一声声惊叫与妖魔的嘶吼声呼应,姜子明浑身发麻,脚下失重,一下坠入深渊一般。 第95章   “师尊!”   又是那一声嘶声裂肺的声音,刺穿耳膜的不止是人的嘶吼声还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怪物叫嘶吼,还有各种刀兵相碰,火势蔓延的声音。   姜子明在混乱中猛然睁开眼睛,四处是妖魔横行,战火燎原,随处可见都是鲜血,弟子们浴血奋战。   “师尊,不要!”   熟悉的声音将姜子明的视线吸引,大火之中他看见了方沐辰,他身在囹圄被妖魔围攻,长剑抵着妖魔的肆虐,目光向上看着。   空中是巨大的裂口,裂口不断有妖魔涌出,女子在空中以一己之力在对抗出逃的妖魔,浑身浴血,已然支撑不住了,可下方都在奋力抵抗妖魔,无人援助她。   瑶青咬着牙喊出:“神器!”   底下一片混乱,无人应她。   结界中天雷滚滚,闪电眨眼睛到了裂口处,瑶青被击了一下险些摔落,不过一瞬的空隙,结界中就钻出了一只巨大的妖兽,落地后直接奔逃,裂口还有妖兽在拥挤。   瑶青立即回过神来,忙施法控制住,垂眸看逃窜的妖兽,巨大无比,一脚踩下无数小妖魔和修士都命丧当场,她捏咒叫道:“仙尊。”   话音传遍四处,不稍一会轰隆的响动从远处妖兽逃逃窜的方向传来,天地色变,剑气逼人,安奂仙尊拦住了妖兽的去路。   瑶青松了口气,听到方沐辰的声音,目光落到他身上。   两人隔空相望,眼中是说不尽的涟漪。   方沐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咬牙将眼前的魔物斩杀,御剑上前,眼中是瑶青沾满鲜血的面容,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笑容,眼泪却含着泪。   “不要!”   声音传遍整个枯月谷,瑶青却没有一丝的犹豫,施法奋力抽出元神,以身祭枯月谷大阵。   “啊!”   元神生生剥离躯体,瑶青痛苦挣扎,元神离体涌向结界,震撼天地的力量迸发,灵力波涌,所有人被震离地,只要妖魔似受到什么桎梏,在挣扎嘶吼,叫声刺耳。   方沐辰被击摔回地面,没上前都会被瑶青的力量强制按回地上,他寸步难行却还拼命挣扎着向前,眼睁睁望着瑶青以元神封阵,妖魔被吸回结界之中。   “师尊!”   片刻后,结界裂口逐渐愈合,混乱的阵法也平缓下来,层层交织封住了结界,瑶青元神毁灭,身躯缓缓坠落。   妖魔出世,天下大乱,学道之人,该以苍生为重。   这是瑶青收他为弟子时同他说的话,可如果可以,他宁愿苍生受苦,也不想失去师尊。   他接住了瑶青的师尊,软软的在他怀里,双眸紧闭,就像是睡着了一般,可是任由他怎么喊,都没有回应。   周遭安静的可怕,他什么都听不到了,像是聋了一般,忽然震耳欲聋的撕扯声响起,有人惊叫:“快跑!”   炙热的烈火扑面而来,他抱着瑶青往后退,火势眨眼睛就到了他眼前,一把剑凭空而来替他挡住了烈火。   适才瑶青以元神封印的裂缝又被挤开,阵法猎猎晃动,结界中不断涌出扑不灭的业火,眼看着就要烧边枯月谷,蔓延出济川。   “走!”安奂仙尊侧目说,而后手中的剑斩断业火,飞身上空,以血喂剑,集聚枯月谷中所有灵力,全部灌注入阵中。   地上的人慌忙逃窜着业火,无人敢停歇一下,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仙尊。   安奂倾尽全力将一丝缝隙封住,阵法恢复如初,奄奄一息见看地上的业火不灭,生灵涂炭。   他眉头紧皱,似做了什么决定,如同瑶青一般抽出了元神,以神魂之力将地上的业火扑灭,元神受损回归体内,他猛然坠落,气息全无。   枯月谷封印已成,妖魔消灭,但浓烈的妖魔之气还未散去,伤痕累累的弟子们怨声载道,尚能行动的互相照看。   方沐辰怀抱着瑶青情绪崩溃,泪流满面。   “瑶青仙子!”   一位青年走到方沐辰身边,蹲下施法探了探瑶青的气息,确认她魂飞魄散后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模样。   方沐辰抬眸望着眼前的人,目光嗜血,杀气腾腾,“神器……”   他眼前的青年正是年轻的辞城主,他故作愧疚的说道,“我路遇妖魔被阻拦了。”   可他浑身毫无妖魔之前,甚至血气都没有,若是真有妖魔阻拦,怎么可能毫发无损。   “瑶青仙子!”   辞城主忽然惊呼,方沐辰看到怀中的人动了起来,他还未来得及欣喜,就看她身上魔气冲天,眉心似有似无显魔印。   辞城主惊叫连连:“夺舍!是夺舍!有妖魔夺舍瑶青仙子!”   散落四方的修士都聚集过来,大能们神色紧张。   方沐辰惊恐,不可能!他刚才一直护着师尊,不可能有妖魔侵入。   他恶狠狠的瞪着辞城主,看眼神诡异的众人,愤怒大吼,“不可能!”   “快!焚身!”   天权扒开人群,见魔气弥漫,忙大声呼喊,众人皆是一怔,随即神色诡异起来。   闻言,方沐辰不可置信,木讷的望着这一群人,死死的抱着瑶青的身躯,“不要!”   他抵御妖魔已经伤痕累累,如今被他们轻而易举的控制住,下了禁锢行动的咒法,他用尽办法也挣脱不开,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瑶青的尸体搁在地上,几人一起施法焚尸体。   瑶青的面容在大火之后逐渐模糊,方沐辰哭花了眼,无论如何哀求他们都没有收手,他们不止要瑶青魂飞魄散,就连尸身也不给她留下。   “师尊!”   方沐辰嘶吼,心肺绞痛,狂吐鲜血,为挣脱桎梏血脉膨胀,强行逼着自己进了元婴之境,将自己生生逼得死了过去。   瑶青尸身焚烧殆尽,众人松了口气,纷纷散去,风一吹骨灰飘扬,有尚存的衣角飘落到方沐辰的身边,似不舍一般。   姜子明就立在他的面前,他目睹了一切,也知道了方沐辰为何会如此偏执,那些活着的大能万死难消他心中痛恨。   地上昏睡的方沐辰一瞬白发,缓缓张开眼睛,眼神变得阴暗,抬手也抓不住那一片衣角,他站起身来到姜子明身前,冷声询问:“所以,你还想救他们吗?”   他双眸血红,无论再目睹多少次,他都会心如刀绞。   姜子明如实说道:“他们该死。”   “是!”方沐辰大笑起来,垂眸看着手上的鲜血,神色诡异,姜子明脑袋一疼,眼前一黑,瞬间出了幻境回到了真实的枯月谷中,仙门大能倒地不起,浑身是血,他们身上的力量在被方沐辰汲取。   孙修远昏死过去,韩青玥被束缚着难以阻止,孙韫也在被汲取灵力,结阵抵抗着。   姜子明是很心疼他,也同情他,可他依旧有自己对善良的判断,该死的他不会救,不该死的他要救,他结阵将孙韫救下,阻止他将灵力渡入神器撕开裂口。   “即便他们该死,外面那些百姓何错之有!”   “你以为你是安奂吗?”方沐辰全然疯魔听不进任何的规劝,他步步为营三十年,过往种种可以存有一丝怜悯之心,唯独在这枯月谷之中他不能有一丝善意,谁若是阻他复活师尊,谁就该死。   姜子明与他势均力敌,但他有神器相助,难以抵抗,被逼后退,眼看就要挡不住了。   “够了!”   韩青玥挣脱束缚,以聚魂灯助力闯入两道法术之中,一半力量融入养魂灯,剩下的一半全击入她体内,她承受不住体内□□,雪如流水。   所有人皆是一怔,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。   “阿玥!”   “韩姑娘!”  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凤溪子和喻君彦飞奔而来,将死撑着不倒的韩青玥接住。   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韩青玥望着两人,一张嘴就是鲜血,她五脏六腑具碎,筋脉尽断,已然是活不成了。   凤溪子拉着她的手,痛哭流涕,“阿玥,我都知道了。”   她们原是挚友,她以为是因为魔童的事情才渐行渐远,如今才知,走远的一直是自己,韩青玥从未离开过她,她以身入局不止是为了天下,也是为了她。   原来,她自幼就遭受了枯月谷逃魔的侵入,疯魔之时遇到了风息散人救她,为她封印了魔心,枯月谷中的妖魔倾巢而出之时,她便不再是凤溪子,而是一个魔物。   韩青玥追查魔童之事知晓,为了不让她知道便和她渐行渐远。   她从未变过。   凤溪子哭的失声,她竟然从不知道这些,仙市中从来没有仙师,这只不过是她为她散出的谎言,不过是想让她心中怀有希望。   “阿玥。”   韩青玥想抬手给擦一擦眼泪,却浑身无力,意识逐渐迷离,人生在世当无愧于本心,这是她立志求道的初衷,她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,没想到自己也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   半道儿崩殂,是她咎由自取,亦是无怨无悔。   只是想过死在求道之路上,也幻想过能和昔日的好友一起月下饮酒。   她这样的刽子手不该所求太多,死前能见挚友已是上天对她的仁慈了。   “溪子。”   她张嘴最后再叫了叫她的名字,望着天空上巨大的裂口,结界中撕咬的妖魔,带着说不尽的意难平缓缓闭上了眼睛。   “阿玥!”   “韩姑娘!”   凤溪子崩溃的搂着她,哭的喘不上气,喻君彦亦是悲痛的闭上了眼睛。   “疯子!”方沐辰怒喝,整个人狂躁起来,施法催动神器。   姜子明和孙韫一齐上前挡住法术,“快走!”   喻君彦冷静下来,去将孙修远架起,凤溪子抱起韩青玥,她如纸片一般轻巧,受了太多苦了。   人都走了,姜子明和孙韫才放心下来,全力和方沐辰对抗。   “蚍蜉撼树!”   孙韫脑袋如受重击,倏忽失神倒地,紧接着浑身被针扎一样,疼痒交加,生不如死。   “孙韫!”   姜子明怒火中烧,“你对他做了什么!”   方沐辰冷笑:“养魂灯祭主,该献出神魂才对。”   养魂灯祭主?   姜子明如梦初醒,是孙韫用的养魂灯救他,所以辞白城妖魔清扫之时他才会身有魔气,他是为了救自己。   方沐辰高高在上的凝视他们,如神魔玩弄蝼蚁,神色冷冽,嘴角讥笑,“姜子明,你不是爱他吗?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?”   孙韫撑着地面,双眸通红,眉间若隐若现魔印,颈间又逐渐显出妖印记,他手指陷入血地之中,咬着牙忍耐,“不要听他的!”   “啊!”   魔气与妖气相撞,他苦不堪言,狗搂着身躯拼命抗衡。 第96章   “孙韫!”   方沐辰胜券在握,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,“姜子明,只有你能救他。”   “我不要你救!姜子明我不要,你听见没有!”孙韫咬着牙忍受痛楚,低声怒吼,“不要!”   姜子明耳边贯穿着妖魔的嘶吼,还有猎猎作响的狂风,他在方沐辰的注视下收了手,缓缓走近孙韫,蹲下身看着他。   大风撩乱他的青丝衣袍,他脸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,姜子明抬手将他的碎发撩开,眼中尽是柔情。   孙韫浑身筋脉开始爆出,眼白血红,眼珠墨黑,一体三气本就逆反,区区凡人之躯难以承受,他手上的筋脉崩裂,开始渗出血。   “姜子明!我不要!”   “我不单是为了你,还有其他人。”姜子明冷静下来,心里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,他跪在孙韫身前,扯了扯嘴角,笑的十分苦涩,“我来这里的最初目的是锻造你,某种程度上来说,就是让你承受很多苦难,最后变得强大。”   孙韫微微一怔,张嘴却说不出来。   “我不想你死。”   孙韫艰难的抬手抓住他,祈求的眼神看着他。   “我在另一个世界和你白头到老。”   姜子明将他的手移开,施法布阵将他护着,缓缓站起身来,望向高空的方沐辰,他想要的是复活瑶青,如果可以,他不用死的。   他召出养魂灯,微光缭绕与聚魂灯相呼应,很快就融合在一体,方沐辰难掩喜色,忙上升过去,操控着其他神器,一同在结界裂口处压制着妖魔,又使用养魂灯收集神魂。   孙韫是养魂灯的祭主,若是催动养魂灯必将触及到他体内的妖魔,幸好当初救得是他,他的神魂是靠着养魂灯修复,能感知到养魂灯神力,只需以神魂之力阻隔孙韫与他的联系,再借着四周微薄的灵力冲击,生生将自己换成了养魂灯的祭主。   孙韫浑身一松,冲撞的妖魔之气散尽,眉间的魔印不见,颈部的妖印也消失,他失去了桎梏,却被困在了姜子明的阵法之中,拼命砸着灵屏,“姜子明!”   “噗……”   妖魔之气侵袭,姜子明才知道原来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。   方沐辰望着收集而来细碎神魂,像萤火一样萦绕在神器周遭,进不去养魂灯,他怒目圆睁,“怎么会!怎么会这样!”   他怀中的一片衣角飞出,没入结界的阵法之中,惊起一阵的灵光。   “小十。”   结界中传来女声,细碎的灵光聚集在一起,逐渐形成一个女子身影。   “师尊!”   瑶青的神魂晃动,轻声道:“你又胡闹了。”   方沐辰靠近,“师尊,我好想你。”他被神器集聚的光阻隔靠近不了,像丢了糖的孩子一样委屈。   “不要胡闹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聚集的灵光消散,像萤火一样四处飘散,方沐辰崩溃的去抓,灵光从他手中消散,他不可置信的望着空荡荡的手心。   “不可能!不可能的!”   瑶青元神祭阵,灰飞烟灭,不入轮回,他亲眼所见碎灵无法重聚,可还是在自我欺骗。   “不要再错了。”姜子明身体冒着黑气,应声被他召出。   “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!”方沐辰手忙脚乱,出现控制神器。“一定神器在,她出不来。”、   说着就撤开了神器,没了神器的压制,妖魔强大瞬间就将裂口处的阵法撕裂,巨大的脑袋冒出,方沐辰不退半步,渴望的望着结界口,等着心心念念的人出来。   “让开!”   他对姜子明的呵斥全然不顾,目光灼灼的望着涌出的饕餮,已然是疯了。   姜子明提剑上前别住饕餮的深渊巨口,将他护在身后,低头看孙韫在拼命的破除禁制。   饕餮逼近,上古凶兽威力非常,他有些压制不住,一面要忍受着妖魔之气的冲撞,还要阻止妖魔出世,看着崩溃的方沐辰怒吼:“你师尊回不来了。”   “你撒谎!她刚才明明就出现了!”   刚才不过是她衣角上残留的一点灵力,枯月谷中不乏缚灵阵,显现的是过往瑶青的神魂罢了,而非真正的瑶青。   梼杌也挤出头来,裂口被撑大,细小的妖魔都从缝隙中涌出,枯月谷妖魔之声刺耳,顷刻间就成了炼狱。   两大上古凶兽逼近,姜子明不是对手,以应声抵御,腾出一只手操控神器。   神器颤动,梼杌和饕餮嘶吼,卡在结界裂口痛苦的挣扎。   “不要!”   “噗……”   姜子明看着从后刺穿身躯的剑,血液滴落,妖魔之气从剑口处涌出,剑被拔出去,他浑身战栗,看着疯了的方沐辰,直往结界冲进去。   姜子明没有力气停滞空中,一把剑破空而来接住了他,正是孙韫的不应,他还被困在阵中,却破口将他的佩剑送来了。   “姜子明!解开!”孙韫怒吼。   姜子明朝他淡然一笑,望着被饕餮与梼杌撕碎的方沐辰,他伸手握住应声,操控着神器齐聚压制,只是如今破口太大,神器也压制不住上古凶兽。   孙韫望着姜子明眼中的决绝,拼命的砸动阵法,这阵法是姜子明以自身为阵眼所设,除非他解或者身死,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姜子明张了张嘴,和孙韫说了一直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,而后像瑶青一样抽出了神魂,逼出体内的妖魔之气,养魂灯震动,神器皆呼应而上。   灵力倾覆,枯月谷中妖魔惊叫,没来得及逃出枯月谷就被强力绞杀。   “不要!”   神器撞击上古凶兽,将它们逼回结界,神器镇压住结界,而后层层叠叠的阵法封印住,姜子明的神魂散落在四方阵中修复了阵法。   枯月谷重新恢复了生机,孙韫眼前的灵屏碎裂,他接住落下的人,却毫无声息,他不停地叫喊却听不到回答。   狂风肆虐,妖魔之气尽消,天空恢复清明,飞沙走石也平缓下来,只闻一声又一声的呼喊。   火光中见有人现身,楚骄和一名美艳的女子站在远处,有魔族的人朝女子行礼,“魔尊。”   魔尊摆了摆手让人退下,而后侧目看向身边的人,“你可看清了?不是他。”   “不是。”楚骄垂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绫,人的神魂即便是转世也不会改变,他刚才亲眼所见,那人神魂是他从未见过的人,不是他的故人。   魔尊:“你还要找吗?”   楚骄垂下手,神色悲切,“总要了却这件事。”   “行,我陪你。”魔尊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离开,楚骄抬眸看烟火中的人,微微垂眸。   ————   孙韫好像做了一场梦,醒来以后是身在宣云峰,鸟兽轻啼,小诸和胡萝卜守在他的床边,姜文昊一脸嫌弃的催促他快起床。   “一会迟到了仔细师尊罚你。”   “师尊?”   孙韫忙不迭的起床,跌入院中,白衣胜雪,身姿修长,立在争奇斗艳的花丛之中。   “子……子明。”   他有些不可置信,脑海里一幕幕都是姜子明神魂毁灭的模样,他看着眼前的背影甚至不敢靠近。   那人转过身来,眼神漠然,毫无情绪。   孙韫心里猛然一怔,犹如巨石重击,瞬间愣住。   只一眼,他就知道,那不是他的姜子明。   他不知所措起来,看着眼前这张脸,明明就是他日日所见,可眼神和感觉全然不同,那双看他含笑温柔的眼睛,此刻淡漠无情,看他如看陌生人一般。   “怎么……这……我……是在……是在做梦吗?”   安奂仙尊张口:“放肆!”   毫无感情的呵斥,孙韫全身无力摔倒在地,仙尊无动于衷甚至还面无表情等退后几步。   姜文昊出门一看,忙丢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去扶他,“师尊,师弟在枯月谷中身受重伤,伤痛在身有些失礼,您不要生气。”   安奂仙尊收回眼神,小诸和胡萝卜藏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,被他一瞥忙不迭的躲回房间去。   孙韫有些崩溃,“你是谁!”   安奂仙尊被他一吼,淡漠的神情变得有些厌恶。   孙韫别开姜文昊的手,冲上去抓着安奂仙尊的衣服,扯着嗓子嘶吼,“姜子明!姜子明在哪?”   安奂仙尊眉头紧皱,微微抬眸就将孙韫震开,眼神冷冽,“爬天阶。”   说完拂袖离开,孙韫不依不饶,姜文昊忙将他抓住,他如此冒犯师尊,爬天阶已是最大的仁慈了。   “师弟,你怎么了!”   孙韫反手抓住他,如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,“你不记得了吗?师尊不是这样的,他不会生气,不会这么冷漠的。”   “你在说什么?”姜文昊一脸茫然。   孙韫不肯罢休,抓住胡萝卜问,“你也不记得吗?孙府他说你是他朋友!”   胡萝卜惊恐万状,兔子脑袋直摇。   “你错认他成你父亲,他不是这样的。”   小诸吓得差点现出原形,抱着胡萝卜忙离开,朝着姜文昊跑去,一脸莫名其妙,“爹爹,他疯了吗!”   闻言,孙韫心里紧绷的弦崩裂。   他疯魔似的找遍了所有人,活生生的人却没有人记得,那个人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,不是被遗忘,是从来没有来过。   他拼命想要证明姜子明的存在,到最后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。   这个世界,只有他记得姜子明的存在。   他真的死在了枯月谷中,连同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。   可明明这个世界是他用命才保留下来的! 第97章 完结   汪爻匆匆赶回梵天派后已是十日后,枯月谷劫后有死伤,他救治伤患,为流民安置居所,只有偶尔望着天空散去的阴霾时会想起一个人,那时才会停下一下脚步。   他经过宣云峰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,他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院门,如小时候一般,看到了那道绝世出尘的身影。   四目相对,那双神情默然的双眸微闪,是熟悉而亲切的感觉,就像他心被挖出来了又被装回去,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。   “阿爻。”   “你回来了。”   汪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,他明明只是闭关了十年,却好像他不见了很久很久,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怅然,怕多一声就将珍稀的东西惊碎。   安奂仙尊站起身来,轻轻握了拳头藏在袖中,十年的闭关让他心中的一念更加明确,而出关后他浑浑噩噩的度过,经过枯月谷一役竟都忘了发生了什么。   只觉,自己好像伤了一个人,是他不可放手的一个人。   闭关时他才有他肩一般高,如今已经和他一样高了,许是受了很多苦,十分清瘦,身上的阴郁也减少不少,为梵天派的事情忙上忙下,已经不是爱扯他衣袖胡闹的孩子了,已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主。   “我……”汪爻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鼻腔泛酸,明明不知道在伤心难过什么,却忍不住的悲伤,“对不起。”   安奂上前拍了拍他肩膀,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,“我没有怪过你。”   汪爻抬手按住脸上的手,抬眸看他,目光深邃,藏着十多年以来积压的情和苦,“你不要再闭关了好不好。”   “好。”安奂抬手给他擦去眼泪,“怎么还爱哭。”   汪爻欣喜若狂,抹了把脸,嘴硬的说,“没有哭。”   安奂浅浅一笑,正要去给他找手帕,整个人就被抱住了,转眼他已经可以将自己圈在怀里了,他真是一念之差,错过了他好多时光。   “我很想你。”   “我也是。”   ——   “小师弟,你不要闹了!”   孙韫非要下山谁都拦不住,在山下四处游荡,见人就问记不记得姜子明,别人问姜子明是谁,他一下就怔住了,有时失落的离开,有时候发了疯的吼叫。   姜文昊怕他走火入魔,只能跟着他,已经走过了仙乐府和成山了,他径直就去了阮纪城杨家,要不是他及时阻拦,他就要放一把火了。   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,惊魂未定人又跑了,去了庆阳城。   孙修远望着狼狈不堪的孙韫,微微怔住。   姜文昊在他们身后不停地比划,示意他师弟脑子不太正常了,求他不要刺激他。   孙修远性子和蔼,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驳回他的话,也没有觉得他是疯了,委婉的说,“可能道友做了一场梦。”   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?”孙韫慌了神,他已经快要绝望了。   “孙韫。”孙修远见他失魂落魄,忙上前拦住了他,“这世间有你记得他,他就算白来。”   孙韫:“他明明就在我脑子里,可我明显感觉得我在忘记他,我怕我也会像你们一样,那样他就真的消失了。”   允正靠着门槛,颇为嫌弃的看他,“那你就把他记下来,而不是这样问所有人。”   闻言,孙韫眼中微微有了光亮,念叨着什么忙离开了,姜文昊给孙修远道歉,而后忙追了上去。   这次孙韫没再抓着人问了,他直奔向济川。   枯月谷重新封印,济川人迹罕至,他寻了一间荒屋铺上买的笔墨纸砚,开始醉心于写作,姜文昊以为这是他新的疯法,可他日复一日却只做这件事,疯迹逐渐减弱,偶尔还能回上他一两句话。   姜文昊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陪着他耗,在他身上下了咒,他有何事能感知到就辞行了。   孙韫不知如何落笔时就在床边看着漫天的白,济川的漫天风雪没有再吹到梵天派的云水涧了,那里也曾有一对师徒相依为命,如今那里的雪化了,他们待在了济川的枯月谷中。   他不想将心里的人忘了,所以他记录着与他曾经的点点滴滴,一笔一划皆是思念。   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世界,记录着一个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,他好像除了他的名字,关于他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。   午夜梦回时,他会疼的难以呼吸,像被抽筋剥皮一般,他的意识在涣散,他的记忆在被抽离,他会挣扎着不停地回忆着过去,他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。   他拼命的想要记住他,只要他没有忘记,他就不算白来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济川的风雪越发的温和,来济川居住的人也逐渐多了。   “先生?”   孙韫将门打开,风雪飘入屋内,他看着眼前的人,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生人了,是一个姑娘,很是眼熟。   “这是我阿娘叫我送来糖糕。”小姑娘捧着热乎乎的东西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。   孙韫木讷的看着她,无动于衷。   小姑娘窘迫起来,扭头看后面的妇人,妇人见状忙上来,一脸和善,“先生莫怪,我们没有恶意,我们一家人要在你隔壁的院子里住下,我女儿爱闹腾,叨扰的地方还请你见谅。”   孙韫飘散的思绪微微回过一些,终于有了反应,点了点头,看着糖糕却没有接。   妇人见好就收,打完招呼就拉着女儿走,“阿娘,他是不是生病了呀。”   小姑娘频频回头,妇人也忍不住的回头看,正好见那头发蓬乱,浑身冷气的青年抬头露出了较多的面容,她猛然怔住了脚步,不自觉的叫了出来,“孙公子?”   孙韫闻声低下头,看盯着自己看的妇人,眼神满是不可置信。   妇人欣喜若狂,上前几步指着自己说,“真的是你,我是飞雪。”   孙韫望着她,思绪飞向了很久之前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忙回屋子里,遍地都是纸张,他四处翻找,终于找到了要找的记载,望着上面歪歪扭扭、密密麻麻的字,泪流满面。   飞雪有些茫然,扶着门框看他,他似乎已经将自己关了很久,屋子里除了笔墨的味道就只剩下冷气,三十年前孙家出事了后她就离开了,后来听闻梵天派的仙尊除名了一个弟子。   当时她还想,仙尊和他那般亲切定不是他,如今看来是他。  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,可看见孙韫就会想起曾经的自己,是他们鼓励了自己走出孙府,看见了外面的万千世界,她蹲下身捡起脚边的纸,疑惑的问:“孙公子,你和仙尊吵架了吗?”   孙韫猛然抬头看他,飞雪被他浑浊的眼睛吓了一跳,却没有惊怕只是怔了怔,继续小声的说,“仙尊那么温和亲切的人,怎么会生你气呢?”   她似乎很不解,孙韫却看到了希望,眼前的女子于他而言,是这个世界的裂缝,原来除了他还有人记得。   飞雪看他痛哭流涕忙解释自己没有恶意,只是觉得可惜,慌乱的解释之中,见孙韫忽然站起身,抱起一沓写满字的宣纸给他,飞雪惊慌失措的接过。   孙韫张了张嘴,他太久没有说话,已经说不出来了,但他已经不需要说话了。  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踏出这个屋子了,他略过躲在木桩后的小姑娘,对飞雪的喊声置若罔闻,直奔向枯月谷去。   飞雪一脸懵,小姑娘拎着裙摆上前,到她身边好奇的翻阅着他留下的纸,念出了上面的话。   “即便天各一方,我们会一起白头到老。”小姑娘思索了一下,认真的问:“阿娘,他是不是生病了?”   飞雪:“胡说。”   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:“我觉得他应该是得了相思病,爹爹说这个病治不好,只有和很喜欢的人在一起才能好,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不在了呀。”   飞雪垂眸看着手上的字,通篇都是一个人的名字。   “姜子明是谁呢?”   ————   “是我!”   姜子明打着哈欠讲电话,“对没错,就是我怎么了,你们那什么穿书的破项目我体验了,结果呢,给我耳朵边放个有声书!举报你怎么了!没那个本事就别搞那么大宣传!”   他和电话里的人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那边的人说的口干舌燥把电话挂了,电话一挂,姜子明心一下就沉了下来,他坐在电脑边看着上面的书。   他最先以为的那本在他穿后就被作者删除了,已经三个月了,他就真的好像做了一个梦,他和孙韫的事情无迹可寻。   就连书的作者也消失不见,他时常在想,孙韫在那个世界有没有好好生活,会不会已经把他给忘了。   手机又响了,姜子明懒懒的接过。   “姜子明!”   耳朵被自己的名字炸了,他将手机拿远,想起孙韫叫他名字时的温柔,对手机里的狂轰滥炸面无表情。   “你到底要不要毕业了!毕业大戏你都敢不演,你是还想延毕吗!”   门铃夹杂在老师的吼声中,他失魂落魄的去开门,来人依着门框,身体微微抖动,投发稍上还有水,不知是跑的还是洗头为干。   电话里老师怒吼:“片子我已经让人给你送过去了,你给我好好看看!再不来你就别来了!”   电话被挂了,姜子明觉得世界都安静了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看着眼前的人,“谢谢,片子呢?”  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,一双眼睛蓝中透着黑,微微抿嘴,“介意再多体验一个高危职业吗?亲爱的读者。”   姜子明感觉脑袋里“轰”的响了一声,如大梦初醒又似坠入云海中,似真似幻却甘愿沉醉其中。   孙韫上前顺脚将门带上,抬手扣住了他的脖子。   “呜~”   姜子明被推到在沙发上,他浑身酥软,从沙发滑到了地摊上,孙韫抵着他的后脑勺,温柔而又强势的对他汲取,请问他额头、眼睛、鼻尖、嘴角。   “子明。”   “嗯。”   孙韫的手向下,姜子明捧着他的脸,望着他深邃的眼睛,忽然觉得就算是做梦,他也想这样长长久久的做下去。   “嗯~”   孙韫:“我很想你。”   “我也是。”  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,在这个世界白头。   ————全文(完) 第98章   孙韫看着网络上火热的一本小说陷入了沉思,姜子明端着水杯从他身后经过,瞥了一眼,“相思劫,你还看这种矫情小说啊?”   孙韫往后仰头看他,张嘴讨水喝。   姜子明拎他手起来把杯子送塞给他,手撑着桌面用电脑放歌,孙韫顺势往他胳膊上躺,长长的叹了口气,“好无聊啊。”   “谁让你封笔的,还把小说删了害我剧情没一个对的,要不你重操旧业。”姜子明调回小说页面,好像是三个月前发的文,热度还挺高,看到书的作者栏上居然是无名,正要点进去看看,手就被抓住了。   孙韫抓着他的手玩,像猫一样往他怀里钻,故意装可怜,“我要再写再进去怎么办,要是遇到的不是你怎么办。”   姜子明对他的撒娇十分嫌弃,七尺男儿居然天天和他撒娇,虽然受用但也要嫌弃,他别开他的脑袋,扯了扯嘴角,明晃晃的嫌弃他,“所以你是先吃软饭吗?”   孙韫抬眼看他,他头发略长遮住了眉眼,明眸皓齿的人笑起来格外亮眼,他靠着椅背厚颜无耻的说,“倒也不是,就是因为胃不好,所以不得不吃。”   “少来。”姜子明抽回手,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热水,“我一会要去学校找老师,你……”   话没说完,孙韫就急忙插上话,“我也要去,我都没看到过你跳舞,不对,应该说都不知道你会跳舞。”   姜子明直勾勾的盯着他看,微微凑近他一些,一字一句的说:“尊师风情万种,不似家师。”   “……”这话十分耳熟,孙韫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想到了何时何地说过,看姜子明不高兴的离开,他一步就离开了椅子,几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,“生气了?”   姜子明:“那不至于,毕竟你没见我跳。”   两人收拾完一起去了学校,去年姜子明就该毕业了,因为年轻气盛和指导老师吵架了没去大戏,所以延毕了,浑浑噩噩一年正准备找灵感就沉迷于了孙韫的小说,一切就耽搁了。   想着他望向旁边的人,干练的短发更显他浓眉大眼,身上的少年感依旧很足,虽然他比自己大几岁,但怎么看都觉得是一样大的,他双手一抱,在电梯里发出了疑问,“话说,哪个作者自恋到用自己本名做主角名字的? ”   闻言,孙韫眼底的囧色一闪而过,又是自信的神情,“又没谁规定不行。”   “还得是你。”姜子明似乎知道了他身上的少年气从何而来了,毕竟他还没在谁身上看到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中二感,任谁中二成这样都不胡很老成。   电梯开了,姜子明出去,孙韫忙追上,看他躲自己一下就急了,“你嫌弃我?”   “没有。”姜子明故意逗他,就是不让他靠近。   打闹之间不小心撞到了人,那人第一反应是压了压帽子,而后才是道歉,孙韫趁机就挨到了姜子明身边。   走过之后,姜子明回头多看了一下那人,对孙韫的控诉置若罔闻,直到打上了车才想起起来那人是谁。   “那人是简思聿。”   孙韫完全没听过,“谁?”   “你是山顶洞人吗?简思聿当红男星,算了给你说你也不知道,听说我们学校的毕业大戏有请他。”   孙韫毫不关心,“哦。”   两人进了学校,姜子明径直去赵老师,孙韫就在教室外等着他,没多久就见他和老师一起出来了。   老师瞥了一眼孙韫,苦口婆心和姜子明交代完事情就走了,姜子明看孙韫居然有些紧张的样子,毫不客气的嘲笑他,“又不是见家长,你怂什么。”   孙韫理直气壮:“条件反射。”他看了看没什么人,正准备去签人,手就被姜子明主动牵起,他心花怒放,克制着自己的嘴角,“我请你吃饭。”   姜子明:“你有钱?”   “说来你可能不信,你们学校的学生有些还是我资助的。”   姜子明看他眉眼间止不住的嘚瑟神情,半信半疑,“你写书能赚那么多钱?”   “怎么可能。”   姜子明一把把他拽挨着,严肃的质问,“那你哪来的钱?”   “中彩票了,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删书。”孙韫说的云淡风轻,一脸认真,要不是姜子明思索了一下逻辑关系都差点信他了。   两人吃完饭,姜子明就要回去练舞了,他为了方便在外租房,特意把客厅装成舞蹈室,方便他做功课。   这次毕业大戏,他选的是古典舞,跳逍遥的酒客,主题是“自由”,追求的是飘逸轻盈的感觉,姜子明太久没跳有些跟不上,尤其是被孙韫直勾勾的盯着就更不习惯了。   他微微喘气坐在地上,孙韫忙拿着水和毛巾移过去,眼睛都要看直了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孙韫由衷感慨,“感觉我捡了便宜。”   “嗯?”姜子明擦了擦嘴边的水,侧目看他,舞蹈室的灯光很足,他背光对着他,无关朦胧,眼神却十分炙热,悠扬婉转的背景乐还在循环,姜子明咽了咽口水。   孙韫看见了他喉结滚动,伸手按住他的白衬衣,一点点的靠近他。   炙热的气息靠近,连带着的还有说不尽道不明的涟漪,舞蹈房里四处都是暧昧和渴望的气息,他无处可用,撑在地上的手渗汗,轻声叫他,“孙韫。”   “我在。”   孙韫伸手捧着他的下颚,轻轻咬住了他的唇瓣,将他所有的话堵截在喉咙里,缓缓下降,一只手隔着姜子明的脑袋和地板,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。   衬衣被褪去,他望着孙韫眼中的柔情,伸手揽住他的腰。   姜子明沉迷其中,白炽灯也变得恍惚,他恍若在初见的梵天派,又像在孙府中隔着屏风看他,一瞬又回到了宣云峰的小院中,过往种种皆在此刻的欢愉中得到了结果。   分开的时候以为是梦,在一起是也觉是梦,前者不想醒,后者也不想醒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QiSuWang.com)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,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